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前往大殿的路程真是個考驗,他們穿過一條條灰撲撲的低矮走廊,只靠火把照明。凱爾希懷疑釘錘是繞道走,但是沒完沒了的走廊、樓梯和隧道依舊令她很氣餒。她希望能從哪裡找到一張主堡的地圖,否則她永遠也不敢冒險離開自己的翼樓。

他們經過許多穿著白衣的男女,個個都把兜帽拉低到前額下。凱爾希從卡琳的描述裡知道這些一定是主堡的僕人。主堡有自己的管家和水管工,但它還有一大堆冗員提供不必要的服務:酒吧服務員、美髮師、女按摩師,更糟的是,他們的薪水都由王座支付。按理,主堡的僕人在不需要他們服務時應當保持不引人注意,所以他們在凱爾希經過時全貼住牆壁讓道給她。在她經過大概第二十個僕人之後,她的脾氣開始暴漲,再怎麼緊咬臉頰內側都無法壓下去。過去二十年來她的國庫就開支在這上面:奢侈以及籠子。

最後,他們穿過一個小接待廳,朝一扇看來是橡木製的巨大雙扇門走去。不過門看來不像提靈橡木。木頭的紋理太平坦,門上布滿了看起來像黃道十二宮的精緻複雜雕刻。提靈橡木不是雕刻的好材料;凱爾希小時候曾嘗試用刀雕刻過,卻發現那種木頭很容易大塊、小塊地碎裂。她想更仔細點看那扇門,但是沒時間;隨著她走近,那兩扇門像施了魔法般打開,護衛們潮水般擁著她穿過。

在她左邊,有傳令員喊:「公主駕到!」凱爾希聞言苦了臉,但很快就發現有別的事讓她注意。她置身在一個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廳堂裡,天花板至少有兩百呎高,而對面的牆遠到她看不清楚是誰站在那裡。地上鋪著巨大的暗紅色地磚,每塊長寬大約三十呎,廳堂中分布著巨大的白色石柱——那只能是卡達爾的大理石。天花板上鑿了好幾個天窗,可讓陽光隨意直射在地板上。這個由火把照明的巨大殿堂被這些隨意散射的白熱光芒給突破,感覺很怪異。當凱爾希隨著護衛穿過一束光柱,感覺手臂上一陣熱,隨即又消失了。

不過,整個大殿中除了他們在過道上朝前移動的腳步聲與鎧甲叮噹碰撞聲,其餘一片死寂。凱爾希的護衛稍微鬆開了些,好讓她瞄一眼殿內的群眾。一排排的男男女女,凱爾希心想他們一定是貴族。絕大部分人穿著天鵝絨,緋紅、鴉黑、皇家藍,昂貴的天鵝絨。天鵝絨是卡拉恩的特產,若不經由莫梅尼控制的貿易,無法取得。難道所有這些人都跟莫梅尼做生意?

無論凱爾希朝哪看,都是一張張化著濃妝的男女的臉:黑糊糊的眼睛,鮮紅的嘴唇,甚至有個領主臉上擦了厚粉。許多人展示著精緻複雜的髮型,肯定得花好幾小時才做得出來。有個女人把頭髮編成一根大螺錐,以魚躍的弧度從頭這一側往上升再下降到另一側。整個髮型結構被一個綴滿了紫水晶的銀頭冠圈在當中,即便是凱爾希這雙未受鑑賞訓練的眼睛,也看得出那頭冠是件美麗無比的金屬工藝。然而,那女人的臉上有一種苛刻的神色,暗示著她隨時會對一切表示不滿,包括她的髮型在內。

