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力以赴:立委打架都在演戲?解密國會全武行背後的政治算計
Making Punches Count: The Individual Logic of Legislative Brawls
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中研院政治所學者深耕臺灣國會生態三十年之力作
破解政治表演、理解民主運作的關鍵讀物
美國政治學會、中央研究院評選最傑出研究著作
你以為政客失控,
其實,每一拳都經過精密計算。
每當立法院爆發推擠、潑水、搶麥克風,甚至拳腳相向,新聞畫面總引來一片譁然。多數人以為,那只是政治人物情緒失控、素質低落的表現。
但一個問題值得深思:既然政客最在乎選票,為什麼還願意冒著形象受損的風險,一再動手?
《拳力以赴》提出一個顛覆直覺的解釋:
議會打架不是情緒失控,而是一種昂貴卻有效的政治訊號。
立法者刻意承擔形象受損、輿論撻伐,甚至肢體衝突的代價,只為向真正左右自己政治前途的人——政黨領導人、核心支持者、利益團體——證明忠誠、決心與戰鬥力。那些看似荒謬的場面,其實都是制度誘因下的理性選擇。
作者以臺灣與烏克蘭為主要案例,並對照全球多個民主國家的議會經驗,透過大量數據分析與第一手訪談,揭開議場衝突背後的運作邏輯:不同的選舉制度、政黨結構與政治環境,決定了政治人物必須向誰傳送訊號,也塑造出不同的衝突策略。
● 誰最容易捲入議會衝突?
● 為什麼年輕政治人物總是衝在最前面?
● 政客究竟是在向誰表演?
● 媒體報導如何幫助政客傳遞訊號?
● 打架真的有助於連任嗎?
表面的失控與反智,其實是制度誘因與政治利益共同塑造的結果。
政治表演的背後,隱藏著民主運作最隱秘的本質。
本書特色
本書首度以完整的理論架構與跨國案例,系統性解釋民主國家為何會出現議會暴力,提出有別於「政治人物情緒失控」或「特定政治文化」的全新視角。作者運用訊號理論,將議會打架視為一種具有明確政治目的的「高成本訊號」:立法者透過承擔受傷、法律制裁與名譽受損等成本,向真正左右其政治前途的特定受眾證明自己的忠誠與決心。這套個人邏輯不僅重新解釋了議場衝突,也揭示媒體曝光、選舉制度、政黨競爭與政治誘因如何共同塑造政治人物的行為。
透過臺灣、烏克蘭、南韓等多個民主國家的比較,本書進一步帶領讀者看見:看似失控的政治鬧劇,往往有其理性的利益計算;看似荒謬的肢體衝突,背後其實是制度與政治誘因的產物。這也提醒我們,若要真正降低議會暴力,單靠修改議事規則並不足夠,必須改變媒體與關鍵政治受眾評價政治人物的方式。讀者因此能跳脫情緒性判斷,從更深層的制度與誘因理解民主政治,重新思考我們究竟如何讓政治人物獲得掌聲、選票與政治資本。
破解政治表演、理解民主運作的關鍵讀物
美國政治學會、中央研究院評選最傑出研究著作
你以為政客失控,
其實,每一拳都經過精密計算。
每當立法院爆發推擠、潑水、搶麥克風,甚至拳腳相向,新聞畫面總引來一片譁然。多數人以為,那只是政治人物情緒失控、素質低落的表現。
但一個問題值得深思:既然政客最在乎選票,為什麼還願意冒著形象受損的風險,一再動手?
《拳力以赴》提出一個顛覆直覺的解釋:
議會打架不是情緒失控,而是一種昂貴卻有效的政治訊號。
立法者刻意承擔形象受損、輿論撻伐,甚至肢體衝突的代價,只為向真正左右自己政治前途的人——政黨領導人、核心支持者、利益團體——證明忠誠、決心與戰鬥力。那些看似荒謬的場面,其實都是制度誘因下的理性選擇。
作者以臺灣與烏克蘭為主要案例,並對照全球多個民主國家的議會經驗,透過大量數據分析與第一手訪談,揭開議場衝突背後的運作邏輯:不同的選舉制度、政黨結構與政治環境,決定了政治人物必須向誰傳送訊號,也塑造出不同的衝突策略。
● 誰最容易捲入議會衝突?
