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的有限與不朽：詩歌裡的「自然」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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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蘇軾如何在有限人生中，追尋無限自由？
從「自然」出發，
看他如何於困境中尋求超越，留下跨越千年的文學精神
重新思考自然，重新理解生命
一部探索創作、不朽與精神自由的思想之作
蘇軾為何能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受喜愛、最具影響力的文人？他跨越時代的魅力不僅在於詩詞文章的成就，更在於他如何面對人生的無常與限制，將困境轉化為創造的力量。
本書以蘇軾為核心，重新思考中國古典文學中重要的美學命題「自然」。作者融合西方宗教、哲學與思想史視野，指出「自然」與「人為」並非可以輕易消弭的對立，而是人始終必須面對的生命界線。正因人對自然與完美的追尋永遠無法真正抵達，文學創作才得以展現超越有限生命的可能。
全書循著蘇軾的思想與創作軌跡，探討佛、道思想如何形塑其文學世界，並透過牡丹、怪石等意象重新詮釋自然美的意涵；最後聚焦於晚年的和陶詩與丹學，呈現蘇軾如何在貶謫與生命困境中，尋找精神自由，並以創作走向不朽。
從「自然」出發，
看他如何於困境中尋求超越，留下跨越千年的文學精神
重新思考自然，重新理解生命
一部探索創作、不朽與精神自由的思想之作
蘇軾為何能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受喜愛、最具影響力的文人？他跨越時代的魅力不僅在於詩詞文章的成就，更在於他如何面對人生的無常與限制，將困境轉化為創造的力量。
本書以蘇軾為核心，重新思考中國古典文學中重要的美學命題「自然」。作者融合西方宗教、哲學與思想史視野，指出「自然」與「人為」並非可以輕易消弭的對立，而是人始終必須面對的生命界線。正因人對自然與完美的追尋永遠無法真正抵達，文學創作才得以展現超越有限生命的可能。
全書循著蘇軾的思想與創作軌跡，探討佛、道思想如何形塑其文學世界，並透過牡丹、怪石等意象重新詮釋自然美的意涵；最後聚焦於晚年的和陶詩與丹學，呈現蘇軾如何在貶謫與生命困境中，尋找精神自由，並以創作走向不朽。
名人推薦
名家推薦
此書主標題命名為「有限」與「不朽」， 一方面檢視蘇軾如何在仕途和情性之間所歷經的考驗，一方面反思他在現實的迫仄中如何求取解脫之道。此處的「不朽」饒有深意：不僅是儒家傳統的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也是道家的遊天地，與天同壽的不朽。更重要的，楊從中思辨文學超然物外，所形成的審美永恆性。……楊治宜的蘇軾研究見人之所未見。
——王德威（哈佛大學東亞系暨比較文學系講座教授）
標題「蘇軾的有限與不朽」，也有意展示本書如何呈現東坡其人其文的矛盾與張力。本書絕不老調重彈天才無所限制的創造力，而是強調藝術的自發性、創造力跟限制與操控密不可分……隨著治宜的引領，我們在東坡多變的修辭技法中，跟著世念灰冷的詩人，以反諷、戲謔的藝術眼光觀看自己跌宕荒謬的一生。藝術化的人生，似乎因此尋獲轉念的密技，將厄運理解成逍遙的機遇。領受天意，在苦難中設法讓自己傲然而立，成為愛命運的主人。
——劉滄龍（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本書提供了一種新鮮並且精緻複雜的理解，不僅幫助我們理解中國傳統裡這位最偉大的文學家和藝術家之一，而且也闡發了中國古典美學（及其與歐洲思想的交匯點）。……西方沒有其他學者以如此全景俯瞰而生機勃勃的方式探討過蘇軾。它要求視野寬廣並對多重學科和知識種類有深刻的求索，這是很少有人敢於同時下手的。這展現了作者展開並完成這項任務時的勇氣、決心和眼力。
——柯馬丁（普林斯頓大學亞洲學講座教授）
推薦序一
有限與不朽
王德威（哈佛大學東亞系暨比較文學系講座教授）
蘇軾（一○三七－一一○一）是中國文學最為膾炙人口的人物之一，歷來研究不知凡幾。楊治宜教授大作《蘇軾的有限與不朽：詩歌裡的「自然」之辯》為這一漫長的研究系譜再下一城。這本書脫胎於楊教授的英文專書，但中文版不論內容及論述更增添新意，文字流暢動人，堪稱是精益求精之作。
蘇軾研究不易，不僅因為其人多才多藝，詩歌、文章、繪畫、書法無一不精，也因其一生起伏跌宕，與北宋政治及道術息息相關。在此之上，蘇軾出入佛道之間，或執著、或超脫。此書主標題命名為「有限」與「不朽」，一方面檢視蘇軾如何在仕途和情性之間所歷經的考驗，一方面反思他在現實的迫仄中如何求取解脫之道。此處的「不朽」饒有深意：不僅是儒家傳統的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也是道家的遊天地，與天同壽的不朽。更重要的，楊從中思辨文學超然物外，所形成的審美永恆性。
這些線索又與此書副標題「自然」形成辯證關係。顧名思義，自然泛指天地山川萬物所共生的狀態，也指不假人工雕飾，純任本真的主體存在。自然又指理所當然，自然而然的邏輯自洽性，也影射「其所當是」的宇宙性──既同情共感，又物我兩忘。然而楊治宜恰恰要指出，這些「自然」的定義畢竟也是一種先驗，設定，一種裝置；換句話說，自然的體現不論主觀客觀，總已暗含「他者」的存在──那是超自然，返自然，還是反自然？本書英文版以「spontaneity」對應「自然」，似乎未能盡顯後者在中文語境裡那樣豐富的意涵。這也使中文版更增加了論述深度。
在楊治宜眼中，蘇軾的案例不僅是一個偉大詩人歷經困頓，追求自我超越的歷程，也投射十一世紀晚期中國文化、美學及思想的重要轉折。蘇軾的意義──不論是有限，還是不朽──有了典範轉移的關鍵性。而「何為自然」正是此一典範的關鍵詞。一般對蘇軾的印象多在於他的才華自然流露，或他對生命的興嘆自然成章。楊治宜卻要叩問，蘇軾的成就不也包含尋尋覓覓的思索，更不乏眼前無路的困境？這些時刻如何進入到詩人的心靈閎域，以「否定辯證」（negative dialectic）方式折射出他的塊壘，從而形塑他嚮往的、或錯過的「自然」？
歷史上的蘇軾少年成名，二十一歲考中進士，曾官至龍圖閣學士、兵部尚書等職。然而中期以後仕途屢屢受挫。神宗一朝新舊黨爭此起彼落，一○七一年蘇軾即成為犧牲品，外任杭州通判。其後近十年，他再被貶至密州、徐州及湖州。一○七九年他更因「烏臺詩案」被控暗諷主導變法的王安石，入獄幾死，翌年被貶至黃州，之後復被貶至惠州、瓊州（海南省）。徽宗年間，蘇軾遇赦北歸，病卒於常州，終年六十六歲。
楊治宜的蘇軾論述包含歷史、思想、美學三個層次，彼此形成綿密對話關係。她循蘇軾的生命軌跡，探討佛、道思想如何形塑其文學世界，並透過飲酒（第二章）、牡丹（第三章）和名石（第四章）的吟詠闡發其對自然之美的爭辯。全書最後以詩人晚年「和陶詩」及丹學修煉，剖析蘇軾如何透過接受自身有限性，尋求另一種法門。他自身存在注入作品，使作品成為其身體的替代，讓讀者成為其生命的後身，從而實現了一種「有限的不朽」（第六章）。
