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的道士
喀納斯湖雖是靈魂，但喀納斯河沿岸的景緻也讓人津津樂道。來程時車輛一路到底，回程則會在沿途三個知名景點停靠：神仙灣、月亮湖、臥龍灣，以便遊客到各個景點遊覽。網路上形容「灣灣皆奇景，景景各相異。」各有風情。但是我們時間實在太緊了，無法下車悠遊賞景，只能隔著車窗拍照。如果能夠預留足夠時間徒步遊覽三灣，深刻感受喀納斯河畔的美景，肯定是一件非常棒的事。
上了遊覽車後，我因為容易暈車，所以一上車便搶佔了最前排靠窗的座位。大哥大和滷肉哥則連袂走到最後一排就坐。那個位置，對我這個有暈車困擾的人而言，簡直是讓人頭皮發麻的所在，坐在那兒，保證出發五分鐘就想吐了。
車行至神仙灣，傳說中這裡有著名三灣晨霧，可惜現在已是下午，晨霧早已散去，公路邊的草地上，幾頭牛在悠閒的吃草，背景襯著藍白色的喀納斯河與茂密的森林，美不勝收。正當我舉起手機對著窗外拼命拍照時，一位風姿綽約，顏值過人，約莫30上下的小姐姐，輕盈地走到我旁邊空位坐下。我的天啊！大美女忽然降臨，我一時間有點受寵若驚。不知所措卻仍強自鎮定，假裝專心拍照。小姐姐很有禮貌地向我點頭示意後，也拿起手機對著車窗外取景。她舉手投足都散發著優雅氣質，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碰上什麼網紅、名模或明星。
到了月亮灣，喀納斯河畫出迷人的S形淺灘，藍白色的河水緩緩流淌，如詩如畫。「哇！真漂亮！」美女和我異口同聲發出讚嘆。我們不約而同舉起手機拍照。我告訴她：「手機鏡頭愈靠近車窗玻璃，反光愈少。」不介意的話，我可以代勞。她欣然同意並連聲道謝。
於是，最奇幻的一幕發生了：我兩手各執一支手機，貼著車窗按快門。不一會兒，或許是看我手忙腳亂，美女小姐姐竟主動湊過來，和我頭挨著頭，一起拿手機拍照。這時，一個車窗貼著兩支手機，一個美女湊在身邊。我的媽啊！我生平首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柳下惠「坐懷不亂」有多麼不容易。繼沃爾塔交塔的美女之後，我的後背，再度感受大哥大和滷肉哥疾速射來的兩把眼刀。
此後，每遇窗外美景，這一幕便上演一次，真教人難以招架。我心想，我若年輕20歲，依這情況發展，不出意外的話，就要出意外了。拍照之餘，我們聊了起來。原來她也是和兩位閨蜜同遊新疆，她回頭一指，我順勢望去，這麼巧，她的閨蜜正好坐在兩位大哥的前排。此刻，不得了，四個人，八隻眼睛直勾勾盯著我們這邊。我心中一凜，淌下兩滴冷汗。但隨即冷靜下來，心想：嚇唬誰呢？聊聊天而已，又沒幹什麼壞事，至於嗎？
原來，她們仨和沃爾塔交塔的美女一樣，租一台七人座的導遊車輕鬆暢遊。她們從烏魯木齊出發後，逆時針方向走北疆大環線，昨天剛從可可托海而來。我笑著調侃她說：「你們真是『倒行逆施』啊！」惹得她咯咯倩笑。當我跟她分享，我們想去觀魚台卻「求之而不可得」，要遊湖又險些沒搭上船的經歷時，她驚訝地說：「我們搭的剛好是因暴雨停駛後的下一班車耶！」接著為我描述在觀魚台俯瞰喀納斯湖的感受。我聽得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恨。
她說離開烏木齊後第一站就去天池。我問她天池和喀納斯湖哪個更美？她說：「天池全景一眼望盡，喀納斯湖太大，只看到四分之三，我反而喜歡天池小而美的完整感。」我苦笑：「我兩處全景都沒見過，無福消受啊！」小姐姐口條清晰、見解獨到，談吐間充滿自信，和沃爾塔交塔美女不相上下。我不禁感慨：這些大陸女孩，年輕貌美，學識又好，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是天賦異秉，還是學校教得好呢？
當聊到我來自台灣，她一點都不驚訝地說：「你一開口我就聽出來了。」我託異：「這麼厲害！為什麼？」她說：「因為工作關係，常接觸台灣來的朋友。」這下子更坐實我心中猜想：八成是名模或演藝圈。我好奇地問：「請問……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她淡淡地說：「道士」。蛤！我以為聽錯，睜大眼睛再問一次，她微笑：「寧夏的道士，台灣的道友時常來寧夏交流。」天啊！毀三觀了！我徹底驚呆，腦袋當機三秒鐘。眼前這氣質出眾，談吐不凡的美女，竟然是個來自寧夏的道士！