凱爾希的笑聲彷彿威脅著要衝出她的喉嚨,這是從憤怒的黑暗深井裡冒出來的笑。那位貴婦的髮型還不是這群人裡最荒謬的。到處都是帽子,各種巨大炫耀、闊邊尖頂、五花十色的帽子。大部分裝飾著金銀珠寶跟複雜的羽毛。凱爾希還看見有幾頂帽子上有來自卡達爾的孔雀羽毛,又是一種肯定來自黑市的奢侈品。有些帽子寬大到占據了比戴帽者更多的空間;凱爾希看見一對夫妻,兩人的藍斗篷是相配的設計,但他們的帽子卻迫使兩人分開起碼一步之遙。那對夫妻注意到她的瞪視,雙雙露出微笑,微微行了個禮。凱爾希立刻轉過頭去不理他們。(待續)釘錘的視線越過眾人頭頂,緊盯沿著大殿左邊牆面延伸的一條狹窄長廊。凱爾希隨著他的目光看見長廊上擠滿了人,不過那些人不是貴族;他們的衣服又素又暗,只偶爾閃現一點金光。商人,凱爾希猜測,身分夠重要,能獲准進入主堡,但不夠重要到獲准進入一樓大殿來。這群人裡沒有窮人,沒有一個是她在阿爾蒙特平原或主堡草坪上所見的,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

數百隻眼睛全落在她身上。凱爾希可以感到它們的重量,但是她和群眾之間似乎隔著幾千哩遠。伊莉莎女王在這巨大的廳堂裡也同樣感到孤單嗎?凱爾希立刻甩開這念頭,對自己心裡還有部分要跟她母親發生共鳴感到暴怒。

大殿的盡頭有座巨大的高臺,高臺正中央擺著一張王座,在火把的照耀下顯得燦爛耀眼。巨大的王座乃純銀打造,從扶手到椅背到底座,全部鎔鑄成一體。王座的拱形椅背至少十呎高,上面有流暢如水的浮雕,描繪著各種大渡海的景象。這是一件非凡的藝術品,但是如同提靈王朝所傳下的許多文物,沒有人知道作者是誰,如今無聲的王座只讓人想起早已消逝的年歲。

按理,從她母親去世那天起,王座就該空著沒人能坐,但是凱爾希看見有個男人坐在上面,她並不驚訝。她舅舅是個黑髮矮個子,臉上有鬈曲的鬍子,凱爾希進城後一路上多次看到這種流行樣式的鬍子,而她在第一眼看見時就不喜歡。攝政王邊看著凱爾希走上前來,邊煩躁地用食指緊緊纏繞著鬍子。他穿著一件什麼也遮不住的紫色緊身連衣褲。他的臉蒼白浮腫,雙眼深陷,凱爾希從他大鼻子上那些爆裂的血管和鬆垮的兩頰,看出他花天酒地、放蕩無度的生活方式。酒精中毒,如果沒有別的毒癮的話;凱爾希突然明白——這知識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外頭若有哪種昂貴的惡習,她舅舅都會試上一試。他以一種漠不關心的眼神看著她,一隻手捲著他的鬍子,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所事事地敲著王座的扶手。他很狡猾(凱爾希突然又明白了這一點),但毫不勇敢。這是那個多年來試圖除掉她的人,而她並不怕他。

在攝政王的腳下,高臺的最頂端,坐著一個呆若木雞、美豔絕倫的紅髮女郎,她兩眼茫然,視若不見地瞪著前方。她的臉是完美的橢圓形,完全對稱,臉上長著一個微微上翹的小鼻子,以及一張大而性感的嘴。她穿著一身柔軟的藍紗,薄到幾近透明,底下若隱若現的身材既苗條又豐滿。那件薄紗連她的乳頭都遮不住,挺立的深粉色乳尖頂著衣料。凱爾希詫異什麼樣的男人會花錢讓自己的女人穿得像個妓女,但就這時候,紅髮女郎抬起頭來,凱爾希倒抽一口涼氣。女郎的脖子上套著一個軛,勒得很緊;紅腫的皮肉顯示繩子磨傷了她的皮膚。繩子的另一端順著高臺的臺階往上,被攝政王握在手裡。

