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臺北的日子：生活在此，記憶成家

活動訊息

金石堂閱讀週年慶

第48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內容簡介

●走進十處老屋，從家的故事認識臺北：十棟家屋，十段人生故事，精選錢穆故居、福生堂醫院、唐益興米行、李國鼎故居等臺北市十處文資空間，從居住、工作與家人相處的日常，描繪不同世代在臺北生活的樣貌。

●以人物與家族記憶，串起城市的大歷史：透過訪談與歷史資料，從家屋故事梳理臺北的醫療、米糧、茶業、樟腦等產業，以及學術與政治的發展脈絡，讓讀者看見個人、家族與時代的交會。

●細讀建築，發現空間裡的生活痕跡：從亭仔跤、山牆、房間配置到家具與日常物件，解讀建築形式背後的生活方式，理解一棟房子如何承載家庭關係與時代文化。

●記錄老屋的新生，連結過去與當下：書寫老屋保存、修復與經營的歷程，看見昔日住宅、醫院與商行，如何成為今日的餐廳、文化空間或故事館，持續與城市生活產生連結。

●結合影像與走訪資訊，讓閱讀延伸至街頭：搭配歷史照片、攝影、插畫、地圖及各處空間的故事資訊，讓讀者既能在書頁間回望往昔，也能走進街區，親自感受「生活在此，記憶成家」的意義。

●插畫創作書封及家的記憶：邀請插畫家徐世賢繪製書封及十幅插畫，以溫暖具奇幻感的筆觸，描繪十處家屋的生活片段，讓家的記憶在畫中重現。

十棟家屋，十段人生，寫下臺北百年的城市記憶

▍十棟家屋 × 百年臺北：從家屋的故事看見百年臺北發展
▍記憶角落 × 城市探索 ：從街巷日常出發，重新遇見臺北的文化風景
▍十棟家屋：新元久舊居X 福生堂醫院 X 唐益興米行 X 聯華食品 X 劉青和故居 X 博愛路2號店屋 X 李國鼎故居 X 戴炎輝故居 X 錢穆故居 X 莊協發港町文史講亭


一座城市如何形成？或許，可以從一棟家屋的故事開始。

本書以十棟家屋與歷史空間為軸線，循著居住者的生命軌跡，走入臺北的時代風景。從日治時期興盛的商業貿易、現代醫療引進與街區生活，到戰後產業轉型、知識傳承與地方文化保存，以歲月為線索，描繪一座城市在時代流轉中的樣貌。

這些屋子曾經住過誰？承載過哪些生活片段？又如何與臺北的發展交織？

當我們再次走進這些家屋，不只是閱讀一棟建築的歷史，也是在尋找一座城市共同的記憶。那些曾經發生於街角、屋內與日常之中的故事，最終都成為臺北城的一部分。

名人推薦

韓良憶（作家）
熊一蘋（作家）
李文成（台灣知識型Podcaster、作家）

作者

李怡欣
在花蓮與臺北生活，希望挖掘記錄更多動人的地方故事。

李思薇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化資源學院博士。長期關注城市文化研究、建築文化資產與博物館。

林聖峰
國立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博士。喜歡寫關於臺灣史的小故事。始終相信歷史寫作不應是對過去榮耀或傷痛的複述，而是試圖挖掘在背後推動變遷的特定角色。

班與唐
著有歷史小說《食肉的土丘》、《安雅之地》、《龍舌蘭之死》，合著《芬芳散策》、《文學關鍵詞100等》。寫小說之餘經營YouTube、Podcast「熬夜的便當」。

張嘉真
畢業於臺大歷史系，就讀北藝大電影創作研究所，從事劇本及小說創作，著有《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

劉錡豫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現為專欄作家，經營「書院街五丁目的美術史筆記」粉絲專頁，從事臺灣美術史的書寫與推廣。著有《神明離去之後：臺灣神社的收藏物語》。

