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七七一年
五月四日
我多高興啊，我終於走了！我的好朋友，人心真不知是個什麼東西！我離開了你，離開了自己相愛相親、朝夕相伴的人，竟然會感到高興！我知道你會原諒我。命運偏偏讓我結識了另外幾個人，不正是為了來擾亂我這顆心嗎？可憐的蕾奧諾萊！但我是沒有錯的。她妹妹的非凡魅力令我賞心悅目，卻使她可憐的心中產生了痛苦，這難道得怪我？然而——我就真的完全沒有錯嗎？難道我不曾助長她的感情？難道當她自然地流露真情時，我不曾沾沾自喜，並和大家一起拿這原本不可笑的事情來取笑她嗎？難道我……？唉，這人啊真是一種慣會自怨自責的怪物！而我，親愛的朋友，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改弦更張，絕不再像以往那樣，總把命運加給我們的一點兒痛苦，拿來反復咀嚼回味，而是要樂享眼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是的，好朋友，誠如你所說：人們要是不這麼沒完沒了地運用想像力去喚起昔日痛苦的回憶——上帝才知道為什麼把人造成這個樣子——，而是多多考慮如何度過眼前，人間的痛苦自然就會少一些。
麻煩你告訴我母親，我將盡力處理好她所說的那件事，並儘快回信給她。我已見過我姑媽了，發現她並不像我們在家裡議論的那樣刁鑽，反而是一位熱心爽朗的夫人。我向她轉達了我母親對於扣下一部分遺產未分的不滿，她則對我說明了這樣做的種種理由和原因，以及要在什麼條件下，她才準備全部交出來，也就是說，比我們要求的還多……簡單講，我現在還不想具體談什麼；請轉告我母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就在這件小小的事情上，我的好朋友，我再次發現誤解與成見，往往會在世界上鑄成比詭詐與惡意更多的過錯。至少可以肯定，後兩者要罕見一些。
再來，我在此地過得十分愉快。這個宛如樂園的地方，它的寧靜正是醫治我這顆心的靈丹妙藥。；還有眼前的大好春光，它的溫暖已充滿我這顆時常寒顫的心。每一株樹，每一排籬笆上，都是繁花盛開；人真想變成一隻金甲蟲，到那馥鬱的香海中去遨遊，去盡情地吸露吮蜜。
城市本身並不舒適，四郊的自然環境卻說不出的美妙。也許這才打動了已故的M伯爵，把他的花園建在一座小丘上。類似的小丘在城外交錯縱橫，千姿百態，美不勝收，丘與丘之間還構成一道道幽靜宜人的峽谷。花園佈局單純，一進門便可感覺到，繪製藍圖的並非某位高明的園藝家，而是一顆敏感、渴望獨享幽寂的心。對於這座廢園的已主人，我在那間早已破敗的小亭中，灑下了不少追懷的眼淚；這小亭子是他生前最愛待的地方，如今也成了我留連忘返的所在。不久後，我便會成為這花園的主人；沒過幾天，看園人已對我生出幾分好感；我若搬來，也不會虧待他。
五月十日
一種奇妙的歡愉充盈著我的整個靈魂，使它甜蜜得就像我專心一意地享受著的那些春晨。這地方好似專為與我有同樣心境的人所創造；我在此獨自享受生活的樂趣。我真幸福啊，朋友，我完全沉緬在對寧靜生活的感受中，結果我的藝術便荒廢了。眼下我無法作畫，哪怕一筆也不成；儘管如此，我現在卻比任何時候，更配稱為一個偉大的畫家。每當我周圍的可愛峽谷霞氣蒸騰，杲杲的太陽懸掛在林梢，將它的光芒這一點、那一點地偷射進幽暗密林的聖地中時，我便躺臥在飛泉側畔的茂草裡，緊貼地面觀察那千百種小草，感覺到葉莖間有個擾攘的小小世界——這數不盡也說不清的形形色色的小蟲子、小蛾子——離我的心更近了，於是，我感受到那位按自身模樣創造我們的全能上帝存在，感受到將我們託付予永恆的歡樂海洋之中的博愛天父，一聲深深的嘆息，我的朋友！