在釘錘的指令下,凱爾希的護衛在高臺前停下來。她舅舅被自己的護衛團團守著,但只要看一眼,就能分別出真護衛和一夥雇傭兵之間的差異。攝政王的護衛穿著寬鬆的深藍色制服,他們的姿勢跟他一樣懶洋洋的。當攝政王的目光對上她,凱爾希吃驚地發現,他有著跟她一樣的深綠色杏眼。真正的血緣關係,這是她所剩唯一的親人……這念頭讓她停頓了片刻。血緣應該是要緊的事。但是,接著她的目光又回到那個蜷縮在地上被繩子拴著的女郎。她的太陽穴開始抽痛不已。這人不是她的親戚,她內心強調,不是她不想要。她鬆開緊握的雙拳,放緩聲音做到講理。「舅舅大安,我今日前來加冕。」

「歡迎公主殿下,」她舅舅以一種掐緊、充滿鼻音的聲音回答:「當然,我們要求要有證明。」

凱爾希抬起手來解下項鍊。昨天在主堡草坪上,她已經注意到項鍊不樂意離開她,它像拽著她的皮膚讓她感到刺痛。今天的感覺更糟;她感覺它拉扯著她的皮肉,就像有螞蟻在她皮膚底下爬。她高舉著項鍊讓她舅舅查看,等他一點頭,她立刻轉身,將項鍊展示給聚集在大殿裡的一大群人。(待續)「寶石是一對,另一顆在哪裡?」她舅舅問。

「那不關您的事,舅舅。我持有我被送走時的項鍊,這是被要求的證據。」

他揮了揮手說:「當然,當然。烙印呢?」

凱爾希露齒而笑,同時捋起衣服的袖子,轉動前臂對準光線。那個燙傷的疤痕在火把照映下看起來沒那麼醜,儘管如此,它仍是個清楚的疤:有人將燒紅的刀子烙在她的小臂上。有那麼片刻,凱爾希幾乎可以看見那景象:黑暗的房間,燃燒的火,一個嬰兒對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真正痛楚發出憤怒的哭號。

是誰對我下的手?她好奇地想,是誰能夠對我下手?

看見那個疤痕,攝政王似乎放鬆下來,兩個肩頭重擔解脫。凱爾希很驚訝自己這麼容易就看穿他。難道因為他們是親戚?但很可能僅僅因為她舅舅是個頭腦簡單、貪婪、又暴飲暴食的混合體。即便事情最終對他有好處,他也不喜歡不確定。

「我的身分是真的。」凱爾希宣布:「現在我要加冕。神父在哪裡?」

「這裡,貴主。」她背後傳來一個微弱顫抖的聲音。凱爾希轉頭,看見一個又高又瘦、年約六十的人從最近的一根柱子旁走過來。他穿一件寬鬆無裝飾的白袍,是已經被授與神父職位,但是在階級制度中沒有升上去的普通神父的制服。他有一張禁欲苦修、憔悴又蒼白的臉,他的頭髮和眉毛是那種淡褪無色的金毛,彷彿生命把他身上的顏色全濾掉了。他拖著緊張、不確定的腳步走上前來。

「幹得好,拉撒路。」凱爾希低聲說。

那神父在離凱爾希的護衛大約十呎的地方停下來,先向她鞠躬,「貴主,我是泰勒神父。能執行您的加冕典禮,我很榮幸。請問,王冠在哪裡?」

「啊,」攝政王回答:「這有點麻煩。我姊姊死前把王冠收得妥妥的。我們一直沒找到它。」

「你當然沒找到。」凱爾希說,內心惱火。她該預料到會聽見這種低劣的鬼話。王冠不過是個象徵配備,儘管如此,它還是很重要,重要到了凱爾希從未聽說有哪個帝王在登基時,沒為自己在頭上擺這麼個鑲滿珠寶的玩意兒。她舅舅很可能已經大費周章找過王冠,好給自己戴。如果他沒找到,很可能就是找不到了。

神父看起來像要哭了。他來回看著凱爾希和攝政王,絞著手說:「啊,這會有點麻煩,陛下。我……我不知道要是沒有王冠,我要如何為您加冕。」

群眾開始躁動。凱爾希聽見巨大的殿堂裡響起無數奇怪的竊竊私語。她一時衝動,伸長脖子越過神父掃視人群。她要找的那個女人並不難找到;她那螺旋狀的髮型比她周圍的人都高出一呎有餘。「拉撒路,那個有駭人髮型的女人。我要她的髮冠。」

