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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母性的自體,和人的自體:從自我到自性,一位深度心理治療師的理論與生命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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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套書展

內容簡介

★學理與靈性的深刻交融:以女性精神分析視角貫串佛洛伊德、克萊恩、寇哈特、溫尼考特,指出治療是生命與生命之間互相感知與尊重的交流。
★整合與跨越25年學思經歷:強調女性能夠自主展現愛與創造力、實現自我尊嚴。
★溫暖體恤的人文關懷:聚焦於「人之所以為人」的自體經驗與尊嚴,呼籲重視個體身為「一個人」的完整價值。

引介西方研究女性、女性特質、母性之理論
與本土經驗深刻對話
走進佛洛伊德留下的空白
從自我、經由自體,走向自性的生命來時路

本書收錄劉慧卿醫師自2001年至2023年的十二篇作品,兼具理論高度與生命溫度,探問:如何活入天人合一的境界?如何活出在時間和空間之外、超越自己的自己?
關於自我(ego),劉慧卿深研讀佛洛伊德理論,剖析早期女性分析師如何運用母性經驗,並加以補充。
關於自體(self),她探究佛洛伊德尚未闡釋的女性性特質,在她筆下,女性自體原以「流浪的女性」為名,後轉為以「自由行」來形容,既溫柔又勇敢,既主動又被動。不僅活用溫尼考特理論從事臨床治療,更提煉佛洛伊德、克萊恩、寇哈特的卓見,幫助個案達成深層療癒。
關於自性(Self),劉慧卿則將自體心理學的研究焦點,從個人擴展到機構和社會。如何看待療養院的日常,被遺忘的弱勢個體之無力感?如何看待在COVID-19疫情期間所有人類的處境和經驗?對比大師們的精神分析面對宗教所謂「無常」的態度,人類如何接納自己的有限與死亡,找到心靈的平靜與歸宿?

本書展現學理與靈性的深刻交融,先以女性精神分析視角連結、對比、貫串大師理論,指出治療並不是單向的病理診斷,而是生命之間互相感知與尊重的交流。長達25年的學思經歷,足證女性是能夠自主展現愛與創造力、實現自我尊嚴的主體。文中洋溢著溫暖體恤的人文關懷,聚焦「人之所以為人」的自體經驗與尊嚴,為僵化制度中被忽略的病患發聲,呼籲重視弱勢個體身為「一個人」的完整價值。




短語推薦


劉慧卿以「流浪的女性」勾勒出「女性心靈本質上是一種沒有定所,充滿變化,沒有固定態度的靈魂」的主動—被動互換的韻律;然而,女性自體若足夠充盈與鞏固,她(不論有否成為母親)便會把種族保存本能推向高峰,走上昇華的自戀表達——她以整個身心,教會人類何謂及如何去愛。愛,不就是最獨特的創造力嗎?劉慧卿無疑是透過入神的神入,成為臺灣能使用這份女性知識的佼佼者,重新理解與修復女性的心靈。

——蘇俊濠
作家



綜觀慧卿的著作,會注意到她的旁徵博引、飽覽群籍,包括克萊恩、安娜‧佛洛伊德(經典佛洛伊德)、自體心理學、客體關係學派、以及榮格學派,都是她研究與閱讀的對象。而且她對這些學派的理解都達到可以授課的深度,並非只是對於重要概念的誇誇其談,而是能夠在治療與督導、演講中深入淺出地運用。如果她是榮格所說的「智慧老人」的原型人物,是精神分析學界裡的百科全書,我想應該很少人會有異議。
——許豪沖
台灣自體心理學研究會負責人



誠摯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列)

王浩威 | 精神科醫師、榮格分析師、作家
林明雄 | 天主教耕莘醫療財團法人耕莘醫院精神科兼任主治醫師
林俐伶 | 國際精神分析學會(IPA)訓練督導分析師、臺灣精神分析學會理事長
洪素珍 | 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
許豪沖 | 自體心理診所負責人、台灣精神科專科醫師、美國精神分析學會分析師、台灣自體心理學研究會負責人
陳凱婷 | 精神分析師、諮商心理師、執業於昕岸心理諮商所
游佩琳 | IPA精神分析師、臺灣精神分析學會常務理事
黃秀惠 | 諮商心理師、國際精神分析學會精神分析師候選人
劉時寧 | 文化身心診所主治醫師
蘇俊濠 | 作家、美國NPAP及WAWI之心理動力及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培訓畢業

作者

劉慧卿
高雄醫學院醫學系畢,精神科專科醫師,現任怡濟慈園醫療社團法人董事長、宏慈療養院院長、劉宗憲身心診所心理諮商團隊總督導、實踐大學榮格碩士班臨床副教授、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輔導中心督導醫師、精神分析取向治療師、榮格分析師、自體心理學研討會講師(2002年始每年12月舉辦)。曾任九二一「安心服務員」督導、臺灣精神分析學會財務長、理監事、台灣精神醫學會副秘書長、監事等。

研究與學習興趣廣泛,涉獵完形治療、催眠治療、精神分析和分析心理學等領域,更喜愛研究身心疾病的相互影響,探索人類心理和靈魂,管窺宇宙和生命的奧祕,尤其近二十幾年來深入研究自體心理學。自2002年起,與專業同好每年舉辦自體心理學研討會,並勤於書寫相關論文,琢磨出該領域首屈一指的造詣。

著有《三種和多種自體:佛洛伊德、克萊恩、寇哈特,或榮格,與其他共論證》(2021),譯有:《母性精神分析:女性精神分析大師的生命故事》(2001);佛洛伊德著作《朵拉:歇斯底里案例分析的片斷》(2004)、《論女性:女同性戀案例的心理成因及其他》(合譯,2004);克萊恩著作《嫉羨和感恩》(合譯,2005),以上均由心靈工坊出版。

另有譯著《心理治療實戰錄》(合譯,1996)、寇哈特著作《自體的分析:一種系統化處理自戀型人格疾患的精神分析》(合譯,2002)等。

目錄

目錄
【推薦語】
【推薦序1】朝向開篇的終章:精神分析的原始母神復還/蘇俊濠
【推薦序2】海納百川的智慧,與直觀神入的遊戲:兩條不同心靈軌跡的鏡映/許豪沖
【推薦序3】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灌注內在世界的女性/黃秀惠
【推薦序4】黑暗中的燈火與迎向自由的心靈/陳凱婷
【自序】從自我(ego)到自體(self)到自性(Self)的來時路/劉慧卿

第1章 《母性精神分析》導讀
第2章 朵拉的夢和歇斯底里和其他
第3章 自戀和流浪的女人
第4章 女性自體
第5章 女性特質:從本能到自體
第6章 原初母親入神︰發展、退化和相互退化
第7章 閱讀〈論自戀:一篇導論〉:阿米巴原蟲之自戀原慾
第8章 閱讀寇哈特:論神入
第9章 絕望的自體
第10章 從疫情期間一位個案的夢談起
第11章 精神分析與宗教:佛洛伊德、克萊恩和寇哈特論無常
第12章 機構中的自體(片段翻譯稿)
延伸閱讀