黃州時期是蘇軾生命的轉捩點。政治失意，身體流放反而激發出前所未見的創造力。名作如〈念奴嬌．赤壁懷古〉、〈前／後赤壁賦〉、〈記承天寺夜遊〉、〈惠崇春江曉景〉等皆作於此期。楊指出，輾轉在人事的險惡和環境種種不如意間，蘇軾力圖發現自為之道，沉鬱卻又奔放，在在扣人心弦。尤其她對讀〈前赤壁賦〉、〈後赤壁賦〉兩篇名文，指出前者出入古今、獨立蒼茫的氣質固然引起千年共鳴，但後者則在歷史感喟之上，思考豹變虎躍的可能與不可能，更帶來冥想超越的契機──或契機的一閃而過。這尤其點出蘇軾面對「有限」和「不朽」的關鍵一刻。
蘇軾晚年風格趨於老練，有「和陶詩」等為證。但詩人內蘊緊張似乎與他的生命共相始終。一○九七年他被貶至海南島，自分難再回到中原，在絕境中勉力重新理解生命意義，所謂「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尤其體現他接受現實的新聲。但達到「吾不恨」的境界，談何容易？楊治宜花了大量篇幅追蹤蘇軾對道家境界的追尋，不論是道教內丹外丹的修煉，或是老子、莊子逍遙之道的遐想，都可見其人對人間世不能忘情，卻又不欲有情的兩難。
蘇軾生命促使楊治宜思考「自然」作為理念的悖論性。她指出，蘇軾自年少即享有才情，也因此滋生不少傳奇。著名者如在〈書李伯時山莊圖後〉中，蘇軾誇讚見李公麟（一○四九－一一○六）此畫如見真山，然後自問自答：「此豈強記不忘者乎？曰：『非兵役也。……居士之在山也，不留於一物，故其神與萬物交，其智與百工通。雖然，有道有藝，有道而不藝，則物雖形於心，不形於手。』」換句話說，李公麟的畫之所以逼真，因其「神與萬物交」，才能得心應手，不為物所役，也不為技所滯。更為著名的例子是〈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蘇軾提出畫家要先「胸有成竹」，然後「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
楊治宜要凸顯的不只是蘇軾個人的才情和生命觀，更是北宋一朝審美意識與道、技二元論的重要轉向。這是中古藝術文化史的關鍵時刻。然而如上所述，楊認為「蘇軾的悖論」恰在於他一方面完美示範了創作形於心，不形於手的形上功夫論，另一方面卻以個人生命的粗糲和偶然性揭露了有關「自然」的神話。超然、天然，還是不然：如何調和這些圍繞「自然」的條件？因此而生的悖論，以及鍥而不捨的嘗試──有如薛西弗斯永無止境的勞動──才是詩人的作品之所以令人心有戚戚焉的原因。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天地與一瞬，有限與無限，物與我，變與不變。這是〈前赤壁賦〉的名句，但蘇軾也要在多年之後才真正體會箇中意味吧！
中國文論傳統一向以「自然流露」、「道法自然」作為無上的境界。藉由蘇軾研究，楊治宜提醒我們「自然」與「人為」的辯證關係從來存在，而文學作為中介物，以其符號性和情動能量，銘刻了這一辯證關係的多重取向：政治的、審美的、倫理的，以及思想的。以此，她得以將研究所得置於比較文學和美學的平臺上，繼續思考。楊治宜的蘇軾研究見人之所未見，謹志數語，聊記閱讀所得，並期待她對中國詩學研究，從古典到現代，日新又新，卓然有成。
推薦序二
遺忘是記憶的終點
劉滄龍（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在通往審美自然的路上，遺忘是記憶的終點」，這是楊治宜教授在本書中文版第二章〈製造「自然」〉寫下的句子，用來說明東坡如何在遍歷不自知、忘卻技法的過程中「以無所得故而得」。英文版則是寫著 Oblivion completes mnemonics──遺忘成全了記憶。換個說法則是，留白或沉默作為形式的條件，以否定而辯證的方式推進藝術與語言所要揭示的真實。本書原文英文版的主標題 Dialectics of Spontaneity，用的就是辯證之意，但是此一辯證不是要取消矛盾，而是保留矛盾作為推展真實的動力。
中文版標題「蘇軾的有限與不朽」，也有意展示本書如何呈現東坡其人其文的矛盾與張力。本書絕不老調重彈天才無所限制的創造力，而是強調藝術的自發性、創造力跟限制與操控密不可分，只有在創作的臨界時刻，學習過程中的規則和自我意識才一概忘卻，東坡指出書家此時的境界是「心忘其手手忘筆，筆自落紙非我使」。
以物質形式承載的藝術作品，只要仍有人觀賞、閱讀，就有可能不朽，其理易明。然而，肉身、名位、再親密的關係終有離散敗壞之時，有限的人生如何能不朽？蘇軾年屆六十寫下：「名位破敗，兄弟隔絕，父子離散，身居蠻夷，北歸無日。」大起大落的落魄天才、流放囚徒，既是英雄也是傻瓜。東坡居士即使無法像陶潛所說「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卻終於在大赦的歸途上以接受肉身有限性的方式「縱身現在」，苦難終得解放。「思考的結論是，不如放棄思慮」，早慧的治宜，寫下如此老熟之語，令我驚詑。
治宜或許有意邀請讀者透過蘇軾直面自家生命，就像蘇子不僅閱讀書寫莊子、陶潛、葛洪、嵇康、李白、柳宗元、白居易，更用一己肉身摹擬文哲典範。隨著治宜的引領，我們在東坡多變的修辭技法中，跟著世念灰冷的詩人，以反諷、戲謔的藝術眼光觀看自己跌宕荒謬的一生。藝術化的人生，似乎因此尋獲轉念的密技，將厄運理解成逍遙的機遇。領受天意，在苦難中設法讓自己傲然而立，成為愛命運的主人。
雖然「君子不以命廢志」，東坡一方面自許有敢於向命運逆行、為道日損的志氣，但另一方面則透過治宜與她所援引的西方漢學家例如賀碧來（Isabelle Robinet）等人的研究，還揭示了蘇軾不太願意公開的丹道習練興趣，至少嵇康的《養生論》仍是晚年生命脆微如朝露的東坡一再心追手摹的範本。即使無法像他的精神導師莊子、陶淵明一樣平淡達觀，然而在治宜看來，東坡生命無法化解的內在張力，更加可親動人。「雖在海外未嘗不歸云爾」，這既是東坡不得不放棄此世榮耀的自我說服，也是遺忘世情與返回道心、歸抵本真自我的生命旅程。若莊子、陶潛是顯教，則葛洪是密教，用來調節生命不可解的內在矛盾。
東坡之所以可愛，不只是他的天才令人傾慕佩服，而是他善於用藝術的眼光來看待自己的困窘落寞，難怪治宜會說東坡是「天才以上」。真相與生活如此醜陋可鄙，只有寄情詩文、花語、怪石，才足以讓難以忍受的生命得以救贖。蘇軾的才名不論是在身前或死後，都可說是古今無兩。他熟讀莊子，豈不知德與名都是凶器？榮華因之而有、災厄隨之而來。悲劇中的英雄莫不如此，幸福的泉源就是悲劇誕生之地。明知上德不德、大名無名，一肚子不合時宜的東坡，終究還是難掩不世之才，依違徬徨於入世與出世之間，未嘗真正支離其德，無法安居於海南無何有之鄉。
為何蘇軾無法像奧德修斯一樣，經由遺忘而返抵家園？遺忘是為了重返嗎？若真正的自然就像逍遙與不朽一樣，永不可企及，那麼作為人類，遺忘可能嗎？既知莊子「唯蟲能天」之意，只有動物才能真正活在遺忘的自然世界，活在記憶重擔上的東坡，如何重返自然？想要模仿自然的藝術家，要先學會遺忘。不能之能，對過於聰明的東坡來說是太容易還是太難？天才是否捨得廢棄自己的才能，以無知知、以不學學？
