第一章
從轉職開始
有時，當人生走到某個階段，就會覺得非得離開這座煩人的城市不可。不管你是否像戴克思手足一樣，整段成年時光都在城市度過；不管作為磐加唯一的城市，它是否是座好城市；也不管你的朋友都在這裡，而這裡還有你深愛的建築、公園裡熟知的隱密角落，以及那些毋需思考，雙腿就能自動前進的街道—一切都不重要。這座城市如此美麗，真的很美，宛如一部壯麗的建築盛典。整體由曲線與光滑面構成，繽紛燈光點綴其間；高架鐵路和平坦的人行道縱橫交錯，每個陽台和中央分隔島皆被茂密的綠葉覆蓋，每次呼吸都能聞到烹飪的香料、新鮮花蜜和衣物在清新空氣中晾晒的香氣。這座城市健康有活力，繁榮興盛，是一首由創造、實踐、成長、嘗試、歡笑、奔跑、生活交織而成，永不停歇的和諧樂章。
戴克思手足對此感到厭煩透頂。
這股想離開的欲望，始於一首蟋蟀之歌。戴克思無法準確說明這份喜愛從何而來，或許源自他看過的一部電影、一場博物館展覽，也可能是某個用大自然聲響點綴的多媒體藝術展。他從沒在任何有蟋蟀歌唱的地方住過，然而當他意識到生活中缺少了蟋蟀的聲音，便無法對此視而不見。當他在草原窩修道院照料頂樓花園時（這是他的工作），他發現，如果這裡有蟋蟀就更棒了。他一邊耙草、除草時，一邊這樣想著。喔，是有很多蟲沒錯—有蝴蝶、蜘蛛和許多甲蟲，全都是快樂的共棲小生物，牠們的祖先認為城市比邊界城牆外的混亂荒野更好。但這些小蟲都不會鳴叫，也不會歌唱。牠們是住在城市裡的蟲子，對戴克思來說差強人意。
夜晚，當戴克思蜷縮在宿舍柔軟的棉被裡，依然聽不見蟋蟀的歌聲。我敢打賭能聽著蟋蟀的歌聲入眠一定很棒。他心想。過去，修道院睡前的鐘聲總能讓他迅速入睡，但那曾撫慰人心的金屬嗡鳴，如今卻顯得枯燥又吵雜—一點都不如蟋蟀歌聲甜美高亢。
白天，當戴克思騎著單車去蠕蟲養殖場，或種子圖書館，或其他戴克思那天必須去的地方，他總能感受到蟋蟀聲缺席了。是有音樂沒錯，也有些鳥兒展現牠們對旋律的觀點；但同時還有單軌列車的電動嗖嗖聲、陽台上風力渦輪發電機的咻咻聲，以及無止境的人聲喧嘩、聒噪、吵鬧。
很快的，他不再只是單純對觸不可及的昆蟲有著奇異幻想，那股渴望已蔓延到他生活的每個層面。當他抬頭看著高樓大廈，他不再為大廈的高聳嘖嘖稱奇，而是為它的密集感到絕望—無盡的人群被緊密地堆疊在一起，連覆滿人造酪蛋白支架的藤蔓卷鬚也相互纏繞著。這股被困在城市中的強烈感覺變得難以忍受，戴克思想住在一個往外擴展，而非向上堆砌的地方。
早春的某一天，戴克思穿上他們教團的傳統紅棕服飾。住在草原窩的這九年來，他第一次繞過廚房，直直走進管理者的辦公室。
「我要轉職，」戴克思手足說，「我要去鄉下做供茶服務。」
瑪拉修女正拿著一片烤得金黃的吐司，抹上它結構所能支撐的最大量果醬。她拿著湯匙一動也不動，眨了眨眼。「這麼突然。」
「對妳來說，」戴克思說，「對我來說不是。」
「好吧。」瑪拉修女說。身為管理者，她的職責只是監督，而非支配。這是家現代修道院，沒有過渡時期之前制約舊神職人員的嚴謹等級制度。瑪拉修女只要知道和她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僧侶都在做些什麼，她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你想要接受學徒訓練嗎？」
「不用，」戴克思回答。正規學習有其用處，但他先前已經試過了，而邊做邊學同樣有效。「我想要自學。」
「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戴克思將雙手插進口袋。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只是這件事我必須去做。」
瑪拉修女臉上驚訝的表情久久未散，但戴克思的回答，是任何僧侶都不能也不願反駁的。她咬一口吐司，細細品嘗，接著將注意力轉回談話上。「好吧，嗯……你需要找人接替你目前的工作。」
「當然。」
