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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子之間:呂紹嘉的音樂行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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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竹東走向台大的音樂實驗場

▓ 鋼琴與彩色唱片中的童年
我出生在上世紀六○年代的新竹縣竹東鎮。客家小鎮民風保守純樸,古典音樂離一般民眾很遠,我們家算是少數的例外,因為內外祖父都是獻身教育的讀書人,父親在台北高等學校(今天的師大)就學期間即已養成了對歐洲文化及古典音樂的喜好與嚮往。台大醫學院畢業後,因身為長子而決定放棄在台北發展的機會,跟母親返鄉侍奉祖父母並在家開業行醫。
我們五位子女,雖然於鄉下成長,但在熱愛文藝的父母培養下,從小就生活在注重教育與藝術的濃厚氛圍中,有機會接觸音樂,並學習鋼琴、小提琴。雖然每個人的發展路線各異,但音樂肯定已成我們每個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六歲開始學鋼琴,啟蒙老師陳英煥先生,一位和藹可親的長者。跟他上課,除了記得開始學認樂譜上如葡萄般的大顆音符,及他喜歡故意拿譜遮住琴鍵,問我他底下彈什麼音,而我總能正確答出外,其他沒有留下什麼印象。小學二年級,一位師大畢業,來自嘉義,定居新竹的音樂才子盧俊政老師,讓新竹地區小小的「文化圈」吹起一陣學琴風,也真正開啟了我的第一扇窗。
盧老師畢業於師大音樂系,承襲了當時影響台灣音樂教育至鉅的奧國大師蕭滋博士與夫人吳漪曼教授的德奧音樂正統。在他門下,我對海頓、莫札特至貝多芬中期的奏鳴曲有了深厚的積累,加上童年常聽父親唱片的耳濡目染,維也納古典風格成為我音樂生命紮實的起點。
盧老師本身也是作曲家,特別擅長從全局觀點啟發我的音樂靈性。印象深刻的是,他常掛著微笑、用帶著腔調的台式國語對母親讚許道:「妳兒子很有ㄏㄨㄟㄌㄧㄣ。」那時雖聽不懂,卻能感受到那份鼓勵;多年後回想,我推測,那大概是「feeling」的意思吧。
即使琴藝開始起飛,我還是不愛練琴,都是媽媽在旁監督。準備鋼琴比賽期間,還得天天乘坐新竹客運往返新竹老師家上課,我總是選坐最前面,司機右邊的單人位子看風景。久了,對每位司機的臉孔,甚至開車姿勢都瞭若指掌。半小時回程,最期待的是車入竹東前在山坡上的大轉彎,因為那一刻,壯麗蜿蜒的頭前溪美景霎時一覽無疑。
新竹市是當時我小小世界所認識的最大城市,每次去都如劉姥姥入大觀園。從新竹車站到老師家有一段步行的路,途中有熱鬧的大街、商店、城隍廟……上課表現好時,回程途中媽媽會犒賞霜淇淋、小籠包。那段母子兩人風雨無阻攜手並行,來回於這段路的情景,沒有留下任何照片,卻是我長存心中的永恆畫面。
我不是個從小就知道自己未來要做什麼的人,時間的醞釀與機緣的降臨,都是讓我對不自知卻已深藏內心的緣分與種子綻放萌發的必要條件。學鋼琴雖然進展不錯,即使先後參加比賽獲獎,但當時心裡是被動的,我較愛的是一個人在樓下的老舊唱機旁,聆聽爸爸收藏的日本軟膠古典音樂唱片,共二十集,每集五張。這是一套從我尚不識字的童年起,即對每集內容如數家珍的寶貝。
記得老喜歡在聆聽時,透過手上各種顏色的半透明唱片凝視周遭世界,好像經過不同色彩的簾幕,音樂可將我帶到各個不可知的幻想世界。父親閒時也總會跟我細心敘述唱片的日文內容,隨著這些圖文解說,那些唱片中的巴赫、莫札特、貝多芬……也成為我幼小心靈遙遠又親近的同伴。
竹東國中三年,是我的音樂反叛期。經過小學無意識的多次南征北討參加比賽後,覺得夠了。我向父母「宣布」:「為了專心唸書考上好高中,我不彈琴了!」
結果沒練琴,書也沒怎麼唸,倒是愛去看電影與作白日夢。小時埋下的音樂種子進入了休眠期。

▓ 在台大校園合唱團與管弦樂團之間
高中時上台北,心中矇矇懂懂地原想要跟父親一樣當名醫生,課業與升學還是我的首要關注,卻也感到埋藏心中,休眠中的種子開始蠢蠢欲動。偶爾彈琴、聽音樂,心湖中會掀起一陣漣漪與悸動。就讀師大音樂系的姊姊,不時帶我聽音樂會,買唱片一起聽,最震撼的錄音是克萊伯4指揮的《魔彈射手》(Der Freischutz)。學校音樂風氣頗盛,在音樂課及為眾多音樂社團擔任鋼琴伴奏,我從同學讚美的眼光中得到很大的滿足感。
未如願考取醫學院,我進了台大心理系。走進遼闊的台大校園,心中立時豁然開朗。系上兩位導師吳英璋與黃榮村先生,都是剛自本校博士班畢業的年輕教授。
除上課外,他們與年齡相仿的同學聚會、郊遊、打球,系裡洋溢著一片朝氣與包容
交織的溫馨氣氛。
那開闊多元的環境與豐富精采的人物,漸漸喚醒了我遲鈍的自覺。不論是探究心靈的心理學,自由主義的校風、蓬勃的音樂社團,還是身旁那群熱愛文藝的朋友,都像陽光與雨水,催化著心中沉睡多年的種子。
我開始熱切傾聽內心的聲音,恣意穿梭於合唱團與管弦樂團之間,貪婪地汲取所有吸引我的藝術養分。我重拾鋼琴,投身室內樂演出,並大量聆聽音樂會。
除了器樂,我開始系統研習理論。師大劉德義教授嚴謹的和聲課,奠定了我對功能和聲的基礎。劉教授留學慕尼黑,學養深厚,教學嚴格。我上課總是戰戰兢兢,不成熟的作業與言論也常被當面「訓斥」。然而正是在這樣的訓練下,我得以寫出頗為像樣的巴赫式四部聖詠與多聲部對位習作。
同時,我向劉廷宏老師學習雙簧管,不久便被首席江維中(他也是日後台北市立交響樂團的首席)「架」進學校樂團。第一次排練就遇上舒伯特《未完成》(Unvollendete)交響曲。當第二樂章那段獨奏從我唇間流出時,心中狂喜暗嘆:世上竟有如此仙樂!那一刻的悸動,至今烙印心頭。
我愈來愈確定,音樂才是我未來的歸宿。然而,具體該往哪裡去?鋼琴?理論?還是音樂學?對於一個非科班出身、身旁又無同行者指引的我而言,未來的面貌依然模糊。在那股自覺覺醒的熱望中,我同時陷入了深邃的徬徨。

▓ 陳秋盛老師 影響我一生的一堂課
陳秋盛老師是一九八○至二○○○年代台灣樂壇叱吒風雲的指揮巨擘。高中時,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指揮,在「實踐堂」的一場音樂會中,當時對「指揮」尚全然無知的我,震懾於現場樂團聲響的飽滿繽紛,也覺得陳老師帶出音樂的手勢風采很酷很帥。那時的我,只是坐在觀眾席遠遠仰視的大男孩。
大一時,因緣際會,在一次陳老師的小提琴課上,我因替朋友擔任鋼琴伴奏結識了這位率性而霸氣的音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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