序/導讀

【推薦序1】
朝向開篇的終章:精神分析的原始母神復還

「如果你理解了、設身處地、感同身受地融入他人的內心世界,那麼你就可以為了你的目的而使用這份知識。」——寇哈特(Heinz Kohut)

為探尋女性的心,本書作者劉慧卿的路徑是回到本能,即生物學意義的「女性身體」作用於「心靈」的效應(佛洛伊德)。幼年或前伊底帕斯的女孩狀態,已經干涉她去感受、對世界的幻想和情感表達的方式(克萊恩),其身體又創造出某種與父母互動的質地(溫尼考特),逐漸凝聚出基於早期經驗的「自體」(寇哈特)。隨著走向社會,那些跟男性不同的身體與文化體驗,使她常常忘記自己有一個獨特的「女性自體」;她若經歷過懷孕,便更可能體會並動員早已隱藏其中的「母性自體」。自此,女性或母性的經驗高於本能,在歷史的長河及未來走出「她」自身的道路。

出行流浪

我總驚訝:在劉慧卿的女性自體路徑和法國的茱莉亞.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 1941-)對女性身份(identité féminine)的考究間,存在高度的陰性互映。
克莉斯蒂娃主張女性身份由「女人效應」(effet femme)及「母性功能」(fonction maternelle)雙維度組成。女人效應是一種「流亡的女性特質」,因為對大部份異性戀女性而言,愛情難以在潛意識層面替代所失落的原初母親客體,這使得她居無定所、不斷搖盪;母性功能則在此基礎上,要求女性壓抑或昇華她與母親之間的原初關係,她才能在語言與非語言的張力裡享受成為母親,或產生獨特的美學創造力。
劉慧卿則以「流浪的女性」勾勒出「女性心靈本質上是一種沒有定所,充滿變化,沒有固定態度的靈魂」的主動—被動互換的韻律;然而,女性自體若足夠充盈與鞏固,她(不論有否成為母親)便會把種族保存本能推向高峰,走上昇華的自戀表達——她以整個身心,教會人類何謂及如何去愛。愛,不就是最獨特的創造力嗎?
我看見兩位女士皆分別為女性流亡或流浪之路,以母性特質的自體轉化——也許就是寇哈特所說的「更高型態的自戀」——找到安身的歸宿,儘管這歸宿如水般善於流變。劉慧卿無疑是透過入神的神入,成為臺灣能使用這份女性知識的佼佼者,重新理解與修復女性的心靈。

回到最初

成為心理師以前,我便一直受到作者的各種照顧。慧卿引薦我到臺灣自體心理學研究會承接了四屆的研討會籌辦(2022-2025年),我才得以認識其他自體心理學的前輩們(如許豪沖、張凱理、劉時寧、林明雄、黃秀惠等)。因而今天能夠為恩師的書作序,實屬學生莫大的榮幸。我和慧卿經常邊吃飯邊聊學術、日常與鄉愁,越聊越發覺這段師生緣背後有許多共因,好比我們最欣賞的精神分析作家皆為芮克(Theodor Reik, 1888-1969)。縱觀精神分析發展史,他可能是首位主張「女性擁有不同於男性的主體性邏輯、而非次於男性」,並以此角度看待女性心靈與性特質的男性精神分析師。
慧卿的書櫃上曾有一本芮克所著的《女人的創造》,他試圖重構古希伯來神話《創世紀》(Genesis)所載,厄娃(Eve)由亞當(Adam)肋骨所造的故事根源。跟隨考古學及神話學家們對母神文化先於父權的共識,芮克指出亞當原是亞當瑪(Adamah)之子,他為大地女神所生。後來性別與出生的顛倒,作用於否定母親對男孩的生育事實,並剝奪母子間的亂倫戲碼;男孩改為由男人身上「重生」,則體現出雅威(Yahweh)不容許原始母神(goddess)及其子神(son-God)存在之成年禮的印記與功能。
由此我思索著,厄娃出自亞當的故事所否定的,正是一個孕育大地、先於男(父)性原則、生養男人的「女(母)性自體」。男人排斥史前的原始思維,恐懼被融合式的母性激情淹沒,進而質疑這種變幻莫測、陰晴不定之自體的價值。而兩千年後,母神形象再次回歸,聖母瑪利亞被賦予新厄娃的象徵,耶穌(新亞當)則從她身上取得血肉——子神再次由女人所生,神話以變體的方式回到最初。
慧卿說:她最先接觸榮格,而後有二十五年轉向精神分析和自體心理學。上次碰面,她卻如此告訴我:「這本書也許是我最後一本專精於精神分析的著作,接下來應該會開始書寫榮格了!也許又會開始走整合之路了⋯⋯」。道別時望著她的背影,我默默思忖:這位回歸的女神,將要自由行到哪裡去呢?
蘇俊濠
伯特利身心診所諮商心理師
「哈理斯的精神分析躺椅」臉書版主