釘錘瞄了一眼人群,一臉困惑說:「什麼是髮冠?」

「她頭上那個銀色的東西。你難道沒看過精靈的傳奇故事?」

釘錘打個響指說:「柯林。告訴安德魯斯夫人,王座會補償她。」

柯林迅速奔下階梯,而凱爾希轉身回去面對神父,說:「神父,在真皇冠找到之前,先戴那個可以嗎?」

泰勒神父點點頭,緊張得喉結上下動個不停。這讓凱爾希想到,所有的神父可能都以為她是在教會的教導下長大的,甚至可能非常虔誠。隨著這神父又謹慎地上前一步,凱爾希慢慢露出笑容,然後逐漸加大,直到感覺像是笑得很真誠。「神父,您能出席我們感到很榮幸。」

「該是我感到榮幸,貴主。」神父回答,但凱爾希感到他平和的神情底下充滿了巨大的焦慮。難道他在懼怕他上級的憤怒?凱爾希內心又浮現了卡琳有關阿爾瓦思的勢力的警告,她不信任地看著這蒼白的人。

「你好大膽子!」一個女人吼道,隨著這話傳來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凱爾希從埃爾斯東和戴爾之間朝外瞄,看見那邊起了一場混戰;隨著人群挪動,她短暫瞥見一眼柯林,他兩手埋在一窩又多又黑的頭髮裡。接著他又不見了。(待續)埃爾斯東的身體在發抖,當凱爾希抬頭看去,發現他憋笑憋得一臉通紅。不是只有他一人;凱爾希聽見周圍所有的人都竊笑不已。站在她後方左邊的穆爾,已經公然咯咯笑,這讓他蒼白的臉起碼多了點顏色。就連釘錘都緊咬住牙,下巴緊繃,不過他的嘴角還是不住地抽動。凱爾希從來沒見釘錘笑過,但片刻之後他的嘴放鬆下來,雙眼重新開始掃視長廊。終於,柯林從人群中冒出來,手裡拿著髮冠。他看起來像剛穿過懸鉤子灌木叢,一邊臉頰上有一條又長又醜的抓痕,另一邊臉頰紅腫,並且衣袖也扯破了。在他後面,凱爾希看見那個貴夫人模樣狼狽地朝殿門走去,她精心打理的髮型已經垮了。

「咳,您已經失去安德魯斯夫人了。」潘喃喃說。

「我本來就不需要她。」凱爾希說,感到一股突如其來的怒氣上湧。「我不需要任何有那種髮型的人。」

柯林將那髮冠交給神父,再站回凱爾希面前護衛的位置。

「我們盡快完成這件事,神父。」凱爾希宣布說:「我討厭繼續危及您的性命。」

這話收到了期望的效果;泰勒神父臉色一白,警戒地朝背後瞥了一眼。凱爾希可憐了他一下,好奇他獲准多久離開阿爾瓦思一次。卡琳告訴過她,有些神父,特別是那些年幼就參與神職的,一輩子都待在那座白塔裡,只在裝進棺材後才離開。

護衛對這時挪動了一下,好讓凱爾希在高臺底部面對王座跪下。石頭地面冰冷粗糙,扎著她的膝蓋,她懷疑自己能跪多久。她的護衛聚攏圍住她,一半人面對著攝政王跟他的護衛,一半人注意著人群。泰勒神父前進到柯林容許的大約五呎開外。

穆爾站在她右肩正後方,釘錘站在他旁邊。當凱爾希扭頭去看他,見他已經執劍在手,另一手握著他的釘頭錘。圓錘頭上還有乾涸的血。釘錘的神情是那種危險的沉靜:一個視死如歸的人,只求死亡現身好讓他昭告天下。但是其餘的護衛都極其緊張,以致於人群中有個女人打了個噴嚏,一半的護衛都拔出劍來。

這時,貼著凱爾希胸口的藍寶石開始發燙,她克制著自己別低頭去看。寶石曾在主堡草坪上發出駭人的爍亮,但凱爾希今天早晨查看胸口時,一點痕跡也沒有。對這寶石她有許多疑問,但它提供的力量似乎比她的疑問、她的好奇都更重要。如果這時她低頭看,她知道自己會看見寶石貼著她的胸口發光,一種警告性的,明亮強大的藍光。這裡有事情要發生了。

