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知者不惑,勇者不懼/曾銘宗
班.柏南克(Ben S. Bernanke)任職美國聯準會主席8年(2006至2014年)期間,遭逢百年一遇的次級房貸風暴及隨後引發的全球金融海嘯,重創金融體系及實體經濟,惟其憑藉著智慧及勇氣,果決地採行一連串因應措施,並實施量化寬鬆政策(Quantitative easing,QE),帶領美國走出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金融及經濟危機。這位學識涵養深厚的經濟學家,以研究經濟大蕭條及貨幣政策理論見長,其在學術上的貢獻讓他早負盛名,一路由學者身分進入美國最高的經濟金融政策核心,擔任聯準會理事及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最後獲任命為聯準會主席,成為全球最具影響力的財經領袖,為學而優則仕的典範,並能夠將其學術理想具體實踐於政策上,令人敬佩。
我個人過去從事金融業及目前擔任金融監理機關首長前後也有數十年,對於柏南克先生在推動各項金融政策及因應危機蔓延所採行各項措施時所遭遇的艱辛與困難,甚有所感。現代經濟體系多元複雜,金融市場環境變化多端,監理工作益趨困難,任何政策工具通常都是一刀兩刃,猶如聯準會的紓困政策,雖可保護美國經濟免於遭受金融體系災難性失靈的危害,卻也引發可能助長企業道德風險之疑慮。因此,金融政策的推動必須有全局的觀照,以及有策略、有配套、有步驟地執行。我在擔任金管會主委之初,體認到臺灣金融市場可以進一步開放,非常重視金融業務的鬆綁創新與市場開拓,因此採行了一連串發展面的政策措施,但如市場一味地追求發展,很容易陷入失序的泥沼中,所以必須同時在監理面的工作上持續加強,強調風險控管與消費者權益保護的重要性;而在金融業的獲利能力有所提升之後,再進一步要求金融機構強化體質,全面推動金融基礎工程計畫,使金融市場能平衡發展,金融機構能永續經營,以建構前瞻與穩健的金融體系。
相信各國金融監理機關都盡力地避免金融危機的發生,但為何危機仍彷彿歷史循環般的層出不窮呢?柏南克先生指出困難就在於金融問題形成之始,通常難以辨識,導致主管機關未能及時採取積極行動加以防範。誠然,能夠一葉知秋般的察微知著,實為所有金融監理工作者臨淵履冰的追求,固然容有力所未逮之處,但持平而論,許多金融失序現象也在金融監理機關的努力下,在問題尚未成為燎原星火之前就已消弭。金管會近來針對國內金融機構惡性低價競爭情形,嚴加取締,並進一步修法,訂定相關法源,我們的想法就是在形成嚴重問題之前,就積極建置防備機制,讓金融產品及服務價格更為合理化,以防杜金融機構因削價競爭導致經營不善問題之發生,避免日後造成龐大的社會成本。
柏南克先生於書中提到在任職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期間發生卡崔納(Katrina)風災,在一個討論重建計畫的call-in節目裡,暢談拯救該地方經濟的各種策略,結果第一個call-in民眾發言:「我覺得你只顧著講那些數字,根本忘了活生生的受害者。」。這給予他一個很好的啟示,即「絕不要忘記數字後面的人們」。的確,政府部門施政思維容易以總體性效果為考量,常忽略了個體面庶民的需要與人性的感受。尤其是現今經濟體系的發展有集中化的趨勢,分配正義的呼聲日益升高,而金融業以市場機制的經濟效率原則從事資源分配,必須輔以政策引導才能充分滿足產業與民眾的需求。有鑒於此,近年金管會除了持續推動中小企業放款,也建置了「創櫃板」、開放設立群眾募資平臺,並採行「金融挺創意產業專案計畫」相關措施,希望金融資源能夠深入微小企業及青年創業者。此外,金管會也希望金融業能夠帶頭推動企業社會責任,並先由金融周邊機構推動社會公益活動做起,以期形成社會一股正面的力量與向上提升的良性循環,共同創造更美好的社會。
西諺有云:「自信為勇氣之真髓,智慧為自信之泉源」。本書是柏南克先生的回憶錄,特別以「行動的勇氣」為書名,標識出他公職生涯的註解。書中提到「每當危機發生時,有人會勇於行動,有人則會畏怯。但這一次,我們行動了。」,回顧危機四伏的2007年至2009年金融海嘯期間,以及其後百廢待舉的金融秩序重建期,柏南克先生的任何決策都將深遠影響世界經濟的走向與億萬人的福祉,他一貫勇於行動,即便遭受多方的壓力與批評,仍堅定地貫徹其政策主張。雖然對其推動量化寬鬆,各國存有仁智互見的看法,但從整體的結果來看,美國逐步脫離金融海嘯的困境,世界金融秩序也逐漸回穩,柏南克先生確實秉持智慧及堅持專業的勇氣,成功地執行了美國聯準會主席的職責。