● 為什麼年輕政治人物總是衝在最前面?
● 政客究竟是在向誰表演?
● 媒體報導如何幫助政客傳遞訊號?
● 打架真的有助於連任嗎?
表面的失控與反智,其實是制度誘因與政治利益共同塑造的結果。
政治表演的背後,隱藏著民主運作最隱秘的本質。
本書特色
本書首度以完整的理論架構與跨國案例,系統性解釋民主國家為何會出現議會暴力,提出有別於「政治人物情緒失控」或「特定政治文化」的全新視角。作者運用訊號理論,將議會打架視為一種具有明確政治目的的「高成本訊號」:立法者透過承擔受傷、法律制裁與名譽受損等成本,向真正左右其政治前途的特定受眾證明自己的忠誠與決心。這套個人邏輯不僅重新解釋了議場衝突,也揭示媒體曝光、選舉制度、政黨競爭與政治誘因如何共同塑造政治人物的行為。
透過臺灣、烏克蘭、南韓等多個民主國家的比較,本書進一步帶領讀者看見:看似失控的政治鬧劇,往往有其理性的利益計算;看似荒謬的肢體衝突,背後其實是制度與政治誘因的產物。這也提醒我們,若要真正降低議會暴力,單靠修改議事規則並不足夠,必須改變媒體與關鍵政治受眾評價政治人物的方式。讀者因此能跳脫情緒性判斷,從更深層的制度與誘因理解民主政治,重新思考我們究竟如何讓政治人物獲得掌聲、選票與政治資本。
名人推薦
本書具有高度原創性,理論架構嚴謹,實證分析縝密,兼具學理深度與現實意涵,是近年政治學研究中極具啟發性的力作。
——中央研究院「專書獎」得獎簡評
本書以臺灣立法院為研究動機出發,視野貫穿世界各國,獲美國政治學會選為得獎專書,以嚴謹實證證明國會揮拳不是情緒失控,而是策略選擇,彰顯台灣研究給予社會科學的貢獻。
——王宏恩/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副教授
與鮑彤相識已逾25年,這位來自美國德州卻自稱南投人的臺灣女婿,是和我長期交流學術議題的研究夥伴。他與艾蜜莉・博利烏教授合著的《拳力以赴》,是一部兼具深厚理論意涵和實務參考價值的著作。此書榮獲美國政治學會2025年「理查・芬諾獎」,這是首次由美國及歐洲以外的學者獲得此項國會研究指標獎項的著作,實屬難能可貴。
——吳重禮/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兼所長
過去臺灣立院常出現全武行,被國際媒體戲稱是民主「最有活力」但也荒謬的展現。本書以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嚴謹地而且非常有趣地展現荒謬大戲背後的神奇邏輯。
——陳方隅/東吳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菜市場政治學共同編輯
——中央研究院「專書獎」得獎簡評
本書以臺灣立法院為研究動機出發,視野貫穿世界各國,獲美國政治學會選為得獎專書,以嚴謹實證證明國會揮拳不是情緒失控,而是策略選擇,彰顯台灣研究給予社會科學的貢獻。
——王宏恩/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副教授
與鮑彤相識已逾25年,這位來自美國德州卻自稱南投人的臺灣女婿,是和我長期交流學術議題的研究夥伴。他與艾蜜莉・博利烏教授合著的《拳力以赴》,是一部兼具深厚理論意涵和實務參考價值的著作。此書榮獲美國政治學會2025年「理查・芬諾獎」,這是首次由美國及歐洲以外的學者獲得此項國會研究指標獎項的著作,實屬難能可貴。