回頭再看書中首章談詩歌作為悟道的方便法門，其中論及自然在藝術中獲得了「身後身」（afterlife），同時還說，詩歌成為蘇軾此世不朽的通行證。治宜「否定辯證法」的引用頗有深意，讓我不由得再思蘇軾的詩藝與道心之間的關聯。她在跋中說，絕對的自然只能存在於被喪失的或不可企及的狀態，然而，東坡懸置了自我完善有一完美的終點。東坡的自然，「擁抱了自身的反面」。因此，他的自嘲、自我辯護、社交上的巧計等，這些詩中暴露的弱點，正是一種以自我解構的方式所延續的神話。寫詩就是一種改造記憶的遺忘技藝，為世所棄的閒物、散人，得以經由此道通往無何有之鄉。嘲笑自己其實是個蠢蛋的天才，忘了英雄的使命、道德的重任的蘇軾，在一無所有之際，用未完成的方式成為了他自己，以詩藝契接自然造化。
在法蘭克福初識治宜之時，大約正是本書簡體中文版問世前二年。很高興繁體中文版要在臺上市，這次再認真拜讀後，還是對治宜的才學感到驚嘆不已。今夏參加完治宜在法蘭克福歌德大學所舉辦的工作坊後，我們在一間以色列素食店外的露天座餐聚。準備話別之際，來了一位無家之人在垃圾桶旁翻找資源回收物。治宜小聲驚呼，一整個冬天沒看見他了，慶幸他又出現。治宜一直默默關懷的這位街友，雖然落難街頭舉止間卻自有一番尊嚴。當下心底一陣觸動，十多年來我對治宜的認識仍然太淺，她囑我寫篇文字推介這本關於無家者東坡的好書，是我莫大的榮幸。
臺灣版序
兩年前，衣若芬教授囑咐我回憶「遇見蘇東坡」的故事。我提交的是自己的一個夢境：
我曾經在夢裡見過蘇軾。中文版《「自然」之辯》出版前的某個夜半，我忽然到了一座青蔥高聳的山上，見大學堂，學生讀書，音聲琅琅。堂上的先生，儼然就是東坡。我壓抑住激動的心情，等到課後，恭敬地走到堂前說：「先生，可見到您了！」東坡只是微微一笑，如同舊識，說：「我們出去走走。」我們一前一後散步到山頂，隨即不知為什麼，在清風裡，相擁跳起了阿根廷探戈。
吾不復夢見東坡久矣，卻常常想到這個夢。寫東坡的這本書，是我的第一本、也許也是畢生最幼稚最純粹的著作。我的研究也從北宋轉到了近現代，寫作的筆觸與調性變得更加沉重黑暗，生活當然也牽涉了更加複雜的人事政治。蘇軾於我的意義，也悄然變化著。在面對困難抉擇的時候，我有時想：「東坡會怎麼做？」許多話他本可以不說，許多事他本可以不做，許多人他本可以不得罪，但恰恰是那份知其不可而為、不患得患失的天真，成就了天才以上的東坡。這世界上天才常有，不得意事也常十之八九，而東坡的不可及處，也許恰在他知道什麼值得追求、什麼不爭也罷的清醒吧。
這個夢大約是二○一八年左右做的，在北京三聯書店的簡體中文版出版前夕。如今忽忽又近十年，這本在英文博論基礎上改寫成的小書，拜聯經出版公司之賜，居然又要與臺灣的讀者見面了，並得到王德威、劉滄龍兩位文哲大家的推薦，惶恐何如。我深知，這本小書一版再版，絕不是我的功勞，而是由於蘇軾在華語世界裡歷千年而不衰的人格及作品的魅力。我的博士論文，選擇了與研究對象「格鬥」的方式，來理解他何以自幼吸引著我，並常常在我的人生困頓之際，有引領我前行的力量。至於這場「格鬥」是否成功，我是否在一定程度上觸及了蘇軾的「真實」，就只能請讀者來判斷了。
本書的中文稿自初版以來，除了糾正若干錯誤外，並沒有徹底修訂過。原因如引文所述，首先是我已經轉入對現代古典主義的研究，其次也是我的文字風格與調性的轉變。如今面對少作，不免想起東坡〈與二郎侄〉一文裡說的，「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采色絢爛」──我雖然尚未達到「平淡，絢爛之極也」的境界，當然也還不夠「老熟」，但看十年前神思飛揚的文字，也不免有「氣象崢嶸」的感慨。東坡文章的「老境」，是流放嶺海、九死一生後才達成的圓明澄融境界。我想那場垂名千古的流放，當然不會是東坡自己主動選擇的，而是殘酷政治造就的偶然。但之所以被流放，也恰恰是因為東坡堅持了內心的底線，不願意為一時的政治得失、黨爭的成敗而放棄自己的意見，終於在文明與政治的邊緣地帶獲得了內心自由的一種必然吧。他用詩歌所書寫的自我「真實」，因此具備了在正史之外，注解歷史、消解歷史、重寫歷史的力量。
在這一意義上，可以說蘇軾是第一位抵達「南方之南」的詩人，在屈原忠愛的纏綿沉鬱外開闢了新的自由宏闊的境界。在惠州期間，蘇軾立志遍和陶詩，用主動掛冠歸隱的東晉詩人風骨來勉勵自己。離今天九百三十年前的紹聖三年丙子（一○九六）年初，他在〈和陶詠三良〉詩中寫道：
我豈犬馬哉，從君求蓋帷？
這句話，振聾發聵，道出中國士大夫間少有，或者即便有也罕能坦蕩直言的清醒覺悟。是年，蘇軾在惠州白鶴觀買地築業，準備長做嶺南人；七月夏，侍妾朝雲不幸染疾病逝。經歷了生離死別、卜居埋骨的嶺海，因此不僅僅是地域上的邊緣，更成為一種認識論和政治學的隱喻，也可以說是宋代文學裡原初的「離散」之境。當然威暴的強權並沒有放過蘇軾，而是再次把他拋置在當時更加蠻荒的海南。但只要是心安處，哪裡不是吾鄉呢？政治沒有辦法摧毀一個已經抵達了內心的人。
是為序。
楊治宜
二○二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德國法蘭克福
此書主標題命名為「有限」與「不朽」， 一方面檢視蘇軾如何在仕途和情性之間所歷經的考驗，一方面反思他在現實的迫仄中如何求取解脫之道。此處的「不朽」饒有深意：不僅是儒家傳統的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也是道家的遊天地，與天同壽的不朽。更重要的，楊從中思辨文學超然物外，所形成的審美永恆性。……楊治宜的蘇軾研究見人之所未見。
——王德威（哈佛大學東亞系暨比較文學系講座教授）
標題「蘇軾的有限與不朽」，也有意展示本書如何呈現東坡其人其文的矛盾與張力。本書絕不老調重彈天才無所限制的創造力，而是強調藝術的自發性、創造力跟限制與操控密不可分……隨著治宜的引領，我們在東坡多變的修辭技法中，跟著世念灰冷的詩人，以反諷、戲謔的藝術眼光觀看自己跌宕荒謬的一生。藝術化的人生，似乎因此尋獲轉念的密技，將厄運理解成逍遙的機遇。領受天意，在苦難中設法讓自己傲然而立，成為愛命運的主人。
——劉滄龍（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本書提供了一種新鮮並且精緻複雜的理解，不僅幫助我們理解中國傳統裡這位最偉大的文學家和藝術家之一，而且也闡發了中國古典美學（及其與歐洲思想的交匯點）。……西方沒有其他學者以如此全景俯瞰而生機勃勃的方式探討過蘇軾。它要求視野寬廣並對多重學科和知識種類有深刻的求索，這是很少有人敢於同時下手的。這展現了作者展開並完成這項任務時的勇氣、決心和眼力。
——柯馬丁（普林斯頓大學亞洲學講座教授）
推薦序一
有限與不朽
王德威（哈佛大學東亞系暨比較文學系講座教授）
蘇軾（一○三七－一一○一）是中國文學最為膾炙人口的人物之一，歷來研究不知凡幾。楊治宜教授大作《蘇軾的有限與不朽：詩歌裡的「自然」之辯》為這一漫長的研究系譜再下一城。這本書脫胎於楊教授的英文專書，但中文版不論內容及論述更增添新意，文字流暢動人，堪稱是精益求精之作。
蘇軾研究不易，不僅因為其人多才多藝，詩歌、文章、繪畫、書法無一不精，也因其一生起伏跌宕，與北宋政治及道術息息相關。在此之上，蘇軾出入佛道之間，或執著、或超脫。此書主標題命名為「有限」與「不朽」，一方面檢視蘇軾如何在仕途和情性之間所歷經的考驗，一方面反思他在現實的迫仄中如何求取解脫之道。此處的「不朽」饒有深意：不僅是儒家傳統的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也是道家的遊天地，與天同壽的不朽。更重要的，楊從中思辨文學超然物外，所形成的審美永恆性。
