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本離真實遙遠，又與真實逼近的小說。
遙遠的是內容，主角作為精神科醫生，記錄和病人的訪談並集結成三十四則短篇，其中有相信影子是生命而和它對話的物理學家、透過自殺來驗證自己是上帝或是被平行世界眷顧給予福利的人、以時間維度看見人類形體如樹枝分岔的旅者、被眼珠監視、害怕災難機率波帶來的死亡、撕下臉皮成為夢魘以逃離之……有些讀來似哲學新開拓的理論，有些帶有驚悚小說的氣勢，兩種元素變動調和故事的奇感，但不變的是，距離我們所處的現實似乎遙遠而不可能發生。所以真實並不處在書頁之中，而是翻動書頁的讀者身上。我們裝上主角醫生的眼睛，和這些高智商、自成價值觀體系的患者短暫相處，有沒有可能讓他們的思考跨越書本的二維空間，流入三維的我們腦內……
在〈想吃馬鈴薯的人〉裡，被詢問是否還擁有心想事成能力的女子對醫生說：「過幾年，你把我的事寫進你書裡的時候，你就知道答案了。」這是全書第一次出現的簡單後設技巧，將作者楊建東和書中主角重疊，嘗試模糊虛構和真實的界線，正如每個患者所敘述的世界觀，會佐以主角詢問專家後的補充，同時也是作者本人去尋訪哲學、現象學、電腦等領域的教授的寫照。而〈人類是文字，我是書蟲〉裡面有位能來往不同時間線的女子，她在最後對醫生說：「你是站在兩個世界中間的人，你是引渡人。」 原意是精神科醫生有將精神病患導回平凡人的能力，反之亦然，一九七三年曾有實驗發現讓正常人就診精神科，最後都被診斷為輕度精神分裂症的案例。而作為書外之意，作者又何嘗不是引渡人，量子力學的機率性、薛丁格的貓、物理的熵和數學的無窮性，被轉譯為精神病患的故事，將艱澀的理論所藏有的神祕感引渡到眾人面前。
但作為第一人稱的對話型、偽散文型小說，我無可避免地注意到一種器官移植的不適、裝戴主角眼球的磨合。最引起我共鳴的〈數字的顏色〉講述一個感官互通的女子，看得見白色的零、黑色的一，紅色的五還帶有沸騰的聲音與血的氣味，而宇宙會哭泣、狂喜，人則會脫離固體的形狀，成為一團氣味構成的影。這樣的感受我並不全然陌生，有時會突然接收到身邊的樹在寂寞、年老的斑鳩一再現身眼前如告別；身邊也有感官敏感的朋友，能從物的紋理感受到力量、從咖啡廳的空間感受到能量線狀的波動對應陌生人們的情緒。因此我特別期待故事結尾能如何回應，但等來的只有這段自白：「她說的是有道理的……但是比起一個整天擔心天會塌下來的明眼人，我寧願作一頭無法抬頭看天空的豬。」抽離的太快和消極，令我錯愕地脫離主角的眼，卻也開始反思問題除了斷裂的文氣外還出在哪裡？
醫生象徵著有權威的「正常人」，但從老子「有無相生」的角度來看，其實也只是中庸的平凡人，近似於一般談論精神病患時的「理解」態度，倒向「排斥」或「認同」則是光譜的兩端。沒有真正的正確、正常，這是本書的主旨，因此主角回歸不置可否的態度。而我選擇認同這位通感的女子，自然會感受到同她一般的孤寂，雖然被故事屏棄，但也是種小說互動的化學效應。
另一個引我思考的議題是「如何看待精神病患」。前段時日的公視戲劇《我們與惡的距離》就很好地處理了思覺失調患者、家屬和他者在社會中的複雜關係。而這本書則是站在另一個角度，探問精神病患是否真的是「病患」，抑或是提早發現真理的人？最初我是疑惑甚至有些遺憾的，認為作者將此書打造成一個長廊，長廊的兩側是會動的掛畫，讓讀者邊行走邊帶著獵奇的眼光打量每個由科幻世界觀包裝而成的精神病患，而忽略了患者背後的生命故事和周遭的人物關係。但後來想起《被討厭的勇氣》中阿德勒提出的心理學觀點──並非是過去經歷造成創傷，而是人主動地暗示自己這種創傷情緒──這使我再一次檢視「精神病患背後必定有深刻的情感因果」也許同樣不是絕對。可以肯定的是，書中刻劃的邏輯縝密、自成理論的精神病患，絕不是唯一的形象，搭配閱讀如《滌這個不正常的人》這類散文作品，接觸真實、非虛構的書寫，才能更接近此議題的全貌。
「這世界，也許本來就沒有我們所想的那麼涇渭分明。」那位將人的形體看作枝蔓的旅者帶給醫生的感悟，似乎也是不定而巨大的社會差異性中，最後留存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