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ey錢》19週年慶
2026年10月金石堂強力推薦

紅曦照耀中國:共產主義征服中國的歷史

Red Dawn Over China: How Communism Conquered a Quarter of Humanity
  • 79折 537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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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馮客 追蹤 ? 追蹤作者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作者新書通知。
  • 譯者:蕭葉
  • 出版社: 聯經 追蹤 ? 追蹤出版社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出版社新書通知。
  • 出版日:202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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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訊息

金石堂閱讀週年慶
第48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內容簡介

★《金融時報》和《外交政策》雜誌2026年最受期待書籍
★邦諾書店2026年2月最佳圖書
★當代中國史學家馮客全新力作——「人民三部曲」前傳,
揭露中國共產黨如何翻轉新中國

紅曦照亮的,是希望,還是災難的序幕?
一場改變四分之一人類命運的革命,究竟如何征服了中國?

1937年,愛德加.史諾以《紅星照耀中國》向世界描繪了一個充滿理想與希望的革命神話。近一個世紀後,歷史學家馮客以《紅曦照耀中國》重新追問:當紅曦升起,它究竟為中國帶來了什麼?
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經過戰亂,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本書以大量近年解密的中外檔案、回憶錄與第一手史料為基礎,細緻重建中國共產黨奪取政權的歷史過程。所謂共產黨人在山區為自由而戰,透過奪取富人土地、分給窮人而逐步贏得民眾支持的故事,是否就是真實歷史?馮客挑戰長久以來關於中共崛起的英雄敘事,揭示政治宣傳、群眾動員、軍事鬥爭與權力運作如何交織成一場改變世界的革命。
這部中國革命史,也是一部關於權力如何取得勝利、意識形態如何塑造現代世界的全球史。當共產主義成功征服擁有全球四分之一人口的中國,其影響遠遠超越國界,深刻改變了二十世紀乃至今日的世界秩序。
繼「人民三部曲」《解放的悲劇》、《毛澤東的大饑荒》、《文化大革命》之後,馮客帶來全新作品,再次以犀利而嚴謹的筆法,帶領讀者回到原點,重新審視共產中國誕生的關鍵時刻。
一場關於中國革命神話與歷史真相的世紀對話

作者

馮客
1961年出生於荷蘭,現居美國加州帕羅奧多,為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米利亞斯資深研究員,並任香港大學人文學院講座教授。其著作頗豐,改變了歷史學家理解中國的方式,代表作包括《近代中國之種族觀念》(The Discourse of Race in Modern China),記錄毛澤東時代普通人民生活的「人民三部曲」——《解放的悲劇》、《毛澤東的大饑荒》、《文化大革命》,以及《獨裁者養成之路》、《毛澤東之後的中國:一個強國崛起的真相》等。作品曾榮獲2011年塞繆爾.約翰遜獎,並入圍2014年歐威爾獎。
www.frankdikotter.com

譯者

蕭葉
歷史學博士,長期從事中國近現代史的教學與研究工作,發表及出版相關中英文論文、書評與譯著若干。譯有《解放的悲劇》、《毛澤東的大饑荒》、《毛澤東之後的中國》等書。

目錄

前言
第一章‧萌芽(一九二一—一九二六)
第二章‧鼓動革命(一九二六—一九二七)
第三章‧紅色恐怖(一九二七—一九三一)
第四章‧蘇維埃(一九三一—一九三四)
第五章‧求生(一九三四—一九三六)
第六章‧再次合作(一九三六—一九四一)
第七章‧等待時機(一九四一—一九四五)
第八章‧內戰(一九四五—一九四九)
致謝
精選參考文獻