這些線索又與此書副標題「自然」形成辯證關係。顧名思義，自然泛指天地山川萬物所共生的狀態，也指不假人工雕飾，純任本真的主體存在。自然又指理所當然，自然而然的邏輯自洽性，也影射「其所當是」的宇宙性──既同情共感，又物我兩忘。然而楊治宜恰恰要指出，這些「自然」的定義畢竟也是一種先驗，設定，一種裝置；換句話說，自然的體現不論主觀客觀，總已暗含「他者」的存在──那是超自然，返自然，還是反自然？本書英文版以「spontaneity」對應「自然」，似乎未能盡顯後者在中文語境裡那樣豐富的意涵。這也使中文版更增加了論述深度。
在楊治宜眼中，蘇軾的案例不僅是一個偉大詩人歷經困頓，追求自我超越的歷程，也投射十一世紀晚期中國文化、美學及思想的重要轉折。蘇軾的意義──不論是有限，還是不朽──有了典範轉移的關鍵性。而「何為自然」正是此一典範的關鍵詞。一般對蘇軾的印象多在於他的才華自然流露，或他對生命的興嘆自然成章。楊治宜卻要叩問，蘇軾的成就不也包含尋尋覓覓的思索，更不乏眼前無路的困境？這些時刻如何進入到詩人的心靈閎域，以「否定辯證」（negative dialectic）方式折射出他的塊壘，從而形塑他嚮往的、或錯過的「自然」？
歷史上的蘇軾少年成名，二十一歲考中進士，曾官至龍圖閣學士、兵部尚書等職。然而中期以後仕途屢屢受挫。神宗一朝新舊黨爭此起彼落，一○七一年蘇軾即成為犧牲品，外任杭州通判。其後近十年，他再被貶至密州、徐州及湖州。一○七九年他更因「烏臺詩案」被控暗諷主導變法的王安石，入獄幾死，翌年被貶至黃州，之後復被貶至惠州、瓊州（海南省）。徽宗年間，蘇軾遇赦北歸，病卒於常州，終年六十六歲。
楊治宜的蘇軾論述包含歷史、思想、美學三個層次，彼此形成綿密對話關係。她循蘇軾的生命軌跡，探討佛、道思想如何形塑其文學世界，並透過飲酒（第二章）、牡丹（第三章）和名石（第四章）的吟詠闡發其對自然之美的爭辯。全書最後以詩人晚年「和陶詩」及丹學修煉，剖析蘇軾如何透過接受自身有限性，尋求另一種法門。他自身存在注入作品，使作品成為其身體的替代，讓讀者成為其生命的後身，從而實現了一種「有限的不朽」（第六章）。
黃州時期是蘇軾生命的轉捩點。政治失意，身體流放反而激發出前所未見的創造力。名作如〈念奴嬌．赤壁懷古〉、〈前／後赤壁賦〉、〈記承天寺夜遊〉、〈惠崇春江曉景〉等皆作於此期。楊指出，輾轉在人事的險惡和環境種種不如意間，蘇軾力圖發現自為之道，沉鬱卻又奔放，在在扣人心弦。尤其她對讀〈前赤壁賦〉、〈後赤壁賦〉兩篇名文，指出前者出入古今、獨立蒼茫的氣質固然引起千年共鳴，但後者則在歷史感喟之上，思考豹變虎躍的可能與不可能，更帶來冥想超越的契機──或契機的一閃而過。這尤其點出蘇軾面對「有限」和「不朽」的關鍵一刻。
蘇軾晚年風格趨於老練，有「和陶詩」等為證。但詩人內蘊緊張似乎與他的生命共相始終。一○九七年他被貶至海南島，自分難再回到中原，在絕境中勉力重新理解生命意義，所謂「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尤其體現他接受現實的新聲。但達到「吾不恨」的境界，談何容易？楊治宜花了大量篇幅追蹤蘇軾對道家境界的追尋，不論是道教內丹外丹的修煉，或是老子、莊子逍遙之道的遐想，都可見其人對人間世不能忘情，卻又不欲有情的兩難。
蘇軾生命促使楊治宜思考「自然」作為理念的悖論性。她指出，蘇軾自年少即享有才情，也因此滋生不少傳奇。著名者如在〈書李伯時山莊圖後〉中，蘇軾誇讚見李公麟（一○四九－一一○六）此畫如見真山，然後自問自答：「此豈強記不忘者乎？曰：『非兵役也。……居士之在山也，不留於一物，故其神與萬物交，其智與百工通。雖然，有道有藝，有道而不藝，則物雖形於心，不形於手。』」換句話說，李公麟的畫之所以逼真，因其「神與萬物交」，才能得心應手，不為物所役，也不為技所滯。更為著名的例子是〈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蘇軾提出畫家要先「胸有成竹」，然後「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
楊治宜要凸顯的不只是蘇軾個人的才情和生命觀，更是北宋一朝審美意識與道、技二元論的重要轉向。這是中古藝術文化史的關鍵時刻。然而如上所述，楊認為「蘇軾的悖論」恰在於他一方面完美示範了創作形於心，不形於手的形上功夫論，另一方面卻以個人生命的粗糲和偶然性揭露了有關「自然」的神話。超然、天然，還是不然：如何調和這些圍繞「自然」的條件？因此而生的悖論，以及鍥而不捨的嘗試──有如薛西弗斯永無止境的勞動──才是詩人的作品之所以令人心有戚戚焉的原因。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天地與一瞬，有限與無限，物與我，變與不變。這是〈前赤壁賦〉的名句，但蘇軾也要在多年之後才真正體會箇中意味吧！
中國文論傳統一向以「自然流露」、「道法自然」作為無上的境界。藉由蘇軾研究，楊治宜提醒我們「自然」與「人為」的辯證關係從來存在，而文學作為中介物，以其符號性和情動能量，銘刻了這一辯證關係的多重取向：政治的、審美的、倫理的，以及思想的。以此，她得以將研究所得置於比較文學和美學的平臺上，繼續思考。楊治宜的蘇軾研究見人之所未見，謹志數語，聊記閱讀所得，並期待她對中國詩學研究，從古典到現代，日新又新，卓然有成。
推薦序二
遺忘是記憶的終點
劉滄龍（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在通往審美自然的路上，遺忘是記憶的終點」，這是楊治宜教授在本書中文版第二章〈製造「自然」〉寫下的句子，用來說明東坡如何在遍歷不自知、忘卻技法的過程中「以無所得故而得」。英文版則是寫著 Oblivion completes mnemonics──遺忘成全了記憶。換個說法則是，留白或沉默作為形式的條件，以否定而辯證的方式推進藝術與語言所要揭示的真實。本書原文英文版的主標題 Dialectics of Spontaneity，用的就是辯證之意，但是此一辯證不是要取消矛盾，而是保留矛盾作為推展真實的動力。
中文版標題「蘇軾的有限與不朽」，也有意展示本書如何呈現東坡其人其文的矛盾與張力。本書絕不老調重彈天才無所限制的創造力，而是強調藝術的自發性、創造力跟限制與操控密不可分，只有在創作的臨界時刻，學習過程中的規則和自我意識才一概忘卻，東坡指出書家此時的境界是「心忘其手手忘筆，筆自落紙非我使」。
以物質形式承載的藝術作品，只要仍有人觀賞、閱讀，就有可能不朽，其理易明。然而，肉身、名位、再親密的關係終有離散敗壞之時，有限的人生如何能不朽？蘇軾年屆六十寫下：「名位破敗，兄弟隔絕，父子離散，身居蠻夷，北歸無日。」大起大落的落魄天才、流放囚徒，既是英雄也是傻瓜。東坡居士即使無法像陶潛所說「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卻終於在大赦的歸途上以接受肉身有限性的方式「縱身現在」，苦難終得解放。「思考的結論是，不如放棄思慮」，早慧的治宜，寫下如此老熟之語，令我驚詑。
