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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最後的一塊浮冰已經融化，或漂向大海，輕柔的東南風拂來，他們在下水前對彼此叮囑了最後幾句話。
「下去之後要一起行動喔，知道嗎？遇上任何麻煩要立刻通知我。」
「沒問題。」
另外那名潛水員穿上蛙鞋，看起來就像穿著普通鞋子一樣自在。伊兒娃昨天晚上第一次見到他，那時她搭巴士抵達隆德，正在民宿登記入住。她真的很慶幸有這個機會跟他們一起出來，今年春天將會和去年截然不同。
是的，她知道這件事有危險；是的，她已累積了足夠的時數，有資格下潛到十八公尺深。
然而，她並未意識到四月底清晨五點的河水會這麼冷，不過她沒提出來。
伊兒娃繫好連接氣瓶的浮力背心【註】，戴上潛水面鏡，咬住呼吸調節器，確認呼吸供應系統和儀表都正常運作。眾人默默執行著例行程序，這正是她極為喜愛的時刻——用手勢表示「一切正常」、「我準備好了。我現在要下水了，你跟著我」、「我們會互相照應，無論如何我都會在這裡陪著你」。
剛潛入水面之下時的能見度很低，她將浮力背心中的空氣洩去一點，讓自己下沉，慢慢地，不能太快，保持平緩而深層的呼吸。水呈現出未發酵啤酒般的顏色，沉積物在快速流動的水流中迴旋，儘管穿著厚厚的潛水衣，她仍感受到寒意。
這與大家喜歡在社群媒體上炫耀的異國冒險有天壤之別，完全看不到某部迪士尼電影中那鮮艷魚群的場景。
兩年前，在課程最後一次於開放水域潛水時，她曾有種整個世界都向她敞開的感覺，彷彿還有許多尚待發掘的事物，還有許多她預期之外的未來面向。
一切都是因一個男人而起。他們交往了幾個月，互相傾訴自己的希望以及對餘生的夢想，伊兒娃想減少工作時間，也許買間樸實的避暑小屋，但那個她寧可忘記名字的男人想沿著大溪地的珊瑚礁潛水，想要揚帆周遊大堡礁附近的小島。他說，他知道一些大眾觀光業尚未開發的地點。她擔心自己無法駕馭，到時候會驚慌失措、無法呼吸，她可不想在澳洲的小船上發生那種情況。於是她趁閒暇時上網搜尋潛水課程，那年冬天每週四都會偷偷去游泳池練習潛水。
八公尺、九公尺，他們離河底還有一段距離。伊兒娃不再看得出她的手套是紅色的。在這樣的深度，所有色彩都會消失。
她讓自己沉得再深一點。
當她只剩最後一次開放水域潛水就能取得合格證書時，那個男人失聯了。等他終於回應她長長一串訊息，只說一切都發展得太快了一些，她是個好女孩，但他需要時間，他還沒有和前任完全斷乾淨。
她再度落入這個處境，抓不住任何人，孤獨在眼前無限延伸，而她的幾千瑞典克朗也丟進水裡，再也拿不回來。她學會在水底下呼吸，含氯的水卻將髮質搞壞了。
不，她告訴自己，必須拿到證書，那樣她能在臉書告訴所有人：看我辦到了什麼事！
她潛了最後一次，發現向自己敞開的新世界，然後這件事就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了。自此以後，她把握到斯德哥爾摩群島潛水的任何機會，而就在那時她聽說北方的翁厄曼河有許多未經探勘的船難殘骸。
伊兒娃的手電筒光束邊緣照到某樣東西，一根柱子。巨大笨重的木頭，看起來像是極力想朝她的方向壓過來。她檢查目前的深度，十四公尺，隨即醒悟到那是什麼。
那座沉陷的橋。
他們面前的斷橋從中央隆起，形成尖尖的拱頂，有點像是大教堂的入口。
在潛水圈，它被稱作「教堂」。
伊兒娃轉身碰了碰她的潛水搭檔，他正在忙著拍照。我要去那裡，可以嗎？她打了個手勢。他舉起手，她認為那是可以的意思。
她從開口處游進去，心中肅然起敬。寂靜。巨大的黑暗包圍著她，將世界壓縮成一道光束。想不到這座多年前在興建過程中崩塌的舊桑多橋，長久以來沉睡在深處，被遺忘於二十世紀末至新世紀開始之際。伊兒娃沿著橋的另一側游了一小段，有股衝動想伸手觸摸毀壞的木造結構。過去並未消逝，它是真實存在的。
