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抵達,二○二二年九月

「那麼,霍格.魯迪先生,你此行的目的是什麼呢?」
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的官員撓著臂章下方的手臂,冷淡地看著我,眼神無精打采。
我說:「研究。」
「研究什麼?」
我剛從奧斯陸經雷克雅維克飛到明尼亞波利斯,有七小時的時差,身體說我早就該睡覺了。但我如果順應本能,回答「謀殺」,就會被帶進審訊室,所以我說我在寫一本小說,主角是一個有挪威血統的警察。
「所以你是作家?」
我有點想說我是標本師,我剝製標本,來這裡是想給一個角色穿衣服,他在故事裡的形象在我腦中已經非常清楚。過去這幾個月來,標本師的形象一直在我腦中縈繞不去,我很想自稱標本師。但如剛才所說,此刻我很疲倦。
所以我回答:「是的。」
「有意思。我正巧是在挪威路德會紀念教堂受洗的。」
「真的?」
「明尼蘇達州到處都有我們的人。」海關官員笑著把挪威護照還給我。
坐計程車進城的路上,我看見一切都變了,路是新的,建築物是新的,明尼亞波利斯和八年前我在這裡的時候不一樣了。
我望向窗外。從前來拜訪舅舅的時候,我們很少進市區,要買東西都去街角的雜貨店或是南谷購物中心。可現在街上也太安靜,人也太少了。八年前表哥帶我去過亨內平大道的一家頂樓餐廳,當時街上熙熙攘攘,尤其是我們接下來經過的下一條路,這裡是尼科萊特購物街,當時特別熱鬧。
「大家都到哪裡去了?」
「你是說,怎麼都沒有人嗎?」
「對。」
「喔,發生那些事以後,一切都變啦。」
發生那些事以後。對我而言,「那些事」指的是六年前的那些謀殺案,但對他和其他明尼亞波利斯的人而言,指的是兩年前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的命案。光是從機場進城的路上,我們就經過了三面描繪這名黑人男子被明尼蘇達州警察殺害的壁畫。
我說:「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不覺得。」司機說,「有些人認為這會讓這個城市的人團結起來,一起對抗種族歧視的警察,對吧?但在我看來,這造成的是撕裂。偏偏又撞上疫情,還真是禍不單行啊。」
我們在希爾頓大飯店前面停車。我付現金,給了豐厚的小費,並且在他臨走前說我需要有人開車載我在市區繞繞,問他有沒有興趣接這份工作。我們談好時薪,他把電話號碼給我,讓我要出門的時候打給他。
偌大的旅館大廳和餐廳都沒什麼人,櫃台小姐戴著紙口罩,雖然看不清表情,但我猜她應該是給了我一個微笑。我把護照交給她。她注意到我要住超過一週,提醒我房間每五天才會打掃一次,然後把房卡交給我,二四○六號房,幾乎是飯店的頂樓了,這是我指定的。
床很大很軟,我立刻睡著。
第二次醒來,天仍是黑的。我起床打電話給計程車司機,請他去南十街附近的尼科萊特大道和我會合,接著就走出了旅館。明尼亞波利斯和聖保羅是隔著密西西比河的雙子城,此刻對岸的聖保羅已經微微露出曙光。十五分鐘後,計程車在人行道旁停下,我坐進後座。
「我們先去喬丹。」
司機從後照鏡看我。「那個鎮?」
「不,那個社區。」
他顯得有點為難。
「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先生,如果你是想買毒品,那最好還是換輛車。」
「喔,你誤會了,我是想去看那一片公共住宅。」
「喬丹那邊的?早就沒有了,先生。」
「沒有了?」
「最後一棟都在五、六年前拆掉了。」
「好,那就去那裡。」
我們遊走在沉睡中的城市裡。觀察細節,你就能看出行經的是怎樣的社區,是富裕的,還是貧窮的。線索在於,屋子前面的草坪有沒有修剪,周圍有沒有垃圾,路邊停放的是什麼牌子的汽車。
路過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贏家加油站時,有四個年輕的黑人男子盯著我們看。
我問:「那是毒品交易的地方?」
司機不吭聲,又過了幾個街區,他將車停下。
「就是這裡,」他說,「這就是喬丹最後那批大樓所在的位置了。」
我看見一個標示:「以此為界,禁止攜帶槍械入內」。標示後方是一座低矮的建築,看起來很新,是所小學。昏暗的光線中有兩隻松鼠緊張地蹦來蹦去越過草坪,蓬鬆的大尾巴卻在身後柔軟地擺動。
那麼,霍格.魯迪先生,你此行的目的是什麼呢?
