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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後,故事就這麼流傳下來,於是歷史滿載傳奇,甚至淹沒在傳奇中。這就是我們現在對故事的看法,彷彿它是充滿謬誤的記憶,或者遙遠過往的一場幻夢。它不是真的,或者不盡然是真的,即使真有捏造的故事被寫進歷史,這會兒也回「真」乏術。這就是我們想要訴說的,屬於我們祖先的故事,因此,理所當然,也是我們的故事。

那場驚天暴風雨過後的星期三,傑若尼莫先生赫然發現自己雙腳無法著地。他一如往常在黎明前一個小時醒來,依稀記得在那個奇怪的夢中,女人的雙唇貼在他的胸膛,呢呢喃喃,幾不可聞。他鼻塞,又因為整晚用嘴巴呼吸以致口乾舌燥,脖子僵硬則是拜墊太多枕頭的習慣所賜,左腳踝的溼疹得抓一把了。這麼說吧,他的身體正經歷著劑量熟悉的晨間憂鬱,換句話說,沒什麼好抱怨的。事實上,那兩隻腳感覺挺好的。傑若尼莫先生大半輩子都為腳痛所苦,今天卻難得舒坦。他有足弓下垂的問題,儘管他每天睡前醒來都毫不馬虎地各做一次腳趾伸展,鞋子必襯鞋墊,上下樓梯一律踮腳尖,他卻仍要時不時忍受痛苦。此外,他還得對抗痛風,以及伴隨服用藥物而來的腹瀉症狀。這些痛苦周期發作,他也認命接受,並以年輕時的體悟安慰自己:扁平足可是讓你躲過了兵役呢。雖然傑若尼莫先生早就超過役齡,這一點還是讓他挺寬心的。至於痛風,畢竟它是萬病之王。
  
最近他的腳跟粗皮愈來愈厚,龜裂的老繭也該修修了,但是他忙到沒空去找足療師。他靠腳吃飯,成天都得走動。話說回來,這雙腳也著實休息了幾天,暴風雨那段時間根本沒有人需要園藝整理,也許,一早感覺這雙腳不像平時那麼折騰,算是一種回饋吧。他兩腳往床緣外一蹬,站了起來,這時才開始感覺不太對勁。他非常熟悉踩在臥室木地板上的觸感,然而不知怎麼回事,那個星期三他竟然完全感覺不到木地板。腳底浮現一股全新的柔軟,某種飄飄然的空無。也許他的腳因為繭皮增生而麻木,失去知覺了。像他這樣的男人,一個步入衰老,仍然整天賣苦力工作的男人,沒工夫理會這種雞毛蒜皮小事。像他這樣,結實又強壯的大塊頭男人,瑣事放兩旁,日子照樣過。千年之後,故事就這麼流傳下來,於是歷史滿載傳奇,甚至淹沒在傳奇中。這就是我們現在對故事的看法,彷彿它是充滿謬誤的記憶,或者遙遠過往的一場幻夢。它不是真的,或者不盡然是真的,即使真有捏造的故事被寫進歷史,這會兒也回「真」乏術。這就是我們想要訴說的,屬於我們祖先的故事,因此,理所當然,也是我們的故事。

那場驚天暴風雨過後的星期三,傑若尼莫先生赫然發現自己雙腳無法著地。他一如往常在黎明前一個小時醒來,依稀記得在那個奇怪的夢中,女人的雙唇貼在他的胸膛,呢呢喃喃,幾不可聞。他鼻塞,又因為整晚用嘴巴呼吸以致口乾舌燥,脖子僵硬則是拜墊太多枕頭的習慣所賜,左腳踝的溼疹得抓一把了。這麼說吧,他的身體正經歷著劑量熟悉的晨間憂鬱,換句話說,沒什麼好抱怨的。事實上,那兩隻腳感覺挺好的。傑若尼莫先生大半輩子都為腳痛所苦,今天卻難得舒坦。他有足弓下垂的問題,儘管他每天睡前醒來都毫不馬虎地各做一次腳趾伸展,鞋子必襯鞋墊,上下樓梯一律踮腳尖,他卻仍要時不時忍受痛苦。此外,他還得對抗痛風,以及伴隨服用藥物而來的腹瀉症狀。這些痛苦周期發作,他也認命接受,並以年輕時的體悟安慰自己:扁平足可是讓你躲過了兵役呢。雖然傑若尼莫先生早就超過役齡,這一點還是讓他挺寬心的。至於痛風,畢竟它是萬病之王。
  