目錄

推薦序
（暫缺） 　李文成
我和不是我的家的臺北　　熊一蘋

新元久舊居──回到故鄉，有甜甜回憶的舊家
福生堂醫院──迎接新生兒呱呱落地，大稻埕第一位婦產科女醫師
唐益興米行──走進迪化街北段，一段被遺忘的米糧商行年代
聯華食品──從茶商招待所到百億零食王國的起家厝
劉青和故居──從樟腦王國到風呂麵包香
博愛路2號店屋──城門城門幾丈高？西餐廳、牛肉麵香與相機的北門歲月流影
李國鼎故居──泰安街靜巷裡，安放歲月與家的溫度
戴炎輝故居──藏在南昌街書櫃裡的《淡新檔案》
錢穆故居──山坡上的素書樓，為時代留下一方溫情與敬意
莊協發港町文史講亭──貴德街上的亭仔跤，傳來薰著茶香的歌聲

序／導讀

推薦序

我和不是我的家的臺北

文字｜熊一蘋

在臺北生活過十幾年，我對「家」這個字的使用總是非常小心。「回家」要回的那個家是高雄的那個家；「老家」的那個家是屏東那個父系長輩成長的家；而結束一天的荒唐，告訴他人我要回去的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無論是我和同學、我和親友、我和伴侶一起居住的那個地方，我也只會說：我要回我住的地方，或說回我的租屋處。

南部小孩成長過程被潛移默化的觀念，出外求學打拚只是過程，最後總是要回故鄉。但並不是說我一直把臺北視為異鄉，而是我認為自己對臺北來說永遠是過客，待的時間再久、再怎麼熟悉這裡的事物，也不應該產生真正的歸屬感，甚至深信這是種禮貌或相互尊重。

決定搬離臺北那陣子，身邊許多在臺北生活的人向我表示驚訝，也有人表示羨慕。羨慕代表他也有過同樣念頭，卻沒有成為行動，給的說法往往不是想留下來，而是走不了。我非常理解這種無奈，畢竟搬家前處理那一屋子不好帶走的東西就讓我有了分配遺產的錯覺。

資源、職缺、故事、人際，臺北有的東西太多，能帶出臺北的相較之下那麼少，很多人為此繼續生活在這幢巨物之中。但大象身上的螞蟻要怎麼認識大象？我聽人說過喜歡溫羅汀、喜歡萬華、喜歡木柵或北投，但當對象換成包含一整個空間和時間尺度的臺北，能立刻給出直覺感想的人都是些深情或勤奮走跳的強者，大多數晚輩外來者如我，通常只能在這個問題前狐疑地看著自己，最後放棄思考，聳聳肩說沒有喜歡、也沒有不喜歡，就那樣。住在臺北的我還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能力。

直到我真的搬離臺北，在物理上拉開了距離，我才逐漸調整焦距，稍稍看清臺北和自己的樣貌：我從大學入學到初經社會洗禮，逐漸累積能力和經驗，直到足以建立信心的這段時光，處處都是臺北的色彩和氣味，讓我長成了一個不太能快速下判斷的人。創新的目的是守護歷史的痕跡、場景的變遷其實基於陳腐的理由，我見證了幾場都更爭議、在被保留的眷村聽經營團隊的理念、在名人故居中採訪他的後人，也親眼看著地下社會在爭議中無力挽回，徹底消失。臺北似乎隨時都在爭論變或不變，哪些其實能變、該變，哪些則是絕不能變，不管是建築、文化，或是生活。

我帶著臺北準備的餞別禮物回到南部，但很多人從小生於臺北，或是一度落腳臺北，往後就再也沒有離開。我仗著二十幾歲的精力四處埋頭猛衝時，偶爾會聽聞這些人的故事，又偶爾在路過的風景裡拼上故事，於是我的腦中像是組建模型一樣，漸漸形成一座我所認識的印象臺北。臺北是我的探險地、寶藏盒，但更是許多人的家，是他們在臺北成家的記憶，讓我樂於持續探索。

《家在臺北的日子：生活在此，記憶成家》中介紹的老屋大多不在我日常活動範圍，但在臺北生活久了，多少也對這些空間有些印象：和同學在大稻埕聽解說員介紹山牆造型和家屋格局、在北車附近的老咖啡廳和餐廳聽老師說故事、被前輩帶到臺北橋附近吃了超級驚豔的無名麵店……雖然回想中沒有太多細節，倒也記得了這些地方是有各種故事的。

