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7+2登山日記》
珠峰日記（之一） 自二○○九年四月三日納木錯湖始
納木錯的黃昏
納木錯湖岸的黃昏堅硬而又恐懼
散臥的狗兒們默不出聲眼神陰冷
我們的廚師在煮稀飯燒土豆
我卻如被夾在岸邊岩石中的紅牛棄瓶
手摸住錢包心中升起一種溫暖
今晚我要消費以拉動經濟
太陽根本不知道是落了還是在山頂
因為今天的雲層一直很厚很重
剛才 我終於學會了不從經幡上跨過
作為一個普通物種我寧願信任於神
風 從湖對面的山峰中挾勢而來
穿越我 又向湖背後的山峰疾飛飄行
想像著冰層下有無數的生靈看我
我看見我的四肢五官統統變成了魚餌消失在冰縫
也好 前身也許本來是一條河狸
在冰之下我閉緊眼默不出聲
二○○九年四月三日17:00納木錯湖岸
納木錯的母親
納木錯的母親出售氧氣、酸奶及紅牛
她不停地攪拌稀飯讓香氣撲鼻
她的三個女兒在聽卡帶式錄音機
她們慢慢地走動並不出聲
她的女兒們會吐著舌頭向你微笑
撕一片風乾牛肉放在你的手中
夕陽劃過時我並不想看清些什麼
我只想手捧一碗母親的米粥
在聖湖邊我慢慢地品嘗和走動
母親 我的石頭就要靜靜睡覺了
我看見你在山巒中漸漸隱去
我想我們都是被你遺棄的孤兒
在最後一碗粥後
在最後一個黃昏
二○○九年四月三日17:40納木錯湖岸
納木錯的晚餐
天要黑了 納木錯開始怪叫和低鳴
野鴿子們在石礫中尋找晚餐
冬日裡沒有蟲子飛來爬去
寒風一遍遍把地面清掃一空
所以 我並不會在野地裡與鴿子為伍
在海拔四七○○米我一樣有美食咖啡
流浪的狗似乎並不需要飲食
它們從早到晚都埋著頭睡覺
鴿子們用眼光把我一掃而過
對我口中的花生無動於衷
流浪狗背對著我顯得很有尊嚴
我想 這才是荒原上的硬漢傲骨
晚餐了 我低垂眼瞼品嘗牛肉
心想 還好我不是野鴿子和流浪狗
二○○九年四月三日18:04納木錯湖岸
珠峰大本營紀事
墓地
墓地 一堆石頭
所有的墓碑字跡不清
他們並不在墓碑下
因為 他們長眠在山上
靈魂並不可能從八千米以上而下
那是一個超凡脫俗的聖境
我猜想 我肯定會走下來
因為 他們已經死過了
廁所
有的人蓋起了一座廁所
正正當當的擋在珠峰的前面
我們只好去那裡就急
後背正對著山的聖潔
我祈求山神的寬諒和理解
因為我真的無處可去
風把便紙從茅坑吹上我的臉面
我想 這肯定是山神的小小幽默
旅遊者
旅遊者帶著相機而來
拍珠峰 解大便然後在墓地遊覽
他們在破碎的墓碑中走過
猜測國籍與性別
然後他們揚長而去
一陣長煙沒過了墓地
他們不能帶走死亡
死亡也不會有所埋怨
想一想我向墓地中撒下青稞
野鴿子很快啄食得毫無痕跡
今夜 我就紮營在墓地旁邊
死亡的故事
有兩塊墓碑相連
那是一個外國男性生於一九七○年
二○○三年他在八五○○米失蹤
並未與他的戀人說聲永別
他的女友從八三○○米滑墜
因為她的神情惶然掛錯了安全鎖
她一直滑下了六三○○米
她也從此消失在冰川
人們說他們死前在大本營做愛
相互洗澡還快樂叫喊
喝茶
我請營地的各路領隊喝茶
那是藏族大媽的山地茶館
可以喝甜茶吃麵條以及大聲喊
當然了 大家都開始打麻將賭錢
他們換走了我進香的小面額鈔票
我想 我得向絨布寺神佛道歉
我看見甜茶被人們傳來傳去
我也只好輕啜一口以示敬意
他們說甜茶是神山的乳液
我想真好 我的媽媽一定會保佑我平安登頂
傍晚 起風了
傍晚 起風了
我在一座薄弱的帳篷中抖動
就好像在金融危機中驚恐
不知道野鴿子們藏在何處