2026年九月初於台北




【推薦序2】
海納百川的智慧,與直觀神入的遊戲:兩條不同心靈軌跡的鏡映


我認識慧卿的時間,仔細想來已近三十年。這樣的時間跨度不可謂短,很多的人生經歷與理解和學習,都發生在這段時間裡。而慧卿一直可以說是我生命裡很重要的存在:重要的自體客體。不過,雖然慧卿與我都自認是精神分析取向治療的長期工作者、學習者、分享者,她與我卻有著明顯的個性差異,而這差異也推動著不同的發展軌跡。我今天想藉著這個機會,來試著理解這種差異並思索其可能意義。
綜觀慧卿的著作,會注意到她的旁徵博引、飽覽群籍,包括克萊恩、安娜‧佛洛伊德(經典佛洛伊德)、自體心理學、客體關係學派、以及榮格學派,都是她研究與閱讀的對象。而且她對這些學派的理解都達到可以授課的深度,並非只是對於重要概念的誇誇其談,而是能夠在治療與督導、演講中深入淺出地運用。相較於慧卿的博學,我則可以說是「一門深入」:以自己全部的生命經驗與學習為本,來有機地發展、擴展對自體、對世界的理解;嚴格來說是學習上的「偏食」,不像慧卿有那麼好的學問胃口。對她這位學姊我一直只能甘拜下風。過去我也曾因為讀不懂很多理論而有過幾番努力,但有些就是不合自己直覺、思考路徑的學派(像是克萊恩的一些說法),我的閱讀就會因而受挫中斷。回想起來,那應該可以說是我對於理解、神入感知的高敏感,對於理解與神入過程所帶來的失敗、挫折,我的忍受抗壓能力不足,反而是傾向選擇放棄並回歸自己熟悉的領域。(這種傾向其實有點像是ADD〔注意力不足〕,有興趣的學習就會興致盎然且專注,感到枯燥就會放棄學習且神遊太虛。)然而,這裡存在一個弔詭的現象:我對於堅持要神入理解的任務,像是要承擔治療者這種高要求的任務,我一直都有足夠的韌性來堅持到底。這個矛盾可以如何理解?
如果參考慧卿的例子,她對於思考與閱讀的投入與理解,想必花了很大的苦工。而我可以說是把這種熱情與毅力,更多地集中投入於我的個案、我的委託人的主觀世界的神入理解。我會努力理解:我的當事人為什麼會這樣想?這樣看?這樣活著?這種想要理解且不妄加推論、評斷的態度,讓我可以在自己的初始理解版本與對方的版本之間來回擺盪。當我對於起先不理解的部分逐漸找到理解的「概念化」或邏輯,我才能對當事人的版本有比較真切的掌握。這種尋找理解、伴隨著建立關係與信任,當然也伴隨著安全感與默契,以及慢慢通過長時間的真實接觸,累積出非語言的「認識」。這是個不容易的治療過程,仰賴著兩個人之間很多的「互相」、很多的「相互理解與支持」、很多的相互神入與「鏡映」。這種相互性與自體客體關係的建立,應該是支持我能夠堅持這個不容易的任務的重要原因。反觀讀書,對我而言,相對來說就比較缺少這種「互相」與活生生的關係所帶來的強大支持。
如果以寇哈特的語言來說,慧卿對於來自歷史上偉人的思想,有著理想化的投入,她會傾注心力去融會貫通其思想理念。她能夠海納百川,認識不同背景與閱歷的人們,而且能夠長期地細心維護這許多人際的關係,而這些學習歷練都匯集成為她讀書思考與寫作的養分。如果她是榮格所說的「智慧老人」的原型人物,是精神分析學界裡的百科全書,我想應該很少人會有異議。她的治療督導風格也受到這種學識豐富的影響,旁徵博引對她而言易如反掌,各學派的理論她如數家珍;她會比較保護和留心的,是隨時敏感於案主的心理狀態,萬一有明顯的心理崩解反應,她就會立刻以言語回應來支撐心理防衛、關注外在現實層次,並以提升自我功能為短期目標。這樣的好處是案主比較可以獲得較充分的保護,避免可能的自體崩解風險。然而,這種比較充分保護的情況,也可能潛藏一個隱憂,對於一些自體尚未成形、鞏固,以及以假自體為意識主導的個人來說,她那壓倒性的學識優勢與自信氣場,相對於個案的脆弱、未鞏固的自體,可能較不容易啟動案主的自體重建過程。
而我上述的這種體會,主要來自我自己長期與慧卿的互動與討論。相較於慧卿,我始終關注的是活生生的個人,那些求助於我的個人之主觀心理世界的痛苦煎熬,始終召喚著我的好奇、熱情,以及通過情緒連結與理解而來的可能改變。我的焦點在於關係與連結;在於個人原本高昂激烈的情緒如何釋放與安放和流動;如何在關係裡找到安全、信任、與歸屬感。人與人之間所有的故事,都脫離不了人際間的連結、維持、修補、疏離與斷裂。書本與前人智慧始終是我的思考源泉,是指北針,但我始終相信終有柳暗花明的一天。所以,我的治療風格相較於慧卿,比較更像是溫尼考特講的遊戲、更多的冒險與嘗試、更多的自發性,以及自體客體關係的出與入、幻想的浮現與幻滅。我相信這個細微但重要的差異,應該關聯於不同的治療者的自體狀態與基本信念。在此限於篇幅,我只能點到為止。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把這個差異說明得更清楚一些。
總之,得知老友筆耕不輟的心血結晶即將結集成書,心中雀躍難以壓抑平息。回想起慧卿與我們幾位老友數十載的學習交遊,心中點滴難以一一盡書。寥寥數筆,謹以為誌。