也有些老屋是我主動出入、默默留下不少回憶，印象最深的就是齊東街的日式宿舍群。臺灣文學基地在二○二一年初開幕當天，我第一次走進原來的齊東詩社，一進室內就被濃烈的檜木香薰到有點出神，再加上茶會中由臺北琴道館帶來的古琴演出，我對這棟老屋的第一印象就是古老、神祕，帶點不可輕易親近的氛圍。

在臺灣文學基地開幕前，我到忠孝新生站通常是去華山Lagecy看團，或者是去光點華山電影館看電影，早一點到也頂多去八德路巷子和北科大學生擠擠找吃的，幾乎沒有往忠孝東路以南去探索；也許是潛意識受到二○一四年前後幾年的社會運動影響，忠孝東路以南常是戰區，總有種那裡是是非之地、能不去就不去的心態。

臺灣文學基地讓我有了在那一帶探索的理由，連同周邊活化為藝文空間的文房．文化閱讀空間等老屋，都成為我那幾年不時前往看展、採訪、講座的熟悉空間。初到附近時還覺得穿插在騎樓間的圍牆有種生人勿近的拒絕感，久了也覺得被茂密樹影庇護的人行道其實滿舒適的。幫我出第一本書的游擊文化，當時的辦公室在忠孝新生站附近，我也變得經常和編輯在附近見面，二號出口的公園和芝生食堂則是我和當時還是女友的巧棠在工作後經常碰面的地點。

有次去臺灣文學基地，正好遇到朱宥勳等一群人去探望正在繆思苑駐村的楊双子，就這樣跟著亂入進門，聽楊双子分析這棟房子的格局在日治時代應該是如何使用；和空間本身修復是好、但要有讓現代人實際居住的條件還需要在防寒和隱私等等條件加強等話題；還自稱第一個駐村的自己是「封測玩家」，要來幫基地的駐村計畫debug。

之後更頻繁在臺灣文學基地的時期，是我在基地開的非虛構寫作坊當助教的那幾週。每週的講師分享時間結束，就輪到我和學員討論上課內容、出作業，和更新他們期末要交的作品進度，每次都弄得精疲力盡才準備回家。也許是因為在這裡把大腦的能量都榨乾了，基地裡幾棟古雅的老房子，看起來也莫名像老家風景一樣可愛。

期末的前一週，還有好幾位學員對自己的創作充滿困惑。我問基地能不能多給我一次上課時間，我和學員輪流做最後討論。

我借到了基地裡一間有落地玻璃、像是展示櫃一樣的房間。學員各自分到了一個小時，時間到就出現在門口。我有時還沒跟上一個人講完下一個就提早出現，趕緊收尾後還要馬上切換頻道看下一份草稿、分析這個人需要哪些建議，完全沒有分心或休息的空檔，就這樣一直專注到太陽下山，落地玻璃抵擋不了的夜色充滿房間。在看稿的過程中，我除了專注在文字上，也似乎一直能感覺到外頭的天色變化。雖然沒有正眼去看，但我總覺得不是自己在展示櫃裡，而是我在展示櫃外觀看這幾棟宿舍從白天到夜晚的縮時攝影，又彷彿是從它們初建的日治時代到現在。

這是我人生非常難忘的，一次長時間全神貫注的經驗。

臺北的老房子知道的故事比我還多上許多，時間和歷史背景也許讓它們有著陌生或神祕的色彩，但只要建物本身還在，就永遠不會缺少重新和它們變得親近的機會。希望你也能找到你和老屋之間的故事。

試閱

戴炎輝故居：藏在南昌街書櫃裡的《淡新檔案》

文字｜林聖峰

位於南昌街的這棟木造平房，在前司法院長戴炎輝一家人搬進來前已經有過一段它自己的旅程。

日治時期，這裡是高等官舍宿舍群：和洋折衷設計、榻榻米、木製拉門、四通八達的走道，是一間帶有庭院的美麗日式平房。一九四五年之後，隨著政權更迭，大批日式宿舍移交給公家機關與學校，這棟房子也成為臺灣大學的宿舍財產。幾年之後，它迎來了新的主人。

一九五三年，戴炎輝擔任國立臺灣大學法律系敎授兼敎務主任。這一年，戴炎輝前往美國密西根大學（University of Michigan）訪問，人尚未歸，家卻先搬了。