泰勒神父開始抑揚頓挫地唸誦起來,聲音極低,凱爾希覺得群眾根本聽不見他說什麼。他顯然進入一種獨白狀態,叨絮著上帝的恩典以及祂與提靈王朝的關係,凱爾希暫時不再注意他。她偷偷朝後看,但人群中沒有人移動。她瞥見在大殿最後面,幾乎是藏在一根柱子後,是阿倫.索恩那絕不會讓人認錯,緊裹著藍色制服如骷髏架似的身影,他看起來像一隻靠在牆上的螳螂。釘錘說他是個商人,但那使他變得更危險。當索恩注意到凱爾希在看他,他轉身離去。

神父這時從身上的袍子裡掏出一本古舊的《聖經》,開始唸誦一段跟大衛王的統治有關的經文。凱爾希咬緊牙關忍住一個呵欠。她從頭到尾閱讀過整本《聖經》;《聖經》裡有些挺好的故事,大衛王的最引人入勝。但是故事就是故事。不過凱爾希還是忍不住讚賞神父手中這本古老的《聖經》,它的書頁就跟神父本人一樣脆弱。

泰勒神父走到離凱爾希一步的距離,一手緊抓著頭冠。她感覺到她的護衛挪動腳趾靠攏,聽見右側有人拔劍,聲音刺耳。泰勒神父朝她肩後望了一眼,瑟縮了一下——釘錘臉上的神情一定很嚇人——然後忘了自己唸到書上哪裡,低頭笨拙地查找。好幾件事情同時發生。在她後方有個男人大喊一聲,凱爾希感到一把刀猛刺入她左肩。

釘錘一把將她推倒在地,屈膝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人群中有個女人在尖叫。整個世界都在遠去。

他們四周響起一片刀劍交擊聲。凱爾希在釘錘身體的遮護下摸索,想要把藏在靴子裡的刀拔出來。她空著的手摸到就在肩胛上方,有個突出的刀柄。她的手指輕輕一碰,登時一股劇痛貫穿全身。

刺殺,她頭暈目眩地想,釘錘畢竟沒有護住我的背。(待續)「蓋倫!長廊!長廊!」釘錘吼道:「上去把長廊清空!」接著他從她身上一躍而起,凱爾希七手八腳站起來,手裡握著刀。她周圍每個人都在打鬥,有三個人試圖用長劍把釘錘戳成蜂窩。她舅舅的人,那些深藍色的制服繞著他們打鬥、飛轉。

一股氣流從她背後掃來,凱爾希猛轉身,只見一把劍朝她脖子刺來。她矮身從攻擊者的臂下避過,一抬手將刀刺入他肋間。一股溫熱的液體噴在她臉上,她閉上眼睛,鮮血遮了她的眼。那個死人朝她倒過來,把她壓倒在地,她肩上的刀撞到地面,引爆一股純粹的劇痛。她咬緊牙關克制尖叫,同時把那人推開,抬起手用袖子擦眼睛。她不理會臉上往下淌的血,先一把將刀從攻擊者身上拔出來,再強迫自己站起來。她的視線變暗,似乎一切都籠罩著一層紅紗。有人攫住她未受傷的肩膀,她凶猛地砍向那隻手。

「是我,貴主,是我!」

「拉撒路。」她喘口氣。

「背靠背。」釘錘一把將她推到自己背後,凱爾希緊靠住他的背,微弓著身保護自己的肩膀,面對人群。她很驚訝地發現,那些貴族沒人逃跑;他們仍然一排排有秩序地站在臺階底下那些柱子後面,凱爾希想對他們大吼。他們為什麼不幫忙?但是有許多人,特別是男人,都不看凱爾希。他們都盯著她背後的打鬥,兩眼如飢似渴地在打鬥者之間遊移。

