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選摘一(節錄)
第二章 對牛談文
後來成就非凡的《牛津英文大字典》第一版就有如到墓碑大小的十二卷,費時七十多年才得完成。這件偉大而動用大批人力的文學巨構──最初稱為《新英文字典》最後成為《牛津英文大字典》。一般都以英文縮寫OED稱之──完成於一九二八年;在接下去的幾年裡,增添了五冊補遺。然後,大約半世紀之後,第二版將第一版與其後的各冊補遺合編為新的二十卷。此書在各方面說來仍是真正不朽的作品──儘管不免有些爭議,卻仍是典範之作,對不論好壞、終究已成為現代文明世界共通語文的英文來說,也是所有字典中最具決定性的一本。
英文本來就是一種龐大而複雜的語文,OED也同樣是一本龐大而複雜的書,其中收納超過五十萬個字詞。數以百萬計的字母,而且,至少在早期的版本中,以手工排字的字模連接起來也達數哩之遙。其碩大、且極其厚重的卷帙以深藍色布面裝幀;世界各國從事印刷、設計和裝訂的人莫不視之為最高的技藝典範,這件漂亮而高雅的創作,無論在外觀或感覺上都足堪與內容的完整正確相匹配。
OED的編輯原則與大部分其他字典最大的不同,在於大量引用己印行的書籍或其他方式紀錄的英文用法,以此來說明英文中每個字的定義與用途。使用這種既不尋常、又耗費大量人力的編輯風格的原因既大膽又簡單:蒐集且列印出這些引句,這本字典就能相當精準地說明每一個字的所有特性與含義。由引用的文句能清楚看到幾百年來某一個字的用法,其意義或拼法與讀音有多少微妙的改變;也許最重要的一點是,每一個字究竟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用在英文裡。字典的編輯工作中再沒有別的方法能做到這一點。只有尋找並印出這些例句,才可能完全呈現每個字的過往歷史。
早在十九世紀五○年代開始這項浩大工程的人,其目的大膽而值得讚許,其方法卻耗費成本;在這樣的基礎上要完成一本字典必定曠日費時,要趕上每個字的發展情況實在太費時間,最後所得的結果是數量過分龐大,而且幾乎要用同樣的人力物力與時間才能隨時更新,時至今日,這套書仍然由於這些原因而使製作成本和售價上都非常昂貴。
但在另一方面,大家仍承認OED的價值遠超過售價;目前仍在繼續印行,而且銷路不惡。OED是每所優良的圖書館裡無可比擬的基石,工具書裡最主要的一本,無論在國會、法庭、學校和演講廳裡,仍然以「OED說」為權威的根據,不但在英語國家為然,甚至無數其他國家亦然。
這套書給人充滿自信而高傲姿態的印象,五十多萬條字義說明都是維多利亞時代那種斬釘截鐵的口氣。有人認為這本字典的用字十分老派、誇大、甚至頗為倨傲。舉例來說,從一個簡單的詛咒語bloody(他媽的)就可以看出編輯是多麼過於嚴謹而太為小事掛慮;雖然後來的編輯將原始的NED(《新英文字典》定義)用引號括起來──這個字目前常出自下層階級之口,但上流人士咸認此為「可厭的用語」,等同於髒話或褻瀆的語言,通常在報章(警方報告等文件)上印作b──Y(他×的)──但即便是現在的解釋在大多數人看來仍嫌過於自我:儘管bloody在講禮之人聽來頗為刺耳,但認為此字有冒瀆意味卻是全無根據……
看來是所謂「講禮的人」對這部字典有不同看法;他們認為英國是現代所有帝國中最偉大的一個,而這部字典恰是英國文明的最後堡壘,也是其價值的最後迴響。