最近他的腳跟粗皮愈來愈厚,龜裂的老繭也該修修了,但是他忙到沒空去找足療師。他靠腳吃飯,成天都得走動。話說回來,這雙腳也著實休息了幾天,暴風雨那段時間根本沒有人需要園藝整理,也許,一早感覺這雙腳不像平時那麼折騰,算是一種回饋吧。他兩腳往床緣外一蹬,站了起來,這時才開始感覺不太對勁。他非常熟悉踩在臥室木地板上的觸感,然而不知怎麼回事,那個星期三他竟然完全感覺不到木地板。腳底浮現一股全新的柔軟,某種飄飄然的空無。也許他的腳因為繭皮增生而麻木,失去知覺了。像他這樣的男人,一個步入衰老,仍然整天賣苦力工作的男人,沒工夫理會這種雞毛蒜皮小事。像他這樣,結實又強壯的大塊頭男人,瑣事放兩旁,日子照樣過。當時供電尚未恢復,供水少之又少,隔天水電供應可望回穩。傑若尼莫先生有潔癖,不能好好刷牙洗澡讓他很痛苦。他利用浴缸裡的儲水沖馬桶(他在暴風雨前預先儲水)。他穿上工作服,套上靴子,走過停用的電梯,冒險走上殘破大街。他告訴自己:都六十好幾了,活到這把年紀,多數男人都想蹺起腿輕鬆過日子,他卻跟以前一樣又結實又有活力。多虧許久以前選擇了這樣的生活,他得以遠離父親的靈療教會,遠離那些因為耶穌神力附體,尖叫著從輪椅上站起來的女人;遠離他叔叔的建築事業,免於經年伏案工作卻無人聞問的命運,免於為那位仁慈男士勾勒不合時宜的願景草稿,免於為他繪製失望與挫折堆砌的平面圖,同時免於諸多可能發生的情況。傑若尼莫先生拋下耶穌與繪圖桌,走向戶外。
  
他開著一輛綠色小貨車,車身印著「園藝工人傑若尼莫先生」、聯絡電話和網址,一式黃色字體,紅色陰影勾邊。此刻他明明坐在車上,臀部卻毫無感覺,這塊爬滿裂縫的綠色皮墊平常總是扎得他右邊屁股不舒服,今天卻相安無事。今天肯定不大對勁,整體來說,他的感官知覺持續減弱,這挺讓人擔心。考慮他的工作型態,在他這個年紀,身體上的小問題都要留意,得及時處理,免得小病變大病。他會去檢查,但不是現在,畢竟暴風雨肆虐之後,這會兒醫生跟醫院還有更麻煩的問題要傷腦筋。今天早上的油門跟煞車踩起來特別鬆,彷彿得比平常更使點力。顯然,這場暴風雨不但吹得人心惶惶,連車子也亂了套。汽車殘骸隨處棄置,窗戶毀損,車身扭曲成古怪角度,看起來鬱鬱寡歡,一輛黃色巴士淒涼地倒在路旁。但是,主要道路已經清理乾淨,喬治華盛頓大橋也重新開放車輛通行。燃油雖然供應短缺,他有一些庫存,估計可以應付這段時間所需。傑若尼莫先生平常就會儲存燃料、防毒面具、手電筒、毛毯、醫藥用品、罐頭食品、小包裝飲用水;他是那種防患未然的人,隨時預期日常生活土崩瓦解,他知道三秒膠可以黏合傷口,他不相信人性本善或值得信賴。他是那種做最壞打算的人,同時也是迷信的人,是那種會交叉指頭求好運的人。比方說,他知道在美國,邪靈附在樹上,因此必須敲敲木頭趕走祂們,而英國的樹精(他是英國鄉村的崇尚者)是一種友好的生靈,因此可以藉著撫觸木頭感應祂們的善念加持。能知道這些事情很重要,畢竟小心不蝕本。如果你遠離神的信仰,也許就該謹守幸運教戰守策的指示。

