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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殞落天使
  我見過一整個世代的男孩殞落,就像是終末天使一般。他們不過是青少年,皮膚灰白且牙齒脫落,渾身散發出氨水和尿液的騷味。他們的身影壓縮扭曲,宛如曼特尼亞畫作中的基督,出沒於安波斯塔街,徘徊於聖布拉斯地鐵站出口左右兩側,或者遊蕩於帕拉伊索公園的小草坪,身上插滿了針頭,像是身中數箭的聖巴斯提安。他們或坐或倒,姿態隨意,幾乎一動也不動,動作緩慢且時不時突然停頓,與壞掉的玩偶無二致。他們臉上掛著被釘上十字架的殉道者般的崇高微笑,手無縛雞之力,但已飄浮在沒有任何東西碰得到他們的地方。我見著他們萌芽,動作越來越緩慢,最終完全靜止不動,在我們街區堆積的淤泥中腐爛。我們的街區,掛著聖人的名字,但早已被上帝所遺棄。
  我第一次墜入愛河就是愛上其中一位天使。他自他父母家的窗戶摔落下來,而且腳上還插了一個針筒。他們就住在我們家三十五平方公尺的底層公寓正上方。我的鄰居艾夫侖,就這樣死在大馬路上,半裸著身子,死在我家門前。那時我的年紀才六歲不到,一邊眼睛戴著眼罩,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他媽媽的哀嚎聲驚動左鄰右舍,大家才發現出事了,我想是吧。我們這棟樓一共有四層,沒有大門,樓梯是室外外掛式的。我們在警察之前趕到墜樓現場,只要是聖布拉斯區這邊出事,警方總是姍姍來遲。對他們而言,乃至於對整個政府當局而言,不過又是另一個毒蟲丟了小命罷了,這人的母親八成是某個每天清掃樓梯、累得不成人形的女工,而他,媽媽的心肝寶貝,大概好幾次把家裡洗劫一空,只為能夠注射海洛因。
  事實上,我對艾夫侖生前活著的模樣沒有印象。我被我媽媽和鄰居蘿拉擋在身後,用我那唯一一隻眼睛,彷彿自一個鎖孔窺探似地,目光穿過她們雙腿之間,只匆匆瞥過墜樓現場的畫面。在我們街區這兒,為人母親的女人並不會像文藝復興時期聖殤像的聖母一樣,不會把她們過世的孩子擁在懷中。她們整個人倒在屍體上,披頭散髮,雙眼浮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撕心裂肺放聲哀嚎。她們竭盡所能遮掩她們的寶貝孩子,猶如絕望的野獸般,用身體蓋住他們,在人行道上呼喊他們的名字,喊得聲嘶力竭,指甲都嵌到肉裡才罷休,彷彿自己也隨著孩子一同逝去了。
  那一聲聲「哎!我的兒子啊!」聽過便永遠忘不了,會滯留在記憶的聲音檔案庫之中,宛如喪鐘一般,迫使你不停搖頭,嘗試把它們驅逐出腦海。
  艾夫侖的長相無比俊美,就一個尚未長大成人的少年來說,他那一絲虛無感使得柔美五官更顯迷人。他因施打過量毒品而命喪黃泉,其實染上毒癮才沒多久,海洛因尚未害他的臉龐凹陷變形,只是在他的膚色染上一層灰白。這是我第一次有想要親吻某人的衝動。艾夫侖的屍體橫躺在我們樓前的一片貧瘠花園前,恰好在一座入口拱門下方,拱門被半枯的花朵和常春藤枝條勉強覆蓋著,幾乎遮掩不住那粗陋的鋼筋格柵結構。儘管如此,死亡仍替艾夫侖挑選了一個植物畫框,看上去帶有一絲新藝術運動風格的頹廢美感。他的嘴巴微微張開,雙唇豐厚飽滿,尚未乾枯收縮起來,頭髮凌亂,眼瞼介於清醒和酣睡之間。若說一個五歲的女娃有能力墜入愛河,那我的愛意毫無保留傾瀉於那個可憐的倒楣蛋身上。我的內心世界展開,投射於痛苦與悲慟的靜止畫面上,我想像自己變得輕盈且半透明,飄浮在那具屍體之上,以不存在之物的輕柔力道親吻他,不是為了喚醒昏睡中的他,也不是希望他能夠回吻我,只是全心全意渴望親吻如此美麗且無助之物,它宛如自天堂墜落,像是一件被遺落在我家門前的還願供品,處於噪音和騷亂之中,被他父母夾在中間,母親痛哭流涕,父親則是掩嘴啜泣。我明白,他是屬於我的。


第二章/街尾的巫婆