許豪沖
自體心理診所負責人
台灣精神科專科醫師
美國精神分析學會分析師
台灣自體心理學研究會負責人


【自序】
從自我(ego)到自體(self)到自性(Self)的來時路

2021年,感謝心靈工坊出版了我的《三種和多種自體》 ,出版至今已經過了五年了。五年前出版時,只覺得這是自己歷經十年研討會,每年一篇論文,嘔心瀝血寫作完成的一本書。十篇論文,反覆訴說著佛洛伊德、克萊恩、寇哈特,和其他精神分析理論,當時覺得所有我想說的,應該都已經了無遺憾地說完了。
在這五年間,我仍然持續主持各種讀書會、進行若干團體督導、個人督導,和最重要的、未曾停歇的臨床工作和閱讀。在這些歷程中,我總是會閃現或提及,許多過去曾書寫的、散落於各處的文章,還有發表於持續至今已二十四屆的自體心理學研討會中的論文,有些思考過和寫過的觀念,從不曾遺忘。
於是,我開始興起也把這些散在各處、書寫過的文章再集合起來,一來方便自己參考出處,二來讀者也可以就近翻讀。於是我真的著手開始整理這些書寫過的文章,我的來時路。
最早,是翻譯書籍的出版:2001年的《母性精神分析》 、2004年的《朵拉》 和《論女性》 。這三本書的導讀,是我研讀和書寫佛洛伊德的開始。我還記得當時買了二十四冊 《佛洛伊德全集》時的戰兢和決心、翻譯工作到深夜時的撞牆和孤冷;書寫導讀時,初寫時的茫然和擔心、到最後書寫完成後融會貫通的舒暢和滿足。最後,書籍出版了,對當時四十歲的我,有了「而立」 的確據。這三篇,就成為這本書的前三章。
2001年,第一屆自體心理學研討會開始舉辦,我在2002年第二屆發表了〈女性自體〉這篇文章,當時於2004年出版 。我延續著翻譯時的興趣,對佛洛伊德理論的女性性特質做了一番研究和整理,當時我年輕氣盛,覺得佛洛伊德有「罪疚人」(guilty man),寇哈特有「悲劇人」(tragic man),那女人呢?什麼都沒有嗎?於是我用了「流浪的女性」(wandering woman)這個命名,這命名從朵拉的第二個夢而來,也是從佛洛伊德從沒有說清楚的女性性特質而來,總覺得有了名字,有了定位,女人才會開始有自體。其實,這篇文章早已收入《三種和多種自體》一書中,但為了和下一篇連接,使其完整,我還是將這篇列入本書的第四章。
2020年,十七年後,在第十九屆自體心理學研討會,研討會面臨二十年,足以讓一個嬰兒長大成人之際。我興起把〈女性自體〉這篇文章,寫得更加清楚些,當年不敢說明白的話,該是說清楚的時候了。於是有了〈女性特質:從本能到自體〉 這篇文章。經過十七年,我心中的女性,從「流浪」變成了「自由行」。有自己的名字和自體,有了主體,女性的人生旅程,可以溫柔和勇敢,可以主動和被動。在出版的此時,我又增修了若干段落,這就是本書的第五章。
2023年,臺灣精神分析學會舉辦2023 Winnicott conference,當時邀請專精於溫尼考特理論的國際學者珍.亞伯蘭(Jan Abram)教授來臺灣,與臺灣的分析師及治療師對談,我也被學會邀請發表論文:〈原初母親入神︰發展、退化和相互退化〉。這篇文章的發表,意料之外,受到珍.亞伯蘭教授溢於言表的肯定。我一方面享受著講台上,年輕時絕不曾有的自在;一方面準備著鞠躬感恩一切地步下舞台。該如此了,我也將近六十歲。時光至此,精神分析的後輩人才濟濟,該是後浪推前浪了!記得當時限於發表時間的限制,整篇論文篇幅過長,被迫刪減,最後我只發表了文章的前半段,總覺得可惜和不捨,於是趁此書出版之際,將整篇論文放入第六章。覺得生命已經達到「不惑」、直往「知天命」前進去了。同年五月,我成為榮格分析師。
接下來七、八、九三章,收集了年代不同關於自體心理學的理論:〈閱讀〈論自戀:一篇導論〉:阿米巴原蟲之自戀原慾〉 、〈閱讀寇哈特:論神入(錄音稿)〉 、〈絕望的自體〉,分別發表於2015、2013、2017三屆的自體心理學研討會。藉由這些理論梳理,我們可以更加理解自體心理學從自戀原慾、到神入、到臨床的運用。
最後十、十一、十二章,我的焦點已經從個體擴展到其他了。〈從疫情期間一位個案的夢談起〉發表於2022年自體心理學研討會。〈機構中的自體(片段翻譯稿)〉 發表於2012年自體心理學研討會。這二篇論文的焦點已經由個人擴展到機構和社會。機構的經驗,來自我工作了至今三十二年的宏慈療養院。在近幾年精神醫學界一片反機構化、要社區化的聲浪中,我想以自體的角度來看待精神科專科醫院的所有生活著的生命經驗。而另一篇〈從疫情期間一位個案的夢談起〉,自然是關心COVID-19瘟疫過後,由一個個案生命中的夢,來關心在COVID-19期間,所有人類的處境和經驗。
至於〈精神分析與宗教:佛洛伊德、克萊恩和寇哈特論無常〉,這篇很早於2010年寫成,記得應該是當時由蔡榮裕醫師主持的刊物,需要一篇「精神分析與宗教」的文章。我剛好是一位宗教狂熱者,從青春期的閱讀林清玄;大學在「慧燈社」學習禪宗和淨土宗;也同時和室友讀天主教聖經;三十歲到四十五歲學習藏傳佛教;四十五歲開始上教堂接觸基督教。我只能說,生命的起點和終點,靈性的墮落和救贖,一直在我心中持續地召喚我。
綜觀這些文章,我不得不有些驚訝於自己的來時路!
是什麼樣的動力,讓一個從小不愛讀書、愛幻想、愛風花雪月、愛傷春悲秋、愛吟詩作對的女人,勤勤懇懇、戰戰兢兢、孜孜不倦、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埋首於這些深度心理學的寫作?
一開始,似乎有一種不得已。在醫學系讀書,當年班上只有十分之一不到的女性,周圍都是理性和思考型的男性同學,學業之辛苦,需要動用理性腦記憶力到極致。即使工作之後,醫院裡和工作中的競爭,比的也是邏輯和推理。努力完成這些艱難任務之後,我不得不問自己:我是誰?我的女性特質是什麼?於是,我再度拚了命又一次訓練自己已經訓練過的理性思考功能,去翻譯一本又一本和女性或母性相關的書籍,去寫出一篇又一篇和女性或母性相關的論文。我想知道女人的女性是什麼?女人的母性又是什麼?現在想來,我幾乎是發揮盡了我的自我功能(ego function),感謝我的自我,帶著天生缺憾的身體,讓我終於無畏地在男人堆裡和在社會中,可以有一個角落讓我存活了下來,並穩定不怕跌倒地站立起來。
接著,命運選擇了我、自體心理學選擇了我。寇哈特三書的翻譯、三個讀書會男性夥伴持續不斷的友誼、每年十二月一定會召開的自體心理學研討會、大家約定一定要發表的論文,這些種種,讓自體心理學的理論種進了我的骨子裡。終於,讓我長出了自體的血肉。我學到了,自體心理學從第一年研討會中,張凱理醫師所強調的,是要探討「人之所以為人」,成為人,立於天地之間的人。有一天,我突然覺得自己可以不再糾結男女的問題,我就是我,無論是男是女、是工廠女工或是白袍醫者;是治療師或是病人,無論是真我假我、或是垂直分裂,我可以做我自己,終於覺得夠了,我可以是自己了!這是一種不言而喻美好的自體經驗。
緊接著,從2019年十二月二十日開始,到2022年底為止,我進行和完成榮格分析師的訓練,2023年五月取得榮格分析師的資格。我的督導曾經告訴我,榮格學派很強調自我-自性軸(ego-Self axis),他說,他相信這個自我-自性軸應該是自體(self)。聽到這個說法,我非常興奮。在追尋自性(Self)的過程中,我先成為我自己(自體)(self),再成為不是我自己的自己(自性)(Self),那是在時間和空間之外,超越自己的自己。例如:社會、文化、人類一代一代傳遞、自然、宇宙……等等,其實寇哈特也曾經說過以下的話:

我很少懷疑,那些能夠達到對生命之終極態度的人,其力量來自一個新的、擴展的、轉化的自戀:即超越個體界線之宇宙的自戀。……許多人都會「想起」最初的心理宇宙,亦即對母親的原始經驗,那是一種模糊的迴響,常被稱為「大海的感覺」。當充分了解了自己終將死亡的必然之後,將自戀灌注從自體轉換到一種參與一個超越個人無時間性的存在的概念上,這樣的成就我們也必須將其視為是孩童對母親的原初認同,且在發生學上就預先決定的。

「宇宙的自戀」、「大海的感覺」,是的,我從自我走向自體,藉由自體感的中介轉化,再從自體走向自性。三十多歲時讀榮格的《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一直記得書中的這段話:

我常覺得自己彷彿融入周圍的風景與物體中,生活在每一棵樹裡、在澎湃作響的波浪裡、在雲彩和來來去去走動的動物裡、在更迭的四季裡。塔樓裡的每樣東西在經歷十餘年的時間都會長成自己的形式,每樣東西和我都有關聯。這裡的一切均有自己的歷史,我也一樣……

猶記得當年三十幾歲的我,對這樣天人合一的境界,帶著絕對的嚮往,和更多的狐疑,我告訴自己,我必須暫別榮格老先生。人似乎必須先找到自己的所屬(ego),經歷「而立」;再經驗自己(self),經驗「不惑」;最後才能真正往「知天命」而去,認識不是自己的自己(Self)。

一九三五年,我心中渴望一片有圍籬的空地,一個經常向天空與大自然敞開的空間。四年後,我加蓋一個庭院和靠近湖邊的涼亭,這部分和房子統一。四位一體:歷經十一年,四個不同的部分構成這座建築物。如此一來,出現了四位一體。

