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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的建築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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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勞拉.孔蒂)
城市居民對綠地的要求,如今表達得愈來愈迫切。其分量之重,使得「綠地的多寡」成為評判一項都市規畫案是否可接受,或評判一個市政單位是否具有效能的標準。然而,這股需求儘管尖銳而深切,卻是純屬現代的事:從前,一座城市的評價標準,在於建成環境的美感與機能性,因為只要走出城門,人人輕易可達處,便有那種介於自然與人文之間的折衷產物,即田野地景。而在這些耕作地景之間,還穿插著一塊塊未經馴化的自然區域:一條河岸、一片小樹林,或一方池塘。在極短的時間內─半小時,最多幾小時的漫步,人們便能親眼看遍人類與生態系之間關係的整道光譜,從人跡未至、盤根錯節的野生萬物,到那些完全由人造物構成的廣場或街道。
這些不同的環境,既彼此分隔,也相互連結。然而,當時沒人會想到,「分隔」與「相連」能夠並存竟是如此美好的價值。我們如今才意識到,那種並存的狀態、那種輕易可達的便利性、那種只需稍稍活動身體(而且這點體力付出本身還令人愉悅),便能在「純然屬人」的景象、「純然屬自然」的景象,或人與自然之間各種溫和(gentili,此字本與「gente人」同源)樣態之間自由選擇的可能性,原來正是一種珍貴的美好。我們之所以意識到這一點,正是因為對幾乎所有人而言,那份美好已經逝去,徹底、無可挽回地逝去。我們或許終能(也終究必須)下定決心推行一套自然公園政策,也或許終能(也終究必須)下定決心推行一套城市綠地政策,但那不會是同一回事。如今我們的人口太過龐大,自然的平衡已經不可能重回我們的住所、街道、耕種田地附近。知道某個地方依然存在著自然、知道有守護者在捍衛自然、知道我們可以動身前往並親眼目睹─如果一套保育自然的政策真能落實,情況就會如此,但這終究不同於在自家附近與自然不期而遇,就像散步時隨性拐進這條小徑而不是那條一樣。至少對我們這幾代人而言,這一切都已經徹底失去(就連「隨興散步」這件事,也已經徹底消失無蹤)。
那麼,城市綠地呢?出於對我們已經摧毀、已經失去的一切最起碼的尊重,也出於對自己的尊重,我們必須承認城市綠地的性質極其曖昧。綠地不是「自然」,而是「人為建造」,但這種建造所借助的,是活的有機體,也就是自然元素。因此,綠地要求我們必須認識自己所運用的有機體。植物這類有機體,相較於動物,固然擁有令人詫異的特質─能夠構築出「開放的形態」,也就是具備某種可塑性,然而,人類若要求樹木幫助自己,在自己打造的囚牢中存活下去,就不能只依賴那份柔順的可塑性,而必須把每個樹種在我們的氣候條件下自然呈現的特徵視為既定條件。尺寸、整體形態、枝條的姿態、樹冠在不同季節的特徵、樹蔭的特徵等,城市綠地規畫者都必須納入考量。
而就在這裡,又交織出另一組矛盾:相較於規畫別墅庭園的先輩,現代的城市綠地規畫者由於是在幾乎沒有樹木的世界完成專業養成, 因此對自己所運用的自然元素,其實所知更少。另一方面,他又需要更多知識,因為過去幾世紀以來,將其他大陸的樹種引進歐洲並適應當地風土的工作一直在進行,這固然開創了許多新的有利可能,但也增加了許多犯錯的風險。
委託者也變了。過去,那些委託專家規畫庭園的別墅主人,心裡懷抱的是一種傳承─他不是要求規畫者為自己打造庭園,甚至也不是為子女,而是為孫輩、曾孫輩打造。就像農人種下胡桃樹時,心裡也很清楚,自己這輩子都吃不到這棵樹所結的胡桃。然而,我們的社會已經失去了「明日」這個向度,也失去了「長時間」這個向度。人們要求城市綠地滿足的那些「社會需求」,永遠都是當下的、急迫的。至少可以說,「當下」與「急迫」已經凌駕我們早已無力想像的「明日」。