隨後，每當我的視野變得朦朧，周圍的世界和整個天空都像我愛人的形像似地安息在我心中時，我便常常產生一種急切的嚮往，啊，要是我能把它再現出來，把這如此豐富、如此溫暖活在我心中的形像，如神仙似的吹口氣到紙上，使其成為我靈魂的鏡子，正如我的靈魂是無所不在的上帝的鏡子一樣，這該有多好啊！——我的朋友！——然而我真去做時卻會招致毀滅，我將在壯麗自然的威力下命斷魂消。
五月十二日
不知是附近一帶有愚弄人的精靈呢，還是我自己異想天開，竟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如身在樂園一般美好。就在城外不遠處，有一口井，我真像人魚美露西娜1和她的姊妹似地迷上了它。——下了一座小丘，來到一處涼亭前，再走下二十步石階，便可見大理石岩縫中湧出一池清澈的泉水。那繞井而築的矮牆，那濃蔭匝地的大樹，那井泉周圍的清涼，這一切都有一股誘人的力量，令人怦然心悸。我沒有一天不去那兒坐上幾個小時。常有城裡的女子來打水，這是一種最平凡又最必要的工作，在古時候，連公主們也都親自做過。每當我坐在那兒，古代宗法社會的情景便活現在我眼前，我仿佛看見老祖宗們全聚在井泉邊，有人敘舊，有人談婚事；而在井泉四周的空中，飛舞著無數善良的精靈。呵，誰若沒有這樣的感受，想必從未在夏日長途跋涉之後，啜飲過那令人神怡氣爽的清泉。
五月十三日
你問需不需要寄書給我？——我的好朋友，我求你看在上帝分上，千萬別再拿它們來煩擾我吧。我不願意再被指導、被鼓舞、被激勵；我這顆心本身已夠不平靜的了。我需要的是催眠曲；而我的荷馬2，就是一首很長很長的催眠曲。為了使自己沸騰的血液冷靜下來，我常常輕輕哼這支曲子；要知道，你從未見過像我這顆心一樣，如此反覆無常、變化莫測的東西。，我的愛友！關於這點我對你毋須解釋；你不是已無數次見過我從憂鬱一變為喜悅，從感傷一變為興奮，因而替我擔驚受怕嗎？我自己也把我這顆心當做一個生病的孩子，對他有求必應。別把這話講出去，若傳開了，怕是有人要罵我。
第二部
一七七一年
十月二十日
我們昨天抵達此地。公使身體不適，要在家裡休息幾天。他要是脾氣隨和些，就一切都好了。我發現，一再地發現，命運總是安排給我種種嚴峻的考驗。可得鼓起勇氣啊！只要心情輕鬆一些，便什麼都能忍受。好個心情輕鬆——這話竟出自我的筆下，實在好笑！唉，你不知道我只要心情稍微輕鬆一點，就可以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可不是嗎？別人只要有一點點能力、一點點才分，便到處誇耀，沾沾自喜；我為什麼反倒要悲觀失望，懷疑起自己的能力和天賦呢？仁慈的上帝啊，是你把這一切賜給了我；可你何不少給我一半才能，多給我一點自信和自足呢！
別急！別急！情況會好起來的。告訴你，好朋友，你的意見完全對。自從我每天在人群中忙忙碌碌，看著他們做什麼、又怎麼做，我的心緒的確平靜了不少。說到底，我們生來就喜歡拿自己和別人反覆比較；因此，我們是幸福還是不幸，全取決於拿自己去和什麼人相比；所以，最大的危險，莫過於孤身獨處了。我們的心思天生就傾向仰望，再加上受到詩裡的幻境激發，便常常憑空塑造出一些地位無比優越的人，好像他們個個都比自己傑出、完美。而且，這似乎合情合理。我們經常感到自己身上有這樣的、那樣的缺陷；而在我們看來，我們所欠缺的，偏偏別人都有。不僅如此，我們還把自己所有的品質全加到他們身上，再外加一種心滿意足。於是，一個幸福的人完成了，但只不過是我們自己的創造而已。