她轉身想折返，卻失了方向感。黑暗濃得化不開，手電筒只能照亮兩、三公尺。那座橋忽然不見了，她顯然已游得太遠。伊兒娃既冷得像冰又熱得像火，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冷還是熱。在這底下，所有感知都很異常。
按照標準程序，潛水員應該花兩分鐘尋找搭檔，找不到就要回到水面上，但伊兒娃不確定已過了多少時間。她正要充氣上浮時，注意到前方的黑暗中有個龐然大物，於是暫停動作。她的第一反應是恐懼，但她很快就告誡自己那很蠢，這裡沒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物。她將光束往前打，勉強辨認出那是一艘船的側面。她慢慢游過去，改以蛙式踢腿避免擾動沙子和沉積物。要判斷那殘骸在這底下待了多久是不可能的。在波羅的海的低鹽度海水中，船蛆【註】無法像在高鹽度海域那樣大量繁殖，木材幾乎能保持完整。伊兒娃試著回想自己得知的河中船難殘骸資訊。桑多橋這一側的船難殘骸去年夏天才經過儀器測繪，而下一個念頭令她一陣暈眩：如果她正在看著至少一百年來都沒人近距離看過的東西呢？她從船體上的一處開口往內窺視，看到一張翻倒的椅子，某個破碎的器皿——是瓷器嗎？——還有固定在牆上的床。她緩慢地沿著船首前行，河床上躺著某樣東西，她游泳繞過它，忽然有種窒息感，彷彿有人堵住了氣瓶的管線。
她緊抓著呼吸調節器，呼吸，呼吸。
一個頭骨。
一個人類頭骨，半埋在沉積物中。
她心神一晃，想著曾在船內的物品：某人閱讀的書、船沉沒時打碎的碗。一切莫名地真實起來，生與死融為一體。伊兒娃聽到或幻想耳中轟隆作響，她靠呼氣和吞嚥來平衡壓力，但一直擺脫不了那聲音。她的空氣明明還夠用好幾小時，為什麼卻感覺不能呼吸？她尋找讓浮力背心充氣的按鈕想上浮——不能太快，那會有致命危險——但分不清哪個是紅色，哪個是灰色按鈕，哪裡是上，哪裡是下。她用盡全力一踢，攪亂四周的沉積物，帶起一片沒有方向也沒有盡頭的濃霧。
冬天最後的一塊浮冰已經融化，或漂向大海，輕柔的東南風拂來，他們在下水前對彼此叮囑了最後幾句話。
「下去之後要一起行動喔，知道嗎？遇上任何麻煩要立刻通知我。」
「沒問題。」
另外那名潛水員穿上蛙鞋，看起來就像穿著普通鞋子一樣自在。伊兒娃昨天晚上第一次見到他，那時她搭巴士抵達隆德，正在民宿登記入住。她真的很慶幸有這個機會跟他們一起出來，今年春天將會和去年截然不同。
是的，她知道這件事有危險；是的，她已累積了足夠的時數，有資格下潛到十八公尺深。
然而，她並未意識到四月底清晨五點的河水會這麼冷，不過她沒提出來。
伊兒娃繫好連接氣瓶的浮力背心【註】，戴上潛水面鏡，咬住呼吸調節器，確認呼吸供應系統和儀表都正常運作。眾人默默執行著例行程序，這正是她極為喜愛的時刻——用手勢表示「一切正常」、「我準備好了。我現在要下水了，你跟著我」、「我們會互相照應，無論如何我都會在這裡陪著你」。
剛潛入水面之下時的能見度很低，她將浮力背心中的空氣洩去一點，讓自己下沉，慢慢地，不能太快，保持平緩而深層的呼吸。水呈現出未發酵啤酒般的顏色，沉積物在快速流動的水流中迴旋，儘管穿著厚厚的潛水衣，她仍感受到寒意。
這與大家喜歡在社群媒體上炫耀的異國冒險有天壤之別，完全看不到某部迪士尼電影中那鮮艷魚群的場景。
兩年前，在課程最後一次於開放水域潛水時，她曾有種整個世界都向她敞開的感覺，彷彿還有許多尚待發掘的事物，還有許多她預期之外的未來面向。
一切都是因一個男人而起。他們交往了幾個月，互相傾訴自己的希望以及對餘生的夢想，伊兒娃想減少工作時間，也許買間樸實的避暑小屋，但那個她寧可忘記名字的男人想沿著大溪地的珊瑚礁潛水，想要揚帆周遊大堡礁附近的小島。他說，他知道一些大眾觀光業尚未開發的地點。她擔心自己無法駕馭，到時候會驚慌失措、無法呼吸，她可不想在澳洲的小船上發生那種情況。於是她趁閒暇時上網搜尋潛水課程，那年冬天每週四都會偷偷去游泳池練習潛水。