——吳重禮/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兼所長
過去臺灣立院常出現全武行,被國際媒體戲稱是民主「最有活力」但也荒謬的展現。本書以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嚴謹地而且非常有趣地展現荒謬大戲背後的神奇邏輯。
——陳方隅/東吳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菜市場政治學共同編輯
目錄
第1章 引言
第2章 臺灣、烏克蘭與世界各地的國會鬥毆
第3章 國會鬥毆的個人理論
第4章 哪一類民意代表喜歡鬥毆
第5章 媒體與訊號傳遞
第6章 鬥毆訊號的受眾
第7章 鬥毆與連任
第8章 結論
謝辭
參考文獻
第2章 臺灣、烏克蘭與世界各地的國會鬥毆
第3章 國會鬥毆的個人理論
第4章 哪一類民意代表喜歡鬥毆
第5章 媒體與訊號傳遞
第6章 鬥毆訊號的受眾
第7章 鬥毆與連任
第8章 結論
謝辭
參考文獻
試閱
2006年5月30日,是臺灣立法院會期的最後一天,中國國民黨(簡稱國民黨)手上還有件議案想要通過。國民黨主張與中國維持緊密的經貿關係,企圖立法解除已實施數十年的兩岸定期包機直航禁令。作為長期的執政黨,國民黨當時雖沒能拿下總統職位,卻仍與藍營的一個小黨聯手掌控立法院,有能力推動法案過關。當時掌握總統職位的民主進步黨(簡稱民進黨)則對中國較具戒心。執政黨雖然還能動用行政權否決大多數包機航班的申請,但法案一旦通過,政府就只能依法放行。民進黨不走運,那時綠營在國會裡的席次並未過半。若舉行表決,藍營勢必會勝出。
當院長宣布開始討論提案,國民黨一名立委想走向議場前方的發言臺,也就是一般立委發言的固定位置。民進黨立委卻團團圍住講臺,以肉身攔阻他的去路。他高聲嚷著要提停止討論動議、直接表決,卻苦於前方有人擋路,無法上臺正式提出。場面亂成一團,根本無法討論,院長只好宣布休息十分鐘。類似場面那天就上演了四次,每回只要有國民黨立委想接近講臺要求表決,民進黨立委就會以肉身杯葛議事,迫使院長再度宣布休息。場面愈演愈烈,從起初的輕微推擠,逐漸升級為互毆、扯髮、潑水、吐口水、掐脖子等行為。後續媒體報導點名幾位參與群毆的立委,其中最受矚目的,要屬此前默默無聞的王淑慧。就在國民黨試圖向議事人員提交書面動議、要求停止討論並表決之際,王淑慧一把搶走文件。想搶回文件的國民黨立委立刻將王淑慧團團圍住,卻不料她竟將紙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嚇壞眾人。幾名國民黨立委仍揪著王淑慧的頭髮不放,但多數人卻只是目瞪口呆,眼看她帶著安然無恙的「戰利品」,不疾不徐退出混戰(C. Chen 2006;J. Huang 2006;Yang 2006)。
藍營最後承認失敗。該法案當天未能闖關,甚至在該屆立委剩餘的一年半任期內也沒有通過。有些國民黨員便埋怨黨團在關鍵時刻骨氣不夠。國民黨的強硬派立委洪秀柱更直接炮轟黨鞭:「都已經遇到流氓了,你們還君子什麼?」(Taiwan Daily 2006,第3段)。她與幾位鷹派要求院長動用警察權維持秩序。然而,院長王金平無奈重申他近二十年來的一貫立場:警察不得逮捕立委或與之發生肢體衝突,警察介入無法解決問題,反而會愈弄愈亂(M. Huang 2006)。時任國民黨主席、日後當選總統的馬英九也出面譴責,呼籲國會應當理性行事,批評民進黨的行為讓臺灣在國際上丟盡顏面(J. Huang 2006)。