一九三五年榮格六十歲,過了「知天命」,接下來便是「耳順」的事了。他渴望一片空地,渴望天空和大自然,我也到了同樣的年紀,社會待夠了,人遇到夠多了,會想要恢復自己內向的天性。除了思考,還要整合情感、直覺和感官的自己,越來越嚮往天人合一、渴望「生活在每一棵樹裡」……
藉由書的出版,重走一遍自己從2001年至今二十五年的來時路,來時路說很多了,來時路已矣,接下來,去路何在?
風聲、雨聲、水聲
花開、雲開、路開
每月變換的月、每年落下的葉、一生的浪濤盡……


慧卿
2026年七月一日
(1954-2019,大學聯考和指考日期)

試閱

【第6章】
原初母親入神︰發展、退化和相互退化

Primary Maternal Preoccupation︰Development,
Regression, and Mutual Regression

IV、原初母親入神︰相互退化

上個段落,我們談到退化以某種角度而言,在實際的臨床現場中,是一種意識狀態的改變,而其實對於意識狀態改變的描述,原是精神分析觀察最早的開始。
佛洛伊德在1885-1886年至巴黎跟隨夏科特學習催眠。佛洛伊德從法國回來之後的十年間,專心地研究歇斯底里病患,最後他和布魯爾於1895年出版了合著的《歇斯底里研究》一書。書中提到,歇斯底里病患有一個特徵,他們長期以驚人鮮明的程度保留全部的情感色彩,當病患處於正常心理狀態時,這些記憶完全不在,只有在催眠狀態下,這些記憶才像是最近事件似的鮮明呈現。歇斯底里患者在症狀發生時,會有「意識空白」(vacancy of consciousness)的現象。由於這樣的狀態類似於人們接受催眠時的狀態,幾乎等於是病患的一種自我催眠,布魯爾於是命名為「類催眠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會有一個冒出來的意念(an emerging idea),並且這個意念不會有來自任何其他意念的阻抗。布魯爾描述,一般而言,歇斯底里病患的意識狀態有三種:清醒、睡眠 和類催眠狀態。在類催眠狀態中,所謂的「意識空白」又可以包含二種特徵,即失憶(amnesia)和心靈分裂(the splitting of the mind)。而由「心靈分裂」的說法,布魯爾提出:「……精神意念的活動,被區隔為一種是意識的部分,一種是潛意識的部分,其意念被區隔為某些是被意識所承認,某些則不被意識所承認。因此,我們不能說是意識的分裂,我們可以說是心靈的分裂。」於是潛意識或是冒出的潛意識意念,是心靈分裂的現象。他們形容歇斯底里病患有「雙重意識」(double conscience)(意識的分裂)或「類催眠狀態」(hypnoid)(意識的異常狀態),這是這種神經症疾病的基本現象。這些記憶以和其他意念失去聯想之聯繫(associative connection)的方式形成第二意識狀態(異常的意識狀態)。(劉慧卿,2021,頁186-187)
儘管,這些1895年的想法,後來被佛洛伊德放棄,他放棄了催眠、放棄了「類催眠狀態」和「雙重意識」的論點。他把所有的興趣都轉到力比多(libido)的研究和相關後設理論的建構,不再聚焦於最初在治療現場對所發生之事的觀察結果。但他還保留「平均懸浮的注意力」(evenly suspended attention)和「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作為現場執行的技術。有趣的是「平均懸浮的注意力」、「自由聯想」,和當初的「類催眠狀態」和「雙重意識」,似乎也有著相關性,這些未嘗不是意識狀態變化的描述。
伯特倫.大衛.樂溫(Bertram David Lewin)是一位1896年出生的美國分析師,當年他也是受精神分析吸引,到德國接受精神分析的訓練。他是當年少數試圖維持催眠和精神分析之間歷史連續性的分析師,他認為「分析情境是一種改變的催眠情境」(Lewin, 1955, p 169),並指出佛洛伊德從催眠到精神分析的轉變,使分析師的理論興趣被轉向了:「將個案當成準睡眠者或準夢者的研究,完全臣服於對其症狀的治療和理論的研究」(Lewin, 1955, p 170)。
樂溫繼續闡釋,阻抗可以被視為是個案過於清醒或過於睡著。更進一步,他寫道,每一次移情詮釋,分析師彷彿從事喚醒個案的工作;也就是說,當分析師給出傳統的移情詮釋時,就好像在說「醒醒!我真的不是你父親,別再做夢和扭曲現實了,醒醒吧!」相反,如果分析師詮釋阻抗,阻抗讓個案停止不願將分析師視為父親,那麼分析師好像是在說:「允許自己去睡覺、把和現實的綑綁鬆開、讓自己作夢,在這裡我是你的父親!」總而言之,對於樂溫來說;「分析師不斷地運作,或是稍微喚醒病人,或是讓他睡一會兒,安撫或喚醒;這種效應對於主體和分析師來說可能是相當潛意識的」(Lewin, 1955, p 193)(Lewis Aron and Annabella Bushra, 1998, p 405)。樂溫的說法,讓精神分析又回到當初最早時期對意識變化的觀察。
回到我們想要理解溫尼考特的「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是什麼的問題。治療師如何能夠擁有「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我覺得,「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可以從意識狀態的改變來思考。
在我自己2004年〈潛意識幻想、移情關係、自戀移情關係〉的文章中(劉慧卿,2021,頁185-240),我從佛洛伊德的〈潛意識〉(The Unconscious)(S. Freud 1915)一文談起。佛洛伊德完整地說明了心智地形學之間的區隔和互動,在潛意識、前意識和意識之間分別有著稽查系統和潛抑屏蔽(repression barrier),因為潛抑屏蔽的關係,潛意識無法成為意識。如今再回看,意識狀態的改變似乎就是在這心智地形圖中的移動。
在我的那篇文章中,我引用了克萊恩所提及的「通透性」的觀點,她認為,早期分裂機制的強烈,似乎影響著後期潛抑的品質和心智之各部分之間「通透性」(permeability)的程度︰

……早期的分裂方法根本地影響了在日後發展階段中潛抑(repression)被執行的方式,而這點也依次決定了意識與潛意識之間互動的程度,換句話說,心智之各部分之間互相保持「通透性」(permeability)的程度主要是受到早期之類分裂機制的強或弱所決定的。……(Melanie Klein, 1984, p 66)。

更進一步說明如下:

……在最初幾個月中,訴諸分裂過程的程度強烈地影響了在稍後階段中潛抑的運用,因為,如果類分裂機制與焦慮尚未被充分地克服,結果可能是在意識與潛意識之間,欠缺一個流動的界限(fluid boundary),而是發生了一道僵硬的阻隔,這點指出了潛抑是過度的,而且,後果是發展受到了干擾。另一方面,在適度的潛抑之下,潛意識與意識較有可能保持互相通透,並且,衝動與其衍生產物在某個程度上因此而被允許從潛意識中一再地浮現,受到自我之選擇與拒斥程序的控制。……(Melanie Klein, 1984, p 86-87)

