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週末：精神分析大師比昂的早年歲月，1897-1919
THE LONG WEEK-END 1897-1979: Part of A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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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引領精神分析思潮的大師比昂，自傳性作品首次中譯，一窺思想種子埋下背後的曲折生命
★書萬字審閱者註，與作者、作者形成三方對讀
記憶可以投射出閃耀的光芒──
那是一種教導幽暗如何去照亮塵埃的火光
──比昂
本書作者比昂是英國精神分析大師，也是傑出思想家。他的理論跨越了個人與團體動力，從母嬰關係指向靈性生活；所提出的β元素、α功能、O概念、容器／被容納者等，不僅持續啟發著心理治療實務，也引領人們思考如何在挫折、混亂中堅韌地活著。
本書是比昂的早年回憶錄，見證一個怯懦、困惑、麻木的小孩，如何因著這些特質在動盪的處境存活下去。他出生在英屬印度，八歲返回英國就讀寄宿學校，十七歲投入一次大戰；被迫易地生活的情感割裂，年少時被霸凌、性欲難耐的經驗，戰場上的生離死別……，點點滴滴，困窘的、苦澀的、驕傲的，毫不保留地娓娓道來，尖銳生動，話中有話，讓人看見是他日後啟發人心的思想種子，是如何在無奈中地埋下。
熟悉比昂的人，將訝異於他那近乎數學公式的心理學理論背後，原來藏著巨大到不得不麻木的痛楚與掙扎。
初識比昂的人，則將在他的回憶中看見一顆幼小的心靈如何在荒涼、無意義的宇宙中努力存活，在殘酷的遭遇中持續尋找意義，一步步走向屬於他的人生。
中譯本並附數萬字的審閱者與譯者註釋，以理論、時代脈絡穿針引線，與正文形成精彩的對讀。
比昂的論述本身就是一場高難度的精神拓荒，用最嚴格的思維框架，為人類那些無法言說、無法成夢的心靈碎片，搭建一處可以被安放、被轉化的容器。
──蔡榮裕
有一種精神分析師的魅力不在於他文字有多和藹可親兼實用，卻是來自他從破碎的自我生命中撿起瓦片，形成一個理論的藝術品，比昂正是這一類。
──蘇俊濠（哈理斯）
專文推薦
王浩威／精神科醫師、心理治療師、榮格分析師、作家
蘇俊濠／諮商心理師、「哈理斯的精神分析躸椅」臉書版主
★書萬字審閱者註，與作者、作者形成三方對讀
記憶可以投射出閃耀的光芒──
那是一種教導幽暗如何去照亮塵埃的火光
──比昂
本書作者比昂是英國精神分析大師，也是傑出思想家。他的理論跨越了個人與團體動力，從母嬰關係指向靈性生活；所提出的β元素、α功能、O概念、容器／被容納者等，不僅持續啟發著心理治療實務，也引領人們思考如何在挫折、混亂中堅韌地活著。
本書是比昂的早年回憶錄，見證一個怯懦、困惑、麻木的小孩，如何因著這些特質在動盪的處境存活下去。他出生在英屬印度，八歲返回英國就讀寄宿學校，十七歲投入一次大戰；被迫易地生活的情感割裂，年少時被霸凌、性欲難耐的經驗，戰場上的生離死別……，點點滴滴，困窘的、苦澀的、驕傲的，毫不保留地娓娓道來，尖銳生動，話中有話，讓人看見是他日後啟發人心的思想種子，是如何在無奈中地埋下。
熟悉比昂的人，將訝異於他那近乎數學公式的心理學理論背後，原來藏著巨大到不得不麻木的痛楚與掙扎。
初識比昂的人，則將在他的回憶中看見一顆幼小的心靈如何在荒涼、無意義的宇宙中努力存活，在殘酷的遭遇中持續尋找意義，一步步走向屬於他的人生。
中譯本並附數萬字的審閱者與譯者註釋，以理論、時代脈絡穿針引線，與正文形成精彩的對讀。
比昂的論述本身就是一場高難度的精神拓荒，用最嚴格的思維框架，為人類那些無法言說、無法成夢的心靈碎片，搭建一處可以被安放、被轉化的容器。
──蔡榮裕