戴炎輝應聘臺大教職後，舉家北上，原先住在溫州街宿舍，短居兩年後，妻子張緞帶著五子二女從溫州街遷入南昌街。在戴家留存至今的書信往來上，舊家地址被一筆畫去，改成南昌街新家的門牌號碼，這封書信，成為了戴家搬遷時的見證。

前司法院大法官戴東雄，戴家排行老二，當年還是個小孩子，正是對父親撒嬌的年紀。他在信裡告訴遠在太平洋彼岸的父親：「因為搬家耽誤了功課，這學期的成績可能會差一點，請父親見諒。」語氣裡有幾分撒嬌，但說著說著又轉回正經，把生活近況一條一條交代清楚，語氣恭謹。

南昌街宿舍就此成為戴炎輝一家人的新家。從南昌街步行幾分鐘便是司法院，戴炎輝日後升任司法院副院長、院長，中午能就近踱步回家吃飯，或者在附近攤販坐下來喝碗餛飩湯。

如此，從南昌街到臺大法學院、司法院的日子，戴炎輝一走就是幾十年。

煙霧繚繞書房裡的神祕文件
走進戴家玄關，右手邊有一間西式房間，是這間房子最重要的地方──戴炎輝的書房。這裡，也是一處兒孫們心照不宣的「禁地」。

書房的門時常關著，門縫裡飄出香菸氣味，偶爾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響。書房並未明令禁止進入，但孩子們自然知道那裡是戴炎輝工作的地方，並非玩樂所在，於是彼此心照不宣地止步門外，將那一室的煙霧與沉靜，留給裡面正在埋頭梳理檔案的人。

偶爾還是有調皮的孩子進去探險，就會看到書房中兩座緊貼著牆壁站立的大書櫃。但孩子們從來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因為開放式的書櫃始終用一塊塑膠簾幕遮住，最上方以圖釘釘住。長大後，他們才知道，簾幕後藏著的東西，是自清代流傳下的《淡新檔案》──這批古老文書，正是戴炎輝窮盡近十年心力整理的臺灣法制史材料。

這批清代臺灣的法律文書，原本由臺大社會系教授陳紹馨負責保管。文書內容涉及清代法律與民俗之間的關係，並非陳紹馨的專業，於是他請同樣在臺大任教、研究唐代律法的戴炎輝前來評估該如何整理。

《淡新檔案》為日本殖民政府接收清代淡水廳、新竹縣所遺留之政府行政與司法檔案，收藏在臺北帝國大學文政學部中，原名為《臺灣文書》，戰後轉交臺灣大學保管。隨著時間流逝，這批檔案已經為蟲所蛀蝕又歷經戰火，破損又散亂，甚至差點被當廢紙丟棄。

不忍珍貴的檔案就此湮沒，戴炎輝接手重任，開始了漫長的整理過程。

整理工程相當浩大。《淡新檔案》文書破損嚴重，有的殘缺不全，有的字跡漫漶；一張又一張相黏的文書必須小心分開後，才能清理拼合，這還只是第一步；接著必須辨認與恢復因為蟲蛀殘缺乃至不見的文字；第三步，將拼合好的檔案裱褙，接著依照各案性質分門別類為民事、刑事、行政等，最終判定年份排序編號。

戴炎輝當時亦兼任臺大法律系教務主任，辦公室有十來位職員，他自掏腰包貼補加班費，下班後留下職員協助檔案整理工作。每逢週末學院關門，戴炎輝便把材料搬回家中，攤在客廳和書房裡繼續工作。

原本專精唐律的戴炎輝，就此展開下一階段的學術探索。

一九六六年，戴炎輝擔任司法院院長，成為第一位出任該職位的臺灣人。隨著臺灣社會變遷，日治時代編纂的《臺灣私法》已難以回應新的社會現況，司法行政部成立臺灣民事習慣調查小組，戴炎輝出任召集人，帶領司法從業者走遍臺灣各地，系統性調查民事習慣，歷時三年，完成戰後臺灣規模最大的一次民間慣習調查《臺灣民事習慣調查報告》。

從《淡新檔案》的整理到民事習慣調查，戴炎輝為臺灣法制史研究奠定了深厚基礎。那幾年的週末，戴炎輝家裡常是這樣的景像：《淡新檔案》散落一地，書籍與字典堆疊在旁，幾個法律系的學生圍坐其中，對著模糊的文字絞盡腦汁。戴炎輝的學生、前司法院大法官陳計男曾回憶，老師家中堆滿了各類文書，那年代還沒有電腦，所有收集到的史料都要用小卡片一一整理成為索引，日後才方便檢索。