(……)書中所描繪的一些最雄偉、最迷人的樹木個體,永遠無法以自己的美,回報那些選擇它們作為終生伴侶的人。相較於人類的一生,樹木的生長時間太過漫長。但光是這一點,我們就該感謝作者。兩人儘管以嚴謹且完全遵循科學準則的方式工作,卻依然懂得讓我們感受到那些雄偉形態所具有的感召力─兩人將「明日」這個向度引人「今日」的抉擇中,向我們揭示那些壽命遠比我們長久的物種所具有的魅力,邀請我們以長遠眼光做出選擇,而真正能從中受惠的,將是我們的久遠後代。
城市、綠空間與樹的建築學(法蘭卡.斯塔吉,李奧納迪與斯塔吉工作室)
人造城市有自己的法則,規範自身的形成與擴張。表面與表面之間、表面與體積之間,以及高度與距離之間,都有一定的比例。城市的建造,也遵循那些根據人類需求與既有經驗建立的模數與參數。然而,樹木的生命不能託付給這套成長機制偶然留下的空地,也不能用我們建造房屋的那套參數來衡量。綠空間的尺度、形態與意義,都必須從樹木本身的生活方式出發。樹木是一種持續生成的建築,會隨時間變化、成長,其生命法則不但來自自身形態、生長節奏、數十年間變化的過程,以及不斷追尋生存所需的光線。不同樹種各有自己的需求,有些必須獨自生長,有些必須群生成長。樹木也需要為彼此抵擋風與霜寒,需要讓雨水落到身上,需要避免被陽光曝曬的眩目牆面灼傷,也不能長年被房屋投下的深重陰影壓制。
所以,想要設計公園,就必須認識樹木,而且要一棵棵認識。我們也必須明白,公園的設計,是一場關於「生成」的設計,是提出一套關於轉變、生長、生命與死亡的機制。打造公園,就是創造延續數十年甚至數世紀的過程。過程中,樹木一季接一季,依各自節奏輪番抽葉、開花、落葉、凋謝。不同的生長速度與不同的壽命交疊,永遠不會同時抵達成熟期與最大尺寸。壽命較短的物種可能早已死去,而另一些物種仍努力生長。
在城市中納入樹木,也是將這一切帶進每個人的生活。我們能透過樹木感知時間流逝與季節更替,不只看見人造城市的顏色在陽光下褪去、牆壁隨時間耗損,也能看見不斷更新、轉變的色彩,以及不被時間耗損,反而被時間推動著持續生長、發展的生命體。
我們往往被樹木「靜止不動」的表象所矇蔽,也因為樹木如此牢牢固定在一個地方,而將樹木當作「東西」,視為可以任意使用、塑形、塞進狹窄空間,並屈從於人類中心世界觀的「遮陽物件」。我們忘了,樹木就在我們身旁生活。在我們之前的數萬年間,這顆星球早已屬於樹木。正如赫胥黎所說,樹木緊緊「攀附」著地球,頑強而強韌,即使經歷最殘酷的摧毀,仍有能力再生,一片葉子接著一片葉子,從頭開始。我們忘了樹木日復一日的呼吸,只要白晝仍在,每一片葉子都在吐納;忘了樹木擁有一種獨特而驚人的能力,可以把光轉化成食物與能量;也忘了樹木持續而關鍵地維繫著地球上的生命,製造氧氣,供一切生物生存所需。「樹木提供氧氣」這件事,早已淹沒在因反覆使用而失去意義的陳腔濫調中,被歸入學校所教那些理所當然的常識,很快便被拋到腦後。認識樹木,就是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發現這一切。
認識樹木,也意味著看見並理解葉子擁有無窮形態,及出乎意料的能力─自然對實驗樂此不彼,也從不厭倦對同一問題提出不同答案。葉片有的邊緣深裂,有的分裂成段,有的則由小小的葉片交織而成,藉此抵禦風力;有些葉片能自行轉動,讓自己與陽光平行,或把覆有白色絨毛、因而較能防護日照的那一面朝向太陽,以抵禦強光。葉片會捲曲、調整方向,一片片排列,在追尋光線時,也讓光線穿透到較低、較隱蔽的部分。有些葉片在冬季任由自己凋零,有些愈變愈小,最後成為針葉,有些則覆上蠟質,以抵禦寒冷;在沙漠裡,葉片變得肥厚多肉,靠著自身儲存的水分,頑強而自給自足地活著。
認識樹木,也意味著理解樹木幾何般完美的生長方式:一圈又一圈的螺旋,枝條以相對固定的角度從樹幹伸出,每一個物種都依循自己的「設計」與圖樣。樹木向上伸展,有的樹幹筆直無比,有的分成多幹,有的則粗壯肥大。
所以,如今如果我們提出「以樹木為尺度」來設計公園,還會顯得古怪,甚至帶有挑釁意味嗎?我們製作樹木插畫,描述樹木,意義與目的正是在此:認識構成公園這種綠色建築的基本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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