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序幕:金門海峽,一九三三年十月

一年多前那個工程師從華府大屠殺逃出來之後,就再也不用遊民偷搭火車的那一招了。之前他在東部時,會三不五時會偷搭貨運車,只是想證明即使穿了西裝、打上領帶,他也不會在階級鬥爭上站錯邊;但是西部的路程實在太遙遠,加上火車班次少、間隔久,萬一被困在荒僻之處,還有致命的可能。因此他欣然接受鋼鐵公司提供他從蓋瑞到金門海峽間的長途旅行臥車車票。

結果就是,他對加州鐵路線的連接方式,沒辦法像那些遊民般一清二楚。他得查地圖──鋼鐵公司有很多這類地圖,整個路線(由兩條平行金屬線構成,每八碼鐵軌就用掉一噸鋼鐵,從高處荒野)從奧羅維、卡利斯托加、弗魯托、索羅爾、布雷、威德、雷辛市和代阿布洛山等地蔓延而下。

這些地方都可能藏著道恩她那些刁鑽古怪的親屬,實際上她的確可能從任何方向來。最終,這些鐵路確實也都匯聚到幾條幹線上,路線繞著海灣而行,只要地形允許舊盡可能地接近舊金山。其中一條鐵道由北部繞過瓦列霍,再向下穿過馬林,最終抵達索薩利托。從那裡你得再搭乘渡輪,才能前往奧克蘭或舊金山。

工程師正著手一項會讓那些船沒戲唱的工作,他要蓋一座橫跨金門海峽的堅固大橋。為此他必須經常渡海到索薩利托。而今天早上他則答應要在那裡見道恩。道恩已經透過電報和他約好時間。

工程師小時候曾經在擠牛奶時被乳牛一腳踢在臉上,醫院的人把他的頭放入一種新型機器,讓他側臉朝上,拍出被他們稱為X光片的東西。他在醫生的看診室裡,用那隻沒有腫的眼睛看著膠片,看到他口腔裡的柔軟組織,以及包覆口腔、避免受到汙染的嘴唇、下顎和牙齦等,那畫面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不過在最重要的部位,牙齒從牙肉冒了出來。人們認為牙齒是微笑的焦點,但是X光顯示它們是武器──既昂貴又複雜的武器。

海灣的入口也是如此。灌木叢茂密的山丘看起來賞心悅目,宛如海灣即將闔上的嘴巴,但是人類在這些山丘上鑲嵌了一顆顆尖牙:堡壘、碉堡和砲臺嵌在普雷西迪奧和馬林岬角的盡頭,對準海峽,隨時準備咬碎任何企圖強行通過的外國艦隊。

除此之外,這些寒風肆虐的地點直到最近都鮮少有人活動;然而當工程師走下斜坡、繞過急轉彎的倫巴底街時,看到今年一月開始在舊要塞周圍興建的材料倉庫和物流綜合設施。整個國家雖然陷入經濟蕭條,但不知為何卻下定決心,要把大量鋼鐵和大批人力送到這個地方來完成一項工程。儘管他討厭這個國家和管理這個國家的人,但身為工程師的他內心卻為之感到振奮。

經過軍醫院和小型飛機場後,倫巴底街的路面被重型卡車的車輪碾碎、成了泥土路,道路延伸成一道土坡,筆直來到舊堡壘所在的岬角背風處,抵達密集停靠在那裡的一群駁船間。

他不用等候渡輪。他的皮夾裡有一張通行證,可以通過任何一道閘門、登上任何一艘因為造橋工程而不停穿梭於金門海峽的小船。這些船穿梭在駛往橫濱、馬尼拉、安克拉治和秘魯的重型汽船和穿梭黑鱈魚棲息區的小型漁船之間。

他在一艘擠滿工人的船上找到空位,船很快就停靠在距離岬角很近的工地。這裡正在替大橋南塔打地基,這個階段的工作不外乎水下爆破和疏浚,因此下船來的大多是潛水員。幾小時後,當潮水流動減緩,他們就會戴上巨大的球形頭盔,下水裝炸藥。