整理過程中，這間書房也迎來了一位特別的外國訪客──日本東京大學法學教授滋賀秀三。他來臺進行研究的兩個禮拜期間，每天早上八點準時至南昌街書房報到，研究《淡新檔案》，一路工作到下午四點才離開。

曾受過日本教育的張緞，對這位遠道而來的學者格外親切，每天為他準備餐食，讓這段跨國的學術交流多了一層家常的溫度。司法院離南昌街不遠，戴炎輝中午經常回家吃飯。於是每到中午，書房的研究便暫時中斷，戴炎輝與遠道而來的訪客在飯桌旁交談討論。後來，滋賀秀三利用《淡新檔案》完成了〈清代州縣衙門訴訟的若干研究心得──以淡新檔案為史料〉等論文。

戴炎輝書房的意義不只在於檔案文書的整理。它同時也是戴炎輝與學術界最直接的窗口。登門請益的學者、來家上課的學生，絡繹不絕。晚年他身體漸衰無法常去學校，學生們便時常來南昌街，在書房裡繼續上課。

歷經近十年方才整理完成的《淡新檔案》，最終分藏於兩處：清朝原件修復完成後便裱褙歸還臺大；戴炎輝判讀原文，親筆抄錄的手稿，則在戴炎輝、張緞陸續過世後，由戴東雄於二○○五年捐給中央研究院。

嚴父與暴坊將軍迷
戴炎輝在外界的形象，是法學權威與司法院長。在家裡，他也維持著不苟言笑的樣子，時常坐在書房裡抽菸，隱身在煙霧繚繞之後，少言寡語。

在兒孫輩的印象中，阿公很少直接跟他們說話。有什麼話要說，他會先告訴阿媽，再由阿媽轉述給孩子們。戴楠青形容阿公「嚴肅」，但想了想又補充：「其實阿公也不會真的會生氣，頂多就是『叨唸』。」家裡的孩子從小就明白，有事找阿媽，阿媽再去找阿公，這是這個家庭裡不成文的溝通方式。

對兒子們而言，這種嚴肅更加直接。當年戴炎輝出訪國外時，魚雁往返的家書裡留著深刻的痕跡。戴東雄寫信給父親，開頭必稱「父親大人」，落款是「小兒東雄謹上」，語氣端正恭謹。每一封信幾乎都報告成績如何──國文幾分、英文幾分、歷史幾分，一科一科列清楚，彷彿不報告功課便是失職。這是那個年代父子之間的日常，傳統社會裡父親對子女的關愛似乎總是要透過成績功課來傳遞。

然而嚴肅的法官大人卻有著「可愛」如孩童的一面，那就是收看電視劇。

戴東雄說，父親喜歡看的節目有三部：《包青天》（一九七四年版本）、《保鑣》，以及日本時代劇《暴坊將軍》。這三部皆是懲奸鋤惡、執法辦案的戲劇。每晚八點時間一到，戴炎輝會放下手邊事物，甚至婉拒出席晚間的邀約與公務，坐在電視機前，準時收看《包青天》與《保鑣》，一集不漏，甚至會留意安排自己的行程，不讓播出時間與其他事情衝突。

有一回，臺大夜間部的學生在學期末邀請他赴宴，他卻遲遲不肯答應。這批學生來歷特別，都是因戰亂流離、四、五十歲才回來補念學位的「老學生」。一九五五年至一九六七年間，戴炎輝兼任臺大夜間補習班主任，長期主持夜間部。為了讓這批學生能夠就讀，他費了很多心力，甚至動用法學院大禮堂開課，選課學生場場爆滿。師生之間情誼深厚，學生們對戴炎輝的感念也是真心實意。

正因如此，他遲疑不肯赴宴，眾人覺得奇怪，私下輾轉打聽，才知道老師並非不高興所以不出席，而是那個時間恰好是《保鑣》的播出時段。鬆了口氣之餘，大家想了辦法在宴席現場準備一臺大電視，讓老師能邊吃邊看，戴炎輝立即答應邀約。

