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谷傳》新序
《梵谷傳》(Lust for Life)的原書出版於一九三四年,作者史東(Irving Stone, 1903-1989)是美國著名的傳記作家,其他名著尚包括米開朗吉羅、傑克‧倫敦、佛洛伊德等的傳記。五十年代末期,好萊塢更將此書拍成電影,即以書名為名,並由寇克‧道格拉斯飾演梵谷,安東尼‧昆飾演高敢。
我的譯本完成於一九五五年十月十六日,邊譯邊刊,在《大華晚報》上連載,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刊畢;至於由《重光文藝出版社》出書,則要等到一九五七年。它是我迄今十四本譯書的第二本。一九七八年此書由我重新修正,由《大地》改版推出。今年九月我再度仔細校訂,把這本增訂版交給《九歌》隆重刊行。回顧此書的譯印史,竟已超過了半世紀:當初動筆始譯,與我存尚未結婚,今日三度出書,四個女兒竟已步入中年。半世紀來這本書在我家隨處可見,早成了珊珊姐妹們成長歲月的「文化背景」,感覺上,苦命的梵谷簡直就像我們的家人。一九九○年,我們特地去歐洲回拜他,不但訪他於阿姆斯特丹的「梵谷美術館」,奧特羅的「庫勒‧穆勒美術館」,更去巴黎北郊的奧維,憑弔他和弟弟西奧的雙墓。
當初起意要譯這本傳記,是因為我存家裏有此原書,我讀罷深為所動,更因她手頭還有三兩本梵谷的畫冊,便於比照研究,於是我決定開始中譯的浩大工程。一在《大華晚報》連載,當然難下虎背,我一面在國防部的聯絡局任少尉翻譯官,一面就利用公餘零零碎碎的時間趕稿。譯稿改正之後,即刻郵寄給當時在崁子腳中紡幼稚園做老師的我存,由她在有格稿子上直書謄清,寄回台北給我,最後才由我親自送給《大華晚報》去登。就這麼兩人同心,兩地合作,足足忙了幾乎一年。這樣子的「家庭手工業」,今日絕對不會有人做了。
三十多萬字的手稿,全由我存謄清。後來的《大地》版,現在的《九歌》版,也大半由她幫我校對。梵谷地下有知,或會說聲「謝謝」,高興之餘,說不定還會為她速寫畫像吧。在精神上,此書乃是夫妻兩人共同的「產品」,等於季珊之後的第五個女兒。我要借新版誕生的機會,向她深致謝意,並將這得來不易的中文譯本題獻給她。
才如江海命如絲,梵谷一生受盡貧困、病痛、屈辱、孤寂,但追求完美藝術的意志從不動搖。他的畫,生前沒人看得起,死後沒人買得起。而今日,富如荷蘭銀行,要發行簽賬卡時也得借重他的畫面,名之為梵谷卡。荷蘭最有錢的銀行,竟要向荷蘭最窮的人「借錢」,只為沾梵谷的光。這意思,我在當日的記者會上曾慷慨陳辭。
梵谷歿後,他的弟媳婦約翰娜如何努力奔走,終於得將梵谷的作品掛進美術館,呈現在廣大的觀眾與讀者面前,其曲折之經歷,可見於我的文章〈兩個寡婦的故事〉(《青銅一夢》)。
最後,有幾個譯名應該在此說明。Van Gogh的發音在荷蘭語中十分急峭剛強,像是喉間梗物要努力咳出,中文很難模仿。中國大陸一律譯為「梵高」,台港及海外則多從我所譯的「梵谷」。我的譯法也是有來頭的。當初我在廈門大學,讀馮至的《十四行集》,有一首詩就叫「梵谷」。後來我一直不假思索,就跟定了馮至。Rembrandt我譯成「冉伯讓」,乃承襲朱光潛。他的譯法多麼儒雅,比起目前通用的「林布蘭」來,不但更為高古,而且更逼近原音。朱光潛的文章雅俗共賞,當年受他啟蒙我感恩至今。所以「冉伯讓」這三個字(多像春秋的人名啊)我絕不讓,是用定了。至於把Gauguin譯成「高敢」,倒是我師心自用,因為此人頗有個性,語必驚人,但只活了五十五歲,不算「高庚」,何況「敢」字更近原音。
余光中 二OO九年十一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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