至少它們不至於因次貸問題跳樓
我想可能是山上的魂靈乘風下來
敲著我的帳篷打聽當下的世道
野鴿子必已將有關情況向他們通報
我聽見他們在風中有哭有笑
我想今天我應該打開帳篷請他們避寒
拉開鎖鏈 風卻突然無聲無息
午夜的月亮
午夜 月亮照亮了我的帳篷
我就看著月亮不敢閉上眼睛
我敲敲帳篷就像敲敲月亮
我說我還未去登頂尚未死亡
我說我已聽見雪坡上的呻吟與哀嘆
因為月亮 那裡永遠雪白痛苦也透亮
不論是滑墜還是缺氧窒息死亡
在月光下我知道我也在發亮
那是我的靈魂已經飛揚
登山者只保有自己的軀殼
魂縈夢繞的都是冰山雪坡
二○○九年四月十二日17:51帳篷
珠峰日記（之二）
珠峰頌 一
在地球之巔我久久注視世界
一揮手我就指證了五湖四海
其實我只是想向天堂問一句話
為此 我整整爬了一千年
在此刻我突然想起了雪蓮
它在八○○○米處凍得僵硬而粉豔
我卻在八八四四米開始溫暖
我猜測這是一種生命終結的體徵
死去的不一定是那些永不回來的登頂者
尤其是上半身在天堂的人們
在頂峰想起一支牧笛時
我嚮往向霞光中飛身躍下
我變成了敲過天堂大門的人
從此我要尊重我的右手食指
在雪地上我深深跪下來
其實 我只是想向天堂問一句話
二○一○年四月九日15:00尼泊爾珠峰路途旅館
珠峰頌 二
從八八四四米的高度
我俯視那隻山峰下的雄鷹
陽光在它的背上折射著
它馱著陽光劃出一道刺眼的光線
山峰的後面是山峰然後是茫然
在世界的最高處反而卻看不見世界了
鷹仰望著我高聲鳴叫
我想我從此絕不會再搭理它
在雪坡上我向東向西向北向南各走了三步
從此 一個祖國就有了一個特殊印記
在雪鏡後淚水突然噴湧而流
還好這個世界並不會有人看見
在陽光下我像大兵一樣直立
我因此增加了人類的高度
摘下氧氣面罩我努力說了聲謝謝
謝謝 這個世界之外的人們
二○一○年四月九日16:07尼泊爾三四○○米庫姆旦營地
珠峰頌 三
此刻我在頂峰如天使遠眺
此後我不再歌頌任何事物
山風應該有一萬年了
它穿過我 我因此成為古人
一千里之外世界模糊不清
一千米之上天空空蕩無垠
我大聲向上問好不會有任何回應
我向我的足印深深鞠躬致謝
它清晰潔淨令我心生敬意
久遠的 我向世界扔出一個雪球
這也算是我向它的最後一次問候
在它變成地上的一片泥水時
獨臂人正在一千年後種上了一棵玉蘭樹
二○一○年四月九日16:39尼泊爾三四○○米庫姆旦營地
珠峰頌 四
此刻 我站在世界之巔
眼含熱淚面向世界
我等待朝陽升起作證
在群峰點亮時我向它們致敬
第一聲冰川雷鳴是在我腳下響起
醒來的世界被朝霞染紅
舉起手我以人類的名義撫摸天堂
我在天空劃出金色的印痕
我在頂峰刻印白色的玫瑰
然後在花蕊中久久跪定
我祝願我的靈魂永遠乾淨
我希望我的世紀永遠溫情
我祈禱我的愛人永遠美麗
我輕呼死去的山友在冰雪下安寧
一個世界已傾聽了我
此刻是二○一○年五月十七日上午十時三十分
二○一○年五月十七日10:30珠峰大本營
千年跋涉
我坐在雪山之中一動不動
像坐在母親的子宮裡緊握雙手
隔著帳篷 雪的冷漠無從感受
山友們一撥撥出發像山中的雪兔
無法想像能坐幾千年俯首低眉
這只是一個登山者的原始恐懼命題
那個夏爾巴漢子向我微笑時
我知道我又要開始走一千年了
聽一座雪山撒嬌讓我憐愛
看一片山峰發怒我就肅然起敬
在佛的土地上坐下來傾聽後
我願意低著頭向上攀登
即便是我的影子落後時
我也絕不停下我的腳步
在夏爾巴人的領地應像個夏爾巴人
在高高的雪坡上我向世界大吼了幾聲
二○一○年四月十二日10:11尼泊爾三四○○米庫姆旦營地