對兒孫輩而言，「一起看電視」也是少數能與嚴肅的阿公親近相處的時刻。戴東雄的長女戴瑀如回憶，她國小一年級到國小五年級期間住在南昌街，整個童年都是在阿公阿媽家度過。當時阿公最愛看《暴坊將軍》，每次租了最新的錄影帶回家，小孫女都會陪著阿公一起看，但阿公依舊寡言，「他總是很專注地看電視，不太聊天講話。」

然而，隨著年歲漸長，戴炎輝在兒子面前終於不再只是嚴父，與兒子之間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親近了起來。

戴東雄取得德國美茵茲大學法學博士學位返臺後，走上了與父親相近的民法研究路徑。戴炎輝當時已年邁，自覺有些著作觀念陳舊，希望能加入新的視角修訂再版，便找上了戴東雄。兩人在書房裡對坐，父親指示方向，兒子執筆修改，有不同意見時，兒子會去翻查德國新法，援引外國案例法條與父親商榷。那段時光裡，父子之間的對話不再只是孩子對父親的成績報告，而是透過法條與論點的往返討論，成為能夠比肩而立的關係。

阿媽的廚房與院子
與嚴肅寡言的阿公戴炎輝相比，阿媽張緞則是戴家子孫心中溫暖、容易親近的長輩。

出身臺南的張緞為屏東名醫張山鐘長女，日治時代念過州立臺南第二高等女學校，後來又到臺北女子高等學院就讀，受過完整日式教育，說得一口流利日語。嫁給戴炎輝之後，她以家庭為重心，戴家來往出入的學者、學生、法界同仁，都是由她親自接待。

戴炎輝的孫女戴芳如回憶，阿媽雖成長於名門望族，但對待後輩並沒有太多的大家族禮儀規範，不僅對媳婦客氣相待，對兒孫亦少有責罵或約束。當孩子們在庭院裡奔跑、爬樹、玩鬧，她總是帶著笑意在一旁守望。頂多在阿公抱怨孩子們又在日式房子裡蹦蹦跳跳，吵得他無法靜心整理資料時，才會笑著提醒大家稍微小聲一點。

由張緞掌管的廚房，更是凝聚戴家人記憶味蕾的地方。

娘家在屏東的張緞，特別愛吃海鮮。每當逢年過節，來自南部的新鮮海味會一箱箱寄上來，戴家餐桌上總是不乏澎湃的海鮮料理。而張緞的拿手好菜之一是「佃煮南瓜」。她將台語俗稱的「金瓜」洗淨去籽切開後，加入醬油、糖、味醂慢火燉煮。金瓜吸飽醬汁軟化，入口是綿密而帶層次的甘甜，簡單卻餘味悠長。

在張緞的掌勺下，戴家人都喜甜。每到夏天，張緞會熬煮冬瓜茶，擺在桌上放涼等孫子回來喝；家裡也常備當時的進口飲料可爾必思，玻璃罐裝加水稀釋，招待來客；西瓜吃完了，節儉的阿媽一定把西瓜皮留下來，說是可以敷臉，不要浪費。

孩子們陸續成家後，除了移居國外的弟妹之外，留在臺灣的戴家四兄弟──戴東生、戴東雄、戴東原、戴怡德有固定的默契，輪流搬回來陪父母住，每家大約住五、六年，再換下一家。即便不是當時住在老家的兒孫，每到週六都會很有默契地回來陪父母們團聚。張緞必定煮一大鍋牛肉麵，媳婦們也幫著張羅。一九九二年戴炎輝過世後，張緞一個人住在南昌街宿舍，兒子們繼續排班回家陪伴，週六牛肉麵聚會從未中斷，一直到張緞九十八歲辭世前，這口鍋始終在爐上備著。

張緞也養「動物」。不同時期住過南昌街的兒孫們記得，家裡常常會有貓、狗出沒。對於個性務實的張緞來說，這些貓狗不是寵物，而是有功能性的──養貓是為了抓老鼠、養狗是為了看門，「阿媽固定養貓狗，過世了就再養下一隻，所以家裡一直會有貓狗在。」戴芳如說。