治宜或許有意邀請讀者透過蘇軾直面自家生命，就像蘇子不僅閱讀書寫莊子、陶潛、葛洪、嵇康、李白、柳宗元、白居易，更用一己肉身摹擬文哲典範。隨著治宜的引領，我們在東坡多變的修辭技法中，跟著世念灰冷的詩人，以反諷、戲謔的藝術眼光觀看自己跌宕荒謬的一生。藝術化的人生，似乎因此尋獲轉念的密技，將厄運理解成逍遙的機遇。領受天意，在苦難中設法讓自己傲然而立，成為愛命運的主人。
雖然「君子不以命廢志」，東坡一方面自許有敢於向命運逆行、為道日損的志氣，但另一方面則透過治宜與她所援引的西方漢學家例如賀碧來（Isabelle Robinet）等人的研究，還揭示了蘇軾不太願意公開的丹道習練興趣，至少嵇康的《養生論》仍是晚年生命脆微如朝露的東坡一再心追手摹的範本。即使無法像他的精神導師莊子、陶淵明一樣平淡達觀，然而在治宜看來，東坡生命無法化解的內在張力，更加可親動人。「雖在海外未嘗不歸云爾」，這既是東坡不得不放棄此世榮耀的自我說服，也是遺忘世情與返回道心、歸抵本真自我的生命旅程。若莊子、陶潛是顯教，則葛洪是密教，用來調節生命不可解的內在矛盾。
東坡之所以可愛，不只是他的天才令人傾慕佩服，而是他善於用藝術的眼光來看待自己的困窘落寞，難怪治宜會說東坡是「天才以上」。真相與生活如此醜陋可鄙，只有寄情詩文、花語、怪石，才足以讓難以忍受的生命得以救贖。蘇軾的才名不論是在身前或死後，都可說是古今無兩。他熟讀莊子，豈不知德與名都是凶器？榮華因之而有、災厄隨之而來。悲劇中的英雄莫不如此，幸福的泉源就是悲劇誕生之地。明知上德不德、大名無名，一肚子不合時宜的東坡，終究還是難掩不世之才，依違徬徨於入世與出世之間，未嘗真正支離其德，無法安居於海南無何有之鄉。
為何蘇軾無法像奧德修斯一樣，經由遺忘而返抵家園？遺忘是為了重返嗎？若真正的自然就像逍遙與不朽一樣，永不可企及，那麼作為人類，遺忘可能嗎？既知莊子「唯蟲能天」之意，只有動物才能真正活在遺忘的自然世界，活在記憶重擔上的東坡，如何重返自然？想要模仿自然的藝術家，要先學會遺忘。不能之能，對過於聰明的東坡來說是太容易還是太難？天才是否捨得廢棄自己的才能，以無知知、以不學學？
回頭再看書中首章談詩歌作為悟道的方便法門，其中論及自然在藝術中獲得了「身後身」（afterlife），同時還說，詩歌成為蘇軾此世不朽的通行證。治宜「否定辯證法」的引用頗有深意，讓我不由得再思蘇軾的詩藝與道心之間的關聯。她在跋中說，絕對的自然只能存在於被喪失的或不可企及的狀態，然而，東坡懸置了自我完善有一完美的終點。東坡的自然，「擁抱了自身的反面」。因此，他的自嘲、自我辯護、社交上的巧計等，這些詩中暴露的弱點，正是一種以自我解構的方式所延續的神話。寫詩就是一種改造記憶的遺忘技藝，為世所棄的閒物、散人，得以經由此道通往無何有之鄉。嘲笑自己其實是個蠢蛋的天才，忘了英雄的使命、道德的重任的蘇軾，在一無所有之際，用未完成的方式成為了他自己，以詩藝契接自然造化。
在法蘭克福初識治宜之時，大約正是本書簡體中文版問世前二年。很高興繁體中文版要在臺上市，這次再認真拜讀後，還是對治宜的才學感到驚嘆不已。今夏參加完治宜在法蘭克福歌德大學所舉辦的工作坊後，我們在一間以色列素食店外的露天座餐聚。準備話別之際，來了一位無家之人在垃圾桶旁翻找資源回收物。治宜小聲驚呼，一整個冬天沒看見他了，慶幸他又出現。治宜一直默默關懷的這位街友，雖然落難街頭舉止間卻自有一番尊嚴。當下心底一陣觸動，十多年來我對治宜的認識仍然太淺，她囑我寫篇文字推介這本關於無家者東坡的好書，是我莫大的榮幸。
臺灣版序
兩年前，衣若芬教授囑咐我回憶「遇見蘇東坡」的故事。我提交的是自己的一個夢境：
我曾經在夢裡見過蘇軾。中文版《「自然」之辯》出版前的某個夜半，我忽然到了一座青蔥高聳的山上，見大學堂，學生讀書，音聲琅琅。堂上的先生，儼然就是東坡。我壓抑住激動的心情，等到課後，恭敬地走到堂前說：「先生，可見到您了！」東坡只是微微一笑，如同舊識，說：「我們出去走走。」我們一前一後散步到山頂，隨即不知為什麼，在清風裡，相擁跳起了阿根廷探戈。
吾不復夢見東坡久矣，卻常常想到這個夢。寫東坡的這本書，是我的第一本、也許也是畢生最幼稚最純粹的著作。我的研究也從北宋轉到了近現代，寫作的筆觸與調性變得更加沉重黑暗，生活當然也牽涉了更加複雜的人事政治。蘇軾於我的意義，也悄然變化著。在面對困難抉擇的時候，我有時想：「東坡會怎麼做？」許多話他本可以不說，許多事他本可以不做，許多人他本可以不得罪，但恰恰是那份知其不可而為、不患得患失的天真，成就了天才以上的東坡。這世界上天才常有，不得意事也常十之八九，而東坡的不可及處，也許恰在他知道什麼值得追求、什麼不爭也罷的清醒吧。
這個夢大約是二○一八年左右做的，在北京三聯書店的簡體中文版出版前夕。如今忽忽又近十年，這本在英文博論基礎上改寫成的小書，拜聯經出版公司之賜，居然又要與臺灣的讀者見面了，並得到王德威、劉滄龍兩位文哲大家的推薦，惶恐何如。我深知，這本小書一版再版，絕不是我的功勞，而是由於蘇軾在華語世界裡歷千年而不衰的人格及作品的魅力。我的博士論文，選擇了與研究對象「格鬥」的方式，來理解他何以自幼吸引著我，並常常在我的人生困頓之際，有引領我前行的力量。至於這場「格鬥」是否成功，我是否在一定程度上觸及了蘇軾的「真實」，就只能請讀者來判斷了。
本書的中文稿自初版以來，除了糾正若干錯誤外，並沒有徹底修訂過。原因如引文所述，首先是我已經轉入對現代古典主義的研究，其次也是我的文字風格與調性的轉變。如今面對少作，不免想起東坡〈與二郎侄〉一文裡說的，「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采色絢爛」──我雖然尚未達到「平淡，絢爛之極也」的境界，當然也還不夠「老熟」，但看十年前神思飛揚的文字，也不免有「氣象崢嶸」的感慨。東坡文章的「老境」，是流放嶺海、九死一生後才達成的圓明澄融境界。我想那場垂名千古的流放，當然不會是東坡自己主動選擇的，而是殘酷政治造就的偶然。但之所以被流放，也恰恰是因為東坡堅持了內心的底線，不願意為一時的政治得失、黨爭的成敗而放棄自己的意見，終於在文明與政治的邊緣地帶獲得了內心自由的一種必然吧。他用詩歌所書寫的自我「真實」，因此具備了在正史之外，注解歷史、消解歷史、重寫歷史的力量。
在這一意義上，可以說蘇軾是第一位抵達「南方之南」的詩人，在屈原忠愛的纏綿沉鬱外開闢了新的自由宏闊的境界。在惠州期間，蘇軾立志遍和陶詩，用主動掛冠歸隱的東晉詩人風骨來勉勵自己。離今天九百三十年前的紹聖三年丙子（一○九六）年初，他在〈和陶詠三良〉詩中寫道：
我豈犬馬哉，從君求蓋帷？
這句話，振聾發聵，道出中國士大夫間少有，或者即便有也罕能坦蕩直言的清醒覺悟。是年，蘇軾在惠州白鶴觀買地築業，準備長做嶺南人；七月夏，侍妾朝雲不幸染疾病逝。經歷了生離死別、卜居埋骨的嶺海，因此不僅僅是地域上的邊緣，更成為一種認識論和政治學的隱喻，也可以說是宋代文學裡原初的「離散」之境。當然威暴的強權並沒有放過蘇軾，而是再次把他拋置在當時更加蠻荒的海南。但只要是心安處，哪裡不是吾鄉呢？政治沒有辦法摧毀一個已經抵達了內心的人。
是為序。
楊治宜
二○二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德國法蘭克福
目錄
推薦序一 有限與不朽 王德威
推薦序二 遺忘是記憶的終點 劉滄龍
臺灣版序
自序
導言
二○一六年二月二十日，瑞士巴塞爾
否定的自然
藝術與自然
蘇軾：一個天才的神話