序/導讀

在時間的碾壓下,無論是記憶、人物或者物品,亦或設計為千年不倒的建築,最終都會化作塵土。從古至今,絕大多數人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在這世上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即便在今天這個數位時代,如果我們到網路上搜尋幾年前剛剛去世的親朋好友的資訊,得到的結果往往也少得可憐。我們無法把逝者召回,向他們詢問我們如此關切的問題,也無法回到過去,親身感受時代的脈動。不過,有一件事可以做到,那就是把自己沉浸在歷史的紀錄中,閱讀一份份口述訪談,以及保存在國家檔案館海量資料裡的私人信件和明信片。這項工作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而且無法窮盡所有資料,其研究方法也存在明顯的缺陷,但對於無法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我們,這是瞭解歷史的最佳途徑。
  中國的情況則更為複雜:一九四九年共產黨執政後,這個國家經歷了數十年的封閉。直到今天,研究者想要通過規範管道獲取第一手資料依然困難重重,更不要說查閱共產黨的內部檔案了。歷史—不僅是中共的歷史,還包括它過去敵人的歷史—全被黨牢牢地控制著。
  儘管困難重重,中共一項規模浩大的黨史工程卻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窺探歷史的窗口。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九年間,隸屬於中共中央的中央檔案館與全國各地的省級檔案館合作,出版了三百多冊中共原始文件資料集,時間從一九二三年橫跨到一九四九年。這套資料集印量不多,僅限黨內流通,因此無法在書店買到,公共圖書館也無法查閱。然而,它們還是通過某種途徑流入了香港。
  這套書每冊大約四百至六百頁,對於想深入瞭解中共歷史的人來說,是必讀的基本資料。然而,這批重要資料的利用率卻不高。究其原因,或許源於另一個悖論:這些資料充分證明,從一九二一年建黨到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中共在中國的歷史上其實處於邊緣地帶。以無錫為例,這座位於上海以北的工業城市,一九二九年已擁有十幾萬工人,可中共黨員僅有二十五人。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國民黨對中共血腥鎮壓的後果,但即便在一九二七年四月共產黨被迫轉入地下之前,在擁有兩千萬人口的浙江省,中共的黨員人數也不足兩千六百人,僅占全省人口約七千七百分之一。不僅如此,來自全國其他地區的報告顯示,許多中共黨員幾乎從來不繳黨費,對黨的意識形態毫無興趣,經常缺席黨的會議,還亂花經費,這些人顯然不是嚴守紀律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還有些黨支部僅僅存在於紙面上,其成員通過誇大人數從中央騙取更多經費。從人數來看,當時幾乎所有歐洲國家(納粹德國除外),共產黨員占總人口的比例都高於中國的任何一個省分。即便在葡萄牙,共產黨遭到總理安東尼奧.德.奧利維拉.薩拉查(António de Oliveira Salazar)的嚴厲鎮壓,可一九三四年其黨員人數仍達到兩萬五千人,占全國總人口約二百八十分之一。反觀一九四○年以前的中國,中共黨員人數最多時不過占全國人口約一千七百分之一—這個數字還極可能被共產國際誇大了(共產國際於一九一九年在莫斯科成立,其宗旨是為了推動全球共產革命運動)。這個比例相當於美國共產黨員在全美人口中的占比,而美國共產黨的影響力實在有限得很。再比如芬蘭,雖然共產黨在這個國家是非法政黨,但一九三五年時其成員仍達到約五千人,占全國人口約七百分之一。回到中國的甘肅,根據馬克思主義理論,這個深處內陸的貧窮農業省分本應具備共產革命的理想條件,可事實上,一九三九年時全省六百七十萬人口中,中共黨員僅有二百六十四人,占全省總人口的約兩萬五千分之一。那一年年底,經過一次黨內清洗,剔除不忠誠的黨員後,甘肅的中共黨員人數掉到一百四十三人。事實上,直到一九四五年後,中共的規模才真正開始擴張。
  當時身在中國的外國人也觀察到這一事實。一九三四年二月,一位負責評估中國各地軍事實力的美國駐華武官指出:「從實際情況來看,共產主義在中國並不構成威脅」,因為除了蒙古、滿洲和西藏外,全中國只有不到百分之二的地區被共產黨控制,其中最惡名在外就是江西蘇區,中共在那裡發行獨立的郵票和貨幣,上面印著毛澤東的頭像。不過,江西蘇區地處貧瘠山區,經濟落後,沒人願意投奔那裡。這名美國駐華武官總結道:「如今,全中國沒有任何一座大城市、任何一個港口或經濟發達的地區被共產黨所控制。」
  共產黨在中國的邊緣化還可以從當時的報紙上得到印證。在整個民國時期(即從一九一一年帝制終結,到一九四九年共產黨建立全國政權這段時期),即便是中共的重大戰略行動也很難登上報章的頭條。例如,一九三四年十月,經過中央政府的幾次圍剿,江西蘇區最終瓦解,毛澤東等中共領導人倉皇逃離—也就是後來所謂的「長征」。然而,就連這樣重大的軍事行動,也沒有哪家報紙用頭條予以報導。也許有人會質疑,這可能是國民黨的報紙審查制度所致,可事實上,國民黨政府很樂意宣揚占領江西蘇區的軍事勝利,只不過這一消息被各大報紙放在了第三版。