風暴之後,道路寸斷,垃圾橫陳,他一路開往吉樂家族的產業,錯亂莊園。愈往市郊,暴風雨愈是恣意肆虐。閃電狂擊,宛如連結天空與錯亂莊園的梁柱,傾圮而巨大,至於亨利.詹姆士殷殷示警的文明秩序更是夢幻泡影,早已崩毀於混沌的力量,這就是自然法則。莊園大門上懸晃著斷裂的電線,致命電流險險欲滴。當電線觸及大門,藍色閃光伴隨爆裂聲在鐵桿之間奔竄。老房子結構未受毀損,河水暴漲卻像巨形七鰓鰻齜牙咧嘴,翻漿搗泥,咕嘟一口吞噬莊園土地。水退了,留下滿目瘡痍。傑若尼莫先生看著這片荒涼,感覺此刻置身想像的死境,站在殺戮之後的犯罪現場,身旁盡是厚黑汙泥與無法銷毀的過去,也許他竟是哭了。原本隨風波湧的草地,如今掩埋在來自哈德遜河的黑泥之下,隨著幾行清淚滑落,他環視這片花了自己十幾年心血,最出色的造景,經過這場黑泥席捲,一切都殘破地消逝了,爛泥堆中兀自挺立的樹根,宛如溺水者的手臂──就在那個當下,傑若尼莫先生發現身下兩隻腳出現相當嚴重的新問題:當他踏出車外,踩進泥濘,他的靴子既沒有發出噗唧噗唧黏答答的聲音,也沒有卡在爛泥裡。他又不知所措地在黑泥裡踩出幾步,回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沒有留下足印。「該死。」他驚慌地叫出聲來。這場暴風雨究竟把他扔進了什麼樣的世界?傑若尼莫先生自認不是性喜大驚小怪的人,沒有足印這件事卻著實嚇到他了。他狠狠踏出步伐,左腳、右腳、左腳。他死命躍起,重重著地,爛泥文風不動。他喝酒了嗎?沒有啊,雖說他偶爾也會行事無度,就像有點年紀的獨居男人那樣,但有何不可?況且,這回和酒精根本扯不上關係。難道他還沒睡醒,夢見錯亂莊園被一片泥海淹沒?也許吧,但感覺不像是夢。或者,這是某種非世俗的河底淤泥,某種泥土科學家也未曾聽聞的深河怪泥,擁有神祕的能量足以抗衡人體縱躍的力道?又或者──感覺上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或許也是最令人害怕的一種可能──難道是他體內產生某種變化?某種無法解釋,導致個人地心引力逐漸減弱的狀態?耶穌在上!他心想,同時立刻想到父親會為這種褻瀆神明的說法皺起眉頭,他的父親隔著兩步之遙訓斥他內心深處的兒童自我,就像過去每個星期站在講壇上威嚇教眾那樣:以火,以硫磺,耶穌在上!這會兒他真的得去檢查這雙腳了。
  