第一章 詩心如鏡
風格、詩人與道
一位青年僧人的藝術教育
僧詩及其批評
詩歌作為「方便法門」
結語：言說無言
第二章 製造「自然」
藝與「學」
坐忘與解脫
雪堂與「似境」
結語：透過有限，抵達不朽
第三章 名花的挑戰
自然美學
花解語
佛寺牡丹考
「色」與道德
結語：面對絕對自然的獨白
第四章 雄辯的怪石
無用之用
用之無用：硯石之例
文人經濟學
結語：「非人」而人
第五章 回歸內在的烏托邦
尚友古人
隱喻的山川
詩歌的民族學
怨詩
桃花源與內在烏托邦
歸去來
結語：透過陶潛，抵達自身
第六章 逍遙的肉身
作為業餘愛好的丹學
閱讀命運
龍虎鉛汞說
白鶴峰上的道人
撤出自然
縱身見在
結語：妥協此在
跋
參考文獻
推薦序二 遺忘是記憶的終點 劉滄龍
臺灣版序
自序
導言
二○一六年二月二十日，瑞士巴塞爾
否定的自然
藝術與自然
蘇軾：一個天才的神話
第一章 詩心如鏡
風格、詩人與道
一位青年僧人的藝術教育
僧詩及其批評
詩歌作為「方便法門」
結語：言說無言
第二章 製造「自然」
藝與「學」
坐忘與解脫
雪堂與「似境」
結語：透過有限，抵達不朽
第三章 名花的挑戰
自然美學
花解語
佛寺牡丹考
「色」與道德
結語：面對絕對自然的獨白
第四章 雄辯的怪石
無用之用
用之無用：硯石之例
文人經濟學
結語：「非人」而人
第五章 回歸內在的烏托邦
尚友古人
隱喻的山川
詩歌的民族學
怨詩
桃花源與內在烏托邦
歸去來
結語：透過陶潛，抵達自身
第六章 逍遙的肉身
作為業餘愛好的丹學
閱讀命運
龍虎鉛汞說
白鶴峰上的道人
撤出自然
縱身見在
結語：妥協此在
跋
參考文獻
序／導讀
這本小書是我多年求學東西海之際的一份思想報告。最早的形態是我二○一二年在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系答辯的博士論文，然後在此基礎上乃有二○一五年在萊頓大學博睿（Brill）出版社付梓的 Dialectics of Spontaneity: The Aesthetics and Ethics of Su Shi (1037-1101) in Poetry。在英文版的序言中，我曾寫到父親教襁褓中的我背唐詩的故事，並且說：當年我年輕的父母教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兒背她毫不懂其中意義的詩歌時，固然不無荒誕；而今天，我獻給他們的第一本書卻是用一種他們不懂的語言寫就的，這又是怎樣的因果呢？今天，感謝三聯，我的書終於以父母親能讀懂的方式問世了，且與國內的師友見面，回答他們多年對我的眷顧和期許，並能接受國內熱愛蘇軾的廣大學者和讀者指正，何其幸甚！
這本書由我親自改寫成中文，和英文版之間自然就有了大大小小的差異。除了具體行文顧及中文的學術常例和表達習慣有所增刪潤色之外，還添加了我這兩年來對此問題的一些最新思索。但最主要的變化還是增加了第三章「名花的挑戰」。這章原本是我博士論文的一部分，但是沒有放進英文版專著，主要是因為比較側重考據，不太適合英文閱讀的緣故。此前曾在友人主編的《藝衡》（二○一○年第三期）上發表過這部分的中文稿。這是份很好的雜誌，惜因資金之故沒有繼續刊行，因此出於敝帚自珍的意思，也為了這部分文章能繼續與中文讀者見面，把它加以修訂、重新收入本書。在結構上，與第四章之間花、石相映，或許也更加成趣。
我要感謝的有很多人：博士導師柯馬丁先生以及普林斯頓東亞系的田安、太史文、皮德生、艾爾曼等各位曾經師從的教授；北大比較文學研究所的碩士導師陳躍紅教授和樂黛雲、孟華、嚴紹璗、張輝、張沛等各位師長，古典文學研究方向的袁行霈、張鳴、錢志熙等各位先生，歷史系的閻步克、牛可老師，還有張源、柳春蕊、李若暉等很多少年時代從學受益的師友。他們的博學、睿智和正直，都是我求學之路的榜樣。我感謝慷慨支持了我多年學習的各個獎學金及研究基金，提供資料的各個圖書館，法蘭克福大學的同事，博睿和三聯的編輯（尤其是接受了書稿的馮金紅編輯和為書稿細心校對的鍾韻編輯），以及生命中曾與我同行、給我溫暖和支持的朋友親人：我的祖父母、父母、丈夫及密友。他們的潤澤若譬諸陽光雨露，是遍施萬物而不私的，但對於個體的一株小草而言，卻是構成它生存的基本要素。
但最後我要感謝的，還是我的詩人蘇軾。他熱愛孤寂的書齋，也熱愛紛繁的生活。他的典範的力量，跨越九百餘年的時間，也跨越廣闊的地理空間，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為飄零四海的我，迄今提供了無窮無盡的意義和反思的源泉。他的天才，是打破束縛和邊界的天才。而我在此書中要提出的，恰是如何以他為榜樣，在人的有限性之內實現這樣蓬勃勇猛的自由感。
導言（節錄）
否定的自然
自漢以降，尤其是六朝以來，中國文學批評日益強調作者個人的「才」或者「氣」對作品高下所起的決定作用。曹丕《典論．論文》曰「文以氣為主」，「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而個人才能的源泉也被逐漸認定為具有神祕意味的「道」：一股生機勃勃的、有常而日新的宇宙力量。個人才能與「道」的結合便形成了中國傳統的天才觀。由於「道」不僅是宇宙論概念，也是個倫理學概念，中國批評傳統因此具備了強烈的道德主義傾向：作為典範的作者同時也是得道者；而從他的天性自然流露出來的文學和藝術作品不僅具備美學力量，也擁有強大的道德力量。
但本書所要批判的恰是這種以積極、肯定的方式定義的傳統批評話語。我將提出，藝術上的「自然」只能定義為慣例和意向的缺席，這是一種消極、否定的定義。以「自然流露」或者「即興揮灑」的方式進行藝術創造乃是一個充滿活力的過程，但其活力並非出自藝術家的自我流露，而出自其主體性持續地、徒勞地否定著自我。由於這樣一種否定注定要失敗，理想的「自然」僅僅誕生在回顧的時候，它是一種缺席，一種未能實現者。用當代思想家紀傑克（Slavoj Žižek）的話來講：「它是一種『退卻者』，在退卻時才產生了被它從中退卻之物。」換言之，「自然」是藝術家不斷向其「回歸」的目標，但這一目標是不可企及的，因為它僅僅作為「人為」的否定面存在，所以任何向它回歸的努力都只能導致它的不斷退隱。
面對「人為」與「自然」之間的鴻溝，批評者們用「天才」概念來解釋藝術品超越其物質性、彷彿能夠溝通天人的力量。天才總是帶有前瞻性的，因此多數藝術天才都只能留待後人發現。蘇軾卻是少有的在生前便被時人認定的天才。蘇軾本人也把他自己的創作過程描述為「道法自然」的自由流露，從而印證了他在旁人眼中的「天才」形象。但同時，我們也常在他的文章裡讀到對練習和技法的強調、對未能達到天人合一境界的悵惘、對文學先哲的有意模仿；他追求超越的境界又熱愛現象世界，常常試圖消弭這兩種願望之間的矛盾，但時而也為目標之不可企及而流露出苦痛。我因此把蘇軾視為同時是又不是自然的天才。他嚮往實現絕對的自然，如天鈞萬物；然而他既不能，也不應該以此為努力的目標，因為設若他與自然合一──設若這有可能的話──他的作品就不再是藝術品，而將變成自然物，外在於人類文化的意義系統。