目的是想進入一個殺人凶手的腦子,去追溯二○一六年的事情是如何一步步發生的。我要寫一本書,已經動筆了,書名暫定為《明尼亞波利斯復仇者》。我想出版社會對這書名有意見,對於如何行銷也會拿不定主意。「犯罪紀實」是現今書籍市場上最熱門的類型,大家對血腥故事總是樂此不疲,尤其是驚心動魄的謀殺,故事裡有懸疑的氛圍,意外的轉折,站在法律兩端的惡徒與英雄,如果能再加上一個真相未明的結局,留下足夠的空間給陰謀論,就更好了。而我這本書除了最後一項之外,通通都有。這個案子的罪責清清楚楚,並無疑問。問題在於那些確切發生過的事情,究竟是如何發生的,又為什麼會發生。要了解這些,單單進入凶手的腦子是不夠的,我需要進入故事中所有人的腦子,運用所知的一切,加上一點想像力,去看這個世界,看那個事件發生的地點。我得用他們的視角去看這一切,在泯滅人性的殘酷中找到人性,迫使讀者和我自己問出那個問題:換作是我,會不會也一樣?
我打算花八天做田野調查,所以時間不多,需要趕快開始。也就是說,從六年前那個早上站在我此刻所站位置的男子開始。當時也是黎明時分。
我閉上眼睛,在腦中看見高樓拔地而起,遮住天空。在那裡,在六樓,有一扇開著的窗。我飛到那裡,瞬間變成了他,放眼望去,望向四面八方,位置夠高,就能俯瞰全貌。

2
十字線,二○一六年十月

高度不同,視角便有所不同。我可以做一會兒冷靜的旁觀者,或至少假裝自己是,假裝自己能對社會、人類,以及下方的生活做出自認為客觀的評斷。我從早上七點鐘起,就坐在六樓窗邊,俯視下方,看人們從喬丹公共住宅走出來,像螞蟻爬出蟻窩。當時是星期二早上,八點十一分。我看見人行道旁和屋後停車場的車子紛紛開出來,排放著白色的廢氣。黃色校車正在接小孩,窗上有柵欄,活像是移動的監獄,預言他們未來的生活。公車運送其他人去上班,有些前往工廠,大多還是前往服務業的崗位,最低階的那種。但在喬丹公共住宅這裡,其實有許多人既不上學,也沒有工作,這時間還沒有起床。有些人雖然醒了,卻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們在八年前首位黑人總統上任時燃起的希望已經消失,三個月後這位總統將和搬家貨車一起離開白宮。所以他們躺在那裡,想著那個始終想不出答案的問題:為什麼?為什麼要起床?
此刻,有一個找到了答案的人從門後現身。喬丹有件事情挺有趣,這裡的大門都不是向外開,而是向內開的。有人說這是因為這樣易守難攻。即便根據統計,喬丹的縱火案件數在明尼蘇達州居首,在喬丹被侵入者殺害的危險依然大過於燒死在自宅內。
八點十三分,蒼白的秋日用盡全力散發出一點晨光。我把眼睛湊近瞄準鏡,調整到十字線對準三號樓的大門。他昨天是八點十六分從那道門走出來的。昨天是星期一,今天是星期二,人是習慣的動物,他今天出門上班的時間和昨天應該差不多才對,而我從七點就坐在這裡等著了。不過他畢竟是自己的老闆,所以也有可能會容許自己在星期一賴個床,而在其他工作日早點出門。
我搓了搓手,昨夜降過霜,冷風從窗簾縫吹進來。我早先已把窗簾用膠帶固定在玻璃上,以防它被風吹動干擾我瞄準。街角的毒販都就位了,我看見有人完成了一筆交易。顧客多半是黑人,也有拉丁美洲人,還有一些只停車不下車的顧客,伸出車窗外的是白人的手。八點十五分,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食用油、大蒜和菸草的味道。這間套房我最後一次擦洗完還是很臭,壁紙上附著的那些陳年舊味大概到他們拆房子的時候還會在。