傑若尼莫先生是個務實的人,想都沒想過一個非理性的新時代已經來臨,此時他身受其害的「地心引力失常」不過是諸多怪現象之一。接下來還有超乎他理解力、更離奇的經驗。比如說,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在不久之後將會跟一位精靈公主歡愛。他當然也沒有想過,現實世界的巨變將為他帶來惶惑不安。面對自身的困境,他不深入追究因果。他不曾想像碩大無朋、足以一口吞下船隻的深海水怪即將再現、未來將有人徒手舉起成年的象隻、騎乘魔甕飆速穿越天際的巫師乍現影踪,他也不曾猜測自己可能遭到強大邪惡的精靈施咒纏身。傑若尼莫先生的人生旅程走到這個階段,對我們祖先遊走虛實的世界來說,其實沒什麼不尋常,在那個世界裡,人們可以輕易抽離自己與場所、信仰、社群、國家、語言的關係,甚至對更重要的事物也是如此,像是榮耀、道德、優秀的判斷力,以及真理。可以這麼說:在那個世界裡,他們扯斷與自己真實生命故事的聯結,窮其餘生挖掘或捏造全新的、虛構的個人敘事。他在邦貝的班卓拉出生,全名是拉斐爾.希羅尼穆斯.瑪內西斯,是一位極具煽惑力的天主教修士的私生子,他出生的時間距離眼前這些擾人的事件約莫六十多個寒暑,在另一塊大陸,在另一個年代,一個男人(早已過世)為他取了這個名字。這個男人對他來說就像火星人或爬蟲類一般陌生,卻也有著至親血緣,也就是他神聖的父親,傑瑞,教區神父傑若米.狄尼薩。這位神父形容自己是「非常雄偉的男人」,是「大白鯨等級的漢子」,他雖然沒有耳垂,卻擁有當年特洛伊戰爭希臘傳令官斯丹托爾的驚天音量,咆哮起來能以一擋五十。他為鄰里撮合作媒,是善良的暴君,也是恰如其分的保守派,大家都這麼認為。「當不成凱撒,就當無名小卒」是他的人生格言,跟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軍事統帥切薩雷.波吉亞一樣;傑瑞神父當然不是無名小卒,那麼肯定就是凱撒了,事實上,他的權威貫徹如此徹底,以致當他暗地裡(意思是:大家都知情)為自己搞配對,也沒有人大驚小怪。她是瑪格達,一位神情嚴肅的速記員,瘦巴巴的年輕女孩,站在神父壯盛榕樹般的身軀旁,看起來就像一截脆弱的樹枝。很快的,教區神父傑若米.狄尼薩也就不那麼堅持守貞了,而且還當了爸爸,生了個小壯丁,一對耳朵如此特別,一看就知道是他的種。「哈布斯堡王朝與狄尼薩家族都沒有耳垂,」傑瑞神父總喜歡這麼說:「不幸的是,錯誤的一方成為帝王世家。」(班卓拉的街頭小混混根本不知道什麼哈布斯堡王朝,他們說小拉斐爾沒有耳垂,代表他不值得信賴,是瘋狂的象徵,具有一種聽起來很刺激,說起來挺拗口的「精神變態人格」。顯然,這只是無知的迷信。他跟大家一樣也看電影,戲裡那些精神變態者──瘋狂殺手,瘋狂科學家,瘋狂的莫臥兒王子──個個都長著再正常不過的耳朵。)當然,傑瑞神父的兒子不能冠他父親的姓氏,有些顏面還是得顧及,於是他改從母姓。咱們那位良善的教士在眾多基督教名字中挑選,「拉斐爾」是依西班牙哥多華的守護聖人命名,「希羅尼穆斯」則是來自古羅馬司垂登的大學者尤西比烏斯.梭佛尼歐斯.希羅尼穆斯之名,也就是聖.傑若姆。他跟著小混混們在班卓拉「聖」字頭大街小巷玩法國槌球──聖.李歐、聖.艾歷克希歐、聖.喬瑟夫、聖.安德魯、聖.約翰、聖.羅克斯、聖.塞巴斯蒂安、聖.馬丁。他們取笑他,故意喊他「拉灰.裸你摸斯.神父兒子摸摸斯」,直到他長到夠大、夠強壯才停止;對他父親來說,他永遠是拉斐爾.希羅尼穆斯.瑪內西斯,一本正經,一個字也不能少。他跟母親瑪格達住在班卓拉東區,只獲准在假日時來到比較時尚的西區,在他父親的教堂唱團唱歌,聆聽傑瑞神父大談背德之後必將招致烈焰焚燒的天譴,卻對自己的偽善渾然不覺。
  