車到賈登峪，兩位大哥一下車就開始「嚴刑逼供」。大哥大說：「老實交代！一個多小時，都跟美女聊了些什麼？」我還沒來得急回話，滷肉哥立馬接口：「說！為什麼你老是能和美女聊那麼久？」語氣裡滿是「不公」。我們仨經過這些風風雨雨，有著過命的交情，我決定不再藏著掖著。於是，清了清嗓子，開始向老位老人家傳授我的畢生絕學：「祕訣就是：第一，心存善念，主動幫助他人，尤其是美女；第二，多聊藝術人文美學，腹有詩書氣自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漁夫帽千萬不要拿下來，這樣美女就不會發現我禿頭。」 我頓了頓：「聽好了蛤！再給你們做個補充蛤！」我用力拍了兩下肩膀：「要有自信，左邊男，右邊人，這氣魄和魅力，女人，分分鐘就拿捏了！」「再吹吧你！」兩位大哥聞言，差點沒一人一腳踹過來。
他們問我小姐姐長得如何，我說顏值超標，他們不信，笑我吹牛。隨後，我們在賈登峪遊客中心上完廁所，出門時剛好碰上美女道士和她的閨蜜，她開心又大方地跟我打招呼後揮手道別。大哥大和滷肉哥親眼見證後，才信了我所言非虛，慫恿我去加個微信。「免了吧！」我瀟灑地一揮手：「旅途中的美麗插曲，留在回憶裡就好。」我心想：還不知道嗎？就你那小心思？我真去加了微信，你回頭不立刻告訴我老婆才怪呢！


養蜂女前的高歌
檢票後，房車駛入景區大門，一股美夢成真的幸福感湧上心頭。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其他遊客只能耐著性子苦等景區巴士，然後在固定站點上下車。而我們的自駕票可以在48小時內自由進出，真是值回票價。
沿著蜿蜒山路攀升，車窗外草原順著山勢起伏，我們徜徉在綠的溫柔、綠的純粹之間。一路讚嘆美景，卻苦於路邊沒有停車空間，直到快抵達山頂，大哥大突然喊道：「欸！前面有個雕像，好大！」我和滷肉哥循聲看去，遠遠望見一座高大醒目的養蜂女雕像。我們懷著好奇和一絲期待，驅車來到雕像前，發現旁邊有個寬闊的停車場和景觀台，終於能停下來好好賞景。
下車後，我伸了個懶腰，走向景觀台邊緣極目遠眺，哇！好漂亮啊！那拉提小鎮靜靜鋪展在山腳下。眼前低矮的丘陵綠草如茵，與伊犁河谷和遠方的山脈相映成趣，天地渾然一體，美得令人屏息。我們興奮地掏出手機四處拍照，拍夠了，又請路人幫我們仨在養蜂女雕像前合影。
這裏是山丘頂端，養蜂女雕像就著山勢而塑。她面向山下的那拉提小鎮，頭上頂著一個花圈，兩條長辮從肩頭垂至腰間，雙手拘謹地交疊在小腹上，凝望著遠方美景，可神情卻帶著一絲不安。我和兩位大哥討論著：莫非是從可可托海初來乍到，對這片陌生草原還未適應？還是她此刻帶著淡淡的鄉愁？滷肉哥不改幽默，在一旁打趣道：「說不定是害羞了，這麼多人看著她。」
我走近幾步，細細端詳養蜂女。這一看，存在我腦海中養蜂女的美好形象瞬間崩潰。只見她身著綠色上衣搭配粉紅色長裙，裙擺沿著山丘四散鋪開，色彩刺目得幾乎喧賓奪主，總覺得與這片純淨的草原有些格格不入。這配色，簡直是俗氣審美「紅配綠，狗臭屁」的具體呈現。全然不符我心中養蜂女的高雅與詩意，台語叫做：「聳擱有力」。
我搖頭苦笑，心想：有些人有些事，還是留在想像中最美。就像林黛玉，憑空揣摩時，你可以盡情勾勒最完美的模樣，可一旦具象化，任何瑕疵都足以打破幻想。或許，日本的「侘寂美學」說得對—不完美所以美。今天，我似乎更能夠領略「看花半開，飲酒微醉，薄霧賞月」方得餘韻悠長。
即便如此，養蜂女的形像雖不盡如我意，但她仍是這次中年大叔壯遊能夠成行的一大因素，因為一首〈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我對那拉提充滿了嚮往。如今來到養蜂女面前，我感覺自己應該表達我對她的感謝。於是我站在養蜂女面前，引吭高歌：「心上人，我在可可托海等你，他們說你嫁到了伊犁，是不是因為那裡有美麗的那拉提，還是那裡的杏花才能釀出你要的甜蜜………。」這突如其的舉動引得旁邊遊客側目，大哥大和滷肉哥哈哈大笑，連拖帶拉把我塞回房車，嘴裡還念叨：「別丟人了，你這牧羊人唱得跟狼嚎似的！別嚇跑了草原上的羊！」
房車再次啟動，後視鏡裡養蜂女的裙擺，仍在風中紋絲不動，而我們三個中年大叔已在車上笑歪了腰，伴著歡聲笑語，房車駛向更深的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