八點十六分,大腿開始疼了,我再一次向後坐在腳跟上,緩解大腿的痠痛。這姿勢並不理想,我跪在搬到窗邊的沙發上,槍管靠著椅背。距離是三百公尺,比理想射程遠了點,尤其是風還一陣陣地吹。若能擊中頭部,一槍斃命,乾淨俐落,自然最好,但那有點冒險,如果沒有射中,會把整件事搞砸。所以我打算先射胸部,讓他倒地,然後重新上膛,再補一槍。這把M24步槍是六天前花一千九百塊美金買的,買槍的地方當然不是槍枝專賣店,而是在地的槍販子。那名槍販子會找沒有犯罪紀錄又急需用錢的毒蟲當人頭,派他們去某些「容易」的槍店,那些老闆不會問太多問題,即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人頭,他們也只會把申請書和登記簿對照一下,就心安理得地將二十把有可能被拿去殺人的武器,賣給連哪一邊是槍頭都搞不清楚的毒蟲。每一把槍,槍販子頂多付給人頭二十塊美金,之後會以一點五倍的價格販售。這個槍販子的名字叫作但丁,活像隻肥孔雀,在明尼亞波利斯鄉間出生長大,可是衣著打扮像義大利人,吃義大利菜,說話故作義大利口音,當然了,做生意也跟義大利人一樣不老實。他做生意的地方是距離這裡兩個街區的一間車庫,顧客都是有前科的人。這些買家不是小角色,不是會派女友去槍枝專賣店或自己帶假身分證去買槍的人,他們願意多付一點錢,換取專業的服務。因為他們很清楚,這些槍若不慎掉在犯罪現場,警察無法循線追查到他們身上。
但丁不太注意體重和健康,卻非常注重自己的外表。他的頭髮和鬍鬚看起來就好像是用指甲刀剪的,衣服總是搭配得宜,而且他熱愛黃金。他眉毛上有金眉環、耳朵上有金耳環,脖子上有金鍊子,嘴裡還有金牙。
我去他車庫那天,第一個注意到的就是他那些金牙。當時他對我說,希望他賣給我的槍是用來獵鹿的,不會出現在某個犯罪現場,因為這把槍是他自己買的,沒有透過人頭代買。
「我也只是說說,朋友,你不用告訴我。」朋友這兩個字他是用西語說的。
其實他根本不用說這些,因為我打從走進車庫就沒開過口。再說,我又能說什麼呢?說我要獵的就是他?說他賣給我的這把槍是用來殺他的?當時他身旁沒有別人,可我還是很小心,沒有拿下墨鏡,也沒掀開帽兜,就只點點頭,指指我要的那把槍和兩顆手榴彈,數好錢付給他。他找出隨槍附帶的槍套,我自己動手用氣泡紙把槍包起來,放在瞄準鏡和兩顆手榴彈旁邊。當時他盯著我的手看,盯著我的手看了又看,可能是注意到我手腕上的五角星了。或許他和別人提過這事,但那也無所謂,這就跟他在我身後喊再見一樣,不重要。他大概自以為那句西班牙語的發音還可以吧,他說Hasta la vista,意思是「後會有期」。
他都不知道自己說得有多正確。
臨街的大門開了。
但丁。
他出門站定,跟昨天早上一樣,左看看,右看看,握緊右拳敲擊左掌,彷彿每一天都是一場戰鬥,每一天都能有所選擇,可以選擇往右走或往左走似的,真是天真。
他的車是一輛瑪莎拉蒂,停在大樓後方的停車場,雖然不算太新,可是在喬丹這種地方,那樣的車能安然無恙也算是個小奇蹟。原因顯而易見:那些有幫派背景的顧客會保護他的車。喬丹這一帶的人都心知肚明。
我把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他胸口,我算過距離和角度,因為他在下方遠處,所以將瞄準鏡略為向下調整,抬高槍口。我屏住呼吸,試著在扳機上均勻施壓,但我的脈搏實在不應該這麼快。扳機動了,一直在動,子彈還沒發射出去,脈搏狂跳。我努力對自己說,不要急,雖然有可能再過一秒他就會移動,目標就會更難擊中,但我不能去想這個。不要按得太猛,要穩定均勻地施壓。
下方那人穿著大衣仍瑟瑟發抖,朝手掌呼氣,就像賭徒吹骰子那樣。
他身體向右轉。
就在這一瞬間,步槍發射了。我握槍一定握得很穩,因為他一直在我視線中。我看見他僵住了,好像忽然發現自己忘了什麼似的。有某種東西從大衣裡落到了人行道上。我第一個聯想到的是莫妮卡羊水破了的時候,我們站在浴室裡,她的羊水濺在磁磚上,我們兩個差點暈倒,又害怕又高興,又害怕又高興。