後來,瑪格達過世之後──她死於小兒麻痺症,那年代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拿到沙克疫苗──他將兒子希羅尼穆斯送到世界的首都紐約,跟著查爾斯叔叔學建築,結果還是行不通。不久,小伙子關了位於格林威治街的建築事務所,做起園藝的營生,他父親寫來一封信。如果你在哪都待不久、站不穩,終將一事無成。如今,無法在錯亂莊園腳踏實地的傑若尼莫先生想起父親的警告,心想老人家還真是無所不知呢。在美國人口中,「希羅尼穆斯」很快就變成「傑若尼莫」,他得承認,自己挺喜歡這個帶有印地安酋長況味的名字。他跟他父親一樣,都是大塊頭,有一雙靈巧的大手、厚實的脖子,輪廓線條分明,加上來自父母雙重印度血統的膚色,美國人很容易在他身上看見狂野西部的想像,並且敬重他,把他當成慘遭白人滅絕種族的倖存者,他將錯就錯,從不澄清自己其實是來自印度的印度人,因此他熟悉的其實是另一段頗不相同的帝國主義壓迫史,不過,反正也沒關係。查爾斯.杜尼薩叔叔(他稍微更改自己姓氏,他說「以便符合美國人對義大利風格的品味」)也沒有耳垂,高大的身材則得自家族遺傳。他滿頭白髮,兩道濃密白眉毛,肉感的嘴唇習慣性拉出一道溫柔、失意的微笑,從不允許政治議題討論出現在他簡樸的建築事務所。當他帶著二十二歲的傑若尼莫到由吉諾維斯家族經營,專為變裝皇后、男妓、變性人所開的小酒館,他只想聊性,男人與男人的愛情,讓這位來自邦貝的侄子既驚駭又開心,這是他從來不曾涉及的神祕領域與話題。傑瑞神父,做為一個恰到好處的保守派,認為同性戀超越社會規範,因此可視同不存在。如今,年輕的傑若尼莫卻住在他的同性戀叔叔家,那棟位於聖馬可廣場破敗的褐石屋裡,擠滿叔叔收容的六位古巴同性戀難民,查爾斯.杜尼薩總是隨意地、輕蔑地揮揮手,沒名沒姓的,統稱他們為一群「勞爾」。這群勞爾總是在奇怪的時間出現在浴室,或者拔眉毛,或者懶洋洋地刮著胸前與腳上的體毛,準備展開求愛大作戰。傑若尼莫.瑪內西斯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說話,這沒什麼,反正他們也沒興趣跟他聊天。
  
看著他們神氣活現地扭進黑夜,傑若尼莫.瑪內西斯發現自己嫉妒他們那種漫不經心的氣質,竟能如此輕鬆地甩掉哈瓦那,彷彿甩掉一張沒人要的蛇皮,操著破英文,以僅知的十個單字探索這座新城市,躍入多國語言雜陳的都會汪洋,卻絲毫不覺得拘束,或者,即使過程動輒傷痕累累,充滿憤怒,也要在這格格不入的世界裡找到立足之地,以澡堂裡的淫亂雜交營造歸屬感。他終於明白自己其實也想要這樣。他可以體會勞爾們的感受:此刻,他就在這裡,在這個殘敗、骯髒、危險,無底洞似的,令人無法抗拒的大都會,他永遠不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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