但即使是這些人也會承認這部大書裡有一些很有趣味的不尋常處,不僅在字詞說明例句的選擇上有之,在拼音方式上也有之;最近有個規模不大但很實在的學院組織形成,其中現代學者表示他們覺得這部大字典裡有性別歧視、種族歧視以及小題大作或早該過時的帝國主義態度。(而且讓牛津非常丟臉的是甚至還有一個字──雖然也只有一個字--所有的人都承認在OED長達七十年的籌畫工作中真的「弄丟」了──雖然那個字在第一版發行五年後的補遺本裡已經加了進去。)
像這樣的批評不少,因為書是這麼個不會動的大標靶,毫無疑問的還會有更多這類批評會接踵而來。然而絕大多數使用這部字典的人,不論對其中瑕疵有多麼學術性的批評,最後仍不可避免地讚佩這是一件文學作品,也對其字典編輯學方面的成就表示欽慕。這是一部能引發真誠而持久喜好的書;一部令人驚嘆的鉅作,是有史以來最重要的工具書,而由於英語的重要性無窮無盡,可能在未來也永遠是最重要的一部。
接下來要說的故事可以說有兩個主角,其中之一是麥諾醫師,就是那個犯了殺人案的美國軍醫,另外還有一個主角。說一個故事有兩個、或三個,甚至十個主角,在現代是一種全然可以接受的說法,但是以前卻因為這個詞的用法引起字典編輯學上的激辯──這個例子也正好可以說明《牛津英文大字典》獨一無二的編纂方式,以及在發揮力量時,具有多麼大的權威。
內文選摘二(節錄)
第三章 瘋狂戰爭
在他入伍四天後的一八六三年六月二十九日,爆發了蓋茨堡之役,是南北戰爭中最慘烈的一戰,也是整個戰爭的轉捩點,此後南方邦聯的軍事野心開始挫敗。麥諾每天晚上在紐海汶報紙上看到的都充滿了戰況報導;聯邦政府軍傷亡人數約有兩萬兩千人,這個數目裡,即使像康乃狄克州這樣小的州所占的分量也相當可怕,在七月的這三天中,他們派到賓夕凡尼亞州作戰的官兵損失了四分之一。六個月後,林肯總統以這個地方紀念陣亡將士時也說,全世界都永遠忘不了他們在這裡的英勇事蹟。
毫無疑問的,這些戰況報導激勵了這位年輕軍醫;戰場上傷亡者眾,有太多的工作給一個精力充沛而野心勃勃的年輕醫生去做,再說,他現在又是在看來很像會贏得勝利的一方。到了八月,他宣誓入伍;十一月正式任命為代理助理軍醫,聽軍醫署的命令行事。後來他的弟弟作證說他當時急於想被派上戰場。
可是一直到整整六個月之後,軍方才終於同意將他派往南方接近戰場之處。他在紐海汶的日子過得相當輕鬆,照料遠離戰場的傷兵,都是身心正在康復的人。但當他被派到維吉尼亞州北部後,一切卻大不相同。
在那裡,他突然毫無預警地面對殘酷可怕的血腥掙扎。在這裡有一件南北戰爭無法避免而極具諷刺性的事情,是人類衝突中空前絕後的;這場戰爭使用的是效率很高的新武器。一些殺人如草芥的機械──然而那段時間又正是貧乏而原始醫藥時代的末期。戰爭中使用的武器有迫擊炮、步槍和圓錐形的米尼式子彈,可是還沒有普遍使用麻醉劑,治療細菌性疾病的磺胺藥劑和盤尼西林。因此一般的士兵比以前任何一個時候的情況都更差,他可能因那些新式武器受到重創,卻只能使用那些舊的藥物來治療。
所以在野戰醫院裡到處都是壞疽、截肢、惡臭、疼痛和疾病──傷口長膿都被醫生說是「好事」,是癒合的徵兆。急救帳篷裡的聲音令人難忘;那些在慘烈而無休無止的戰事中被殘忍的新式武器殘害的傷患尖叫或呻吟,北軍約有三十六萬人陣亡,南軍也死了二十五萬八千人──而每有一人死於新式武器造成的傷害,就會有兩人死於偶然的感染、疾病和衛生環境不良。