  魔髮婆婆的身材非常矮小,瘦削得像是衣架,而且全身上下皺巴巴的,以至於稍有動作,好似都要打斷某個不可逆的木乃伊化過程。一直以來她都是這副老態龍鍾的模樣,妝化得像是諷刺漫畫中的老太婆形象,藍色眼影、黑色眼線、紅色嘴唇,粉底上了像是蒙娜麗莎般的馬鈴薯皮色,龜裂得很完美。她身上散發著死花的氣味,那種被遺忘在抽屜內的花,總是低聲喃喃自語,念著一長串令人費解的詞彙,聽起來就像是某種祕密祈禱經文,其中挾帶著一定劑量的惡念。所謂的「惡念」跟她看人的方式有關,她的目光居心叵測,帶有嘲弄的意味。她的神情嚴肅歸嚴肅,並沒有批判他人的意思,但每次看著某人,看著看著她就會突然哈哈大笑,彷彿對方的某個羞恥祕密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獨自住在街尾,住在一排四層樓高的紅磚公寓樓之中,大樓的水泥樓梯同樣也建在室外。街區四處皆重複見到這種建築光景,偶爾會被某個破爛空地打斷,那裡遍地都散落著碎玻璃、鋁箔紙碎片、針頭及報廢的建材。若能夠自空中鳥瞰,可以看見一排排樓房之間有許多缺口,路面看起來就像是生病的牙齦一樣,彷彿四處都有巨大的牙齒被拔掉,這兒也有、那兒也有,坑洞雜亂無章,只留下無法治癒的感染和腫塊。除了公園和民宅,其餘的地方不是垃圾堆,就是啥也沒有的空地。街區的孩童把那兒當作遊樂場;等他們年紀夠大、染上海洛因毒癮後,也會在那兒丟掉小命。我們就是這樣長大的,一代又一代的工人階層人家的孩子,我們在那些空地上幻想全世界,而空地最終可能會成為我們的安息之地。
花園沒有延伸到魔髮婆婆家的街角。不論白天或者黑夜,她的綠色繩拉百葉窗都遮掩得死死的,若她曾拉起百葉窗、從她那間一樓公寓的窗戶看出去,只會看到一個個垃圾桶。
  我們的公寓樓是五○年代佛朗哥執政時期的住宅建設大計畫的一部分,該開發案被稱作「大聖布拉斯」,從前本叫作「牛嶺」,對法西斯派的當權者來說,這名字想必散發出汗騷味和屎臭味。而挨家挨戶上門討錢的催款員則把這裡稱為「無母街區」,因為替他們開門的人經常都是沒去學校讀書的孩子。共計超過三萬戶人家落腳於此,需要就近有學校,供他們的孩子去上學,而當權的達官顯要卻不食人間煙火,壓根沒想過居民會需要學校,非得拖上好幾年才滿足這個需求。自來水也一樣,或者供給生活所需的市場也是,都很慢來到本地。什麼事都辦得很消極,本該負責的人卻一點都不在意。佛朗哥政權3不把工人當人看,一直以來都把工人當做圈養於郊區的馱獸。此番遺棄在街區中激起了階級意識,而後來民主轉型時期的政府當局決定將其扼殺,七○年代末乃至於整個八○年代他們提供便宜到幾乎跟免費沒兩樣的海洛因,供街區居民注射。這些年間,毒品是當權者用來對付異議分子的速決處決手段,而老政權也找到續命的方式。
  街坊鄰里流傳著四件關於魔髮婆婆的事:說她曾在山洞裡搞過黑市買賣;說她是法力高深的巫婆;說她是因為巫術才掉光了頭髮;說最好迴避她,若逼不得已在樓梯間碰上她,或者恰好跟她一起在水果店排隊等候的話,務必拿出最親切客氣的態度對待她。她的合成假髮還真夠捲的,作工極其粗糙,蓋在她的頭頂上令人難以忽視。然而,切勿盯著魔髮婆婆瞧,千萬不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假髮不只是她的綽號,也是她的地雷,冒犯假髮等同觸發她的惡意,還是別挑釁她為妙。
  每次與她不期而遇我都感到欣喜若狂。我忍不住大口深深吸入她的氣味,那感覺就像是用鼻子吸入飛蛾一樣。照理說我應該要害怕她才對,但她的外表卻讓我心生憐愛。她那顫抖凌亂的眼線,她那口紅塗抹不均勻的嘴唇,都讓我想起當年我自己偷偷化的妝。我常把自己鎖在奶奶家廁所內化妝,化得匆匆忙忙,五歲小孩的手能巧到哪裡去,沒辦法化得乾淨俐落。
  最一開始變裝時,我就像是一個身高一米二的變裝演員,模仿著一位兜售舊貨、身上散發出靈堂氣味的老巫婆。
  人們是發自內心害怕魔髮婆婆,尤其是街區的男人,更確切來說那些大老粗、那些工廠工人、建築工人、服務生、流動小販、撿破爛的人,或者一般來說拚了老命討生活的人,無一例外都會低下頭,避免直視她,如同戰後的孩子問候教區神父般地和她道午安。那些男人的襯衫扣子解開一半,袒胸露乳,像奴隸一樣幹了一整天的活以後,在前往酒吧的路上遇到外表弱不禁風的魔髮婆婆,還被她嚇唬住,這場面實在滑稽。