反過來說，如果我們不顧自己的衰弱與吃力，只是一味往前趕，時常會發現：儘管我們步履踉蹌，一路迷失，卻仍比那些又張帆又划槳的人，走得更遠——而且，一旦你與他人並駕齊驅，或者甚至超過了他們，你便會真正感到自身的價值。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開始勉勉強強適應了此地的生活。最使我高興的是，這裡有足夠多的事可做；此外，還有許許多多的人，百態千姿，形形色色，彷彿正對著我的靈魂上演一場熱鬧的喜劇。我已經認識了C伯爵——一位使我日益敬重、博學而出眾的男子。他見多識廣，待人並不冷漠；從他的待人接物中，可以明顯看出，他是極重感情和友誼的人。有一次我奉命到他府上辦事，他便對我流露出好感；一經交談，他更看出我們彼此能相互理解，發現他可以像對待少數知心朋友一般地與我傾談。他對人的坦率，我怎麼稱讚也不為過。世間最純粹、最暖人胸懷的樂事，恐怕莫過於看見一顆偉大的心靈，對自己坦誠相見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
公使給了我許多煩惱，這是我預料到的。像他這樣吹毛求疵的傻瓜，世上找不出第二個。一板一眼，囉哩囉嗦，活像個老太太；他從來就沒有對自己滿意過，因此誰也別想能稱心滿意。我喜歡的是辦事爽快俐落，是怎樣就怎樣；可他偏偏總有本事把文稿退還給我，說：「文章寫得倒挺好，不過您不妨再看看，每看一遍，總還能找到一句更漂亮的句子，一個更合適的小品詞。」——這話真叫我氣得要命。任何一個「和」字，任何一個連接詞，你都別想省；我偶爾不經意用了幾個倒裝句，他便極力反對；若你敢把他那些冗長套句換個調子，他更會擺出一副完全不明所以的神情，和這樣一個人打交道，真是受罪啊。
能安慰我的，只有C伯爵對我的信任。最近他開誠布公地告訴我，他對這位公使的拖沓與多疑也極感不滿。「這樣的人，不僅自討哭吃，也給他人添麻煩。不過，」他說，「我們必須聽天由命。這就像旅人不得不翻越一座山，這座山要是不存在，路走起來自然舒坦得多，也短得多；可它既然存在，你就必須翻過去！」
那位老先生心裡明白，伯爵比起他更器重我。他對此十分生氣，一抓住機會便在我面前說伯爵的壞話。我當然要為伯爵辯護，而這麼一來，事情只會更糟。昨天我簡直被他惹火了，因為他下面一席話，連我也一併罵了進去。他說，伯爵處理事務還算可以，確實幹練，筆頭也過得去，只是缺少淵博的學識，跟所有文人一樣。說這話時，他那副神氣模樣像在問我：「怎麼樣，刺痛你了吧？」我才不吃他這一套；我鄙視有這思想和行徑的人，便與他針鋒相對，毫不讓步。我說，無論是品性還是學識，伯爵都完全配得上人們的尊重。「在我所認識的人裡，」我說，「沒有誰像他那樣心胸開闊、見多識廣，同時又那樣熟諳日常實務。」——可這些話對那位老先生來說，無異於對牛彈琴。為免再閒扯下去，找氣受，我便告辭了。
瞧，全都要怪你們。是你們不斷絮絮叨叨，勸我來套上這副重軛，整天在我耳邊念著：「要有所作為啊！」「要有所作為啊！」要有所作為！——若說種出馬鈴薯、再運進城裡去賣的農民，不比我更有所作為，那麼我甘願在眼下這條囚禁著我的苦役船上，再受十年罪。
還有那群聚在此地的小市民們，他們的虛偽與無聊！他們是如此斤斤計較等級，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多一步搶到別人前頭，以致這種最可悲、最低下的欲望，簡直裸露得毫不遮掩。比如有個女人，逢人就誇耀自己的血統和領地，使每一個不諳內情者，都只能把她當是白癡，要不然怎麼會神經失常地把自己那一點的貴族血液與世襲領地，看得如此了不起。——更糟糕的是，這女人偏偏只是本地一位書記官的女兒。是啊，我真不明白，這些人怎麼竟可以如此沒有廉恥。