對於金融海嘯前因後果的分析評論不乏精闢的專書論述,但必須強調這本書是以柏南克先生第一人稱記述,內容詳載美國經濟金融政策事務的運作,以及金融海嘯期間各項政策形成思維與過程的第一手資料,堪稱金融史的重要文獻。衷心推薦給讀者,如能細讀本書,將會對國際金融局勢、金融政策涵義,以及金融體系穩定對國家社會的重要性,產生更為深入且具體的認識。(本文作者為立法院國民黨團總召集人)
前奏 我還來得及煞車…
時間是二○○八年九月十六日,星期二,晚上八點。我精疲力盡,心智與感情都已枯竭,可是我坐不住。在聯邦準備理事會所在的艾寇斯大樓裡(Eccles Building),從我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憲法大道上往來的車燈,還有排列在國家廣場上美洲榆樹的模糊樹影。這時,還有數十名職員尚未下班,可是緊接我門外的走道上寂靜無聲,空蕩蕩的。我們的傳播組組長、也是我的幕僚長蜜雪兒.史密斯(Michelle Smith)安靜地坐著,辦公室裡除了我,只剩她一人。她正等著我開口說話。
四小時前,財政部長漢克.鮑爾森(Hank Paulson)與我在白宮無窗的羅斯福廳,並肩坐在棕色皮椅上,那裡距橢圓形總統辦公室僅數步之遙。廳內有個壁爐上掛著老羅斯福總統當莽騎兵的畫像,他正騎在前腿躍起的駿馬上。在閃閃發亮的原木桌對面,面向著鮑爾森和我的,是白宮的主人,悶悶不樂的小布希總統(George W. Bush),他旁邊是副總統迪克.錢尼(Dick Cheney),接著依序是總統的顧問、鮑爾森的資深助理、其他金融監理機關的代表,他們坐滿了會議桌旁的另外十二張座椅。
通常總統開會喜歡保持輕鬆的氣氛,以俏皮話或是無傷大雅地戲弄親近的顧問作為開場。那天下午則不然,他開口就問:「我們怎會落到這步田地?」
總統是明知故問。一年多以來,我們一直在對抗一場失控的金融危機。三月,聯準會融資三百億美元,協助摩根大通集團(JPMorgan Chase)解救華爾街投資銀行貝爾斯登(Bear Stearns)免於倒閉。九月初,小布希政府接管了房利美(Fannie Mae)和房地美(Freddie Mac),以免這兩家公司破產,美國約有一半的房屋抵押貸款出自它們。就在此刻開會的前一天,凌晨一點四十五分,美國第四大投資銀行雷曼兄弟,在鮑爾森與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總裁提姆.蓋特納(Tim Geithner)的主導下,極力尋求合併夥伴未果,已經聲請破產。
而我當時正向總統說明,聯準會為何計畫融資八百五十億美元,給全球最大的保險公司「美國國際集團」(American International Group, AIG)。該公司運用奇特的金融工具,為次級房貸擔保的證券提供保險,輕率地冒險投機。到如今,次級房貸的違約率打破以往紀錄,投保過那種保險的金融公司和其他AIG的交易對象,均要求它理賠。要是沒有這筆現金,AIG不出幾天,也許不要幾小時,就會破產。我向總統表示,我們的動機不是要協助AIG、其員工或股東。而是我們認為,整個金融體系,更重要的是美國經濟,恐怕會承受不住AIG破產。
市場對雷曼倒閉的反應,已經陷入完全的恐慌之中,其嚴重程度是經濟大蕭條以來前所未見。周一道瓊指數暴跌五○四點,是二○○一年九月十七日以來最大單日跌幅,那一天是九一一恐怖攻擊後的第一個交易日,而這一波賣壓已擴散到全球的市場。由於金融機構喪失信心,銀行間的拆款利率向上狂飆。禍不單行的是,我們陸續接獲報告,自從某大基金因雷曼倒閉而虧損累累後,其大小投資者都陸續把現金撤出貨幣市場共同基金。
每個人都知道,在總統大選年去救AIG將會產生嚴重的政治後果。總統所屬的政黨,才剛在兩周前的二○○八年全國代表大會政綱中斷然宣布:「本黨不支持政府紓困民營機構。」而且聯準會提議的介入行動,將違反一個基本原則,即企業應遵循市場紀律,政府不應庇護企業因本身錯誤造成的後果。然而我知道,以當前金融情勢如此混亂,若AIG違約,情況將會糟糕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對美國和全球各經濟體,將造成無法預知,但必然是大災難的後果。