看好戲,凱爾希明白過來,一陣噁心。她握著刀擺出一個最具威脅性的姿勢,渴望自己有劍在手,儘管她完全不會使劍。短刀滴著血,在她滿是鮮血的手中有些滑溜。她想起巴提在她十歲生日那天送她這把刀,刀子擺在一個漆金盒子裡,附著一把銀色小鑰匙。那盒子一定還在她的鞍袋裡,在樓上某個地方。她終於用刀殺了一個人,她真希望自己能告訴巴提這件事。一股黑暗猛掃過她的視線。

潘這時已經過來擋在她前面,雙手各執一劍。當攝政王的一個護衛搶上前想突破防衛,潘俐落地側身避過,一劍揮斬斷去那人上臂,一劍刺進他胸腔。那人慘叫,高亢尖銳的號叫似乎持續不歇,而他被斬下的手臂落在好幾呎外的石板地上。他頹倒在地,而潘也重新回復備戰的姿勢,毫不困擾自己握劍的手臂上鮮血直滴。片刻之後穆爾加入他,穆爾的金髮布滿了一條條血污,他的臉此刻比以往更白,彷彿處於昏倒的邊緣。

凱爾希的眼角瞥見兩個人,她朝那邊猛轉過身,試著握緊手裡滑溜的刀。不過,那只是埃爾斯東和奇比,兩人在凱爾希兩旁站定,手裡的劍都鮮血淋漓。奇比手上有個傷口,很深,看起來像動物咬的,除此之外他們看來都毫髮無傷。打鬥即將結束,劍擊聲已經放緩。當凱爾希朝人群望去,她發現阿倫.索恩已經不見了。那名神父,泰勒神父,蹲縮在最近的一根巨柱底下,懷裡緊抱著他的《聖經》,兩眼瞪著高臺下一具還在淌血的、穿著深藍色服裝的屍體。他看起來像快昏倒了,凱爾希的內心再次對他感到一陣可憐。他似乎不是那種堅強的人,即使在年輕時都不是,何況他這時已經不年輕了。

他必須恢復過來,但另一個更冰冷的聲音在她心裡斥道。要快。凱爾希被那鋼鐵般的聲音喚醒,點頭表示同意。這真是太特別了,一個加冕典禮怎能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意義重大。她的腿一軟,整個人踉蹌倒在釘錘身上,她哼了一聲,直貫背脊的劇痛猶如蛀蟲在她背上挖了個洞。

女人受傷時總是尖叫,她腦海裡迴盪著巴提的聲音,男人垂死時才會尖叫。

無論受傷還是垂死,我都不會尖叫。(待續)「拉撒路,你得扶我站立。」

釘錘伸手穿過她腋下箍緊她站好,讓她有所倚靠。「我們得把刀拔出來,貴主。」

「還不行。」

「您在失血,貴主。」

「刀拔出來我會流失更多的血。先解決加冕禮。」

釘錘粗略地查看了下傷處,臉上的血色褪去。

「怎樣?」

「沒事,貴主。」

「怎麼樣?」

釘錘吞嚥了下,說:「傷得頗重。您遲早會昏過去。」

「那就把我打醒。」

「我被任命保護您的性命,貴主。」

「我的命跟那王座是一體的。」凱爾希啞著聲音說。這事實直到她脫口說出時才明白過來。她伸手抓住釘錘的肩膀,並指了指胸前的藍寶石。「要不是這個我什麼也不是。你明白吧?」

釘錘轉身,朝長廊上的蓋倫大喊。兩個身穿深藍的身軀翻落護牆,墜落在石板地上發出吧答的溽濕聲。站在最前排的觀眾大叫著朝後退了好幾呎。

「現在當心!」釘錘吼道:「眼睛盯著群眾!奇比,你需要醫生嗎?」

「滾你媽的蛋。」奇比用溫和友善的口氣說,儘管他臉色蒼白,又將手抓得死緊。「我自己就是醫護兵。」

她舅舅的許多護衛死在高臺上。她自己的幾個護衛受了傷,但她沒看見地上有灰色衣裝的屍體。是誰扔的刀?