本書第四章將講到，這一矛盾最有力地體現在他對奇石的鑑賞詩文上。在這些詩文裡，作為自然物的石頭被賦予了審美意義，獲得了人格和主動性，並且也像藝術品一樣被鑑賞、購買、交換。然而作為外物的石頭依然絕對外在於詩人賦予它的所有這些意義。被符號化的自然保持著其異質性。在蘇軾眼裡，東晉詩人陶潛（三五二？－四二七？）2也是一位絕對天然率真的詩人。如第五章所論，蘇軾放逐期間對陶潛詩風的效仿是有一定矛盾性的。作為遷客，他是政治系統的囚徒，而他的效陶更表明了文化傳統對他自我意識的影響。然而，透過效陶，蘇軾運用了想像的選擇權，把自己呈現為自由的主體，脫離將他囚禁在政治、文化系統之內的力量，「回歸自然」。第六章將提出，同樣的矛盾也體現在他的丹學（主要是內丹，也包括一些外丹修煉）中。他渴望成仙──把自己融入宇宙的永恆秩序之中──但同時又常常質疑，並最終摒棄了這種渴望。他選擇了擁抱永恆的無常。我研究的出發點，就是這種種的矛盾，以及蘇軾對自身矛盾性的清醒意識。
這本書由我親自改寫成中文，和英文版之間自然就有了大大小小的差異。除了具體行文顧及中文的學術常例和表達習慣有所增刪潤色之外，還添加了我這兩年來對此問題的一些最新思索。但最主要的變化還是增加了第三章「名花的挑戰」。這章原本是我博士論文的一部分，但是沒有放進英文版專著，主要是因為比較側重考據，不太適合英文閱讀的緣故。此前曾在友人主編的《藝衡》（二○一○年第三期）上發表過這部分的中文稿。這是份很好的雜誌，惜因資金之故沒有繼續刊行，因此出於敝帚自珍的意思，也為了這部分文章能繼續與中文讀者見面，把它加以修訂、重新收入本書。在結構上，與第四章之間花、石相映，或許也更加成趣。
我要感謝的有很多人：博士導師柯馬丁先生以及普林斯頓東亞系的田安、太史文、皮德生、艾爾曼等各位曾經師從的教授；北大比較文學研究所的碩士導師陳躍紅教授和樂黛雲、孟華、嚴紹璗、張輝、張沛等各位師長，古典文學研究方向的袁行霈、張鳴、錢志熙等各位先生，歷史系的閻步克、牛可老師，還有張源、柳春蕊、李若暉等很多少年時代從學受益的師友。他們的博學、睿智和正直，都是我求學之路的榜樣。我感謝慷慨支持了我多年學習的各個獎學金及研究基金，提供資料的各個圖書館，法蘭克福大學的同事，博睿和三聯的編輯（尤其是接受了書稿的馮金紅編輯和為書稿細心校對的鍾韻編輯），以及生命中曾與我同行、給我溫暖和支持的朋友親人：我的祖父母、父母、丈夫及密友。他們的潤澤若譬諸陽光雨露，是遍施萬物而不私的，但對於個體的一株小草而言，卻是構成它生存的基本要素。
但最後我要感謝的，還是我的詩人蘇軾。他熱愛孤寂的書齋，也熱愛紛繁的生活。他的典範的力量，跨越九百餘年的時間，也跨越廣闊的地理空間，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為飄零四海的我，迄今提供了無窮無盡的意義和反思的源泉。他的天才，是打破束縛和邊界的天才。而我在此書中要提出的，恰是如何以他為榜樣，在人的有限性之內實現這樣蓬勃勇猛的自由感。
導言（節錄）
否定的自然
自漢以降，尤其是六朝以來，中國文學批評日益強調作者個人的「才」或者「氣」對作品高下所起的決定作用。曹丕《典論．論文》曰「文以氣為主」，「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而個人才能的源泉也被逐漸認定為具有神祕意味的「道」：一股生機勃勃的、有常而日新的宇宙力量。個人才能與「道」的結合便形成了中國傳統的天才觀。由於「道」不僅是宇宙論概念，也是個倫理學概念，中國批評傳統因此具備了強烈的道德主義傾向：作為典範的作者同時也是得道者；而從他的天性自然流露出來的文學和藝術作品不僅具備美學力量，也擁有強大的道德力量。
但本書所要批判的恰是這種以積極、肯定的方式定義的傳統批評話語。我將提出，藝術上的「自然」只能定義為慣例和意向的缺席，這是一種消極、否定的定義。以「自然流露」或者「即興揮灑」的方式進行藝術創造乃是一個充滿活力的過程，但其活力並非出自藝術家的自我流露，而出自其主體性持續地、徒勞地否定著自我。由於這樣一種否定注定要失敗，理想的「自然」僅僅誕生在回顧的時候，它是一種缺席，一種未能實現者。用當代思想家紀傑克（Slavoj Žižek）的話來講：「它是一種『退卻者』，在退卻時才產生了被它從中退卻之物。」換言之，「自然」是藝術家不斷向其「回歸」的目標，但這一目標是不可企及的，因為它僅僅作為「人為」的否定面存在，所以任何向它回歸的努力都只能導致它的不斷退隱。
面對「人為」與「自然」之間的鴻溝，批評者們用「天才」概念來解釋藝術品超越其物質性、彷彿能夠溝通天人的力量。天才總是帶有前瞻性的，因此多數藝術天才都只能留待後人發現。蘇軾卻是少有的在生前便被時人認定的天才。蘇軾本人也把他自己的創作過程描述為「道法自然」的自由流露，從而印證了他在旁人眼中的「天才」形象。但同時，我們也常在他的文章裡讀到對練習和技法的強調、對未能達到天人合一境界的悵惘、對文學先哲的有意模仿；他追求超越的境界又熱愛現象世界，常常試圖消弭這兩種願望之間的矛盾，但時而也為目標之不可企及而流露出苦痛。我因此把蘇軾視為同時是又不是自然的天才。他嚮往實現絕對的自然，如天鈞萬物；然而他既不能，也不應該以此為努力的目標，因為設若他與自然合一──設若這有可能的話──他的作品就不再是藝術品，而將變成自然物，外在於人類文化的意義系統。
本書第四章將講到，這一矛盾最有力地體現在他對奇石的鑑賞詩文上。在這些詩文裡，作為自然物的石頭被賦予了審美意義，獲得了人格和主動性，並且也像藝術品一樣被鑑賞、購買、交換。然而作為外物的石頭依然絕對外在於詩人賦予它的所有這些意義。被符號化的自然保持著其異質性。在蘇軾眼裡，東晉詩人陶潛（三五二？－四二七？）2也是一位絕對天然率真的詩人。如第五章所論，蘇軾放逐期間對陶潛詩風的效仿是有一定矛盾性的。作為遷客，他是政治系統的囚徒，而他的效陶更表明了文化傳統對他自我意識的影響。然而，透過效陶，蘇軾運用了想像的選擇權，把自己呈現為自由的主體，脫離將他囚禁在政治、文化系統之內的力量，「回歸自然」。第六章將提出，同樣的矛盾也體現在他的丹學（主要是內丹，也包括一些外丹修煉）中。他渴望成仙──把自己融入宇宙的永恆秩序之中──但同時又常常質疑，並最終摒棄了這種渴望。他選擇了擁抱永恆的無常。我研究的出發點，就是這種種的矛盾，以及蘇軾對自身矛盾性的清醒意識。
試閱
第二章 製造「自然」
結語：透過有限，抵達不朽
蘇軾談到立言的時候，總是相對而言：就儒家價值體系來說，它次於立德、立功；就佛家來講，它次於徹底的悟道；就道家來說，它次於成仙，即肉身的不朽。他從來沒有把立言──透過文學藝術成就而達到不朽──本身作為最高的追求，儘管這對他個人而言總是最終的落腳處，也就是他的「中道」。藝術的自然創造力同樣也誕生於藝術家捨棄追尋終極的自然的時刻。由於蘇軾認為人性是不完美的，神佛一般的徹底自然與自由是不可企及的。因此，辯證的藝術「自然」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定義。它結合了矛盾的兩面：一面是對完美的不懈追求，另一面是創造臨界點上與不完美的妥協。