當時我在文章的結尾提及,在臨床上因著不同的個案族群,潛意識和意識之間會有不同的關係。這是可以解釋何以某類個案,例如邊緣型人格,在治療中會有較為明顯的演出和潛意識幻想︰

……而邊緣型人格,如克萊恩所言,是以強烈的分裂機制為主,所以潛意識還是很難為意識所知,但是因為他們的潛抑屏壁亦未穩固建立,所以潛意識的衍生物或替代形成物比一般個案更常穿透稽查,影響著意識的運作。

於是,我們似乎可以理解,不只是病患,包括不同的分析師,實際上所有人類心靈中,都存在著地形學各部分關係的差異。有些人通透性大,潛意識時時與意識通透,也許意識覺察到(如白日夢和幻想) ,或意識無法覺察(如症狀形成),他們時時可以活在潛意識中,所以在分析中,這類的個案和分析師的分析,就存在著上述某些現代分析師的描述,退化現象是隨處和瞬間可捕捉的。而有些人,個案和分析師,則有鞏固的潛抑屏蔽,這些人正如佛洛伊德所說,只有「夢的詮釋才是通往潛意識的皇家大道」,他們的退化或許是在移情的脈絡下,需要慢慢烘焙。
在我自己更早2003年〈女性自體〉的文章中(劉慧卿,2021,頁117-184)(即本書第四章),我其實企圖補充佛洛伊德關於女性心理的理論,他強調女性性特質,但忽略了母性特質的部分。首先,女性心智中,常常未真正通過伊底帕斯期,仍持續著母嬰關係的潛在樣態︰

……女性似乎通常都不太願意在佛洛伊德所畫好的發展路線上筆直往前。佛洛伊德所畫好的這條發展路線上,似乎又沒有專門為她設好的路障,即沒有所謂嚴重的閹割害怕、也沒有明確的超我形成、更沒有全然的潛抑。所以在伊底帕斯期最終的結果出現之前,她還有很多機會較不費力地退回至前伊底帕斯期,或根本未前進地停留前伊底帕斯期,甚至在二者間來來回回。……女性心靈本質上是一種沒有定所,充滿變化,沒有固定態度的靈魂,我將之稱為「流浪的女性」(wandering woman)。這樣的流浪,似乎一直要等到「父親」的出現 ,在這條發展路線上下達禁令,強力地阻擋返回之路,通過伊底帕斯情結,完成被動的女性(性)特質,從此,才算有了固定的方向。或者,一直要等到「小孩」的出現,無論如何,「小孩」的出現似乎也會是一個中止流浪的狀況。……

其次,如果仍不脫離佛洛伊德的本能論,則母性似乎應與種族保存本能相關︰

……如果種族保存本能是確實存在的,其主要的客體一定是小孩(也就是人類的後代),且女性會是比男性更早接觸這一本能的性別。女性(或母親)在懷孕和哺乳時,就已經開始接觸小孩這個客體,擔任孕育和養育的功能……
之前,在佛洛伊德以性本能為主的理論中,我們談論女性特質,其實就等於是女性性特質;但如果種族保存本能真是接續性本能而存在的本能,則談論女性特質就無法以女性性特質來代表。蓋因眾所周知,在女性身上,母性與性特質常常是無法並存的,甚至有些對立的現象存在。也許必須將女性特質分為女性性特質(由性本能所主導)和母性(由種族保存本能所主導)二類。關於女性性特質的部分,佛洛伊德已經盡量闡釋,至於母性(由種族保存本能所主導)的部分,則有待更進一步的說明。

更進一步地,我在2020年〈女性特質︰從本能到自體〉一文中(即本書第五章),也提到類似的觀點︰

……同時,母親也必須抱著嬰兒,開始是為了哺乳,後來是為了「玩」,正如溫尼考特所說的抱持的現實和心理能力。抱持嬰孩的現實和心理能力,男女就無區別了,只是母親的抱持會與子宮和乳房遙遠的過去記憶相繫,當然還有做為母親的女人和嬰孩之間多形性的嬰兒性特質互相影響和獲得滿足……我認為,女人是為了未來的小孩養育的任務,必須留下非語言期的特質。

女人為著養育種族的小孩,小孩需要媽媽原初神入的能力,所以女人的心智狀態似乎必須維持著意識和潛意識間的高通透性,也必須能夠進出前伊底帕斯期,由非語言主導的時期。女人這樣的心智,我認為是為養育小孩做準備。也許,這就是尋常母親投入的能力,一種「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當然,以現在的時代而言,男女的分界已模糊,有許多男性也保留著心智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高通透性和進出前伊底帕斯期的能力,甚至比女性更具備「原初母親入神」狀態的能力。
而我們似乎也期許著分析師有這樣的狀態,保留著心智各部分之間的通透性。於是,治療師也許是「平均懸浮的注意力」、也許是「神入」(empathy)、也許是「神遊」(reverie)、也許是「涵容」(contain)、也許是「抱持」(holding)、也許是無記憶、無慾望(no memory, no desire)、和「原初母親入神」,其實這些狀態都是允許分析師自身的潛意識浮現,或者說是退化至非語言的階段,退化至母嬰交融界線模糊的階段。「原初母親入神」之所以被溫尼考特形容為「心智上生病了」,也許就是以上所描述的這些特質,因為是非理性、非語言、屬於原初的心靈,在現代文明的社會中和傳統的精神分析,人們聚焦於現實、超我和意識,強調語言、界線、理性、科學,這些是較屬於伊底帕斯期的特質。所以原初的心靈都不被接受為正常。但在治療室中,因著分析師處於這類獨特的、廣泛的、非語言的意識改變狀態,個案的退縮或退化,也可以敏銳地被分析師捕捉;於是,我們可以說,在這樣的狀態中,分析師和個案心智的部分,其實都處於可能隨時、瞬間退化的狀態;有時甚至分析師和個案會互相影響、「相互退化」,正如母親(或分析師)的「原初母親入神」會吸引嬰兒(或個案)所有的目光;而嬰兒(或個案)的哭聲也會引發母親(或分析師)「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於是退化不再專屬於個案,如下列所言︰

……直到現在,隨著對反移情和分析師的主觀性的興趣迅速增長,以及認識到精神分析中持續的相互影響(Aron, 1996),分析師才可能對他們在做精神分析工作時經歷的全方位意識狀態的改變,及他們和他們的病人如何相互調節這些狀態有更多的覺察。由此,我們轉向精神分析中退化的相互性。(Lewis Aron and Annabella Bushra, 1998 ,p 405-406)