攝政王仍坐在那兒,儘管臉上濺了血並有四個女王的護衛拿劍指著他,他依舊一臉漠不關心。不過,這時他的上唇冒出了一層汗,他抽搐的眼睛也不停朝群眾望。想想他那群鬆懈懶散的護衛,想要謀害凱爾希的性命根本是愚蠢之舉。這是個拖延的戰術;她舅舅跟凱爾希一樣知道這場加冕的重要性。新一波的疼痛開始從她肩膀往外擴散,流下的鮮血在她後腰窩匯聚。她察覺自己時間不多了。她伸手抓住一個她的守衛,她不知道這年輕人的名字。「把神父弄過來。」

那護衛不確定地瞥她一眼,走過去把泰勒神父拖回到高臺前,身在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體當中,神父的臉更白了。凱爾希張開嘴,那個冰冷的聲音浮現,那命令的語調完全不像是她的,「神父,現在我們繼續。挑最重要的話說。」

他點頭,一隻手顫抖著拿出髮冠。凱爾希在釘錘的幫助下跪回地板。泰勒神父再次翻開《聖經》,顫抖著聲音開始唸誦,那些話在凱爾希耳中擠成一團。越過神父,她看見那美麗的紅髮女郎依舊如一尊石像坐在高臺頂上,身上淌著一道道血污。鮮血染紅了她的臉,也濕透了她藍色的紗衣。她連一吋都沒挪過,但她還活著,她灰色的雙眼盯著地上同一個點。凱爾希將雙眼閉上片刻,然後朝上望向天花板,巨大遼闊的拱頂,在她上方旋轉不停。

釘錘一腳踏在她腰窩上,凱爾希咬住舌頭制止一聲痛叫。她的視線清楚了些,並看見神父朝她走上前來,《聖經》闔上,髮冠在手。她的護衛全部拔劍在手提高警覺。泰勒神父朝她彎下身,雙眼瞪得極大,面無血色,凱爾希感覺自己早先的疑慮莫名地消失了。她希望自己能安慰他,告訴他在這件事情上他所扮演的角色即將完成。

但是它還沒完,她腦海中有個什麼安靜又準確地低聲說,還差得遠。

「陛下,」他帶著幾乎是抱歉的語調問:「您發誓會在上帝的教會的律法之下,代表這個國家,代表這群百姓嗎?」

凱爾希吸了口粗氣,感覺到胸口有個東西嘎嘎作響,然後低聲說:「我發誓在法律之下代表這個國家,代表這群百姓。」

泰勒神父遲疑了一下。凱爾希試著想再吸口氣,卻感覺到自己在失去意識,朝左邊倒。釘錘又踢了她一腳,這次她克制不住微弱地痛叫了一聲。即便是巴提,也能理解吧。「您會為您的教會守望,神父,我會為這個國家與她的百姓守望。我如此發誓。」

泰勒神父又遲疑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將《聖經》塞回長袍裡。他一臉順從又後悔的神情,彷彿能望見未來,望見這一刻所可能帶來的許多後果。也許他可以。他伸出雙手,捧著髮冠安放在凱爾希頭上。「提靈的凱爾希.雷利,我加冕您為女王。陛下,願您的統治長存。」

凱爾希閉上雙眼,喉嚨幾乎被鬆出的氣嗆住,巨大的放鬆感幾近狂喜。「拉撒路,扶我起來。」

釘錘拉她站起來,她的雙腿立刻癱軟。他雙手從後面緊抱住她讓她站直,像抱個布娃娃似的,讓她稍微前傾,避免碰到扎在她肩膀上的刀柄。(待續)「攝政王。」

釘錘小心地將她轉過去,凱爾希面對她舅舅,發現他竟滿眼愚蠢的絕望。她緩慢、審慎地往後靠向釘錘,直至刀柄撞上他胸口。襲來的劇痛令她清醒,但清醒度不強;黑暗這時開始籠罩她,她視線的邊緣逐漸變黑。