  從當時駐中國各地的外國領事館所提交的大量報告中,我們也可以確認共產主義運動在中國影響有限。實際上,在農村地區,比共產黨影響更大的往往是祕密會社、地方幫派和土匪等組織,他們掠奪村民,也會從農民中招募成員,與共產黨形成有力競爭。有些組織的勢力甚至強大到可以發揮政府的職能,在滿足其要求的前提下,為當地居民提供保護,以免受其他土匪的侵害。對於這些地方組織,中國的歷代政府時不時就會發起剿滅行動,但最終付出代價的往往是當地居民。至一九二○年代初,各省的土匪人數不盡相同,例如湖南省有大約不到兩千人,而一向比周邊省分貧窮的河南則超過五萬人。一九二○年,英國駐上海總領事報告稱,中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諸如暴動、軍隊譁變和土匪劫掠這類事件。直到一九三○年,這個面積幾乎與整個歐洲相當、人口多達五億的龐大國家仍然缺乏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為了爭權奪利,隸屬於地方、省和中央的不同軍隊之間時而合作,時而對立,有時甚至爆發武裝衝突。不僅如此,中國還面臨與周邊國家的戰爭,如一九二九年,中國與蘇聯交戰,雙方投入的兵力多達數十萬人。一九三一年,日軍侵占滿洲,此後中日衝突不斷,直至一九三七年爆發全面戰爭。
  然而,在中國出版的有關近現代史的書裡,卻很少提到上述這些情況。無論是學術著作還是通俗讀物,其敘述論調都被中共所主導,而這種論調有時聽起來就像童話故事一樣:「帝國主義列強」和「反動派」結成邪惡聯盟,中國飽受摧殘,共產黨則把富人的土地奪過來分給窮人,從而獲得「農民」的支持,他還一步步團結起全國人民,戰勝日本侵略者,最終打倒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法西斯。當然,不同作者的敘述差異很大,在某些具體問題上甚至存在爭論,但他們論述的核心不變,都遵循了中共那套話語體系。
  其實,中共篡改事實、操控歷史敘述的作法,早在一九四九年獲得內戰勝利前就開始了。例如,在歷時一年多的「長征」中,中共軍隊輾轉於南方各省,尋找建立新根據地的地點。一九三五年,僅剩的約六千人(其中只有少數女性)終於抵達陝西北部,與當地一支人數相當的武裝合併,重新組建了紅軍。不久,毛經過嚴格挑選,決定邀請一位年輕的美國記者—來自密蘇里州的理想主義者愛德加.史諾(Edgar Snow,或譯埃德加.斯諾)—對自己進行採訪。「安全、保密、熱情和紅地毯」,接待史諾的每個細節都經過精心安排。史諾在共產黨的根據地待了幾個月,聽毛講述了他本人及共產黨的故事。這些故事充滿傳奇色彩,史諾完全被其吸引。幾個月後,史諾回到上海,在《密勒氏評論報》(China Weekly Review)發表文章,把這位神祕的中共領導人介紹給全世界。在史諾的描述下,一群身處內陸、組織散漫的紅軍士兵,竟比一百七十萬中央政府的軍隊更具活力,而毛則被描繪成蓄勢待發的領袖,完全有能力領導全中國抵抗日本的侵略。當然,這一切都是誇大其詞。次年,史諾出版了關於毛澤東和中共的《紅星照耀中國》。這本書迅速成為暢銷書,並被翻譯成多種語言,毛澤東的名字從此變得家喻戶曉,而書中對中共歷史的敘述也成為日後相關論述的基礎,甚至間接影響到對中國現代史的整體闡述。從本質上說,史諾提供的版本編織了一個浪漫故事,他把共產黨人描繪成為自由而戰的綠林好漢,頗像手持甩石機弦挑戰歌利亞的大衛,熟悉這個故事的西方讀者都會對年輕的大衛抱以同情。
  通過控制過去,中共得以把失敗的紀錄和對其不利的內容從歷史書裡抹去。例如,共產主義青年團曾經比中共更受年輕人的歡迎,儘管中共檔案館裡存有許多相關資料,但官方出版物對這個組織的介紹卻少之又少。民國時期,除了共產主義,還有各式各樣的政治主張,特別是豐富的民主思想和實踐,這些在一九四九年後通通都從官方的歷史敘述中消失了。就像大衛與歌利亞的故事一樣,最終所有人都倒下了,只有毛站到最後,憑藉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念,打倒蔣介石領導的腐敗殘暴的獨裁政府。在這種大刀闊斧的刪改下,大量史實被人遺忘,其影響甚至不局限於中國的官方史書。例如,一九二九年的中蘇戰爭,本是中國和歐洲國家在中國領土上爆發過規模最大的軍事衝突,可在英文的二手文獻中,幾乎無法找到對這一事件的詳細論述,直到二○一七年才由邁克爾.沃克(Michael Walker)出版關於這場戰爭的專著。正如沃克所說,研究中國現代史的學者中,很多人從未提到這場戰爭,其中不乏知名學者。本書的讀者會發現,類似的情況其實還很多。馬奎德(Robert Marquand)曾指出,時至今日,世界各國的歷史記述大多經歷了批判、質疑、解構和重建的過程,可中共編造的「勝利者的歷史」竟然可以做到「巋然不動」,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都未遭到實質性的挑戰。
  其實,我們可以找到豐富的第一手資料來澄清那段混亂的歷史。上面提到,中共出版過大量內部流通的書籍,研究者還可以前往臺北郊區的國史館(編按:指新店館區)查閱國民黨保存的檔案,此外還可以參閱蔣介石日記等個人資料。當然,研究中國的共產主義運動還必須查閱「西方列強」保存的檔案,尤其是英國、法國和美國。例如,曾經在上海赫赫有名的法租界政治部(Sûreté)即擁有兩千多名雇員,其中有許多特務和譯員,他們的工作包括監視共產國際派駐上海的代表—這些代表中既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俄國的資料當然不可或缺,共產國際保存了大量與中國有關的檔案,一九九四年至二○○七年莫斯科出版了五卷相關的資料集。