  幾乎沒有人記得她的本名。儘管人人都曉得她這個綽號,也沒有人會當著她的面說出口,不只是因為這麼做很殘酷且壞心,更主要是因為人們害怕她聽見會有什麼反應。因此,和魔髮婆婆說話時,大家都稱呼她為「女士」。
  有一次發生了一件事。兩位在街區本地土生土長的女人,跟魔髮婆婆住在同一條街,兩人都是孕婦,這天相約外出散步,以緩解懷胎引起的腫脹不適感。這時正值夏天,天氣炎熱難耐。其中一位自小就有腿部血液循環不佳的問題,非常明顯,因此出門走走路對她很好,有助於她稍微舒緩腳踝位置的靜脈曲張。兩人習慣趁傍晚太陽下山前一起散散步,交流近期發生的新鮮事及懷孕的日常瑣事,分享彼此心中的恐懼和夢想,聊聊最近聽見的八卦。這個街區內大家彼此都認識,怎麼少得了八卦呢,有人愛說閒話,也有人愛聽。
  小腿浮青筋的那位夢想兒子以後可以當鬥牛士,幻想兒子有朝一日可以買一棟別墅給她。「廣播節目說科爾多瓦人送給他母親一棟大房子。」她時常把這件事掛在嘴上。另外一位年紀稍輕,則是幻想生個英俊的男娃,「金髮碧眼那種」,她老說。
  兩人才剛開始散步,便看見魔髮婆婆自街尾走來。趁著距離尚遠,她們極盡毒舌之能事,嘲笑起婆婆的外表。
  「別說了,我快笑到尿出來了。」雙腳浮腫的那位說,制止較年輕那位的口無遮攔。後者腦筋轉得快,各種羞辱人的詞彙對她來說都是信手拈來。兩人都還很年輕,年紀才二十出頭,她們很敢講,字字句句無比惡毒。人非得要上了年紀才會為曾經的年少輕狂感到內疚,才會曉得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獨善其身也是,走到人生的下半場,我們才會明白,總會有什麼破事發生在我們身上,幾乎不可能沒有。
  她們還有好一段距離才會碰上魔髮婆婆,在這之前總算壓制住笑聲,乖乖閉上嘴巴,不再胡說八道。與她幾乎擦肩而過時,兩人開始露出恭敬的微笑,和她打招呼,像是在問候一位鄰居老太太一樣,客客氣氣的。可她們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魔髮婆婆猛然擋在兩人面前,她那瘦小的身體宛如一株枯死的灌木,占據了整條小巷。兩位女孩試著問候她一句午安,卻發現話語有如胃酸逆流般鯁在嘴中。兩人也許下意識地一手護住肚子。魔髮婆婆的眼神恍惚,像是盯著人看同時又飄向遠方,散發出一股能量,彷彿可以讓目光所及之處的任何事物腐爛,無論是鮮花、喜悅,抑或是胎盤。她緩緩抬起左手,把拇指塞進嘴巴、塞進那個軟爛黏膩的洞裡,恣意吮吸了幾口,在口腔裡攪動了幾下,啜吸聲滋滋作響,好似在品味著手指的滋味,且目光始終盯著兩位女子。對她倆而言,時間並沒有流動。恐懼充斥於她們全身,一種悄無聲息卻又令人渾身麻痺的恐懼,伴隨著巨大的不適與無助脆弱。魔髮婆婆舔得拇指滿是唾液,接著不疾不徐把手指抵到其中一位女子臉頰上;她的目標是方才嘲笑得比較過火、幻想可以生一個金髮碧眼英俊迷人兒子的那位。
  女子根本閃不開魔髮婆婆的手指,也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因為懷孕的關係,她的那張青春臉蛋顯得圓潤。婆婆用口水在她臉上畫了一道直線,從顴骨一路畫到接近下巴的位置,同時以蜥蜴般的沙啞嗓音大聲念著:「猴子。」
  我幾乎沒什麼機會認識那個名叫達米安的男孩。他和他母親幾乎足不出戶,不然就是出門時,他母親總把嬰兒車車罩拉下來,遮掩得嚴嚴實實的。聽說那孩子沒辦法走路,還患有某種皮膚病,暴露在陽光下會要了他的命。此外,他不會說話。六歲那年,他因為心肌梗塞死了,倒在他家的沙發上,看著電視。屍體被抬走時,他母親拿一條白色手帕蓋住他那張毛茸茸的小臉蛋,送他安穩上路,願他在前往太平間的路上不會招來別人異樣的眼光。
  這些年,我媽媽血液循環不佳的問題治好了。最後她並沒有如願生下一個鬥牛士兒子,而是生下了一個跨性別女兒,到現在都還沒能給她買棟大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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