不過，好朋友，我一天比一天看得更清楚：拿自己去衡量別人，是多麼愚蠢。何況我自己已經夠有煩惱的了，我這顆心真不平靜啊——唉，我其實很願意讓別人走他們自己的路，只要他們也讓我走自己的路就好。
最令我惱火的，是市民階層的可悲處境。儘管我和任何人一樣，也清楚了解等級差別有其必要，它甚至對我自己帶來不少好處；可偏偏也正是它，使我無法享受這世上僅存的一點點歡樂、幸福。最近，我在散步時認識了封·B小姐；她是一位在眼前這種迂腐環境中，仍不失自然天性的可愛姑娘。我和她談得十分投機，臨別時請她允許我上她家探望。她很大方地答應了，使我更急切地期待起約定的那一天。
她並非本地人，而是寄住在一位姑母家裡。那位老太太的相貌，我一看便不喜歡，但仍對她十分敬重，多數時間也都在和她周旋。還不到半個小時，我便摸清了她的底細，後來封·B小姐自己也向我證實了。原來，這位親愛的姑媽老來事事不如意：既沒有一份配得上她身分的產業，也沒有足夠的智慧與能依靠的人；她所有的，只是一串祖先的名字和可資憑藉的貴族地位，而她唯一的消遣，便是從樓上俯視腳下市民的腦袋。據說她年輕時是相當俊俏，只是由於行事太詭，才毀了自己一生，開始一意孤行，折磨了不少倒楣的年輕人；後來年紀漸長，便只得委身於一位耳根軟的軍官。此人便是以這樣的代價，靠著一筆勉強足夠度日的生活費，陪她度過那些艱辛歲月。隨後他就一命嗚呼，留下她孤零零一個人，眼下的日子同樣艱辛。若不是她那外甥女如此討人喜愛，誰還願意多看她一眼呢。
一七七一年
五月四日
我多高興啊，我終於走了！我的好朋友，人心真不知是個什麼東西！我離開了你，離開了自己相愛相親、朝夕相伴的人，竟然會感到高興！我知道你會原諒我。命運偏偏讓我結識了另外幾個人，不正是為了來擾亂我這顆心嗎？可憐的蕾奧諾萊！但我是沒有錯的。她妹妹的非凡魅力令我賞心悅目，卻使她可憐的心中產生了痛苦，這難道得怪我？然而——我就真的完全沒有錯嗎？難道我不曾助長她的感情？難道當她自然地流露真情時，我不曾沾沾自喜，並和大家一起拿這原本不可笑的事情來取笑她嗎？難道我……？唉，這人啊真是一種慣會自怨自責的怪物！而我，親愛的朋友，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改弦更張，絕不再像以往那樣，總把命運加給我們的一點兒痛苦，拿來反復咀嚼回味，而是要樂享眼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是的，好朋友，誠如你所說：人們要是不這麼沒完沒了地運用想像力去喚起昔日痛苦的回憶——上帝才知道為什麼把人造成這個樣子——，而是多多考慮如何度過眼前，人間的痛苦自然就會少一些。
麻煩你告訴我母親，我將盡力處理好她所說的那件事，並儘快回信給她。我已見過我姑媽了，發現她並不像我們在家裡議論的那樣刁鑽，反而是一位熱心爽朗的夫人。我向她轉達了我母親對於扣下一部分遺產未分的不滿，她則對我說明了這樣做的種種理由和原因，以及要在什麼條件下，她才準備全部交出來，也就是說，比我們要求的還多……簡單講，我現在還不想具體談什麼；請轉告我母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就在這件小小的事情上，我的好朋友，我再次發現誤解與成見，往往會在世界上鑄成比詭詐與惡意更多的過錯。至少可以肯定，後兩者要罕見一些。