有一種精神分析師的魅力不在於他文字有多和藹可親兼實用，卻是來自他從破碎的自我生命中撿起瓦片，形成一個理論的藝術品，比昂正是這一類。
──蘇俊濠（哈理斯）
專文推薦
王浩威／精神科醫師、心理治療師、榮格分析師、作家
蘇俊濠／諮商心理師、「哈理斯的精神分析躸椅」臉書版主
目錄
【推薦序】恨的尖叫與尖叫的愛：比昂與比昂的關係／蘇俊濠
【審閱者序】在生命困頓與理論之間有幽微牽連：遙望比昂的《長週末》／蔡榮裕、王明智、陳瑞君
【譯者序】閱讀被解放的普羅米修斯／王曉春
關於比昂文集
編輯導言
前言
印度
英格蘭
戰爭
【審閱者序】在生命困頓與理論之間有幽微牽連：遙望比昂的《長週末》／蔡榮裕、王明智、陳瑞君
【譯者序】閱讀被解放的普羅米修斯／王曉春
關於比昂文集
編輯導言
前言
印度
英格蘭
戰爭
序／導讀
【推薦序】
恨的尖叫與尖叫的愛：比昂與比昂的關係
蘇俊濠（哈理斯）
理論家所寫下的理論，無疑跟他的個人經驗密不可分。縱使這種人及其論述的關係並非因果式的，亦不足以成為科學驗證的心理傳記溯源，但也算是對自身之困惑或謎題所作的無意識回應。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對「伊底帕斯情結」這一家庭性理論的堅持，可追溯至他童年對兩位同父異母的哥哥伊曼紐（Emmanuel）及菲利普（Philipp）的矛盾情感。在父親雅各布（Jacob）長年不在家、母親亞瑪麗亞（Amalia）最疼愛自己的情況下，這兩位「類父親」人物成為了小佛洛伊德既崇拜又厭惡的對象，菲利普更是他無意識幻想中占據母愛的競爭者。這些早期的家庭動力，初見於佛洛伊德在《夢的詮釋》（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對自己的夢所作的剖析裡。同理，若想要真切理解佛洛姆（Erich Fromm）何以在《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得出「愛是一種活動，不是一種被動的感情」之愛的定義，我們難免要探究他經歷過多少位伴侶的離離合合，才一步步走向成熟，並擺脫母親從小對他理想化之自戀及占有式母愛。
那麼，比昂（Wilfred Ruprecht Bion）的理論可能回應著他自身怎樣的經歷呢？將近十年前，在閱讀比昂那部承先啟後的謎樣著作《注意力與詮釋》的時候，我便直覺地對於第二章他以買不到冰淇淋的個案A的嘴說出「沒有冰淇淋」（no ice-cream），實則指向「我沒有尖叫」（no - I scream）（或譯：沒有「我尖叫」）一事，抱有一種「背後一定藏著什麼怪異的東西」的疑問！直至閱讀到本書《長周末》，我終於為這個懸置多年的疑問找到回覆。
從一個冰淇淋到一記耳光的懸案
在章〈印度〉6，比昂提到自己向俱樂部的一個男人要冰淇淋但要不到時，他們發出「arf」的笑聲，這惹怒了父親。當時所發生的一切都未曾被解釋：父親叫比昂閉嘴、母親不把事情說個明白卻發出令人不安的笑聲，而男人又為何取笑要買冰淇淋的他呢？……這些交錯堆疊的記憶及恐懼，教他心中的一個人格把疑問藏在心裡，剩下無聲的尖叫。也許，這段經歷正是個案A一直想買卻買不到冰淇淋的故事原型，個案A就是比昂的一個人格碎片。
那麼，從冰淇淋（ice-cream）到（沒有）我尖叫（I scream）的變異是如何發生的？比昂在《注意力與詮釋》中接著寫道：原本有一個好食物（乳房、冰淇淋），但受到嫉羨與破壞性的攻擊（如咬了它）以後，好乳房便變成了我尖叫。這一刻，連結個體與客體的關係似乎已經不起再一次的爆破。然而，憾事還是發生了，一次對情感連結的攻擊與否認，使「我尖叫」這個連結的位置終究被「我沒有尖叫」所取代。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場景中，這聲「尖叫」不只是比昂的，也發出自被他所咬傷的人。順著這條線索，除了嬰兒時期咬傷過母親的乳房，記憶中比昂還攻擊過誰呢？