  通過實證研究,我們有什麼發現呢?最關鍵的一個發現,是中國的共產革命充斥暴力,一遇到問題就訴諸暴力。事實上,共產主義思想在中國的影響力跟它在芬蘭或美國差不多,根本得不到民眾的廣泛認可,它最終是通過「槍管子」強加給全體國民的。中國共產黨是一九二一年在共產國際的幫助下成立,而共產國際則是一九一九年成立於莫斯科的組織,其目標是「使用包括武力在內的一切手段,推翻全世界的資產階級」。
  共產國際不僅在中國成立了共產黨,同時也對國民黨興趣深厚。國民黨成立於一九一二年,起初並不叫這個名字。那一年,清政府被一群暫時聯合的軍事將領推翻,但這個聯盟很快解體,軍閥們各霸一方,令中國陷入內戰。莫斯科決定為國民黨提供人力、資金和武器,幫助其建立軍隊,條件是必須允許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一九二六年,國民黨發動旨在統一中國的北伐戰爭。一路上,國民黨內的共產黨員鼓動暴徒洗劫富商和地主,還把外國人當作帝國主義者來攻擊,為北伐製造了巨大阻力。最終,蔣介石不得不把共產黨員從國民黨內徹底清除,終止了史達林強加的國共合作。
  在此後許多年裡,共產黨依靠四處劫掠和綁架勒索生存,所到之處皆造成巨大破壞。他們圍攻城鎮,燒毀政府建築,殺害所謂的「階級敵人」,搶奪其財產充作軍資。等到沒有東西可搶,政府軍前來救援時,他們就轉移陣地,再去禍害別的地方。
  一九三○年後,中共轉變策略,企圖占領一塊領土,建立正規軍。但他們始終面臨一個難題:一方面以「共產」之名廢除稅收,重新分配土地,另一方面又要從當地民眾身上攫取足夠的資源供養軍隊。長期下來,共產黨並未從這種相互矛盾的作法中獲得多大收益。搶奪一部分人的土地分給更多的人,結果造成所有人都貧困,即使家產微薄的農戶也難逃一劫,民眾嚇得紛紛藏匿財產,也不願多種糧食,只夠自己吃就行。此外,無論是反對強制徵收,還是有通敵嫌疑,各類真實或假想的敵人都會受到中共嚴懲。如此一來,農民們連基本生活都難以保障,何談支持中共的「革命事業」?
  至一九三六年,中共軍隊苦苦掙扎一年多後,陷入四面楚歌,所謂「革命事業」希望渺然。此時,史達林再次出手,拯救了瀕臨絕境的中共。一九三七年七月日本對中國全面開戰後,莫斯科為國民黨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後勤支援,同時逼迫國民黨與共產黨再次合作。此後幾年,日軍幫中共達成了無法實現的願望:日軍進攻和消滅國民黨軍隊,並迫使其撤出沿海地區的各大城市。與此同時,共產黨盤踞在陝西的黃土高原上,把總部設在偏遠的延安,那裡雖然貧瘠荒涼,交通不便,卻很安全。
  對於革命來說,暴力並非偶然事件。正如西蒙.沙馬(Simon Schama)在評價法國大革命時所說,暴力從一開始就為革命提供了動力,因為革命者的目標是為了摧毀舊秩序。然而,革命的產生還源於對美好未來的設想。中共曾反覆許諾,將來一定會消滅地主,趕走外國人,並懲罰資本家。一九四○年,毛澤東出版了《新民主主義論》,聲稱共產黨致力於團結所有「革命階級」,以建立廣泛的統一戰線。他承諾革命成功後將實施多黨制,保護民主自由和私人財產。這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吸引了無數信眾,此後數年裡,成千上萬的學生、教師、藝術家、作家和記者紛紛投奔延安。結果,這些人到達延安後不久,便被迫檢討自己過往的經歷,並互相揭發,數千人遭到關押、調查、拷打和清洗,甚至有個別被處決,與此同時,中共仍對外宣稱所有人都應享有公正和平等。
  至一九四五年,毛澤東已經建立起強大的宣傳機器、控制嚴密的政黨和規模龐大的紅軍,但實際控制的地域仍然有限。此時,史達林再次出手相助,從西伯利亞派遣近百萬兵力進軍朝鮮,沿途占領了戰略和工業重地—滿洲。蘇聯紅軍在滿洲一直待到一九四六年五月,他們拒絕蔣介石的中央政府接管這一地區,卻偷偷地讓共產黨占領農村,並幫助中共提升游擊隊的戰鬥力,使其成為一支強大的軍隊。
  消耗戰逐漸成為國共戰場上的主要戰略。與蔣介石的中央軍相比,中共軍隊在運用火攻、製造饑荒和正面格鬥等戰術時,更加冷酷無情。一九四八年五月,共軍採用圍城戰術,試圖通過製造饑荒迫使守軍投降。長春城被困六個月,造成十六萬平民餓死,最終於十月淪陷。與此同時,共軍還採用「人海戰術」,強征大量農民,把他們源源不斷地投入戰場—幾年後,中共在朝鮮戰爭中再次使用同樣戰術,給聯合國軍造成巨大壓力。內戰從一九四五年持續到一九四九年,數以百萬的難民湧入中央政府控制的地區,令本已不堪重負的政府體系幾近崩潰—頗為諷刺的是,卻沒有人逃往共產黨控制的地區。因為有長春之鑑,其他城市的國民黨守軍不想重蹈覆轍,因此紛紛選擇投降,一座座城市相繼淪陷。蔣介石及其政府被迫逃往臺灣(西方人稱之為「福爾摩沙」)。至一九四九年底,經過數年浴血奮戰,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共產黨終於征服了中國—或者用他自己的話說,叫「解放」。
  在詮釋「解放」的涵義時,好幾代的歷史學家都認為,共產黨的成功在於動員並駕馭了龐大的社會力量,並提出更符合現代精神的進步的社會政治主張。事實卻是:中共(尤其毛本人)在戰場上比對手更無情、更無底線,因此在角逐政權時更據優勢。他們對《孫子兵法》等古代戰術活學活用,諸如欺瞞哄騙、神出鬼沒等手段,運用起來得心應手,毫無道德顧慮。總之,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最終伺機反撲,通過殘酷的消耗戰壓垮敵人。在此過程中,最重要的一點則是:對勝利始終充滿信心。