「離開我的王座。」

她舅舅沒動。凱爾希聚起全部的力量往前傾身,粗重刺耳的喘息在遼闊的殿堂中迴盪。「你有一個月的時間收拾、離開這座主堡,舅舅。在那之後,一萬鎊懸賞你的腦袋。」

在凱爾希後方有個女人驚喘一聲,群眾開始竊竊低語。她舅舅眼中滿是恐慌,朝她背後望。

「您不能懸賞皇室成員。」

凱爾希背後響起一個她已經認得的、油滑的男中音:索恩。她不理會他,低聲喘息著把話擠出來:「我給了你……逃亡的起步,舅舅。現在給我滾下我的王座,要不然拉撒路會直接把你扔出主堡。多久……你想你能生存多久?」

她舅舅緩慢地眨了眨眼,過了幾秒鐘之後,他從王座上起身,站直的時候整個肚子往外凸出。喝了太多的啤酒,凱爾希模糊地想,接著的反應是:老天爺,他竟然比我還矮!她看見的影像變成兩個,然後是三個。她用手肘頂了下釘錘,他懂,他抱她上前,緩緩將她放在王座上。感覺像坐在一塊冰凍的石頭上。凱爾希身子一歪靠在冰冷的金屬上,閉上眼,又再睜開。還有件
什麼事她得做,是什麼呢?

她看見她前面那頭紅髮,仍覆蓋著血污。她舅舅跌跌撞撞地走下高臺的臺階,鬆弛的繩子隨著他前進而逐漸拉緊。

「放下繩子。」凱爾希低聲說。

「放下繩子。」釘錘複述。

她舅舅猛地轉過身來,凱爾希第一次看見他眼中冒著赤裸裸的怒火。「這女人是我的!她是個禮物!」

「真不幸。」

她舅舅環顧四周找幫手,但他大部分的護衛都已經死了。只剩下三個緊跟著他,就連這三人都不願意看他。他氣得臉都白了,但凱爾希在那臉上看見更糟糕的:忿忿不平的迷惘,那種一個人明明懷著好意,卻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可怕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的迷惘。他又考慮了片刻,才扔下繩子連忙後退。

「她是我的。」他悲哀地重複道。

「她跟我們走。埃爾斯東,這事由你看著。」

「是,陛下。」

「帶我離開,拉撒路,拜託。」凱爾希喘息著說。現在吸氣已經變成一個痛苦的運動。釘錘和潘盤算了一下,接著兩人彎下身,各伸一臂到她身下搭成一張座椅。凱爾希模糊地感激著;這比像個麻袋被扛在肩上離開大殿要有尊嚴得多。她的護衛迅速重新將她圍在中間,接著取道走下高臺,穿過大殿中間的走道。群眾迅速從她眼前掠過。凱爾希真希望第一次面對眾人時不是這樣,滿身是血又衰弱不堪。他們這時經過一個穿著紅天鵝絨衣裳的貴婦,那顏色在黑暗中燦燦生輝。卡琳在家裡時也喜歡穿同樣深紅色的衣裳。凱爾希朝那女人伸出一隻手,低聲說:「這將是一條艱難的路。」但那婦女站得太遠,根本摸不到。許多臉孔一閃而過;有那麼片刻,凱爾希覺得自己看見了幽靈,但這太瘋狂了。但她依舊伸出手,無助地想要抓住他。

「隊長,我們得快點。」潘咕噥著。釘錘哼了一聲表示同意,他們加快了前進的速度,穿過雙扇門,進入寬闊的入口穿堂。凱爾希這時嗅到了自己的血的氣味了,鮮明無比。她所有的感官已是一團混亂。每支火把都燦亮得像太陽,但是當她斜眼去看釘錘,卻發現他的臉罩在一片黑暗中。護衛們彼此低聲交談,他們的低語震耳欲聾,但凱爾希卻連一個字都聽不懂。髮冠從她頭上滑了下來。

「我的王冠要掉下來了。」

釘錘收緊手臂撐住她後背。他朝牆壁伸出手,觸摸了什麼凱爾希看不見的東西,一扇隱藏的門突然打開,令她大吃一驚,門內一片黑暗。「我不會讓它掉下來的,貴主。」

「我也不會。」潘也說道。隨著他們走進黑暗的門道,凱爾希感覺一隻細心的手扶穩了她頭上的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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