「還需要準備一些用品。」
「我會看著辦的。」
「然後，我們必須幫你辦個歡送派對，這是一定要的。」
最後一項提議讓戴克思覺得尷尬，但他微微一笑。
「當然。」他做好準備，在未來某個晚上要成為眾人的目光焦點。
到頭來，派對還不錯；如果戴克思誠實一點，他會說派對棒透了。有擁抱、眼淚和太多美酒，正符合這種場合的需要。有幾個瞬間，戴克思懷疑他所做的決定是不是正確的。他和艾佛莉修女道別，他們從學徒時就一起工作；他和雪伊手足道別，他以他特有的方式由衷地啜泣。而和巴斯金修士道別特別困難。戴克思和巴斯金曾是一對戀人，雖然兩人已經分手了，但感情依舊存在。道別時，戴克思的心揪在一起，大聲抗議，喊著現在還不算太遲，他不必這樣做，不必離開。
蟋蟀。他心想，抗議聲隨之消失。
隔天，戴克思手足打包了衣服、雜物，和一個裝著種子和插條的小盒子。他傳訊息給父母，告訴他們今天在路上收訊會不太好。他為接下來會繼承他床位的人鋪好床，吃了一頓豐盛又能緩解宿醉的早餐，分送完最後一輪擁抱。
接著他走出草原窩。
這感覺很奇怪。平常，他不會多想「踏出這扇門」這件事，就只是將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前面而已。但永遠離開一個地方是很重大的，是一種天翻地覆的感覺。戴克思轉身，背上背包，手臂夾著盒子。他抬頭望向孩童神阿拉萊的壁畫，他的神，小慰藉之神，形象是一頭夏季的大熊。戴克思摸了摸他掛在脖子上的大熊墜飾，想起威里修士把墜飾給他的那一天；他自己的另一個墜飾在洗衣時弄丟了。他顫抖著吸了一口氣，接著上路，每一步都堅定不移。
拖車在「半月巢修道院」等著他，就在城市邊緣。走過身穿湖水綠連身衣的人群，戴克思一身紅棕，形單影隻地穿過拱門，走入神聖的工作坊。和這裡的災難相比，城市的喧囂根本不值一提。桌上型圓鋸機、冒著火花的焊接機、將染色果膠製成墜飾的3D列印機，各種聲響組成一首神聖頌歌。戴克思先前從未見過他的聯絡人芬恩修女，但她如家人般擁抱他，聞起來像木屑和著蜂蠟。
「來看看你的新家吧。」她露出自信的微笑。
正如委託，他的新家是一輛腳踏拖車。拖車兼具實用性與美感，分成上下兩層，有著碩大輪子，隨時準備好出發冒險。車廂外部有幅壁畫，毫無疑問帶有修道院風格，描繪著吃飽喝足的阿拉萊大熊，在花圃中悠然自得。車廂後頭則畫著神聖六尊的象徵，並節錄一句出自《見識錄》的短語，每個磐加人都耳熟能詳：
尋得兼顧兩端之力。
兩層車廂都巧妙排列著圓形窗戶，還有泡泡形狀的戶外照明燈供夜間使用。
屋頂的塗層能將熱能轉換成電能，一旁栓著一台小型風力渦輪發電機。芬恩修女解釋，牆壁中藏著石墨烯電池薄片，能為各種電子設備賦予生命，提升舒適度。車廂兩側各有堅固的架子，上頭掛著各式用具—收納箱、工具箱，以及各種不怕雨淋的東西。儲水桶和汙水過濾器則在車廂底部，外殼有如浮筒，內部暗藏複雜的構造。車上還裝有儲物板和滑動式抽屜，展開來就能即刻化為廚房和露營淋浴間。
戴克思從唯一一扇門走進這個新奇的空間，與此同時，他肩頸上那股先前沒察覺到的緊繃感漸漸消散。查爾的信徒們為他建造了這個小型庇護所，而這個可移動的小窩彷彿催促著戴克思快點進來待著。內部裝潢的木板沒有上色，僅塗上亮光漆，這樣就能充分欣賞經回收再生的雪松木溫暖的色澤。照明面板鑲嵌成弧形的海浪線條，讓整個祕密空間沐浴在蠟燭般的光芒中。戴克思的手撫過牆面，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都屬於他。
「上去吧。」芬恩修女靠在門邊，眼神閃閃發光地哄道。
戴克思爬上小梯子來到上層。當他望向床鋪，脖頸上的緊繃感已消失無蹤。床單是乳白色的，上面還堆滿了枕頭；毯子沉甸甸的，像厚實的擁抱，讓人情不自禁想躺上去，又難以起身離開。
「我們參考了艾許手足的《床鋪論》，」芬恩修女說，「我們做得還好嗎？」
戴克思手足懷著敬意，輕撫著枕頭。「非常完美。」
從轉職開始