《長週末》的開章〈印度〉1記載著這樣一段尖叫聲此起彼落的場景：妹妹在媽媽面前一直碎唸：「廁所！廁所！廁所！」，比昂意外於那位心煩意亂的媽媽居然沒有賞她耳光，他便模仿媽媽以往的語氣跟妹妹說：「你真是個非常非常淘氣的小女孩，」並打了她一記耳光！結果是妹妹災難式地尖叫，媽媽也用震聾比昂的聲量大喊：「你們這些可惡的男孩！你做了什麼？」比昂急著否認說：「什麼都沒有！」但當他看著氣急敗壞的媽媽，和用手指──就像一把左輪手槍──筆直指著他的妹妹，他心中那個情緒隨時爆炸、教人顫抖不敢言的「殄父」（Arf Arfer）出現了。父親前來接手管教，兄妹二人被分開，比昂怕得只能在心中祈禱，而妹妹再次尖叫。在極度混亂與驚嚇中，比昂分不清耳朵裡聽到的尖叫聲到底是自己發出的，還是妹妹的。一秒內白臉轉黑臉的父親狠狠地打了比昂一頓，他幾乎失去這段被打的記憶（即「我沒有尖叫」），只留下「我全心、全靈地恨父母，直到永遠，阿門」的忿恨！
最初，尖叫聲源自被打的妹妹，在接下來的〈印度〉章節中我們無時無刻都聽見她在尖叫（2、3），比昂同樣（4、5、6）；最終，兄妹一起叫（7）。二人的尖叫聲不斷交織，混亂得直到無法區分是誰在尖叫。
尖叫亦是關係，無聲已是炸毀
人們經常使用類比。在類比中所使用的事物，與其所代表的事物，兩者本是不相似的。例如，人們常假定步槍與陰莖是相似的。然而，真正應當做到精確的，是特定類比中各個客體之間的關係，而非這些客體本身。（Bion, 1970, p.4-5）
雖然把「尖叫」視為比昂所稱的未被思考的貝塔元素（beta element）是恰當的，卻也略顯扁平，因為尖叫的經驗其實是跟客體相連的。正如比昂提問「誰在尖叫？」（〈印度〉5）或「我被一聲尖叫驚醒了。是誰在尖叫？」（〈英格蘭〉2），這反映的不只是一種兒童式的身體碎裂或意識模糊，更是一種「關係」：許多時候他和妹妹的關係，是由孩童間打鬧互嗆、愛恨交糾的「尖叫」所連結，但當父母（殄父）介入時，結果往往只剩下「我沒有尖叫」的斷裂，一如兄妹被分開，或比昂的心靈被炸成碎片（如個案A）而自我分離。
另以電影版《哈利波特：阿茲卡班的逃犯》作類比，當哈利的母親莉莉被佛地魔施以索命咒時，她發出了極致痛苦與絕望的刺耳尖叫聲：「哈利！」而聲音消逝之時，其實也在嬰兒哈利的無意識深處留下一個天人永隔的「我沒有尖叫」創傷。直到催狂魔在霍格華茲特快火車上攝取哈利的快樂時，才喚起了這段未經消化的前語言記憶。
由此可見，原來「到底是誰在尖叫？」的錯亂就坐落在比昂與父母、與妹妹和他自己，也在哈利與佛地魔、與莉莉和他自己之間。在關係被炸毀之無法言說的「空」坐標上，「我尖叫」早已消弭至無聲的「我沒有尖叫」──一個「我正在痛苦尖叫」的心理或外在事實從記憶中被抹除。若記憶能被清晰回想，比昂及哈利就會知道最初在尖叫的，是「他」，更是「她」。因此，關係的正確類比可能是：殄父之於「父母或佛地魔」，尖叫之於「仍在連結」，無尖叫之於「失散分離」。
「我」幫「我自己」把槍收好
尖叫的主題繼續貫穿本書的後半──在戰場上，怎可能缺少尖叫？──但作為一篇不該冗長的序文，我便不一一羅列，僅點出另一個跟「〈印度〉1」緊密互文的情景：戰車駕駛員哈里森在一次激烈的戰鬥與泥濘撤退中情緒崩潰，對著德國戰俘尖叫：「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你們殺了我哥哥！」，他拔出了左輪手槍，朝著無防備的德軍瘋狂射擊（〈戰爭〉8）。
這對應了比昂曾被母親怒吼（「你們這些可惡的男孩！你做了什麼？」）以及被妹妹用手指—左輪手槍的槍口對準的可怕經驗。只是這一回，比昂沒有被（心裡或現實的）殄父暴打，他和奧圖爾合力制服了哈里森，並把空膛的手槍收繳進他自己的口袋中管束──通過把當年無法應付的手槍，於今天收進自己的口袋中，這彷彿在傳記的心理張力上預示了一個「容器—被涵容物」（Container–Contained）理論雛型的誕生場景：比昂涵容了崩潰尖叫的妹妹的「手」及哈里森的「槍」。
