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人教我，比工作更重要的事：不用加班、不用存錢的滿足人生

前言

這趟挪威之旅，是段意料之外的人生轉折，我承認剛開始有些排斥，尤其它是如此遙遠又不可知。雖然台灣黏答答的濕熱夏天經常讓人不堪忍受，但不表示我們就會因此對零下十餘度的低溫樂在其中。不光是天候因素，且就算是非北歐國家莫屬，不還有瑞典、丹麥和芬蘭？一個國土輪廓形如人體脊椎的斯堪地那維亞小國，我所知實在有限，誰曉得日後發展，究竟會帶給人一幕驚喜還是一場災難？

幾年移居挪威的生活經驗，我一再面臨兩種不同價值體系的拉扯，大腦像是被剖成兩半，一半是隨我而至的「台灣式邏輯」，一半則屬於全新輸入的「北歐式思考」。東西方文化、環境的差異，很容易造就人類截然不同的氣質習性，我已過了對新鮮事物照單全收的年齡，和異地生活的衝突、矛盾於是在所難免，偶爾還因為難以磨合的遊戲規則，不由得在心中泛起一絲沮喪和挫折。

在已然貧乏的都會生活裡，當地娛樂活動簡直乏善可陳。堂堂首都，奧斯陸的步調居然出奇緩慢，漫漫寒冬尤其讓人感到沉鬱，他們倒是過得怡然自得，無懼茫茫白雪下的空寂。無論民間企業還是公家機關，裡頭工作人員總是一副悠悠哉哉、不疾不徐，渾然無所謂「立刻、馬上」的效率壓力；班機起飛大舉遲延，他們照樣能優雅地在候機室翻閱書報從容等待；精華地段的輕軌電車進行整修，交通動線被攔腰截斷，施工期拖過了兩個夏天仍未見完工跡象，竟沒有人出面催請趕工……有時候相當讓人難以置信，一個明顯有違現代化標準的城市，為什麼會被冠以高度文明社會之稱？

直到我逐漸領略當地生活的訣竅，對於這個國家窮極無聊、不可理喻的初始評價，也才有機會漸次改觀，僅管台灣、挪威兩地人民各有應對生活之道，但我相信潛伏在彼此內心的嚮往，仍具有相當一致的目的，就是我們都渴望獲得一段自我滿足的人生。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曾在二〇一〇年，對三十四個會員國進行全面性的「更美好生活指數調查」(Better Life Index)，統計結果挪威拔得頭籌，受封為「生活最美好國家」。除此之外，聯合國「人類發展指數」（HDI,Human Development Index）早已多次評鑑全球最適合人居住的地方就在挪威，諸如此類來自權威機構的加冕，足以證明這個國家的整體福祉確實表現出色。

假若參酌其他量化後的數據，挪威亦是實至名歸，例如高薪（每人每年可支配所得為三萬零四百六十五美元）（註1）、低平均工時（每人每年平均工時為一千四百一十四個小時）（註2）、長壽（挪威人預期壽命為八十一歲）和低空氣污染（空氣污染顆粒，在挪威測得的數據是每立方公尺十六微克，OECD的平均值為每立方公尺二十二微克，體積愈大代表污染愈重），此外，有九十五％的挪威人對自己國家的水質感到滿意，這點我從不懷疑，自移居挪威後，我已入境隨俗，和當地人一樣日常飲水皆直接取自洗手槽的水龍頭。

不過，統計、量化的調查研究，終究只能反映出一個國家的環境條件，似乎還不足以詮釋這個國家真實生活的樣貌。國家、人民同時擁有優渥的財富，自然是他們對生活感到滿意的原因之一，根據OECD調查，有八十六%的挪威人十分滿意自己國家的生活。但話說回來，這個國家的人民，好像又不光以追求物質享受為樂，根據我這幾年親聞所見，此地絕大多數關於「快樂」的內容，通常和金錢所能發揮的效力未必直接相關，他們得以活得自在，我相信很重要的因素，是出自於一種北歐特有簡樸、務實的群體價值觀。

無論是OECD的「更美好生活指數調查」，還是聯合國的「人類發展指數」，恐怕都只能提供我們一份紀錄著挪威獲取高分的試卷，至於這位獲得高分的學生（挪威），性格如何？價值觀是什麼？又或者它是憑藉什麼樣的思維體系、行為模式得到人人欽羨的成果？欲求分解，我們也許得藉由另一層面的探索，才能找出當中的解答，並盡可能超脫兩國國情、東西文化背景的障礙，好讓我們順利走入它的世界，而後站在最核心的位置，去評價其優劣，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我們還可能因此挖掘出「滿足人生」的別義。

接下來透過以下的每一則故事，我將如實陳述我的挪威在地生活，很多時候，即使是許多枝微細末的日常小節，我也不願放過，過程中，我盡量避免過度引用華麗的數字或者抽象的形容去堆砌這個國家的形貌，畢竟一路走來，我正是藉由一點一滴現實經營的累積，才學會品嘗自我「挪威化」後的酸甜苦澀，同時將角色從一位外在的評鑑者，轉化成一位內在的感知者，從而建構起此地風土人文的庶民百態，挪威式的生活標準，對我來說，未必高不可攀，而且其中說不定有著更符合我們所需的人生樂趣。

自我揣想著彷彿人類學家的田野調查，千里迢迢遠赴斯堪地那維亞半島，此行所及，也許無法完全解構眼前這處烏托邦世界，但假如這些故事能為各位帶來些許參考價值，唯一的道理，只因為我曾經駐足現場，並親嘗過它恬淡宜人的滋味。

（註1）行政院主計總處「100年家庭收支調查報告」，台灣平均每人每年可支配所得為一萬兩千九百四十五美元。
（註2）台灣勞委會統計，台灣人平均每年工時為兩千一百四十四點四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