有時，當人生走到某個階段，就會覺得非得離開這座煩人的城市不可。不管你是否像戴克思手足一樣，整段成年時光都在城市度過；不管作為磐加唯一的城市，它是否是座好城市；也不管你的朋友都在這裡，而這裡還有你深愛的建築、公園裡熟知的隱密角落，以及那些毋需思考，雙腿就能自動前進的街道—一切都不重要。這座城市如此美麗，真的很美，宛如一部壯麗的建築盛典。整體由曲線與光滑面構成，繽紛燈光點綴其間；高架鐵路和平坦的人行道縱橫交錯，每個陽台和中央分隔島皆被茂密的綠葉覆蓋，每次呼吸都能聞到烹飪的香料、新鮮花蜜和衣物在清新空氣中晾晒的香氣。這座城市健康有活力，繁榮興盛，是一首由創造、實踐、成長、嘗試、歡笑、奔跑、生活交織而成，永不停歇的和諧樂章。
戴克思手足對此感到厭煩透頂。
這股想離開的欲望，始於一首蟋蟀之歌。戴克思無法準確說明這份喜愛從何而來，或許源自他看過的一部電影、一場博物館展覽，也可能是某個用大自然聲響點綴的多媒體藝術展。他從沒在任何有蟋蟀歌唱的地方住過，然而當他意識到生活中缺少了蟋蟀的聲音，便無法對此視而不見。當他在草原窩修道院照料頂樓花園時（這是他的工作），他發現，如果這裡有蟋蟀就更棒了。他一邊耙草、除草時，一邊這樣想著。喔，是有很多蟲沒錯—有蝴蝶、蜘蛛和許多甲蟲，全都是快樂的共棲小生物，牠們的祖先認為城市比邊界城牆外的混亂荒野更好。但這些小蟲都不會鳴叫，也不會歌唱。牠們是住在城市裡的蟲子，對戴克思來說差強人意。
夜晚，當戴克思蜷縮在宿舍柔軟的棉被裡，依然聽不見蟋蟀的歌聲。我敢打賭能聽著蟋蟀的歌聲入眠一定很棒。他心想。過去，修道院睡前的鐘聲總能讓他迅速入睡，但那曾撫慰人心的金屬嗡鳴，如今卻顯得枯燥又吵雜—一點都不如蟋蟀歌聲甜美高亢。
白天，當戴克思騎著單車去蠕蟲養殖場，或種子圖書館，或其他戴克思那天必須去的地方，他總能感受到蟋蟀聲缺席了。是有音樂沒錯，也有些鳥兒展現牠們對旋律的觀點；但同時還有單軌列車的電動嗖嗖聲、陽台上風力渦輪發電機的咻咻聲，以及無止境的人聲喧嘩、聒噪、吵鬧。
很快的，他不再只是單純對觸不可及的昆蟲有著奇異幻想，那股渴望已蔓延到他生活的每個層面。當他抬頭看著高樓大廈，他不再為大廈的高聳嘖嘖稱奇，而是為它的密集感到絕望—無盡的人群被緊密地堆疊在一起，連覆滿人造酪蛋白支架的藤蔓卷鬚也相互纏繞著。這股被困在城市中的強烈感覺變得難以忍受，戴克思想住在一個往外擴展，而非向上堆砌的地方。
早春的某一天，戴克思穿上他們教團的傳統紅棕服飾。住在草原窩的這九年來，他第一次繞過廚房，直直走進管理者的辦公室。
「我要轉職，」戴克思手足說，「我要去鄉下做供茶服務。」
瑪拉修女正拿著一片烤得金黃的吐司，抹上它結構所能支撐的最大量果醬。她拿著湯匙一動也不動，眨了眨眼。「這麼突然。」
「對妳來說，」戴克思說，「對我來說不是。」
「好吧。」瑪拉修女說。身為管理者，她的職責只是監督，而非支配。這是家現代修道院，沒有過渡時期之前制約舊神職人員的嚴謹等級制度。瑪拉修女只要知道和她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僧侶都在做些什麼，她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你想要接受學徒訓練嗎？」
「不用，」戴克思回答。正規學習有其用處，但他先前已經試過了，而邊做邊學同樣有效。「我想要自學。」
「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戴克思將雙手插進口袋。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只是這件事我必須去做。」
瑪拉修女臉上驚訝的表情久久未散，但戴克思的回答，是任何僧侶都不能也不願反駁的。她咬一口吐司，細細品嘗，接著將注意力轉回談話上。「好吧，嗯……你需要找人接替你目前的工作。」
「當然。」
「還需要準備一些用品。」
「我會看著辦的。」