試閱

第三章 紅色恐怖(一九二七–一九三一)
  在共產黨的設想中,廣州暴動一經發動,便會點燃革命的熊熊烈火,農民與工人群起響應,把廣州變成一個紅色堡壘,沒想到卻遭遇慘敗。逃到香港的葉挺對此深感痛心。他檢討說,問題出在沒有發動群眾參加暴動。店鋪全部歇業,店員們對暴動毫無興趣,而且農民也沒有在革命的關鍵時刻站出來。雖然廣州蘇維埃政府號召農民們沒收地主的土地,消滅地主和富農,並銷毀所有地契和借據,但並沒有多少農民回應。
  除了廣州,中共中央還曾經把革命成功的希望寄託於海陸豐蘇維埃政權。海豐和陸豐是背山靠海的兩個縣,自然資源豐富,盛產木材、水果和大米,商品從汕尾的港口裝船,只需半天即可運達香港。許多土匪盤踞在山裡,常年在此活動。這裡出過不少名人,包括陳炯明和彭湃。彭湃出生於富裕的地主家庭,讀書時便被革命理想所吸引,並於一九一七年在陳炯明的資助下前往日本留學。一九二一年回國後,他成了一名狂熱的革命者,堅信共產主義是拯救中國的唯一希望。陳炯明任命他為海豐縣教育局長,但他不僅主張取消私有財產,而且認為法律、政府和國家都是資產階級的壓迫工具,應當全部廢除。一年後,他在農村中成立農會,鼓動農民奪取土地並燒毀地契。陳炯明忍無可忍,下令逮捕彭湃,結果彭逃到廣州,於一九二四年加入國民黨。農民運動講習所成立後,他擔任第一任所長,直到一九二六年被毛澤東取代。
  一九二七年八月,彭湃參與組織了南昌暴動。行動失敗後,中共中央緊接著籌畫發動一場農民暴動,通過殺光地主製造「紅色恐怖」。彭湃帶領幾百人從南昌出發,一路往南回到家鄉海豐,隨即發起暴動。然而,他的恐怖統治只持續了九天便被張發奎的部隊擊潰。一個月後,趁張發奎與李濟深交戰,彭湃捲土重來。這一次,他收容了從汕頭逃出的葉挺和賀龍的數千名部下,因此實力大增,於十一月初占領了陸豐和海豐縣城,隨後又攻占了汕尾。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當地居民家中受到洗劫,兩百人被屠殺,另有上百人遭到綁架和勒索。幾天後,政府的軍隊趕到,彭湃撤離了縣城,但他已經在農村站穩了腳跟。
  一場恐怖的運動就此揭開帷幕,首先是大規模屠殺所謂的「地主」。十一月七日,為紀念俄國的十月革命,海豐縣召開了六千人參加的集會。在這次大會上,有九名「地主」遭到斬首或剖腹,屍體被扔在街上任狗啃食。據一份給中共中央的報告稱,十一月十八日,僅一天之內就有約五十名「地主」被殺。彭湃本人毫不手軟,親自斬首了幾名受害者,並把他們的頭顱掛起來示眾。
  十一月二十一日,在五萬人參加的大會上,彭湃宣布成立海陸豐蘇維埃,這是中國第一個蘇維埃政權。他要求三百名正式代表,每人親手殺掉至少十個「反動派」,另外還需帶領農民再殺十人,總共計畫處決六千人。即便如此,彭湃依然認為殺得不夠多,他的理由似乎很充分:「今日我不殺人,則明日人必殺我。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漏走一個。」
  根據彭湃的粗略計畫,應殺掉農村百分之四十的人口,尤其是二十八類群體,包括政治反對派和對社會無用的人(如患有不治之症者、妓女、牧師、算命先生、盲人、跛子、老人等等)。一個人受到指控後,只有在革命法庭的投票表決中經多數人同意,才能獲得赦免。
  蘇維埃把其管轄的地域劃分為一個一個區,每個區又進一步細分為小塊,每塊指定一名劊子手,負責每月按定額殺人。行刑時,革命者通常會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處決的手段則極為殘忍:割掉受害者的耳朵、鼻子和身上的肉、挖出眼球、砍斷頭顱和四肢,有些人被活活折磨而死。相比之下,槍決算是最仁慈的一種了。共產黨要求每個村民都必須手上沾血,人人都要參與殺人,這樣才不會背叛革命,這種作法一直延續到一九七○年代。有一名鄉紳被遊街示眾時,每走幾公尺就被迫跪下,讓圍觀的村民用刀割他的身體。
  人民按年齡分別加入不同的組織。男孩必須參加少年先鋒隊,為蘇維埃充當間諜,檢舉揭發身邊的人,就連自己的父母和老人也不能例外。二十到三十歲的年輕男子被徵入伍,年齡較大的則被分配到其他任務。四十歲以上的人被視為社會的負擔。年輕女孩和婦女也以類似的方式組織起來,接受使用武器和從事宣傳活動的訓練。
  蘇維埃發布了一系列法令,似乎一夜之間就能建成共產主義社會。沒收土地、燒毀地契,各家地塊之間用於劃定邊界的田埂也被鏟平。私有財產全部取消,蘇維埃派出委員會核驗每家商店的帳目,資本超過五百元的一律充公,許多店主被當作資本家處決。
  彭湃並未對廣州的蘇維埃伸出援手。他不僅被迫把暴動的時間提前了兩天,而且一直處於政府軍的圍困之中。在其恐怖統治期間,數千人想盡辦法逃出海陸豐,有些向北逃往汕頭,有些向南逃往廣州和香港。隨著難民的到來,海陸豐發生的恐怖事情開始流傳開來。在廣州暴動前一週,有記者寫道:從海陸豐傳出的故事「如此可怕,令人難以置信」,但都得到了難民的證實。張發奎就是因為瞭解到海陸豐的情況,所以在鎮壓廣州蘇維埃時才那麼果斷無情。他也效仿彭湃的觀點聲稱:必須殺盡共產黨,否則他們會反過來殺我們。
  至十二月底,根據各個村鎮的統計,海陸豐各地的死亡人數往往在數百人,有時高達六七百,遇害者總數達到上萬人。