珠峰日記（之一） 自二○○九年四月三日納木錯湖始
納木錯的黃昏
納木錯湖岸的黃昏堅硬而又恐懼
散臥的狗兒們默不出聲眼神陰冷
我們的廚師在煮稀飯燒土豆
我卻如被夾在岸邊岩石中的紅牛棄瓶
手摸住錢包心中升起一種溫暖
今晚我要消費以拉動經濟
太陽根本不知道是落了還是在山頂
因為今天的雲層一直很厚很重
剛才 我終於學會了不從經幡上跨過
作為一個普通物種我寧願信任於神
風 從湖對面的山峰中挾勢而來
穿越我 又向湖背後的山峰疾飛飄行
想像著冰層下有無數的生靈看我
我看見我的四肢五官統統變成了魚餌消失在冰縫
也好 前身也許本來是一條河狸
在冰之下我閉緊眼默不出聲
二○○九年四月三日17:00納木錯湖岸
納木錯的母親
納木錯的母親出售氧氣、酸奶及紅牛
她不停地攪拌稀飯讓香氣撲鼻
她的三個女兒在聽卡帶式錄音機
她們慢慢地走動並不出聲
她的女兒們會吐著舌頭向你微笑
撕一片風乾牛肉放在你的手中
夕陽劃過時我並不想看清些什麼
我只想手捧一碗母親的米粥
在聖湖邊我慢慢地品嘗和走動
母親 我的石頭就要靜靜睡覺了
我看見你在山巒中漸漸隱去
我想我們都是被你遺棄的孤兒
在最後一碗粥後
在最後一個黃昏
二○○九年四月三日17:40納木錯湖岸
納木錯的晚餐
天要黑了 納木錯開始怪叫和低鳴
野鴿子們在石礫中尋找晚餐
冬日裡沒有蟲子飛來爬去
寒風一遍遍把地面清掃一空
所以 我並不會在野地裡與鴿子為伍
在海拔四七○○米我一樣有美食咖啡
流浪的狗似乎並不需要飲食
它們從早到晚都埋著頭睡覺
鴿子們用眼光把我一掃而過
對我口中的花生無動於衷
流浪狗背對著我顯得很有尊嚴
我想 這才是荒原上的硬漢傲骨
晚餐了 我低垂眼瞼品嘗牛肉
心想 還好我不是野鴿子和流浪狗
二○○九年四月三日18:04納木錯湖岸
珠峰大本營紀事
墓地
墓地 一堆石頭
所有的墓碑字跡不清
他們並不在墓碑下
因為 他們長眠在山上
靈魂並不可能從八千米以上而下
那是一個超凡脫俗的聖境
我猜想 我肯定會走下來
因為 他們已經死過了
廁所
有的人蓋起了一座廁所
正正當當的擋在珠峰的前面
我們只好去那裡就急
後背正對著山的聖潔
我祈求山神的寬諒和理解
因為我真的無處可去
風把便紙從茅坑吹上我的臉面
我想 這肯定是山神的小小幽默
旅遊者
旅遊者帶著相機而來
拍珠峰 解大便然後在墓地遊覽
他們在破碎的墓碑中走過
猜測國籍與性別
然後他們揚長而去
一陣長煙沒過了墓地
他們不能帶走死亡
死亡也不會有所埋怨
想一想我向墓地中撒下青稞
野鴿子很快啄食得毫無痕跡
今夜 我就紮營在墓地旁邊
死亡的故事
有兩塊墓碑相連
那是一個外國男性生於一九七○年
二○○三年他在八五○○米失蹤
並未與他的戀人說聲永別
他的女友從八三○○米滑墜
因為她的神情惶然掛錯了安全鎖
她一直滑下了六三○○米
她也從此消失在冰川
人們說他們死前在大本營做愛
相互洗澡還快樂叫喊
喝茶
我請營地的各路領隊喝茶
那是藏族大媽的山地茶館
可以喝甜茶吃麵條以及大聲喊
當然了 大家都開始打麻將賭錢
他們換走了我進香的小面額鈔票
我想 我得向絨布寺神佛道歉
我看見甜茶被人們傳來傳去
我也只好輕啜一口以示敬意
他們說甜茶是神山的乳液
我想真好 我的媽媽一定會保佑我平安登頂
傍晚 起風了
傍晚 起風了
我在一座薄弱的帳篷中抖動
就好像在金融危機中驚恐
不知道野鴿子們藏在何處
至少它們不至於因次貸問題跳樓
我想可能是山上的魂靈乘風下來
敲著我的帳篷打聽當下的世道
野鴿子必已將有關情況向他們通報