資產超過一兆美元的AIG,規模比雷曼大50 %以上。其營運遍及一百三十多國,在全球共有七千四百萬個人和企業客戶。它對十八萬家小型企業和其他法人實體提供商業保險,這些機構僱用員工一億六百萬人,相當於美國三分之二的勞工。AIG的保險產品保護著地方政府、退休基金、及四○一(k)退休福利計畫參與者。AIG若是倒閉,將會引發美國和國外更多的金融巨人倒下。
總統表情嚴肅地認真聆聽。鮑爾森當天稍早已警示過他,對AIG的行動可能勢在必行,他也知道我們的選項極其有限。無民間投資者有興趣買下AIG或借錢給它。而小布希政府沒有錢,也沒有去救它的權限。可是AIG的許多關係企業若有足夠的價值,可做為融資的抵押品,聯準會就能借錢給它,使它繼續營運下去。
如同他在此次金融危機期間一貫的回應,小布希重申他信任鮑爾森和我的判斷。他說,我們應該採取必要的行動,他也會盡可能地扛起政治責任。我感謝他的信任,更感謝他肯不顧對個人和政黨可能的政治後果,去做對的事情。獲得總統的支持十分重要。另一方面,總統基本上是在告訴鮑爾森和我,美國和全球各經濟體的命運掌握在我們倆手中。
我們接下來的會議,則是當晚六點半在國會大廈,應對起來更加棘手。鮑爾森、我及國會領袖們,擠在一間狹小的會議室裡。眾議院議長南希.裴洛西(Nancy Pelosi)無法參加這次匆忙安排的集會,不過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哈利.雷德(Harry Reid)和眾院少數黨領袖約翰.博納(John Boehner)都在場,另外還有參院銀行委員會主席克里斯.達德(Chris Dodd)、眾院金融服務委員會主席巴尼.法蘭克(Barney Frank)、及其他數人。
鮑爾森和我再次解釋AIG的情況,和我們提議的因應方案。我們被各種問題圍攻。國會議員們問到,聯準會是否有借錢給保險公司的權限。一般情況,聯準會只獲准融資給銀行和儲蓄機構。我說明《聯邦準備法》(Federal Reserve Act)一項針對大蕭條時代的條文:第十三條第三款,賦予我們在「特殊與緊急狀況」下,可以借錢給任何個人、合夥公司或股份公司。議員們想要了解讓
AIG倒閉的後果,和融資後的償還方法。我們竭盡所能地答覆:「是,我們認為這個步驟確屬必要。」「不,我們無法做出保證。」
隨著問題漸漸減少,我望過去,看到雷德參議員疲憊地用雙手搓著臉。最後他終於開口。他說:「主席、部長,謝謝你們今晚來到這裡,告訴我們這些,並回答問題。這對我們很有幫助。雖然你們聽到一些評語和反應,但請不要把任何人在此說的任何話,誤認為代表國會對此行動的認可。我要說得非常清楚,這是你們的決定和你們的責任。」
我回到辦公室。負責談判紓困方案的提姆.蓋特納打電話來,表示AIG的董事會已同意我們提出的條件。那些條件嚴苛,但有很好的理由。我們不想獎勵經營失敗,也不想給其他公司誘因,去冒那種把AIG帶到破產邊緣的風險。那筆融資要收很高的利息,並取得AIG將近80%的股份,以便紓困成功時,納稅人也能受惠。聯準會本身的理事會,當天稍早已通過這個方案。我們現在僅須發出新聞稿。
可是我需要幾分鐘好好思考一下。我認為我們的作為是對的;我相信我們沒有其他合理的選擇。可是我也知道,決策過程有時會像脫韁野馬,所以確認很重要。
毫無疑問,我們要冒的風險極大。八百五十億美元固然是一筆龐大的金額,然而其間涉及的利害遠超過金錢。要是AIG獲得這筆融資仍然救不起來,金融恐慌只會加劇,且市場對聯準會控制得住這場金融危機的信心將被摧毀。此外,聯準會本身的前途也可能岌岌可危。雷德參議員已經表明,國會不負任何責任。雖然總統會替我們辯護,可是再過幾個月,他的任期便屆滿。如果我們失敗,憤怒的國會可能拿聯準會開刀。我不想讓後人記得,我是因決策不當導致聯準會難以為繼的那個人。
我望著憲法大道,心想:我還來得及煞車。對AIG融資必須由理事會一致通過,所以我只要改變我的投票即可。我對蜜雪兒說了這些,並加上一句:「我們什麼都還未宣布。」
要是我們行動,沒有人會感謝我們;可是,我們不行動,又有誰會伸出援手?為美國長遠的利益著想,做出政治上不受歡迎的決定,是聯準會以政治獨立的央行存在的理由。它正是為此目的而創設:做別人不能或不願,但一定得做的事。
蜜雪兒打斷我的思路。她輕聲地說:「我們必須發布一點東西。」
我說:「好吧,該做的還是要做。我們再把新聞稿看過最後一遍。」
新聞稿的開頭是:「東部日光節約時間下午九時發布:聯邦準備理事會在財政部全力支持下,於周二授權紐約聯邦準備銀行,融資八百五十億美元予美國國際集團……」
商品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