在容器成形以前，沒有一個人格能去容納另一人格，致使情緒災難發生時「沒有我」（no - I）在場，去承受或負責那一聲「尖叫」（scream）。直到內心的情緒空間長出涵容的能力，「我尖叫」才不至化為「我沒有尖叫」。同理，比昂與自身有了新的關係，他才涵容了自己的碎片，使得個案A的精神病式語言能被理解。
換言之，直到「我」的一個人格作為容器存於心智，人便有做夢（消化被涵容物）的能力。比昂說到：「佛洛伊德引述亞里斯多德說夢是心智在睡眠時的工作方式；我則說夢是心智在清醒時的工作方式。」在清醒的每一個瞬間，我們都在承受源於情緒經驗的思想與感受，而當我們越能夠消化及吸收它們，心靈容器的功能就越會強化，形成容器—被涵容物的互相孕育循環。
一書一夢，一周末二十二年
經過上述解讀，讀者可能會認為《長週末》故事間的對應與關聯是比昂刻意安排的？我不這樣認為，但它也並非偶然的。在夢裡，相隔再遠但情感相連的記憶，很容易被聯想喚起。比昂的回憶錄就是這樣的一場清醒夢（waking dream），是他無意識的清醒思考（unconscious waking thinking）下的書寫，也可以說，他記下一場橫跨二十二年的長週末的夢。為此，讀者不必以事實的方式來唸本書或本夢，重點在於這是比昂的情緒容器，亦是他的夢工作過程。
最後，相較之下，哈利波特顯然比比昂幸福，因為即便佛地魔殺死了他母親，但她所施展的愛的魔法已化為一道清醒可見的疤痕，保住了母子二人的情感連結，也成為他面對每一次挑戰與恐懼的容器。被喚起的那聲尖叫，某程度其實也是愛的證據。比昂則在消逝的尖叫聲裡，向上帝祈下恨透父母的禱告，他只能夠等到自己成為分析師以後，才逐漸消化他心裡的各種尖叫的複音。
有一種精神分析師的魅力不在於他文字有多和藹可親兼實用，卻是來自他從破碎的自我生命中撿起瓦片，形成一個理論的藝術品，比昂正是這一類。他以他獨特的方式完成了他所定義的精神分析目標：個案能獨自夢出其所親身經歷之情緒經驗的程度。為此，任何被比昂的思想所吸引，想要真實理解他的宇宙的讀者，《長周末》絕對是您值得親探的夢工作。
【審閱者序】
在生命困頓與理論之間有幽微牽連：遙望比昂的《長週末》
蔡榮裕、王明智、陳瑞君
一、啟程：理論後方有人的身影
為《比昂文集》（編按：或稱全集）的首冊，自傳性的《長週末》（The Long Week-End）撰寫審閱序，我們的心情是複雜而沉靜的。腦海中盤桓不去的，並非比昂看似具體卻抽象晦澀的網格（Grid），而是素樸甚至近乎直覺的提問，比昂（Wilfred Bion），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牽動著，我們將以何種姿態進入他的精神世界？他血肉之軀的存在本質，與他日後開展出的冷峻甚至高度數學化的精神分析論述之間，到底有沒有某種幽微的連帶？
如果沒有，那麼我們閱讀這本書，或者閱讀比昂整套全集，大可只將他的生平，當作茶餘飯後的軼事翻過，逕自直奔那些純粹的理論概念。但若答案是有，我們又如何跨越個人經驗與理論之間的深谷？
在精神分析的傳承光譜上，我們回望佛洛伊德。這位開山鼻祖一生努力維護精神分析理論的「客觀」與普遍性，防備個人私密經驗對科學論述的侵擾，他甚至大量銷毀自己的日記、手稿與私人物件，試圖抹去個人生活的指紋，讓理論宛如從無私的思辨中獨立誕生。
然而，比昂思想的珍貴遺產，卻走向了一條截然相反的道路。這一點，在他身後的全集編纂策略上顯露無遺。比昂的第一任妻子在二戰期間因難產而驟然離世，這場創痛刻骨銘心。日後相伴其一生的第二任妻子法蘭西斯卡（Francesca Bion），則在比昂晚年與身後，承擔了極其繁重且關鍵的整理工作。法蘭西斯卡與精神分析師克里斯．曼森（Chris Mawson）合作，在著手編纂《比昂文集》時，做出了一個極富宣示意味的抉擇。
他們並未依照年代編年，也未將那些比較成熟耀眼的臨床論文放在卷首，而是將比昂的自傳，記錄其童年、印度殖民地經驗，以及一戰殘酷戰壕記憶的《長週末》，擺在全集的第一部。