綠營的氣氛則截然不同。當時民進黨正深陷泥淖:總統身陷貪汙指控,更有大批群眾走上街頭要求他下臺。幾天之後,總統為緩和局勢,宣布將大部分權力下放給行政院長,自己退居二線。在如此低迷的氛圍下,民進黨這次在立法院的勝利猶如及時雨,大幅提振士氣。親綠的《台灣日報》隨即刊出一篇題為〈為台灣打拚,王淑慧喚醒民進黨〉的分析文章。該文對民進黨近期面臨的困境表示惋惜,並於重點段落強調:「王淑慧不是個愛作秀的人,但為了台灣,她一定是敢拚命的人,不只是她,民進黨還有一大群像她一樣,這樣肯為台灣拚的人,台灣人不要氣餒,只要還有一口氣,絕對要抱著希望,看好台灣,不要低頭,絕不認輸!」(F. Cheng 2006,第7段)
本書的宗旨在於探討國會鬥毆現象,分析立法委員於履行職權時爆發肢體衝突的例子。傳統上,立法學者與大眾媒體常把鬥毆視為政治程序的異常亂象,而非理性的環節。真實的政治應包含政策論辯、政治攻防、議題譜系、唱名表決等程序,鬥毆頂多不過是嚴肅議事外的一點餘興,似乎是眾人暫時脫稿演出的節目:文明的成年男女赫然變成不懂事的幼兒,控制不住一時的情緒衝動。所幸,鬥毆結束之後,一切重回正軌,立法學者與記者得以回頭關注正事,諸如綁樁式提案、投票聯盟及立法議程之類。此外,鬥毆通常無法改變結果( 前述故事為例外)。鬥毆只能暫緩進程,占多數者往往還是會稱心如意,最終結果與沒有鬥毆時相去無幾。假如鬥毆只是無足輕重、正常政治中偶發的不理性小插曲,就沒有意義花時間、力氣及金錢去解析這個狀況。倒不如在 YouTube 看個影片、笑一笑,然後轉頭關心更重要的事情。然而,我們意圖挑戰這項成見,並認真看待國會鬥毆現象。首先,鬥毆遠不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樣罕見。有學者運用七種語言在各大媒體資料庫進行迄今最全面的搜尋,發現在1980至2018年間,全球73個國家共發生過375起鬥毆事件,其中348起集中在1990年之後(Schmoll and Ting 2023)。這個數量已經不低,而且極有可能被嚴重低估。根據我們使用當地媒體資源的統計,光是在臺灣,1987至2019年間就發生過202次國會鬥毆;其他國家的鬥毆次數也有可能被低估,尤其是媒體不使用主流國際語言的國家(如土耳其、南韓與泰國)。最後,若將時間範圍拉長,我們就會發現許多目前看似安分的國家( 包含美國與英國),在歷史上都有過豐富的國會鬥毆紀錄。
除了發生頻率外,我們還有其他理由認真看待鬥毆議題。鬥毆通常不會改變立法結果,但也並非絕對,畢竟開篇的鬥毆軼事就成功擋下法案。若再深入探究鬥毆,有時單單是「可能會打起來」的風險,就有機會迫使過半數的多數黨或執政聯盟讓步,以保障當下的議事順利進行。喬安娜・弗里曼(Joanne Freeman)在探討美國內戰前國會暴力的著作中主張,爆發肢體衝突的風險「對國會的商議過程影響極大」(Freeman 2018, 6)。換言之,鬥毆極有可能是立法攻防中經常被低估的重要環節。此外,程序正義也很重要。民主立法機構的合法性,正建立在機構依循程序規定行事的基礎上;相較於集體退席、靜坐、唱歌或呼喊口號等杯葛手段,訴諸肢體暴力的意義,形同暫時拋棄非暴力的民主文明底線,更產生威脅民主體制的隱憂。因此,鬥毆不僅會引發對民主制度健全與傳承的擔憂,甚至可能是大規模內戰的徵兆。正如弗里曼(2018)所言,美國國會在南北戰爭前的暴力行為,實質上便是內戰的前奏。