這是血。但丁倒下,向後倒,撞上了門,大門被向內撞開,他身體躺在黑暗的走道上,雙腳卻伸在門外的陽光中。沒有尖叫,沒有喊聲,沒有奔跑的腳步聲,也沒有門猛然關上的聲音,就只有不遠處高速公路的車潮聲持續不斷,現在是早上的尖峰時間。忽然,嘻哈音樂響起,是某個賴床的人起身開窗,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發覺自己開始顫抖,噁心反胃。我強迫自己去想莫妮卡和孩子們,拚命想著他們,同時再裝填一發子彈,舉槍瞄準,眼睛緊貼著瞄準鏡。我看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心想他鞋子看起來好貴,警察要花一點時間才會趕到喬丹,在那之前說不定有人會把那雙鞋偷走。我眼裡進了東西,眨掉再看時那雙鞋竟然在動。有人在黑暗的過道裡把他往裡拖,要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我想再開一槍,可是想到有可能會誤擊鄰居,而且那個鄰居只是在做任何有良知的人都該做的事,我猶豫了一下。最終我決定還是要開槍,因為沒有人—絕對沒有人—是完全無辜的,可是到了那個時候,門已經關上了。
我起身時連站都站不好,腳麻了,不得不靠在廚房流理台上穩住身子。我用氣泡紙把槍包好,把流理台、沙發扶手和椅背擦乾淨,接著走進浴室,穿上我的裝備,拔下一根不聽話的眉毛,用兩根手指捏著放進嘴裡,想吞掉,可是它卡在喉嚨裡,彷彿不肯下去。我戴上墨鏡,拉上連帽衫的拉鍊,背起裝了我所有東西的背包,抓起那個種著絲蘭的花盆,看這間公寓最後一眼,然後離開。
我走樓梯,爬了兩層樓去找懷特太太,敲了敲門,聽見屋內穿拖鞋走路的聲音。然後腳步聲停下,一切都靜了下來,我猜她正從魚眼看我,接著門就開了。我當然沒問過懷特太太的年紀,但想來應該超過八十,她是一位和藹可親、灰白頭髮的黑人老太太,身上帶著一股介於杏桃醬和蜂蜜之間的氣味。
「托馬斯,」她說,「哎呀,好久不見。你也聽見那砰的一聲了嗎?」
我不發一語,將絲蘭盆栽遞給她。
她有點驚訝,笑著說:「給我的?」
我點點頭。
她歪著頭問:「怎麼了嗎,托馬斯,你怎麼看起來……死氣沉沉的,是不是因為那隻貓?你很想牠,是不是?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完成?你也知道,這得耐心等。」
我再次點頭,然後轉身離去。我聽得出她沒有關門,她站在門邊目送我離開,心裡有事。或許她是在思索,又或許是骨子裡有種預感,知道這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電梯向下,向下,向下。
外面的空氣很清新,晨霧漸漸散了,今天的陽光會戰勝陰霾。我踏著穩健的步伐,向市區走去。
就這樣走了四十分鐘。
明尼亞波利斯市區總讓我想到八○年代汽車城底特律的汽車,彷彿困在過去與未來之間,一切都乾淨又整齊,保守又沉悶,實用又無聊。那裡有摩天大樓和橋梁,可是沒有帝國大廈和金門大橋。如果你問倫敦人、巴黎人或紐約人對明尼亞波利斯的印象,他們可能會說這裡有湖泊和森林。好,假如他知道的多一點,也許就會知道這個城市有全美最大的空橋系統,我前往尼科萊特購物街和第九街交口時,就從其中一座空橋下方走過。那是由玻璃和金屬做成的空中走廊,連接起許多的購物中心和辦公大樓,讓大家在冬天極冷和夏天極熱時也能舒適通行。
一輛黑白相間的警車朝這邊慢慢駛來,車門上有明尼亞波利斯警局的標誌和標語「勇敢守護,共情服務」。那個坐在深色車窗後面的警察可能覺得我不太對勁,但他們不會攔下我。媒體對警方缺乏正當理由又帶有種族偏見的臨檢發表了諸多批評,以至於明尼亞波利斯警方高層已經宣布修改政策,此後不得以直覺作為理由攔下像我這樣的人。
車開走了,但我知道他們已經看見了我,也知道一路上尼科萊特購物街和第九街所有的監視器都拍到了我,這附近的監視器比城裡其他地方更多。
我還知道另一件事。
我知道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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