之後,船隻會駛往開闊的水域。風和潮汐從太平洋湧入,使這段航程波濤洶湧,但不足以讓船上這群不怕死的人(主要是在北塔高空鋼骨構造上施工的鉚工)感到恐懼。一整個夏天,舊金山難搞的天氣總是帶來寒冷多霧的日子,不過現在是秋天,陽光非常燦爛,工人們愉快地坐在甲板上邊抽菸邊閒聊,享受陽光和美景。工程師則躲在操舵室的背風處,以免帽子被風吹落。阿爾卡特拉斯島在右舷幾英里外,這座島嶼引起不少話題。它曾是軍隊監獄的管訓營,幾天前傳出它被聯邦政府收購的消息,他們要把它打造成一座監獄,專門收押窮凶惡極的囚犯。

鉚工們在北塔塔腳下登岸。這座塔正從水面下的基座緩緩上升,鷹架和鋼骨交織成令人眼花撩亂的立體迷宮。即使在塔底,氣動鉚釘槍的噪音也令人難以忍受。最後一站就在一小段距離之外,可以看到鋼索錨座矗立在馬林岬角的基岩上。工程師耐心等候木工們先下船,他們爬上環繞這座鋼筋混凝土製灰色塔廟的複雜階梯,這座塔廟有一天會用來支撐橋樑一碼粗的鋼索張力。木工的工作是拆卸上次灌漿用的木模,把釘子從木板上拔出來,然後把木模重新建造得更高一點。要承受所有濕水泥的壓力,需要強大的結構力,而為了供應這些木材,連距離海岸很遠的森林也遭到砍伐。

木工之間並不注重階級。要是工程師妨礙到他們,就會被痛罵。所以他沿著海岸繞過工地爬上斜坡,漫步在砲臺之間,穿過小型軍人社區,來到通往索薩利托的下坡路徑。他在鐵路總站和渡輪碼頭之間找到一家餐廳,坐在沙發座位,邊喝咖啡邊吃櫻桃派(現在正是櫻桃的季節),等待道恩來到。

雖然她的外表突出,但工程師還是在她快走到桌前時,才認出她來。她又長高了一兩吋,即使穿著平底鞋也比一般男人身形高。然而她的變化不僅如此,她經歷了許多事情,舉止和動作都變了,不過並非變得更糟。一九三二年自由奔放且熱忱的牧場女孩道恩,已經被冷靜自持、警覺卻又無所畏懼的態度取代。

他們很有默契地不擁抱,也沒做出其他帶有情感交流意味的動作。一名三十歲的單身工程師和一個高中生年紀的年輕女孩聊天,並不常見。他們在印地安那使用的藉口──她是工程師在老家鄉下的表妹,到城裡來玩幾天──在這裡不管用。事實上,工程師對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即使是在舊金山,這種事也不能大聲說出來。工程師起身與道恩握手,並指了指對面的長椅。如果不巧遇到鋼鐵公司相關的人並問起他們的關係,工程師打算謊稱她是來應徵祕書職位的,而自己正在進行面試。

「道恩死了。」她說。

「我看到報紙上的一則新聞。那是北達科他州的新聞。我當時猜想搞不好是妳。」

女孩挑起眉毛。她正在學習如何不用語言只運用臉部表情說話。

「當他們發現那不是邦妮・帕克,就對死者失去興趣了。」工程師補充。

女孩點點頭,伸手去拿菜單。

「小姐,那麼我該如何稱呼妳呢?」

「阿芙──奧蘿拉。」她還不習慣說自己的名字,第一個音節就卡住。

「妳跟妳爸說俄文的時候,他是這樣稱呼妳的。」工程師回想起從前:「當時他的發音有個『芙』,『阿芙蘿拉(Avrora)』,不過其實應該是奧蘿拉(Aurora)才對。」他聳聳肩,露出牙齒笑著:「我還是叫鮑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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