然而,鬥毆最令人難以理解的特徵,在於民眾極度不喜歡鬥毆。調查顯示,超過半數的人對鬥毆抱持負面看法。在爆發鬥毆後,大眾對立法表現與民主品質的評分也會下降。鬥毆有害民眾對民代個人與整個民主體制的觀感,這不只表示我們有必要投入系統性研究,更彰顯出一道重要謎題:既然百姓反感,民代為何還要大打出手?這種矛盾恰好能解釋為何大眾總認為議會鬥毆只是一時的情緒失控⸺既然吃力不討好,他們或許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但我們有不同的看法:鬥毆其實是民代的戰略計算,他們懂得權衡肢體衝突可能帶來的利與弊。
因此,政治溝通與民代個人的政治圖謀,便成為本書的立論核心。鬥毆充滿情緒張力且極度吸睛,為民代提供塑造自我與抹黑對手的絕佳機會,並讓他們得以向特定的目標受眾傳遞政治訊號。本書將逐步拆解這套方法的運作機制與連帶後果,並最終論證:儘管每場鬥毆看似獨一無二,但國會暴力實則存在許多反覆出現的模式,我們完全能從中歸納出一套脈絡清晰、以個人策略為導向的鬥毆邏輯。
事實上,我們之所以選擇臺灣的直航爭議作為開篇,正是因為這種情境極有代表性。鬥毆的起因源於黨派角力:大黨亟欲通過某項法案,小黨卻缺乏足夠的選票予以攔阻。於是,小黨立委選擇以肉身霸占國會的戰略要地,企圖癱瘓議事程序,暫時反制大黨的人數優勢;而大黨若想順利清場,動粗便成為唯一選項。在肢體衝突中,少數民代藉由揮拳、吐口水與撕毀文件等過激行為來加劇暴力程度、博取媒體版面。少數黨民代往往比多數黨更積極投入戰局,這絕非偶然,因為在面對這類混亂場面時,多數黨民代的態度通常比較保守猶豫。
鬥毆後續的迴響也同樣能帶來啟發。事後沒有任何人為此道歉。我們的一項核心論述,在於鬥毆者其實是在向特定受眾傳遞政治訊號。在政黨力量強勢的政治體系下,他們最常傳遞的訊號,就是民代身為政黨忠誠士兵的形象。這類訊號特別能引起忠實支持者的共鳴,因為在他們眼中,捍衛國家的鬥士與捍衛政黨目標的鬥士無異。真正掀起社會討論的,其實是民眾對議題本身的立場,而非對鬥毆行為的反感,原因有二:一是鬥毆的背景源於激烈的黨派角力;二是暴力從未完全失控。時任國民黨主席及熱門總統候選人馬英九的回應也頗具啟發性。雖然特定受眾會以正面的態度看待鬥毆,但大多數選民其實並不喜歡;馬英九之所以出面譴責鬥毆、意圖將民進黨抹黑為暴力政黨,正是因為他想讓民進黨流失民意,為其行為付出沉重代價。總之,這是反對黨出手擾亂議事運作的經典案例,也是本書將探討的常見鬥毆類型之一。不過,在此之前,讓我們先釐清本書的核心概念與問題。
當院長宣布開始討論提案,國民黨一名立委想走向議場前方的發言臺,也就是一般立委發言的固定位置。民進黨立委卻團團圍住講臺,以肉身攔阻他的去路。他高聲嚷著要提停止討論動議、直接表決,卻苦於前方有人擋路,無法上臺正式提出。場面亂成一團,根本無法討論,院長只好宣布休息十分鐘。類似場面那天就上演了四次,每回只要有國民黨立委想接近講臺要求表決,民進黨立委就會以肉身杯葛議事,迫使院長再度宣布休息。場面愈演愈烈,從起初的輕微推擠,逐漸升級為互毆、扯髮、潑水、吐口水、掐脖子等行為。後續媒體報導點名幾位參與群毆的立委,其中最受矚目的,要屬此前默默無聞的王淑慧。就在國民黨試圖向議事人員提交書面動議、要求停止討論並表決之際,王淑慧一把搶走文件。想搶回文件的國民黨立委立刻將王淑慧團團圍住,卻不料她竟將紙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嚇壞眾人。幾名國民黨立委仍揪著王淑慧的頭髮不放,但多數人卻只是目瞪口呆,眼看她帶著安然無恙的「戰利品」,不疾不徐退出混戰(C. Chen 2006;J. Huang 2006;Yang 2006)。