編者們似乎達成了一種默契與共識，欲理解比昂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思想迷宮，讀者勢必得先彎下腰來，觀看他個人的生命足跡烙印。理論與生命經驗，在他的世界裡可能不是截然二分，而是緊密互滲、彼此纏繞的整體。
二、拒絕單調的因果：活化而非說死
一個嚴肅的認識論考驗，我們如何看待「生命經驗」與「精神分析理論」的關聯？
我們需要十分警覺，不能將這種關聯性，扁平化為一種廉價的線性因果關係。如果我們草率地宣稱，因為比昂在一戰戰壕裡，目睹了坦克的燃燒與同袍的肉身撕裂，所以他後來發明了「無名恐懼」（nameless dread）或「內在災難」；或者因為他童年遠離故土，被送回英國寄宿學校的孤絕，所以他在臨床上才那麼專注於「容器與被容納者」（Container/Contained）的斷裂；若將詮釋縮減成這種簡化式的因果兌換，那麼思想的厚度將被削平，那麼閱讀的深層樂趣與美感也將消失無蹤。畢竟，生命並非程式碼，理論更不是創傷的等價補償物。
更何況，在古典精神分析的某些隱形或明文的規律裡，這樣的連結始終伴隨著焦慮。有人或許會質疑，分析理論的合法性，不是應當根植於臨床個案的客觀觀察嗎？如果我們過度強調分析師個人的生命史，這難道不會在「反移情」的幽靈籠罩下，「汙染」了我們對個案純粹經驗的理解？
這樣的疑慮固然有它在臨床倫理的位置，但我們始終認為，不妨換一個角度來思考這個命題。如果我們承認分析師也是帶著自身的創傷、空洞與殘局走入診療室，以下的想法也是後來才漸被接受：個人的生命經驗非但不是汙染源，反而可能是一種催化與「活化」的介質。雖然也許有人會說，這應該在個人專業養成訓練時都修得完善，不應再讓自己的生命經驗影響分析的過程，不過這不是實情。
比昂並非將理論當作防衛生命的盾牌，相反地，他的論述本身就是一場高難度的精神拓荒，他用最嚴格的思維框架，為人類那些無法言說、無法成夢的心靈碎片，搭建一處可以被安放、被轉化的容器。當生命經驗與抽象理論相遇時，理論不再是冰冷的神龕，而是隨時在相互交織的有機現場。
三、邀請：三角對話與審閱的推敲
正是帶著這份對「關聯性」的敬畏與好奇，我們三人展開了這部著作的審閱與審閱註的工作。
在漫長的幾個月裡，我們三人維持著每三週一次、每次長達三小時的線上討論，分享審閱的經驗。這不是各自孤立的流水線作業，而是有濃度的思想對話。在當代的數位工作方式裡，我們也引入了現代工具與人工智慧，來協助處理語意檢索，與相關資料的查尋等基礎工程，然而，一定是需要我們的後續的修飾和選擇，每當涉及語句的幽微意義、字詞背後的臨床意涵，以及比昂特有的黑色幽默與冷冽筆調時，我們都明白，目前的人工技術終究無法代替我們的工作。所有的選擇、推敲、修飾與重構，最後都必須回歸到我們三個血肉之軀的感知，在一次次的爭鳴與沉澱中定稿。
在這七次深度的線上討論會議中，我們耗費最多心力的，正是散落在書頁間的「審閱註」。我們不希望這些註腳只是一堆堆冷硬的考證資料，告訴讀者某年某月發生了某事，更不願像下判決書一般，以句點式的武斷姿態宣稱，這裡的描寫就是後來的某某概念。
我們在審閱註裡所嘗試的，更像是在文本的間隙處，架設一條條細微的引線。我們嘗試將比昂在《長週末》中那些看似散漫、驚悚、破碎的軍旅與童年剪影，大略而克制地牽連至他日後對於團體動力和精神病式思考歷程，乃至晚年思考理論的萌芽處。這些註解是開放的、未完成的，它們只是一種邀請，邀請讀者看見一個精神分析家做為思想家，如何在精神的廢墟裡撿拾瓦礫，試圖重組他對人性的理解。
四、向未來的讀者開放：一場不停歇的生成
如果讀者合上書頁時，只得到一套僵化的答案，那將是最令人遺憾的結果。精神分析之所以迷人，對我們來說，正是在於它具有永遠的「趣味性」與「生成性」（becoming）的可能。我們希望透過這次的審閱與註解，能讓比昂文字裡那種鮮活的張力重新甦醒。他面對的不只是二十世紀初歐洲文明的浩劫，也是每個人在面對難以承受的痛苦時，心靈所面臨的崩解威脅。當年比昂在面對困難的邊緣性個案、在面對自身早年被戰爭摧毀的精神廢墟時，他所進行的高強度思考，最終凝結成了他的學說。