  直到一九二八年一月,國民黨軍隊才進入海陸豐地區。然而,與打仗比起來,許多士兵更擅長敲竹槓和吃霸王餐,以致當局不得不動用憲兵來約束軍紀。戰鬥打響後,雙方展開激烈的拉鋸戰,一個村鎮通常會幾易其手,最終變成廢墟。每次蘇維埃打回來後,無論男女老幼,凡是沒有跟隨共產黨一起撤退的,均被視為叛徒和反動派而遭到屠殺。因此,正規軍的到來帶給村民們的恐懼並不亞於彭湃的部隊。在整個交戰過程中,共產黨表現出其一貫的特質:絕不妥協與退讓。
  直到二月底,彭湃一幫人被迫撤退到山裡後,情況才有所好轉。據時任法國駐廣州總領事估計,海陸豐蘇維埃的鐵腕統治大約導致兩萬五千人喪生。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彭湃仍不時發動偷襲,但最終逃往上海。一九二九年八月,他被同夥出賣遭到逮捕,經受嚴刑拷問後被處決。彭湃當年的殘暴行徑,在四十年後為其家人及後代帶來一場災難。文化大革命期間,海陸豐發生大屠殺,一百六十人喪命,其中包括彭湃的幾名親戚。他住在汕尾的母親也遭到監禁,他的一名侄子則被眾人追殺,死後又被砍下頭顱掛在城門上示眾。一九七九年,彭湃獲得平反,以烈士而非殺人犯的形象受到官方紀念。在海豐的紅場中央,還為他樹起一座高大的銅像。
***
  彭湃建立了中共歷史上第一個蘇維埃,從此成為其他人效法的榜樣。在中共中央的指示下,好幾個地方都成立了紅軍隊伍,並建立起根據地,也試圖運用紅色恐怖的手段把革命推向農村。在南昌暴動失敗後,中共中央任命毛澤東為湘南特別委員會書記,派他回到家鄉湖南組織暴動,這次行動後來被稱為「秋收暴動」。就在幾個月前,毛澤東曾預言一場革命的風暴將把一切反動勢力埋進墳墓。然而,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一日,長沙的「反動勢力」卻在許克祥的率領下剿滅了共產黨。在此之前,長沙總工會及其下屬的糾察隊已經胡作非為了九個月,令整座城市的經濟陷入停頓,公用事業也遭到破壞。原先受北京中央政府直接管轄的郵局,如今被迫將收入上繳長沙市政府,可本地銀行發行的貨幣根本無法在外地兌換。在長沙周圍的農村,農民協會沒收了所有糧食,將其封存在糧倉裡,並按統一的低價出售,以為這樣就能讓所有窮人買得起。可結果出乎他們的意料,唯一從這項政策中獲利的,是那些以低價買進、又到外地以高價賣出的糧食販子。為了制止這種現象,農會乾脆規定每次只能買一頓飯所需的大米數量。然而,當許克祥命令手下的部隊突襲總工會、打殺十多名糾察隊員後,共產黨的領導人一夜之間全消失了,漢口至長沙的列車恢復了運行,輪船重新停靠港口,米價也逐漸穩定下來,各種標語口號全都拆除,也沒有人上街遊行了。
  九月九日,毛澤東在長沙以東約五十公里的地方發起一場暴動。他樂觀地預計,一旦暴動開始,每個縣都會回應。暴動者的口號包括「殺盡土豪劣紳」、「沒收土豪劣紳的財產」、「實行農協專權」、「奪取土地」等等。然而,響應暴動號召的僅有數千人,而且還未抵達長沙,便被當地的軍隊輕鬆擊潰。中共總結此次的暴動,稱:「農民群眾並沒有起來回應。」湖南蘇維埃只存在了一天,連報紙都沒有報導此事。自古以來,湖南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這裡發生過無數激烈的戰鬥,可被毛命名為「秋收暴動」的行動,連一次小規模的衝突都算不上。事敗後,毛澤東帶著一千五百名追隨者潛逃至井岡山。這裡位於湖南和江西交界處,地處偏僻,長期以來一直被造反者和土匪占據。上井岡山後,毛與兩名當地的土匪頭目稱兄道弟,試圖以此作為據點,慢慢擴充隊伍。由於未能組織一次像樣的農民暴動,毛澤東後來被解除了所有黨內職務。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湖南的騷亂並未就此平息。十月十日這天,長沙的民眾正張燈結綵紀念辛亥革命,突然有人朝傾聽演講的人群扔了一枚炸彈,造成十幾個人受傷。此事很可能是共產黨所為,但最終不了了之。
  此後連續數週,長沙當局每天都在城外新修的公路上處決犯人。這些舉措看似嚴厲,實際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因為共產黨的領導人仍逍遙法外。長沙及周邊鄉村的民眾經歷了種種恐怖對待,早已不堪其擾。儘管恢復使用銀元,糧食獲得豐收,米價也不貴,但有人觀察到,民眾普遍生活在恐懼當中,人們害怕共產黨,害怕當地政府,甚至害怕鄰居。小偷、土匪和士兵橫行鄉野,以致農村中暴力氾濫,盛行搶劫和詐騙。其中尤以土匪為甚,而且不斷有逃兵加入。他們燒殺搶掠,綁架勒索,無惡不作。當地報紙報導,在湖南南部地區,有一名青年糾集了五百多人,在不同的鄉鎮流竄作案,主要是綁架地方官員和向居民勒索錢財。
  到了十一月,情況進一步惡化。在醴陵—這裡距離毛澤東試圖發動暴動的地方不遠,出現一批四處劫掠的暴徒,而且還打著共產主義的旗號。很快,一場暴力革命開始席捲湖南南部,其幕後主使就是派毛澤東去長沙的中共湘南特別委員會,它計畫發動一場湘南暴動來奪取政權。