藍營最後承認失敗。該法案當天未能闖關,甚至在該屆立委剩餘的一年半任期內也沒有通過。有些國民黨員便埋怨黨團在關鍵時刻骨氣不夠。國民黨的強硬派立委洪秀柱更直接炮轟黨鞭:「都已經遇到流氓了,你們還君子什麼?」(Taiwan Daily 2006,第3段)。她與幾位鷹派要求院長動用警察權維持秩序。然而,院長王金平無奈重申他近二十年來的一貫立場:警察不得逮捕立委或與之發生肢體衝突,警察介入無法解決問題,反而會愈弄愈亂(M. Huang 2006)。時任國民黨主席、日後當選總統的馬英九也出面譴責,呼籲國會應當理性行事,批評民進黨的行為讓臺灣在國際上丟盡顏面(J. Huang 2006)。
綠營的氣氛則截然不同。當時民進黨正深陷泥淖:總統身陷貪汙指控,更有大批群眾走上街頭要求他下臺。幾天之後,總統為緩和局勢,宣布將大部分權力下放給行政院長,自己退居二線。在如此低迷的氛圍下,民進黨這次在立法院的勝利猶如及時雨,大幅提振士氣。親綠的《台灣日報》隨即刊出一篇題為〈為台灣打拚,王淑慧喚醒民進黨〉的分析文章。該文對民進黨近期面臨的困境表示惋惜,並於重點段落強調:「王淑慧不是個愛作秀的人,但為了台灣,她一定是敢拚命的人,不只是她,民進黨還有一大群像她一樣,這樣肯為台灣拚的人,台灣人不要氣餒,只要還有一口氣,絕對要抱著希望,看好台灣,不要低頭,絕不認輸!」(F. Cheng 2006,第7段)
本書的宗旨在於探討國會鬥毆現象,分析立法委員於履行職權時爆發肢體衝突的例子。傳統上,立法學者與大眾媒體常把鬥毆視為政治程序的異常亂象,而非理性的環節。真實的政治應包含政策論辯、政治攻防、議題譜系、唱名表決等程序,鬥毆頂多不過是嚴肅議事外的一點餘興,似乎是眾人暫時脫稿演出的節目:文明的成年男女赫然變成不懂事的幼兒,控制不住一時的情緒衝動。所幸,鬥毆結束之後,一切重回正軌,立法學者與記者得以回頭關注正事,諸如綁樁式提案、投票聯盟及立法議程之類。此外,鬥毆通常無法改變結果( 前述故事為例外)。鬥毆只能暫緩進程,占多數者往往還是會稱心如意,最終結果與沒有鬥毆時相去無幾。假如鬥毆只是無足輕重、正常政治中偶發的不理性小插曲,就沒有意義花時間、力氣及金錢去解析這個狀況。倒不如在 YouTube 看個影片、笑一笑,然後轉頭關心更重要的事情。然而,我們意圖挑戰這項成見,並認真看待國會鬥毆現象。首先,鬥毆遠不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樣罕見。有學者運用七種語言在各大媒體資料庫進行迄今最全面的搜尋,發現在1980至2018年間,全球73個國家共發生過375起鬥毆事件,其中348起集中在1990年之後(Schmoll and Ting 2023)。這個數量已經不低,而且極有可能被嚴重低估。根據我們使用當地媒體資源的統計,光是在臺灣,1987至2019年間就發生過202次國會鬥毆;其他國家的鬥毆次數也有可能被低估,尤其是媒體不使用主流國際語言的國家(如土耳其、南韓與泰國)。最後,若將時間範圍拉長,我們就會發現許多目前看似安分的國家( 包含美國與英國),在歷史上都有過豐富的國會鬥毆紀錄。