Ⅴ、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相互調節、相互退化和相互成長

精神分析由佛洛伊德開始,創立了一種特殊的儀式場景療法。二個人約定好時間,在每週固定的某個時間點,來到固定的地方。治療師以自己喜歡的方式,節制又特殊地安排治療室;個案以他熟悉的交通工具、經過他熟悉的街景和風光,來到治療室;個案也許按鈴、也許敲門、也許直接推門而入;治療師也許開門迎接、也許以聲音邀請,安靜地用眼神和臉上不同的表情或身體姿態,迎接個案進入治療師的空間,個案也回報以眼神、表情和身體姿態,開始治療。接著治療師安坐在沙發上,個案或坐或躺,也安靜地等候,等候治療開始。二人還約定好,要調整各自的狀態。在這特殊的空間中,治療師要盡量維持「平均懸浮的注意力」(even suspended attention);而個案要盡可能地「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在這樣預設好的儀式場景中,我們都相信,治療的療效會自然產生。如同信仰儀式一樣,分析師數十年如一日地持續執行著這套儀式。
如前所說,治療師和個案都在這樣的儀式場景中,固定的時間、空間和情境,有如某種暗示的開始,有如某種催眠般允許二人隨時進入意識的改變。這讓分析場景的五十分鐘,和我們與親朋好友單獨相處的任何五十分鐘有了不同。同樣地,這樣的場景,將有利於治療師進入「原初母親入神」的意識狀態,和個案退化至絕對依賴的嬰兒意識狀態。在這特殊的空間中,治療師和個案二人都和現實中的自己不一樣,說不出來的不一樣。且在這樣的空間中,共同創造出某種氛圍 ,我想將之稱為「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之所以稱之為環境,其實是包括身在其中的二個人,和此二人在此空間中所創造出來的「氣氛」(Michael Balint, 1968, Ch14)。這是1+1>2的狀態。
在這樣「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中,溫尼考特形容為促進成長的環境,促進成長的環境本身就具有一種成長的特質,適應於成長個體不斷改變的需求(needs)(Winnicott, 1974, p 103)。而適應成長個體不斷改變的需求,正是適應二人不斷改變的意識狀態,包括在「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中的分析師和個案。其實,這正是發生在分析場景中的事,以下的例子,就細緻地描述了這樣的互動和變化︰

……即使是分析一個個案夢境的作為也可以被分解為各種組成部分的任務,並且需要個案和分析師都經歷各種不同的心智狀態。例如,為了最充分地運用一個夢,個案可能需要在退化的狀態下重新敘述它、讓頭腦漂流、注意力不集中、轉向內在,強調重新經驗夢(以及在夢中所感受到的情感),認同夢中的角色和影像。在另一個時刻,患者可能需要更向外聚焦以進行更多的掃描,以說明夢境前一天發生的事情;或者,再次,像我們一樣,向外聚焦和更公開的互動,正如我們與個案一起檢視,如夢境告訴我們的,我們之間共演了什麼。在極端情況下,來自個案意識覺察之外,我們可能會指出夢似乎捕捉到個案關於分析師的一些東西,而個案還未覺察而未知的。有些狀態可能更聚焦內在,有些狀態更外在;有些是更敏銳的,有些是更廣泛的。有些是更有感情,有些是更有智慧;有些更接近覺察,有些則更遠離。正如個案在特定狀態(或狀態範圍)會有最好的表現一樣,分析師也是如此。聽個案的夢報告,分析師可能很清醒,聚精會神地聽夢的細節,希望記住或記錄內容以備後用。或者,分析師可能處於相對夢幻的狀態試圖感受他或她,進入夢中的經驗,與個案一起勾畫出夢境的場景。另外的可能性則是飄入自己個人的入神狀態,或「神遊」(reverie)於一些明顯與個案關注無關的事項(Ogden, 1994, 1997);想睡覺(Wolfenstein, 1993);或變得冷漠和退縮(Kantrowitz, 1997)。或者,分析師可能會讓大腦重播前幾次會談中的時刻和對話、思考夢如何捕捉了最近一次分析時所交換的情緒。分析師有時會跟隨個案的帶領進入特定的狀態、或者啟動一次狀態的改變,以觸及某種情感或重新連結解離的經驗。這是整合過程常態的部分;在這些不同的心智狀態之間移動,並得到這種移動的能力,是分析的主要目標。最終,得到自主權的要旨,是個案可以啟動、知道和做成改變和調節的決定。……分析師這邊非常細微的活動,也許超出意識的覺察。

在這樣的環境中,分析師和個案的自體都在演化和發展(evolution and develop of the self)。在這樣的環境中,分析師的處理(management) 包括提供一個神入的空間、有界限和限制的設置、心理的抱持、理解個案溝通的本質,分析師的鏡映(mirroring)是關於溝通治療師和個案之間差異的需求。也是關於治療師反映個案的情緒狀態、與個案澄清混亂和衝突的來源,這就是「原初母親入神」。在這樣的環境中,藉由以上,「新的客體關係」可以發展,個案也會開始有自體感,自己的主體性,和思考自己的能力。(Marguerite Valentine, 2001, p 30),或是巴林所說的「新開始」(Michael Balint, 1968, Ch20)。而分析師的內在,因著「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也認同了嬰兒或個案,因此也無法不隨之改變。這就是分析師和個案的互相退化和互相成長。
如果上述意識狀態的改變是人類心智日常的真實樣貌,我們該如何看待所謂疾病和正常?如菲利普·布隆伯格(P. M. Bromberg)(1931-2020)所言︰

……現在有豐富的證據,精神的開始並不是整合的整體(intergrated whole),原初是非單一的︰開始和持續就是多重自體狀態的一種心智結構,成熟地獲得一種鞏固的感覺,凌駕於對不連續的覺察。這導致一種個人認同鞏固的經驗,和是「一個自己」(one self)必要的錯覺。

所以人類一開始,是分裂的意識和多重的自體。在溫尼考特的說法中,他認為,「作夢和過生活可以視為是具有同樣的條理」,而做白日夢和幻想(fantasying)又是另一種條理。前者屬於潛抑(repression)的防衛機轉;後者則是解離(dissociation)的防衛機轉:

……在這二組現象之間,另一個區辨的特徵是:大量的夢和屬於生活的感覺易於被潛抑(repression),而幻想之所以無法觸及是不同的現象。幻想的無法觸及和解離(dissociation)較相關,而非潛抑。漸漸地,當這個病患開始變成一個整體的人,並且開始不再僵化地組織化她的解離,她開始可以覺察到幻想一直以來對她的重要性。同時,幻想轉變成和夢與現實相關的想像(imagination)。

所以解離在溫尼考特的觀點中,是需要整合和「不再僵化地組織化」的。其實解離是人類心智的普遍現象,差別在於心智是否有能力去自然地轉換意識狀態,也就是可以流動不僵化,我認為這標誌著正常的解離和病態的解離︰