「然後，我們必須幫你辦個歡送派對，這是一定要的。」
最後一項提議讓戴克思覺得尷尬，但他微微一笑。
「當然。」他做好準備，在未來某個晚上要成為眾人的目光焦點。
到頭來，派對還不錯；如果戴克思誠實一點，他會說派對棒透了。有擁抱、眼淚和太多美酒，正符合這種場合的需要。有幾個瞬間，戴克思懷疑他所做的決定是不是正確的。他和艾佛莉修女道別，他們從學徒時就一起工作；他和雪伊手足道別，他以他特有的方式由衷地啜泣。而和巴斯金修士道別特別困難。戴克思和巴斯金曾是一對戀人，雖然兩人已經分手了，但感情依舊存在。道別時，戴克思的心揪在一起，大聲抗議，喊著現在還不算太遲，他不必這樣做，不必離開。
蟋蟀。他心想，抗議聲隨之消失。
隔天，戴克思手足打包了衣服、雜物，和一個裝著種子和插條的小盒子。他傳訊息給父母，告訴他們今天在路上收訊會不太好。他為接下來會繼承他床位的人鋪好床，吃了一頓豐盛又能緩解宿醉的早餐，分送完最後一輪擁抱。
接著他走出草原窩。
這感覺很奇怪。平常，他不會多想「踏出這扇門」這件事，就只是將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前面而已。但永遠離開一個地方是很重大的，是一種天翻地覆的感覺。戴克思轉身，背上背包，手臂夾著盒子。他抬頭望向孩童神阿拉萊的壁畫，他的神，小慰藉之神，形象是一頭夏季的大熊。戴克思摸了摸他掛在脖子上的大熊墜飾，想起威里修士把墜飾給他的那一天；他自己的另一個墜飾在洗衣時弄丟了。他顫抖著吸了一口氣，接著上路，每一步都堅定不移。
拖車在「半月巢修道院」等著他，就在城市邊緣。走過身穿湖水綠連身衣的人群，戴克思一身紅棕，形單影隻地穿過拱門，走入神聖的工作坊。和這裡的災難相比，城市的喧囂根本不值一提。桌上型圓鋸機、冒著火花的焊接機、將染色果膠製成墜飾的3D列印機，各種聲響組成一首神聖頌歌。戴克思先前從未見過他的聯絡人芬恩修女，但她如家人般擁抱他，聞起來像木屑和著蜂蠟。
「來看看你的新家吧。」她露出自信的微笑。
正如委託，他的新家是一輛腳踏拖車。拖車兼具實用性與美感，分成上下兩層，有著碩大輪子，隨時準備好出發冒險。車廂外部有幅壁畫，毫無疑問帶有修道院風格，描繪著吃飽喝足的阿拉萊大熊，在花圃中悠然自得。車廂後頭則畫著神聖六尊的象徵，並節錄一句出自《見識錄》的短語，每個磐加人都耳熟能詳：
尋得兼顧兩端之力。
兩層車廂都巧妙排列著圓形窗戶，還有泡泡形狀的戶外照明燈供夜間使用。
屋頂的塗層能將熱能轉換成電能，一旁栓著一台小型風力渦輪發電機。芬恩修女解釋，牆壁中藏著石墨烯電池薄片，能為各種電子設備賦予生命，提升舒適度。車廂兩側各有堅固的架子，上頭掛著各式用具—收納箱、工具箱，以及各種不怕雨淋的東西。儲水桶和汙水過濾器則在車廂底部，外殼有如浮筒，內部暗藏複雜的構造。車上還裝有儲物板和滑動式抽屜，展開來就能即刻化為廚房和露營淋浴間。
戴克思從唯一一扇門走進這個新奇的空間，與此同時，他肩頸上那股先前沒察覺到的緊繃感漸漸消散。查爾的信徒們為他建造了這個小型庇護所，而這個可移動的小窩彷彿催促著戴克思快點進來待著。內部裝潢的木板沒有上色，僅塗上亮光漆，這樣就能充分欣賞經回收再生的雪松木溫暖的色澤。照明面板鑲嵌成弧形的海浪線條，讓整個祕密空間沐浴在蠟燭般的光芒中。戴克思的手撫過牆面，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都屬於他。
「上去吧。」芬恩修女靠在門邊，眼神閃閃發光地哄道。
戴克思爬上小梯子來到上層。當他望向床鋪，脖頸上的緊繃感已消失無蹤。床單是乳白色的，上面還堆滿了枕頭；毯子沉甸甸的，像厚實的擁抱，讓人情不自禁想躺上去，又難以起身離開。
「我們參考了艾許手足的《床鋪論》，」芬恩修女說，「我們做得還好嗎？」
戴克思手足懷著敬意，輕撫著枕頭。「非常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