這部自傳的中文版，只是他和我們在地的世界進行對話的起點。比昂的文本是活的，它的生命力取決於未來的閱讀者以何種生命姿態前來相遇。每一個不同世代的讀者，每一位帶著自身困局走進書頁的臨床工作者，都可以將自己獨一無二的生命經驗添加進來。當讀者的個人經驗與比昂的文字碰撞時，歷史便不再是塵封的檔案，而是幻化出新的語言、新的隱喻，以及新的理解角度。
正是這些無數思考、經驗與解讀的總和，才可能構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比昂。願這本充滿痛楚卻又無比深邃的《長周末》，不僅帶領我們窺見一位精神分析師的來時路，更能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每個人在各自的生命長週末裡，那些尚未成形、正等待被添加意義的夢。
【譯者序】
閱讀被解放的普羅米修斯
王曉春
時光荏苒，星霜屢移。距離白日夢翻譯小組成立已經過去了三年，而我們對於比昂原著的翻譯工作也進行了將近三年。讓諸位譯者頗為欣慰的是，比昂的全集的第一卷，也就是比昂的自傳——《長週末》，即將在臺灣由心靈工坊出版社出版發行。
在和心靈工坊的徐嘉俊總編溝通出版事宜時，我提出想要寫一個譯者序，其實當時並未覺得自己和諸位譯者是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和讀者們說的，但是寫序這個想法卻縈繞在我心中。有趣的是，兩個月過去，我卻絲毫未動筆，直到距離預期出版書籍的時間只剩一個月了，我才頗覺壓力，於是給自己設了一個必須在今天把譯者序交區的期限。但是當我打開電腦，面對著空白的文檔時，我的大腦也是一片空白，那些想說的話似乎被什麼遮罩阻隔掉了。在我荒廢了預留給寫序的一整個白天之後，我不由得自我反思，是不是我的一些議題干擾了這篇譯者序的成形。當然，在一個序言中剖析自己或許並不是一件適宜的事情。但是比昂認為，真相是心靈的養料。所以，我決定以一個真誠坦率的、自由流動的姿態來寫這篇序，或許，這樣類似自由聯想的態度正是繞過那些阻隔的一個路徑吧。
那就從白日夢小組的緣起說起吧。其實成立白日夢小組並非一個認真思考，嚴肅規劃的事件，而是在我和雪崗（白日夢小組的成員，也是發起人之一）一次隨意的聊天中誕生的一個無知無畏的想法：要不我們翻譯比昂全集吧！記得那時，中國已有三本與比昂相關的書籍出版，但當時市面上唯一一本比較容易買到的書就是蘇曉波老師翻譯的《思想等待思想者》（也在臺灣的心靈工坊出版過），而像我和雪崗這樣熱愛比昂的人，很難獲得關於比昂的中文養料，即便有一些他的理論文獻被翻譯出來，也未成體系，更莫提比昂的自傳《長週末》和《我記憶中的所有過失》、家書《天才的另一面》、戰爭日記和小說《未來回憶錄》了，這些我們都非常想讀。我們相信喜歡比昂、對比昂感興趣的心理諮詢師同行們也都有此強烈的願望。於是我們想，既然是一定要讀的，那麼何不翻譯出來，方便同行們一起閱讀和討論交流閱讀感受，這樣我們或許可以搭建起一個學習比昂的社群來，如此我們就不孤獨了。所以和雪崗商議過後，我們立刻開始著手行動。先討論出了一個翻譯小組大概的構思，之後我們就開始招募組員，每個新加入的組員試譯《長週末》的片段，由我來審閱和確認是否適合加入小組。這些組員中，大部分都是熱愛比昂的心理諮詢師。小組裡的元老廖彬彬老師就曾說過：「十年前，比昂文集二十四卷卷靜靜立於我的書架。我震撼於比昂在繁重臨床工作之餘，如何寫就這般浩瀚的文字；卻也暗自忐忑——此生，可有機會一頁頁讀完？此後，我曾數次組織小型讀書會，與同道結伴參詳，然進展遲緩。直到『白日夢小組』不期而至，那個我以為終將落空的夙願，竟隨著首卷譯本的付梓，從渺茫變為可望——雖道阻且長，然行則將至。」