對麥諾來說這一切都還太陌生。後來他家鄉的朋友說,他其實是個很敏感的人──過分謙恭,有點書獃子氣,個性溫柔得不適於當兵。他讀書、畫水彩畫、吹奏長笛,可是一八六四年的維吉尼亞州並不適合溫文儒雅的人。雖然終究不可能完全斷定造成這個人發瘋的真正原因何在,卻至少有一些情況證據,可以推斷出有一個事件,或是幾件巧合的事,終於使麥諾醫生崩潰,將他推入瘋狂的深淵。
由我們所知他和戰爭第一次接觸時的背景和情況,的確讓人覺得假設他的瘋狂──始終隱藏在心裡的──在那個時候被引發,至少很合理而讓人信服。一八六四年五月初在維吉尼亞州橘郡,那場後來被稱為「莽原之戰」的兩天驚人而血腥的戰役中,確實發生了些事。那場戰事對最清醒的人來說都是考驗。在這兩天所發生的一些事裡,有些完全出乎人類的想像。
這次大戰中有三件事使這場戰役在威廉‧麥諾醫生的故事中顯得特別重要。
第一件就是交戰時那種殘忍與野蠻,以及戰場上毫不留情的狀況。成千上萬的人面對面,在一片全然不適合步兵作戰的地上廝殺。那裡當時是(現在仍然是)一處呈斜坡狀的鄉野,長滿了砍伐後再長的次生林和密密麻麻的矮樹叢,到處都是沼澤地,泥濘而充滿惡臭、蚊虻群集。五月裡熱得可怕,不在沼澤地或淺溪邊的樹葉都枯乾得如火絨一般。因此不能使用砲兵(因為看不見)也不能用騎兵(因為馬不能行)。必須由步兵持用長槍,裝填著可以撕裂肌肉的可怕的米尼式子彈,這種新式的子彈由底端的火藥引爆,會造成大到令人不忍卒睹的傷口;或以刺刀或軍刀肉搏。在戰爭的熾熱和硝煙中,還有另一樣可怕的東西──火。
樹叢著了火,烈焰被很強的熱風吹得燒遍整個莽原。成百甚或上千人,包括傷患在內,都極為痛苦地焚身燒死。
有位醫生記下士兵受傷的情形:「任何想像得到的情形都有,身軀毀壞、肢體截斷、頭顱破裂,有的以無比忍耐捱著痛楚,有的痛哭狂號,有的一片漠然,也有人勇敢地笑說──只不過少了一條腿!」卡車上堆滿了滿身血汙的傷患,送到急救站,過勞而滿身大汗淋漓的醫生竭盡所能地處理各種最可怕的傷口。
一個緬因州來的士兵寫下他對火所感到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火焰飛濺,劈啪作響地沿著松樹的樹幹一路燒上去,所有的樹都從根部到最高的樹梢成為一根根火柱。然後搖晃傾倒,掀起一陣如雨般的火星,上面覆著厚厚的黑煙,只有最下方被火光映照成紅色。」
「森林怒火熊熊,」另一個在莽原的士兵這樣寫道:運軍火的車爆炸,死者被烈火燒烤,傷者被熱風薰起,拖著他們傷殘的肢體爬開,絕望地奮力逃離烈焰的吞噬;每叢樹上似乎都掛著破碎而血汙的衣物。看起來好像那些原本是基督徒的人都變成了惡魔,而地獄已取代了人間。
第二件事的重要性在於藉此了解,麥諾那令人難解的病因其實和參戰的某一個特定團體有關:就是愛爾蘭人。也正是麥諾在倫敦的房東太太後來作證時所說的,他所害怕的那些愛爾蘭人。
南北戰爭中,聯邦軍中有十五萬愛爾蘭士兵,很多只因為北軍在他們居住的地方募兵就入伍了。但也有一群愛爾蘭人很得意地並肩作戰,成為一個組織,那就是第二旅── 愛爾蘭旅──比整個聯邦軍隊裡的任何一個單位都棒,也更狠得多,「一旦要從事什麼異想天開、極度冒險或敢死隊式不要命的行動,」有一個英國的戰地記者報導說:「就會召來愛爾蘭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