  領導這次行動的不是毛澤東,而是朱德。在朱德的崇拜者眼中,他對待朋友溫和謙讓,但打起仗來卻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戰士」。朱德於一八八六年出生於四川,早年參軍,一九一一年積極參與辛亥革命。一九一六年袁世凱死後,他與許多軍官一樣,脫離北京政權,率領自己的部隊回到四川。朱德熱衷於閱讀《新青年》,一九二二年曾與陳獨秀見面,但陳對他態度冷淡。同一年,朱德赴德國哥廷根大學學習軍事,並在周恩來的影響下加入中國共產黨。之後,他前往莫斯科待了一年,於一九二六年奉命回國參加北伐。
  一九二七年八月,朱德率領一千名士兵參加了南昌暴動。朱的部隊在汕頭城外戰敗,並與其他退敗下來的部隊失去聯繫。當大部隊向南撤退,最終加入海陸豐的彭湃時,朱德卻被迫向北轉移,回到江西邊界,並在冬季不斷擴充,準備發動湘南暴動。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二日,朱德率領四千人攻占了位於湘粵交界地帶的宜章,繁華的縣城遭到大肆洗劫後變成一片廢墟。朱隨後率眾向坪石進發,迅速占領該鎮後又是一番燒殺劫掠,全鎮只剩三分之一的房屋未被焚毀。跟廣州的澎湃比起來,朱的殘酷有過之而無不及。短短三天時間,當地約有一千五百人被殺,遇害者主要是商人,但也包括婦女和兒童。朱在坪石鎮升起一面紅旗,宣布成立蘇維埃,隨後迅速撤離。
  在朱的計畫中,坪石只能算革命的火花,往北約五十公里、擁有五十萬人口的耒陽才是新蘇維埃的中心。二月,耒陽當地的駐軍暫時被調往別處,朱德抓住機會占領了這座縣城,並宣布成立蘇維埃。隨後照例是一番燒殺劫掠,繫著紅色腰帶、領巾和綁腿的士兵四處亂竄,拿走一切可以搬動的東西。縱火的計畫也有條不紊地進行,士兵們專挑每條街上最好的建築,塗上硫磺粉和煤油後引燃,最後燒得只剩下焦黑的廢墟。焚燒時,士兵通常會守住房門,不許屋裡的人跑出來。在一座寺廟,數百名僧侶被關在屋內,連同建築一起化為灰燼,甚至有窮人的草棚也被燒毀。三月,朱下令把耒陽城外道路兩側七公里內的所有房屋盡數燒毀,為的是讓敵軍無處容身。
  紅色恐怖還波及到耒陽周邊步行一天可達的範圍,包括安仁、茶陵、汝城、桂陽和郴州等。各地紛紛成立蘇維埃,瓜分土地,屠殺階級敵人,並燒毀其房屋。暴動者高喊口號:「殺,殺,殺光反革命!燒,燒,燒光他們的老巢!」 許多人因此遭受滅門之災。有報導稱,有些被指控為地主的人,被剜去雙眼、割去雙耳後流落街頭,自生自滅。具體死亡人數不詳,但四月分出版的一份全國性大報在相關報導的標題中稱,有三十八個縣化為灰燼。據估計,僅耒陽一地就有兩萬人喪生。
  這種毫無必要的暴力,令原本同情革命的人也無法認可。後來官至解放軍總參謀長的黃克誠的哥哥就曾質問:「你們為什麼要到處燒房子呢?這樣搞法老百姓就不得安生了。貪官汙吏、 土豪劣紳的房子也可以分給窮人住,燒房子可不得人心。」 中共內部文件稱,郴州的暴力「引起廣大群眾的不滿和反抗」。事實上,當地民眾殺死當地的共產黨書記和其他領導人。就連毛澤東也不贊成紅色恐怖。他在與湘南特委的溝通中,將任意訴諸暴力的行為斥為「左傾機會主義」—這是馬克思主義的術語,特指忽視現實條件而採取魯莽行動。
  蔣介石派白崇禧前往湖南驅逐共產黨。三月初,白率領軍隊抵達耒陽。對於白崇禧而言,共產黨並不足為慮,就連各大報紙也很少提及共產黨的行蹤。蔣派他此行實際另有重任。自一九二六年北伐以來,湖南境內一直存在幾支軍隊,雖然有些口頭上效忠於南京,實則彼此相持不下,都想爭奪湖南的控制權,白崇禧這次來就是要平定湖南的局面。他率領軍隊輾轉於湖南各地,一路上收編當地的部隊,最終幾乎沒有經過戰鬥就達成了目標。三月十一日,白崇禧宣布湖南戰事結束。
  朱德帶領手下的部隊撤出湖南,隨後也像毛澤東一樣,上了井岡山。朱毛二人於四月會師,兩支部隊合併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他們放棄了發動暴動的念頭,轉而專注於鞏固根據地。然而,井岡山地處窮鄉僻壤,當地居民只能勉強度日,根本無力供養越來越多的土匪、遊民和逃兵。毛澤東和朱德不得不經常對周圍的山村發動突襲,一起殺人、放火和搶劫。毛自己也承認,紅四軍帶有匪氣。
  紅軍最喜歡襲擊的目標是縣城。許多縣城就像小型的堡壘,周圍建有城牆,城裡駐有守軍,保護著縣長及其私人財物。井岡山往北約三十公里的河邊坐落著永新縣城,這裡土地肥沃,是個傳統的貿易中心。六月和七月,紅軍多次突襲永新,雖未攻下縣城,但占領了縣城以南直至井岡山之間的農村地區。在歷史上,這一地區曾因種植鴉片而致富,如今,毛澤東和朱德決定重啟鴉片種植和貿易。位於贛江下游的吉安則更為誘人,那裡住有許多外國人,紅軍幾次發動突襲,差點兒就打進縣城。
  此外,紅軍還向南流竄,重新造訪湘南暴動期間遭其蹂躪過的城鎮。七月,郴州、永興和興寧再次被共產黨占領。八月,桂東和汝城又受到襲擊。每占領一地,紅軍總是先搶奪敵人的槍械,然後招募降兵,洗劫城鎮,殺死地方官員,燒光政府機關。據估計,在新田縣即有三千所房屋被毀,一萬二千人無家可歸,方圓幾公里內的耕畜全被搶走。