這些貓狗中，最讓孫輩們心生恐懼的，是一隻以日文「小不點」命名，叫做「chibi」（チビ）的白狗，牠被鐵鍊拴在廚房旁的熱水器附近，這隻白狗只認阿媽，旁人一靠近就吠。孩子小時候頑皮，長輩甚至會把他們拖到狗的面前嚇阻，據說效果顯著，成為戴家孫輩的兒時共同夢魘。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記憶
隨著不同的戴家兄弟帶家人回來住，南昌街的房屋格局也因應居住人口調整變動，餐廳、臥房的位置更改過，也曾新增兒童房，至於藏著《淡新檔案》的書櫃挪動就另有原因了。阿公戴炎輝會不斷變換書櫃的擺放位置──有時在書房、有時在餐廳、有時在客廳，務必確保讓當時入住在家裡「乖巧懂事」的孫子碰不到珍貴的《淡新檔案》。

也因為戴家兄弟會輪流回南昌街陪父母居住，對孫輩而言，在南昌街生活的記憶，是童年裡特別的回憶。

戴東雄的姪子戴槐青除了清楚記得廚房裡的chibi令人害怕的拖鐵鍊聲音之外，還記得阿公過世後，為了不讓阿媽自己一個人，除夕夜大家吃完年夜飯回家，自己會跟年齡相近的堂弟戴楠青一起留宿「陪阿媽」：「但其實我們就是在阿媽家打一整晚的電動。」他笑說。第二天早上，阿媽會準備豐盛的早餐，吐司、火腿、煎蛋擺滿桌，等玩通宵的孫子們起床──誰陪誰還真的不知道。

張緞過世之後，臺大依規定收回宿舍，家屬搬離，多年積累的書籍文件各自分散。戴炎輝留下的大批藏書捐給臺大圖書館，書信手稿由家屬保存。此後宿舍進入了空置期，直至二○一七年被指定為市定古蹟。

在修復過程中，拆除內部遮蔽後，才發現了裡面幾道從未注意過的隱藏門，那是日式建築慣有的格局，幾代人住了多年，竟從來不知道。

修復後的空間，格局大致如昔。老書櫃、和小屋屋頂、日式拉門乃至玄關也都修舊如舊。故居修復後改作「輝室 pān-toh」餐酒館經營，如今走進輝室，兩座書櫃依然佇立，過去隔絕兒孫貪玩碰觸的塑膠簾幕早已不在。輝室的經營者也與戴家後人戴楠青合作，將數位典藏的《淡新檔案》文件輸出，以書櫃作為策展空間，無聲地向訪客述說這裡曾是整理《淡新檔案》的第一現場──那是戴炎輝以近十年的光陰，從殘破文書裡，拼湊起清代臺灣人走過的痕跡，進而奠定臺灣法制史研究的重要場域。

大家族的兄弟姐妹長大成人之後，感情未必深厚，但戴家是例外。這棟位於南昌街的故居串連起戴家三代，從戴炎輝與張緞的七個子女，到四兄弟分別帶著家人回老家與父母同住，前前後後共住過近三十位戴家人。

時至今日，即使戴炎輝與張緞皆已經過世了，南昌街的家也被臺大收回。戴家人感情緊密如昔，團聚時話題不離在老宅裡的兒時回憶，以及父母或阿公阿媽的日常，歡快的笑聲始終不曾停歇。問起他們對於「家」最深刻的記憶點，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空間──踏入玄關前的家門。

戴家訪客從未斷過，學生、同仁、法界舊識，一批又一批地前來拜會，阿媽出來接待，孫輩跑到門口去引路，阿公坐在書房或客廳等著訪客。遇到家族大聚會，全家福照片幾乎都在家門前拍，一家人在門前站定，年復一年，臉孔在同一個觀景框裡慢慢變化。

換鞋、脫鞋，所有人回家，進門的第一件事都在這裡發生。問起他們全家合照習慣在哪裡拍攝，大家幾乎不假思索地說：「大門那邊！」

如今，大門仍在原處，戴家人站在門前歡笑的模樣，與那些舊照片裡的身影，隱隱重疊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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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文繁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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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SBN
  • 9786264101844
  • 分級
  • 普通級
• • 頁數
  • 232
  • 商品規格
  • 25*17.6*1.70
• • 出版地
  • 台灣
  • 適讀年齡
  • 全齡適讀
• • 注音
  • 級別

中文書＞人文歷史＞台灣史地＞台灣文化/民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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