……解離的不同程度,橫跨不同的意識狀態,從簡單的白日夢和高速公路催眠、或正常的類催眠狀態到失憶,朦朧狀態(fugue state)和人格型態的改變(West, 1967)。近期有關創傷心理生物學的論述,認為意識狀態的改變,是作為對極端創傷的一種保護的反應,最後的手段。(van der kolk, 1986)現在關於催眠的理論提出,最好是催眠為引導地使用心智自然的能力,去轉換意識狀態(Brown and Fromm, 1986)。個體可以呈現出很廣大的每天使用狀態的改變,不論是防衛或不是。(Lewis Aron and Annabella Bushra, 1998, p 400)

而這種自然轉換的能力是由早年照顧經驗中,「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中所獲得的,可以稱為是一種調節(regulation),而且是互相調節的過程︰

……在成人,消除了對意識改變的覺察,很難感知到狀態的改變。這樣的發展成就,「是大大地由照顧者所促進的,照顧者透過互相調節的過程,藉由對主體性的恰當互動回應,幫助孩童獲得非創傷的狀態變換」(Bromberg, 1994, p 521)(Lewis Aron and Annabella Bushra, 1998, p 401)

讓我們再繼續說明所謂的「相互調節」,這是源於巴赫(Sheldon Bach, 1925-2021)的理論,其中嬰兒因父母的自我調節和相互調節,達到自體意識和狀態恆定︰

……巴赫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即生命一開始兒童和父母之間行為狀態的相互調節:「從一開始,這個系統就是互動的,照顧者影響嬰兒的狀態,嬰兒也影響照顧者的狀態,任何與新生兒共度不眠之夜的人都會記得」(S. Bach, 1994, p 103)。嬰兒自我狀態恆常的基本能力是平行發展的:Stern(1985)描繪了母親的角色︰跨模態調頻、缺乏調頻、情感匹配和選擇性調頻,所有這些都以不同的方式促進嬰兒的自我調節、人際溝通和自體意識。巴赫引用Beebe和Lachmann(1988)的作品,認為該系統的基礎是自我調節和相互調節的整合。父母的任務是促進各種不同狀態的發展,鼓勵這些狀態的自我調節,並鼓勵這些狀態之間的平穩過渡及其整合,以便近似於狀態恆定。

經由狀態的恆常,人們才會有自我恆常感。所以成人之後,雖然我們還是會有解離、或多重自我、或意識分裂,但因著心智自我調節的能力,我們幾乎不會有困擾,我們的自體感還是鞏固和恆常的︰

……巴赫提出了「狀態恆常」的功能,作為自我恆常性的一個重要層面。他寫道:這「涉及沿著不同狀態連續體自由移動的能力,但在必要時,根據共識現實,我們將自己定位在這個連續體上……透過多種自我狀態將自己視為同一自體的能力」(S. Bach, 1985, p 179)(Lewis Aron and Annabella Bushra, 1998, p 401)

在分析歷程中,「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由二人創造出來的環境,正是相互調節的環境;於是,分析師和個案相互退化、相互成長︰

……精神分析過程理想地擴大了在另一個人面前退化的能力,從而提供了進入更大範圍的意識狀態的途徑,這是朝著自我調節方向邁出的重要一步,最終,朝向整合。精神分析透過分析師的活動和分析設置的特質,也透過病人的意願和日益增長之依賴分析師的能力來實現這種擴展。我們將延伸這個觀點,強調有必要認知到退化中,相互無意識的調節。

Ⅶ、結語

「如果觀者是一朵花,被觀者也是一朵花」—禪宗公案

究竟溫尼考特所說的「原初母親入神」是什麼?
溫尼考特談到「原初母親入神」的促進發展。有原初母親入神狀態的媽媽,才算是「夠好的母親」;世人普遍認為「夠好的母親」比好媽媽容易做到,但似乎不是如此。正如自體心理學所強調的,母親「神入」 的能力,絕非意識刻意所為,乃是植基於母親本身具有的鞏固自體,才能夠建立穩定神入的自體客體關係。所以「夠好的母親」所需要的「原初母親入神」的能力,其實也是需要某種特殊的心智結構,例如意識和潛意識的通透性,且潛意識或非語言層次能為意識所捕捉;或者對於意識狀態的改變能有自主性,可以自然轉換,可以自我調節,進而與他人互相調節,我們也可以說是共振、調頻。唯有這類具有原初母親入神能力的媽媽,才可以促進嬰兒成長,才是一種促進嬰兒成長的環境,才是「夠好的母親」、或者「尋常投入的母親」。說起來尋常,但細細看來,卻一點也不尋常。
文章中,我從精神分析最早的開始談起,有關類催眠狀態和雙重意識,再延伸至退化的後設理論;之後再回到臨床現場中,觀看治療中的退化、心智的解離現象,到現代許多分析師所謂的解離光譜,或是意識分裂多重自我的現象。最後,我們來到了相互性。如果我們聚焦於臨床現場,正如精神分析的初衷一般,我們絕對無從逃避相互性。因為,「病人在治療過程中從來不是一個人,治療師也是。一個臨床的故事,永遠是二個人的故事。……我們的創傷和悲劇,永遠不會是全部埋在過去,而是持續迴響在現在,它們的存在會以不同的方式被感覺到,它們影響了同行的旅者︰陌生的人、親密的人和治療師。」(Anthony Bass, 2016, p259)。這樣的相互性是關係學派的重點,擴展著我們理論的視野,也更加貼近我們所感知的臨床現象。溫尼考特在提及母親和嬰兒時,也早就提到了「相互哺餵」的必要性︰

……儘管所有嬰兒都吃進食物,但在嬰兒和母親之間只有在發展出一種相互哺餵的狀況時,才會有溝通存在;不然,就不存在溝通。嬰兒在吃,而這個經驗包含了母親知道被哺餵是什麼樣的感覺。(Winnicott, 1969)

身為一個治療師,我也常常覺得我必須感謝我的個案,因著個案的退化和進化,這三十多年間,我也在不斷地退化和進化。從一開始做心理治療,我就被教導,治療室是一個神聖和神奇的空間,治療師和個案一旦進入這個場域,似乎就變得不一樣;我常常自我形容是一種「變身」。如今我似乎有些明白,治療師一旦進入這個場域,就必須準備進入「原初母親入神」,或其他相似但不同命名的情境 ;而且最終,治療師和個案也會經驗到彼此內在那對一直看著母親眼睛的嬰兒,和一直看著懷中嬰兒的母親;不論是創傷的嬰兒和母親,或是如聖經所言︰「回歸像孩童 」單純依賴的心靈,或是寇哈特所說的自戀轉化後的返璞歸真︰

……我很少懷疑,那些能夠達到對生命之終極態度的人,其力量來自一個新的、擴展的、轉化的自戀:即超越個體界線之宇宙的自戀。……許多人都會「想起」最初的心理宇宙,亦即對母親的原始經驗,那是一種模糊的迴響,常被稱為「大海的感覺」。當充分了解了自己終將死亡的必然之後,將自戀灌注從自體轉換到一種參與一個超越個人無時間性的存在的概念上,這樣的成就我們也必須將其視為是孩童對母親的原初認同,且在發生學上就預先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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