這樣看來，「自然」不是一種藝術風格，而是一種「元風格」。我們不妨把「風格」理解成「個性化的模式」，即把作品變成作者自己個人擁有之物。「風格」意味著一組具有家族相似性的特徵，它們構成一組作品相當獨特的共性，就像不同家族成員的生理特徵之間的相似性一樣，能夠被訓練有素的眼睛辨認出來。一件體現了「審美自然」理想的藝術品尤其每被視為與作者一體。在觀眾／讀者眼裡，其審美表面是透明的（哪怕這一點帶有欺騙性，因為如前所述，真正的創造過程遠不如作品讓觀眾／讀者發生的信念重要）；它讓觀眾／讀者相信它傳達了在某個特殊歷史時刻的作者的真實存在（這在中國傳統裡常被理解成其道德人格），而且不經過任何物質、時間或空間中介的扭曲。當觀眾觀看這樣一件作品時，他們眼裡看到的是背後活生生的作者。一旦「自然」成為藝術的最高理想，最好的藝術品就必然是個人化的了。可以說，對「自然」理念的強調恰恰契合了北宋主要文人藝術種類裡大膽的個人主義潮流。
中國藝術史家卜壽珊注意到，蘇軾的書法「注重自然與直接感，而非美學的完美」，而且他的技法是高度個人化的，就像蘇軾說的：「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藝術風格正如人之美者，它們都是個人化的，而且都不必完美。更確切地說，其不完美之處恰是其獨特之美所在。根據黃庭堅記載，蘇軾自己的書法常常被時人批評為技法有缺陷，常常臥腕，所以字斜向一邊；而且好用濃墨，所以字太肥。但黃庭堅卻為之辯護說：「殊不知西子捧心而顰，雖其病處，乃自成妍。」換言之，真正的美人都是各有特點的，真正卓越的藝術作品也都必然是具有個性的。這意味著藝術家不能掩藏真正的自己。蘇軾的書法廣泛地學習過前人，其中有些他後來已經不再喜歡了。但是他和米芾不同。根據藝術史家石慢（Peter Sturman）的研究，米芾是會有意控制自己的風格來消滅自己不喜歡的前人的蹤影的，但蘇軾卻任由自己的書法流露出各種早期的影響。在石慢看來，這恰恰表明蘇軾不再有意於效仿模型，所以他能夠專心對待當下的自己，信筆留下此時此刻的忠實紀錄。借此，蘇軾不完美的書法，還有他藝術創作的整體，都反映了他存在的真實。
透過高度個人化的形式，藝術作品不僅保存了作者，也保存了他的個性和生活經歷。在蘇軾逝世以後，黃庭堅曾被人請去鑑定一幅書法是否是蘇軾的真跡。經過仔細檢查，黃庭堅宣布這是偽作。他的理由是：
東坡先生晚年書尤豪壯，挾海上風濤之氣，尤非他人所到也。
也就是說，藝術家的創作不僅是他個性的流溢──這在蘇軾就是「豪壯」──而且還凝聚了他生活經驗的整體。在黃氏眼裡，蘇軾晚年流放嶺海的經歷也應當顯現在他書法的審美表面之中，成為系年的根據。作者的「自然」風格最終保證他的作品成為自我的替身，因此一位「知音」便能從作品認出作者，並像承接綿延不絕的流水那樣，把作者的生命記憶保存在自己的生命裡。這樣，作者便實現了不朽──並非與天地共生的絕對的不朽，而是與他的讀者共存、與對他的作品的審美體驗共存的有限的不朽。
結語：透過有限，抵達不朽
蘇軾談到立言的時候，總是相對而言：就儒家價值體系來說，它次於立德、立功；就佛家來講，它次於徹底的悟道；就道家來說，它次於成仙，即肉身的不朽。他從來沒有把立言──透過文學藝術成就而達到不朽──本身作為最高的追求，儘管這對他個人而言總是最終的落腳處，也就是他的「中道」。藝術的自然創造力同樣也誕生於藝術家捨棄追尋終極的自然的時刻。由於蘇軾認為人性是不完美的，神佛一般的徹底自然與自由是不可企及的。因此，辯證的藝術「自然」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定義。它結合了矛盾的兩面：一面是對完美的不懈追求，另一面是創造臨界點上與不完美的妥協。
這樣看來，「自然」不是一種藝術風格，而是一種「元風格」。我們不妨把「風格」理解成「個性化的模式」，即把作品變成作者自己個人擁有之物。「風格」意味著一組具有家族相似性的特徵，它們構成一組作品相當獨特的共性，就像不同家族成員的生理特徵之間的相似性一樣，能夠被訓練有素的眼睛辨認出來。一件體現了「審美自然」理想的藝術品尤其每被視為與作者一體。在觀眾／讀者眼裡，其審美表面是透明的（哪怕這一點帶有欺騙性，因為如前所述，真正的創造過程遠不如作品讓觀眾／讀者發生的信念重要）；它讓觀眾／讀者相信它傳達了在某個特殊歷史時刻的作者的真實存在（這在中國傳統裡常被理解成其道德人格），而且不經過任何物質、時間或空間中介的扭曲。當觀眾觀看這樣一件作品時，他們眼裡看到的是背後活生生的作者。一旦「自然」成為藝術的最高理想，最好的藝術品就必然是個人化的了。可以說，對「自然」理念的強調恰恰契合了北宋主要文人藝術種類裡大膽的個人主義潮流。
中國藝術史家卜壽珊注意到，蘇軾的書法「注重自然與直接感，而非美學的完美」，而且他的技法是高度個人化的，就像蘇軾說的：「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藝術風格正如人之美者，它們都是個人化的，而且都不必完美。更確切地說，其不完美之處恰是其獨特之美所在。根據黃庭堅記載，蘇軾自己的書法常常被時人批評為技法有缺陷，常常臥腕，所以字斜向一邊；而且好用濃墨，所以字太肥。但黃庭堅卻為之辯護說：「殊不知西子捧心而顰，雖其病處，乃自成妍。」換言之，真正的美人都是各有特點的，真正卓越的藝術作品也都必然是具有個性的。這意味著藝術家不能掩藏真正的自己。蘇軾的書法廣泛地學習過前人，其中有些他後來已經不再喜歡了。但是他和米芾不同。根據藝術史家石慢（Peter Sturman）的研究，米芾是會有意控制自己的風格來消滅自己不喜歡的前人的蹤影的，但蘇軾卻任由自己的書法流露出各種早期的影響。在石慢看來，這恰恰表明蘇軾不再有意於效仿模型，所以他能夠專心對待當下的自己，信筆留下此時此刻的忠實紀錄。借此，蘇軾不完美的書法，還有他藝術創作的整體，都反映了他存在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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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SBN
- 9789570882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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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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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頁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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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品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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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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