就這樣一步步地，小組很快有了九名組員，此刻我們感覺到，或許可以封組了。在小組討論中，大家都覺得，九，是一個很有象徵意義的數字，中國的道家和易學裡有九九歸一的演化邏輯，而比昂的整個理論脈絡則是由認識論的K轉化網格圖中層層分化的萬千心理形態，轉歸到本體論那不可知之物自體O，這實則是兩條同構的哲學內核。
後來，隨著工作的推進，三年之內白日夢小組的成員也有變動，有人退出，有人離開，有人新加入進來，但無論怎麼變動，小組始終都保持了九名成員的結構未變。記得我和徐總編溝通時，他被譯者的人數驚到了，說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出版的書籍有如此多名譯者的情況。當時我就感歎，我們是真的需要這麼多人，我們很需要每週一次的翻譯討論小組會議，我們很需要溝通交流翻譯感受和翻譯中的困惑，甚至是那些被激發和擾動起的思想與情感。因為一個人獨立翻譯比昂，那簡直難於上青天啊！這也正是我說小組的成立是一個「無知無畏」決定的原因，那時我們沒有讀比昂的原著，就像初生牛犢不怕虎一樣敢於去翻譯了。實際上進行了三年的翻譯工作之後，我們現在是誠惶誠恐。
在這三年的翻譯過程中，我們一步步靠近比昂，從自傳翻譯到家書，從《戰爭回憶錄》到理論文獻，我們的感覺是越來越難，越翻譯越覺得自己不懂比昂。有時會有同道邀請我們去做一些關於比昂的講座，他們常說：「你們翻譯了這麼多比昂的文獻，可以說是比昂的專家了。」每當聽到這些話，我們就汗顏至極，或許在翻譯比昂的原著之前，我們會認為我們懂比昂，但是真正和這些原著的文本一起工作之後，我們才明白自己其實對比昂的思想內核只是盲人窺象、毫無把握，甚至有時會陷入一種一無所知的感覺。比昂的被分析者格羅特斯坦說過：
讀者們閱讀比昂的作品越多，越是容易感到沮喪、疑惑、煩躁和厭惡……這些書讀來並無行雲流水之勢，讀者只能自己修路搭橋。但這樣一來，我反倒是在主動地閱讀比昂，即與他攜手共創文章背後的意義。再換種說法，我不再被動地跟在大師身後亦步亦趨、汲取智慧，而是加入遠征軍、投身探險隊，去認識世界，探索其不確定性。
我覺得格羅特斯坦對閱讀比昂文字時的感受描述地非常到位。我們三年的翻譯感受正是如此，我們在受挫和沮喪中前行，在觸動和擾動中沉澱。就像譯者之一（白龍天皓，參與文集前四卷翻譯）在回顧這段歷程時的感想：
回憶錄，或許是作者從忘不掉的體驗中，學著重新瞭解自己；而翻譯，與其說是語種之間的轉換，不如說是譯者試圖體會原作者的感想，再次創造出屬於「我」的語言。作為譯者，我們或許已經悄然參與了比昂「成為自己」的過程——能有這樣的經歷，何其有幸！
這種「再次創造語言」與「參與對方成為自己」的體會，或許已經道出了白日夢小組每一位譯者共同的心路寫照。另一位譯者（邵琮，參與本書翻譯）道出她在翻譯過程中的體驗：
我想，語言會失真，理解也永遠無法完整。翻譯本書並不僅僅是兩種語言體系中的詞語轉換，我們嘗試著靠近那些尚未成為語言的部分，傳遞某種幽微而複雜的內在感受。
另外，在這裡要特別感謝王浩威老師，他看到我們的譯文之後主動聯繫我們，提出要幫助我們出版。那一刻，我們感到無比驚喜和欣慰，終於，我們幾年苦行僧式的翻譯的成果被看到、並被認可。
回來再看《長週末》這本書，深覺其意義重大。當我們想去學習理解一個原創思想家的理論的時候，首先需要做的便是瞭解這個人。有一條絕佳的捷徑去貼近這個人的內心世界，那就是瞭解一個人的感情發展路徑，探尋一個人的成長經歷。佛洛伊德銷毀了許多有關自己的個人資訊，而比昂則不同，他有大量的自傳資料公開發表。在《長週末》和《我記憶中的所有過失》中，比昂記錄了他本人對自己前五十年的印象，我們有幸可以從這些文本去深入理解比昂。《長週末》寫作和《未來回憶錄》寫作於同一時期，這是比昂創作的晚期，此時他已經不再撰寫任何理論文獻，而專注於一種更具藝術性的表達，更主觀性的表達，更貼近「心理真實」而非外在現實。用格羅特斯坦的話來說，比昂從早年的「被束縛的普羅米修斯」轉向了後期的「被解放的普羅米修斯」。而我們也可以讀到老年比昂用一種特別的筆觸描寫從他在印度的炎熱生活開啟的人生之路。