再來，我在此地過得十分愉快。這個宛如樂園的地方，它的寧靜正是醫治我這顆心的靈丹妙藥。；還有眼前的大好春光，它的溫暖已充滿我這顆時常寒顫的心。每一株樹，每一排籬笆上，都是繁花盛開；人真想變成一隻金甲蟲，到那馥鬱的香海中去遨遊，去盡情地吸露吮蜜。
城市本身並不舒適，四郊的自然環境卻說不出的美妙。也許這才打動了已故的M伯爵，把他的花園建在一座小丘上。類似的小丘在城外交錯縱橫，千姿百態，美不勝收，丘與丘之間還構成一道道幽靜宜人的峽谷。花園佈局單純，一進門便可感覺到，繪製藍圖的並非某位高明的園藝家，而是一顆敏感、渴望獨享幽寂的心。對於這座廢園的已主人，我在那間早已破敗的小亭中，灑下了不少追懷的眼淚；這小亭子是他生前最愛待的地方，如今也成了我留連忘返的所在。不久後，我便會成為這花園的主人；沒過幾天，看園人已對我生出幾分好感；我若搬來，也不會虧待他。
五月十日
一種奇妙的歡愉充盈著我的整個靈魂，使它甜蜜得就像我專心一意地享受著的那些春晨。這地方好似專為與我有同樣心境的人所創造；我在此獨自享受生活的樂趣。我真幸福啊，朋友，我完全沉緬在對寧靜生活的感受中，結果我的藝術便荒廢了。眼下我無法作畫，哪怕一筆也不成；儘管如此，我現在卻比任何時候，更配稱為一個偉大的畫家。每當我周圍的可愛峽谷霞氣蒸騰，杲杲的太陽懸掛在林梢，將它的光芒這一點、那一點地偷射進幽暗密林的聖地中時，我便躺臥在飛泉側畔的茂草裡，緊貼地面觀察那千百種小草，感覺到葉莖間有個擾攘的小小世界——這數不盡也說不清的形形色色的小蟲子、小蛾子——離我的心更近了，於是，我感受到那位按自身模樣創造我們的全能上帝存在，感受到將我們託付予永恆的歡樂海洋之中的博愛天父，一聲深深的嘆息，我的朋友！隨後，每當我的視野變得朦朧，周圍的世界和整個天空都像我愛人的形像似地安息在我心中時，我便常常產生一種急切的嚮往，啊，要是我能把它再現出來，把這如此豐富、如此溫暖活在我心中的形像，如神仙似的吹口氣到紙上，使其成為我靈魂的鏡子，正如我的靈魂是無所不在的上帝的鏡子一樣，這該有多好啊！——我的朋友！——然而我真去做時卻會招致毀滅，我將在壯麗自然的威力下命斷魂消。
五月十二日
不知是附近一帶有愚弄人的精靈呢，還是我自己異想天開，竟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如身在樂園一般美好。就在城外不遠處，有一口井，我真像人魚美露西娜1和她的姊妹似地迷上了它。——下了一座小丘，來到一處涼亭前，再走下二十步石階，便可見大理石岩縫中湧出一池清澈的泉水。那繞井而築的矮牆，那濃蔭匝地的大樹，那井泉周圍的清涼，這一切都有一股誘人的力量，令人怦然心悸。我沒有一天不去那兒坐上幾個小時。常有城裡的女子來打水，這是一種最平凡又最必要的工作，在古時候，連公主們也都親自做過。每當我坐在那兒，古代宗法社會的情景便活現在我眼前，我仿佛看見老祖宗們全聚在井泉邊，有人敘舊，有人談婚事；而在井泉四周的空中，飛舞著無數善良的精靈。呵，誰若沒有這樣的感受，想必從未在夏日長途跋涉之後，啜飲過那令人神怡氣爽的清泉。
五月十三日
你問需不需要寄書給我？——我的好朋友，我求你看在上帝分上，千萬別再拿它們來煩擾我吧。我不願意再被指導、被鼓舞、被激勵；我這顆心本身已夠不平靜的了。我需要的是催眠曲；而我的荷馬2，就是一首很長很長的催眠曲。為了使自己沸騰的血液冷靜下來，我常常輕輕哼這支曲子；要知道，你從未見過像我這顆心一樣，如此反覆無常、變化莫測的東西。，我的愛友！關於這點我對你毋須解釋；你不是已無數次見過我從憂鬱一變為喜悅，從感傷一變為興奮，因而替我擔驚受怕嗎？我自己也把我這顆心當做一個生病的孩子，對他有求必應。別把這話講出去，若傳開了，怕是有人要罵我。