  與此同時,共產主義在廣東的農村也有所復甦。在位於該省南部的陽江,有人打著共產主義的旗號占領並焚毀了縣城。在廣州,上一次暴動造成的廢墟仍未清理乾淨,形勢卻又緊張起來。該省的其他地區也是如此,例如在海陸豐,蘇維埃雖然已被剷除,但共產黨仍盤踞在附近的山裡。八月,共產黨侵犯了東江沿岸繁華的縣城河源。從河源往北僅三十公里,共產黨又與當地的土匪聯合,對連平縣城構成威脅。其他省分也面臨相似的情況,尤其是湖北,武漢政府垮臺後,共產黨已經在那裡紮了根。
  然而,各地共產黨武裝的人數有限,沒有超過一萬人的隊伍。他們會給一地民眾造成災難,但跟那些實力強大、征伐不斷的大軍閥比起來,只能算小巫見大巫。那些坐擁數十萬大軍的軍閥們,彼此間合縱連橫,你爭我鬥,但大多數時候僅限於口頭和書面的攻擊,偶爾也會爆發戰爭,令無數民眾付出金錢和生命的代價。
  八月底,共產黨再次引起南京的注意。此時,經過一個冬天的修整,蔣介石的軍隊擴充到一百多萬,其中包括許多臣服於南京的地方軍閥的部隊。一九二八年四月,蔣介石決定揮師北上,向北京進軍。北京此時仍掌握在張作霖及其盟友的手中。北伐軍沿著鐵路線向北穩步推進,但在五月到達山東省的省會濟南時,卻被迫停頓下來。原來,日本以保護該市一千八百名日本僑民為由,派軍隊進駐濟南。北伐軍到來後,雙方發生衝突,並迅速升級為全面軍事對抗。日軍動用三英寸的野戰炮、迫擊炮、機槍和轟炸機,摧毀了國民黨占領的濟南老城。隨之而來是一場大屠殺—似乎是數年後南京大屠殺的預演,無數平民遭到槍殺,肢體殘缺的屍體散落四處,其中有許多婦女和兒童,遇難人數達到數千人。事發後,蔣介石被迫向日方道歉以謀求停戰。濟南事件對蔣介石影響致深,他由此將日本視為永遠的敵人。在日記中,他將濟南慘案比作「揚州十日」—一六四五年,滿清入主中原後的次年,清兵曾在揚州屠城,前後長達十天。蔣寫道:「凡我華人能忘此仇乎?……此恥必雪,不雪此恥,尚是人乎?」 他還指出,為了對日本復仇,必須在精神和組織上作長期而充分的準備。
  六月,北伐軍的四個集團軍逼近北京,並控制了北京以南的重要鐵路線。馮玉祥的部隊沿平漢鐵路(即今京漢鐵路)推進,占領了保定,距北京僅一步之遙。張作霖決定放棄抵抗,乘火車退回滿洲。然而,六月四日上午,張作霖的專列在奉天(今瀋陽)郊區被炸成碎片,炸彈是從由日軍守衛的鐵路橋上投下的。毫無疑問,這是關東軍精心策劃並實行的陰謀—關東軍是日本帝國陸軍派駐滿洲的部隊,旨在保衛日本在這一地區的利益。31兩天後,國民黨軍隊興高采烈地開進北京城,而且並未騷擾城裡的外國僑民。之前以張作霖為首的北方軍閥聯盟迅速瓦解,張作霖的權力由其子張學良繼承。年輕的張學良身材瘦削,臉色白皙,上唇蓄著鬍鬚,神情顯得十分嚴肅。他決定加入國民黨,結束這場戰爭。
  南京政府由此成為中國唯一的合法政府,並得到國際社會的公認,美國在七週內與之簽訂了新的關稅條約,其他國家也紛紛效仿。中國終於統一了,至少名義上如此。不過,歸順蔣介石的各地軍閥仍想方設法保持其獨立性,因此地方與中央政府之間的關係仍處於一定程度的緊張狀態,尤其是圍繞財政和軍隊收歸中央的問題,雙方矛盾不斷,有時甚至有再次爆發內戰的危險。然而,在反對共產主義這件事上,大家的立場是一致的。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三日,北伐軍總參謀長何應欽宣布,鑑於北京已被占領,北伐大功告成,政府已命令部隊前往江西,處置朱德和毛澤東領導的共產黨人製造的騷亂。
  南方各省的軍隊開始封鎖井岡山。身為詩人的毛澤東對此表示不屑,他在一首詞中寫道:
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陷入封鎖中的紅軍,無法下山偷襲和劫掠,井岡山上的生活變得日益艱難。幾個月前,毛澤東開始實施一項激進的政策:不管是富人還是窮人的土地,一律沒收歸蘇維埃所有,每個村民根據體力各自分配到一塊土地,所有人必須參加勞動,並繳納實物稅—事實上,農民們只能留下維持生存所需的糧食,其餘的收穫必須全部上繳蘇維埃。結果,村民們用腳投票,成群結隊地離開井岡山。留下的人則被束縛在土地上,實際成為蘇維埃的農奴。傳統上,農民會利用晚上或農閒時間製作油紙傘、布鞋、籐椅或柳條筐等物品,拿到市場上出售以補貼家用。可如今,除了種田,他們什麼都不能做。由於對「小資產階級」處理過於嚴厲,加上井岡山面臨封鎖,當地的集市全都取消,導致基本商品短缺,鹽、布和藥品不僅稀缺,而且價格昂貴。幾個月後,井岡山黨委在報告中稱:「紅軍經濟唯一的來源,全靠打土豪;又因對土地革命政策的錯誤,連小資產階級富農小商也在被打倒之列;又以大破壞之後,沒有注意到建設問題,沒有注意到經濟恐慌的危機,以致造成鄉村全部的破產,日益激烈的崩潰。」
  十二月,毛澤東和朱德迎來彭德懷。彭是湖南人,加入國民黨軍隊後,從普通士兵一路晉升,一九二六年被授予上校軍銜。一九二八年五月,彭德懷投奔共產黨。幾個月後,他帶著手下的隊伍來到井岡山,試圖把毛澤東救出重圍。彭上山後才發現,紅軍只剩下六千人,而且在寒冬中穿著草鞋和夏天的衣服瑟瑟發抖。事到如今,共產黨別無選擇,只能另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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