我聽見他們在風中有哭有笑
我想今天我應該打開帳篷請他們避寒
拉開鎖鏈 風卻突然無聲無息
午夜的月亮
午夜 月亮照亮了我的帳篷
我就看著月亮不敢閉上眼睛
我敲敲帳篷就像敲敲月亮
我說我還未去登頂尚未死亡
我說我已聽見雪坡上的呻吟與哀嘆
因為月亮 那裡永遠雪白痛苦也透亮
不論是滑墜還是缺氧窒息死亡
在月光下我知道我也在發亮
那是我的靈魂已經飛揚
登山者只保有自己的軀殼
魂縈夢繞的都是冰山雪坡
二○○九年四月十二日17:51帳篷
珠峰日記（之二）
珠峰頌 一
在地球之巔我久久注視世界
一揮手我就指證了五湖四海
其實我只是想向天堂問一句話
為此 我整整爬了一千年
在此刻我突然想起了雪蓮
它在八○○○米處凍得僵硬而粉豔
我卻在八八四四米開始溫暖
我猜測這是一種生命終結的體徵
死去的不一定是那些永不回來的登頂者
尤其是上半身在天堂的人們
在頂峰想起一支牧笛時
我嚮往向霞光中飛身躍下
我變成了敲過天堂大門的人
從此我要尊重我的右手食指
在雪地上我深深跪下來
其實 我只是想向天堂問一句話
二○一○年四月九日15:00尼泊爾珠峰路途旅館
珠峰頌 二
從八八四四米的高度
我俯視那隻山峰下的雄鷹
陽光在它的背上折射著
它馱著陽光劃出一道刺眼的光線
山峰的後面是山峰然後是茫然
在世界的最高處反而卻看不見世界了
鷹仰望著我高聲鳴叫
我想我從此絕不會再搭理它
在雪坡上我向東向西向北向南各走了三步
從此 一個祖國就有了一個特殊印記
在雪鏡後淚水突然噴湧而流
還好這個世界並不會有人看見
在陽光下我像大兵一樣直立
我因此增加了人類的高度
摘下氧氣面罩我努力說了聲謝謝
謝謝 這個世界之外的人們
二○一○年四月九日16:07尼泊爾三四○○米庫姆旦營地
珠峰頌 三
此刻我在頂峰如天使遠眺
此後我不再歌頌任何事物
山風應該有一萬年了
它穿過我 我因此成為古人
一千里之外世界模糊不清
一千米之上天空空蕩無垠
我大聲向上問好不會有任何回應
我向我的足印深深鞠躬致謝
它清晰潔淨令我心生敬意
久遠的 我向世界扔出一個雪球
這也算是我向它的最後一次問候
在它變成地上的一片泥水時
獨臂人正在一千年後種上了一棵玉蘭樹
二○一○年四月九日16:39尼泊爾三四○○米庫姆旦營地
珠峰頌 四
此刻 我站在世界之巔
眼含熱淚面向世界
我等待朝陽升起作證
在群峰點亮時我向它們致敬
第一聲冰川雷鳴是在我腳下響起
醒來的世界被朝霞染紅
舉起手我以人類的名義撫摸天堂
我在天空劃出金色的印痕
我在頂峰刻印白色的玫瑰
然後在花蕊中久久跪定
我祝願我的靈魂永遠乾淨
我希望我的世紀永遠溫情
我祈禱我的愛人永遠美麗
我輕呼死去的山友在冰雪下安寧
一個世界已傾聽了我
此刻是二○一○年五月十七日上午十時三十分
二○一○年五月十七日10:30珠峰大本營
千年跋涉
我坐在雪山之中一動不動
像坐在母親的子宮裡緊握雙手
隔著帳篷 雪的冷漠無從感受
山友們一撥撥出發像山中的雪兔
無法想像能坐幾千年俯首低眉
這只是一個登山者的原始恐懼命題
那個夏爾巴漢子向我微笑時
我知道我又要開始走一千年了
聽一座雪山撒嬌讓我憐愛
看一片山峰發怒我就肅然起敬
在佛的土地上坐下來傾聽後
我願意低著頭向上攀登
即便是我的影子落後時
我也絕不停下我的腳步
在夏爾巴人的領地應像個夏爾巴人
在高高的雪坡上我向世界大吼了幾聲
二○一○年四月十二日10:11尼泊爾三四○○米庫姆旦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