第二部
一七七一年
十月二十日
我們昨天抵達此地。公使身體不適，要在家裡休息幾天。他要是脾氣隨和些，就一切都好了。我發現，一再地發現，命運總是安排給我種種嚴峻的考驗。可得鼓起勇氣啊！只要心情輕鬆一些，便什麼都能忍受。好個心情輕鬆——這話竟出自我的筆下，實在好笑！唉，你不知道我只要心情稍微輕鬆一點，就可以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可不是嗎？別人只要有一點點能力、一點點才分，便到處誇耀，沾沾自喜；我為什麼反倒要悲觀失望，懷疑起自己的能力和天賦呢？仁慈的上帝啊，是你把這一切賜給了我；可你何不少給我一半才能，多給我一點自信和自足呢！
別急！別急！情況會好起來的。告訴你，好朋友，你的意見完全對。自從我每天在人群中忙忙碌碌，看著他們做什麼、又怎麼做，我的心緒的確平靜了不少。說到底，我們生來就喜歡拿自己和別人反覆比較；因此，我們是幸福還是不幸，全取決於拿自己去和什麼人相比；所以，最大的危險，莫過於孤身獨處了。我們的心思天生就傾向仰望，再加上受到詩裡的幻境激發，便常常憑空塑造出一些地位無比優越的人，好像他們個個都比自己傑出、完美。而且，這似乎合情合理。我們經常感到自己身上有這樣的、那樣的缺陷；而在我們看來，我們所欠缺的，偏偏別人都有。不僅如此，我們還把自己所有的品質全加到他們身上，再外加一種心滿意足。於是，一個幸福的人完成了，但只不過是我們自己的創造而已。
反過來說，如果我們不顧自己的衰弱與吃力，只是一味往前趕，時常會發現：儘管我們步履踉蹌，一路迷失，卻仍比那些又張帆又划槳的人，走得更遠——而且，一旦你與他人並駕齊驅，或者甚至超過了他們，你便會真正感到自身的價值。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開始勉勉強強適應了此地的生活。最使我高興的是，這裡有足夠多的事可做；此外，還有許許多多的人，百態千姿，形形色色，彷彿正對著我的靈魂上演一場熱鬧的喜劇。我已經認識了C伯爵——一位使我日益敬重、博學而出眾的男子。他見多識廣，待人並不冷漠；從他的待人接物中，可以明顯看出，他是極重感情和友誼的人。有一次我奉命到他府上辦事，他便對我流露出好感；一經交談，他更看出我們彼此能相互理解，發現他可以像對待少數知心朋友一般地與我傾談。他對人的坦率，我怎麼稱讚也不為過。世間最純粹、最暖人胸懷的樂事，恐怕莫過於看見一顆偉大的心靈，對自己坦誠相見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
公使給了我許多煩惱，這是我預料到的。像他這樣吹毛求疵的傻瓜，世上找不出第二個。一板一眼，囉哩囉嗦，活像個老太太；他從來就沒有對自己滿意過，因此誰也別想能稱心滿意。我喜歡的是辦事爽快俐落，是怎樣就怎樣；可他偏偏總有本事把文稿退還給我，說：「文章寫得倒挺好，不過您不妨再看看，每看一遍，總還能找到一句更漂亮的句子，一個更合適的小品詞。」——這話真叫我氣得要命。任何一個「和」字，任何一個連接詞，你都別想省；我偶爾不經意用了幾個倒裝句，他便極力反對；若你敢把他那些冗長套句換個調子，他更會擺出一副完全不明所以的神情，和這樣一個人打交道，真是受罪啊。