除了發生頻率外,我們還有其他理由認真看待鬥毆議題。鬥毆通常不會改變立法結果,但也並非絕對,畢竟開篇的鬥毆軼事就成功擋下法案。若再深入探究鬥毆,有時單單是「可能會打起來」的風險,就有機會迫使過半數的多數黨或執政聯盟讓步,以保障當下的議事順利進行。喬安娜・弗里曼(Joanne Freeman)在探討美國內戰前國會暴力的著作中主張,爆發肢體衝突的風險「對國會的商議過程影響極大」(Freeman 2018, 6)。換言之,鬥毆極有可能是立法攻防中經常被低估的重要環節。此外,程序正義也很重要。民主立法機構的合法性,正建立在機構依循程序規定行事的基礎上;相較於集體退席、靜坐、唱歌或呼喊口號等杯葛手段,訴諸肢體暴力的意義,形同暫時拋棄非暴力的民主文明底線,更產生威脅民主體制的隱憂。因此,鬥毆不僅會引發對民主制度健全與傳承的擔憂,甚至可能是大規模內戰的徵兆。正如弗里曼(2018)所言,美國國會在南北戰爭前的暴力行為,實質上便是內戰的前奏。
然而,鬥毆最令人難以理解的特徵,在於民眾極度不喜歡鬥毆。調查顯示,超過半數的人對鬥毆抱持負面看法。在爆發鬥毆後,大眾對立法表現與民主品質的評分也會下降。鬥毆有害民眾對民代個人與整個民主體制的觀感,這不只表示我們有必要投入系統性研究,更彰顯出一道重要謎題:既然百姓反感,民代為何還要大打出手?這種矛盾恰好能解釋為何大眾總認為議會鬥毆只是一時的情緒失控⸺既然吃力不討好,他們或許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但我們有不同的看法:鬥毆其實是民代的戰略計算,他們懂得權衡肢體衝突可能帶來的利與弊。
因此,政治溝通與民代個人的政治圖謀,便成為本書的立論核心。鬥毆充滿情緒張力且極度吸睛,為民代提供塑造自我與抹黑對手的絕佳機會,並讓他們得以向特定的目標受眾傳遞政治訊號。本書將逐步拆解這套方法的運作機制與連帶後果,並最終論證:儘管每場鬥毆看似獨一無二,但國會暴力實則存在許多反覆出現的模式,我們完全能從中歸納出一套脈絡清晰、以個人策略為導向的鬥毆邏輯。
事實上,我們之所以選擇臺灣的直航爭議作為開篇,正是因為這種情境極有代表性。鬥毆的起因源於黨派角力:大黨亟欲通過某項法案,小黨卻缺乏足夠的選票予以攔阻。於是,小黨立委選擇以肉身霸占國會的戰略要地,企圖癱瘓議事程序,暫時反制大黨的人數優勢;而大黨若想順利清場,動粗便成為唯一選項。在肢體衝突中,少數民代藉由揮拳、吐口水與撕毀文件等過激行為來加劇暴力程度、博取媒體版面。少數黨民代往往比多數黨更積極投入戰局,這絕非偶然,因為在面對這類混亂場面時,多數黨民代的態度通常比較保守猶豫。
鬥毆後續的迴響也同樣能帶來啟發。事後沒有任何人為此道歉。我們的一項核心論述,在於鬥毆者其實是在向特定受眾傳遞政治訊號。在政黨力量強勢的政治體系下,他們最常傳遞的訊號,就是民代身為政黨忠誠士兵的形象。這類訊號特別能引起忠實支持者的共鳴,因為在他們眼中,捍衛國家的鬥士與捍衛政黨目標的鬥士無異。真正掀起社會討論的,其實是民眾對議題本身的立場,而非對鬥毆行為的反感,原因有二:一是鬥毆的背景源於激烈的黨派角力;二是暴力從未完全失控。時任國民黨主席及熱門總統候選人馬英九的回應也頗具啟發性。雖然特定受眾會以正面的態度看待鬥毆,但大多數選民其實並不喜歡;馬英九之所以出面譴責鬥毆、意圖將民進黨抹黑為暴力政黨,正是因為他想讓民進黨流失民意,為其行為付出沉重代價。總之,這是反對黨出手擾亂議事運作的經典案例,也是本書將探討的常見鬥毆類型之一。不過,在此之前,讓我們先釐清本書的核心概念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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