八公尺、九公尺，他們離河底還有一段距離。伊兒娃不再看得出她的手套是紅色的。在這樣的深度，所有色彩都會消失。
她讓自己沉得再深一點。
當她只剩最後一次開放水域潛水就能取得合格證書時，那個男人失聯了。等他終於回應她長長一串訊息，只說一切都發展得太快了一些，她是個好女孩，但他需要時間，他還沒有和前任完全斷乾淨。
她再度落入這個處境，抓不住任何人，孤獨在眼前無限延伸，而她的幾千瑞典克朗也丟進水裡，再也拿不回來。她學會在水底下呼吸，含氯的水卻將髮質搞壞了。
不，她告訴自己，必須拿到證書，那樣她能在臉書告訴所有人：看我辦到了什麼事！
她潛了最後一次，發現向自己敞開的新世界，然後這件事就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了。自此以後，她把握到斯德哥爾摩群島潛水的任何機會，而就在那時她聽說北方的翁厄曼河有許多未經探勘的船難殘骸。
伊兒娃的手電筒光束邊緣照到某樣東西，一根柱子。巨大笨重的木頭，看起來像是極力想朝她的方向壓過來。她檢查目前的深度，十四公尺，隨即醒悟到那是什麼。
那座沉陷的橋。
他們面前的斷橋從中央隆起，形成尖尖的拱頂，有點像是大教堂的入口。
在潛水圈，它被稱作「教堂」。
伊兒娃轉身碰了碰她的潛水搭檔，他正在忙著拍照。我要去那裡，可以嗎？她打了個手勢。他舉起手，她認為那是可以的意思。
她從開口處游進去，心中肅然起敬。寂靜。巨大的黑暗包圍著她，將世界壓縮成一道光束。想不到這座多年前在興建過程中崩塌的舊桑多橋，長久以來沉睡在深處，被遺忘於二十世紀末至新世紀開始之際。伊兒娃沿著橋的另一側游了一小段，有股衝動想伸手觸摸毀壞的木造結構。過去並未消逝，它是真實存在的。
她轉身想折返，卻失了方向感。黑暗濃得化不開，手電筒只能照亮兩、三公尺。那座橋忽然不見了，她顯然已游得太遠。伊兒娃既冷得像冰又熱得像火，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冷還是熱。在這底下，所有感知都很異常。
按照標準程序，潛水員應該花兩分鐘尋找搭檔，找不到就要回到水面上，但伊兒娃不確定已過了多少時間。她正要充氣上浮時，注意到前方的黑暗中有個龐然大物，於是暫停動作。她的第一反應是恐懼，但她很快就告誡自己那很蠢，這裡沒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物。她將光束往前打，勉強辨認出那是一艘船的側面。她慢慢游過去，改以蛙式踢腿避免擾動沙子和沉積物。要判斷那殘骸在這底下待了多久是不可能的。在波羅的海的低鹽度海水中，船蛆【註】無法像在高鹽度海域那樣大量繁殖，木材幾乎能保持完整。伊兒娃試著回想自己得知的河中船難殘骸資訊。桑多橋這一側的船難殘骸去年夏天才經過儀器測繪，而下一個念頭令她一陣暈眩：如果她正在看著至少一百年來都沒人近距離看過的東西呢？她從船體上的一處開口往內窺視，看到一張翻倒的椅子，某個破碎的器皿——是瓷器嗎？——還有固定在牆上的床。她緩慢地沿著船首前行，河床上躺著某樣東西，她游泳繞過它，忽然有種窒息感，彷彿有人堵住了氣瓶的管線。
她緊抓著呼吸調節器，呼吸，呼吸。
一個頭骨。
一個人類頭骨，半埋在沉積物中。
她心神一晃，想著曾在船內的物品：某人閱讀的書、船沉沒時打碎的碗。一切莫名地真實起來，生與死融為一體。伊兒娃聽到或幻想耳中轟隆作響，她靠呼氣和吞嚥來平衡壓力，但一直擺脫不了那聲音。她的空氣明明還夠用好幾小時，為什麼卻感覺不能呼吸？她尋找讓浮力背心充氣的按鈕想上浮——不能太快，那會有致命危險——但分不清哪個是紅色，哪個是灰色按鈕，哪裡是上，哪裡是下。她用盡全力一踢，攪亂四周的沉積物，帶起一片沒有方向也沒有盡頭的濃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