能安慰我的，只有C伯爵對我的信任。最近他開誠布公地告訴我，他對這位公使的拖沓與多疑也極感不滿。「這樣的人，不僅自討哭吃，也給他人添麻煩。不過，」他說，「我們必須聽天由命。這就像旅人不得不翻越一座山，這座山要是不存在，路走起來自然舒坦得多，也短得多；可它既然存在，你就必須翻過去！」
那位老先生心裡明白，伯爵比起他更器重我。他對此十分生氣，一抓住機會便在我面前說伯爵的壞話。我當然要為伯爵辯護，而這麼一來，事情只會更糟。昨天我簡直被他惹火了，因為他下面一席話，連我也一併罵了進去。他說，伯爵處理事務還算可以，確實幹練，筆頭也過得去，只是缺少淵博的學識，跟所有文人一樣。說這話時，他那副神氣模樣像在問我：「怎麼樣，刺痛你了吧？」我才不吃他這一套；我鄙視有這思想和行徑的人，便與他針鋒相對，毫不讓步。我說，無論是品性還是學識，伯爵都完全配得上人們的尊重。「在我所認識的人裡，」我說，「沒有誰像他那樣心胸開闊、見多識廣，同時又那樣熟諳日常實務。」——可這些話對那位老先生來說，無異於對牛彈琴。為免再閒扯下去，找氣受，我便告辭了。
瞧，全都要怪你們。是你們不斷絮絮叨叨，勸我來套上這副重軛，整天在我耳邊念著：「要有所作為啊！」「要有所作為啊！」要有所作為！——若說種出馬鈴薯、再運進城裡去賣的農民，不比我更有所作為，那麼我甘願在眼下這條囚禁著我的苦役船上，再受十年罪。
還有那群聚在此地的小市民們，他們的虛偽與無聊！他們是如此斤斤計較等級，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多一步搶到別人前頭，以致這種最可悲、最低下的欲望，簡直裸露得毫不遮掩。比如有個女人，逢人就誇耀自己的血統和領地，使每一個不諳內情者，都只能把她當是白癡，要不然怎麼會神經失常地把自己那一點的貴族血液與世襲領地，看得如此了不起。——更糟糕的是，這女人偏偏只是本地一位書記官的女兒。是啊，我真不明白，這些人怎麼竟可以如此沒有廉恥。
不過，好朋友，我一天比一天看得更清楚：拿自己去衡量別人，是多麼愚蠢。何況我自己已經夠有煩惱的了，我這顆心真不平靜啊——唉，我其實很願意讓別人走他們自己的路，只要他們也讓我走自己的路就好。
最令我惱火的，是市民階層的可悲處境。儘管我和任何人一樣，也清楚了解等級差別有其必要，它甚至對我自己帶來不少好處；可偏偏也正是它，使我無法享受這世上僅存的一點點歡樂、幸福。最近，我在散步時認識了封·B小姐；她是一位在眼前這種迂腐環境中，仍不失自然天性的可愛姑娘。我和她談得十分投機，臨別時請她允許我上她家探望。她很大方地答應了，使我更急切地期待起約定的那一天。
她並非本地人，而是寄住在一位姑母家裡。那位老太太的相貌，我一看便不喜歡，但仍對她十分敬重，多數時間也都在和她周旋。還不到半個小時，我便摸清了她的底細，後來封·B小姐自己也向我證實了。原來，這位親愛的姑媽老來事事不如意：既沒有一份配得上她身分的產業，也沒有足夠的智慧與能依靠的人；她所有的，只是一串祖先的名字和可資憑藉的貴族地位，而她唯一的消遣，便是從樓上俯視腳下市民的腦袋。據說她年輕時是相當俊俏，只是由於行事太詭，才毀了自己一生，開始一意孤行，折磨了不少倒楣的年輕人；後來年紀漸長，便只得委身於一位耳根軟的軍官。此人便是以這樣的代價，靠著一筆勉強足夠度日的生活費，陪她度過那些艱辛歲月。隨後他就一命嗚呼，留下她孤零零一個人，眼下的日子同樣艱辛。若不是她那外甥女如此討人喜愛，誰還願意多看她一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