此外，我們還要貼別感謝比昂的第二任妻子法蘭西斯卡．比昂。比昂是一個熱愛創作的人，他寫作了大量的文本，而這些文本皆是由法蘭西斯卡親手留存、整理和歸檔的。可以說，沒有法蘭西斯卡，我們就看不到現在的比昂全集。在貼近和理解比昂的艱難過程中，我們一直感受到了她的堅定存在。如果沒有她的付出，我們就不可能看到那些關於比昂珍貴的、真實又立體的描述。每個偉大的思想家都是獨立而耀眼的，但因為有法蘭西斯卡的緣故，比昂在我們心裡的形象會不太一樣，她讓我們看到了他更加有血有肉、情感熾熱一面。
最後，我想和讀者們分享一點閱讀比昂文本的小小的經驗。在閱讀比昂時，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拋棄記憶、欲望（即想要「理解」他的欲望），接納那種「無理解、無連貫」的氛圍，讓那些文字直抵內心深處，接納內在那種自發的、神祕的孵化過程，用負性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去迎接可能的一切結果。當然，也許可能也是毫無結果的。不過，讀到此時，或許有無結果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王曉春（白日夢翻譯小組組長，發起人之一）
2026 年8月3日淩晨於北京
恨的尖叫與尖叫的愛：比昂與比昂的關係
蘇俊濠（哈理斯）
理論家所寫下的理論，無疑跟他的個人經驗密不可分。縱使這種人及其論述的關係並非因果式的，亦不足以成為科學驗證的心理傳記溯源，但也算是對自身之困惑或謎題所作的無意識回應。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對「伊底帕斯情結」這一家庭性理論的堅持，可追溯至他童年對兩位同父異母的哥哥伊曼紐（Emmanuel）及菲利普（Philipp）的矛盾情感。在父親雅各布（Jacob）長年不在家、母親亞瑪麗亞（Amalia）最疼愛自己的情況下，這兩位「類父親」人物成為了小佛洛伊德既崇拜又厭惡的對象，菲利普更是他無意識幻想中占據母愛的競爭者。這些早期的家庭動力，初見於佛洛伊德在《夢的詮釋》（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對自己的夢所作的剖析裡。同理，若想要真切理解佛洛姆（Erich Fromm）何以在《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得出「愛是一種活動，不是一種被動的感情」之愛的定義，我們難免要探究他經歷過多少位伴侶的離離合合，才一步步走向成熟，並擺脫母親從小對他理想化之自戀及占有式母愛。
那麼，比昂（Wilfred Ruprecht Bion）的理論可能回應著他自身怎樣的經歷呢？將近十年前，在閱讀比昂那部承先啟後的謎樣著作《注意力與詮釋》的時候，我便直覺地對於第二章他以買不到冰淇淋的個案A的嘴說出「沒有冰淇淋」（no ice-cream），實則指向「我沒有尖叫」（no - I scream）（或譯：沒有「我尖叫」）一事，抱有一種「背後一定藏著什麼怪異的東西」的疑問！直至閱讀到本書《長周末》，我終於為這個懸置多年的疑問找到回覆。
從一個冰淇淋到一記耳光的懸案
在章〈印度〉6，比昂提到自己向俱樂部的一個男人要冰淇淋但要不到時，他們發出「arf」的笑聲，這惹怒了父親。當時所發生的一切都未曾被解釋：父親叫比昂閉嘴、母親不把事情說個明白卻發出令人不安的笑聲，而男人又為何取笑要買冰淇淋的他呢？……這些交錯堆疊的記憶及恐懼，教他心中的一個人格把疑問藏在心裡，剩下無聲的尖叫。也許，這段經歷正是個案A一直想買卻買不到冰淇淋的故事原型，個案A就是比昂的一個人格碎片。
那麼，從冰淇淋（ice-cream）到（沒有）我尖叫（I scream）的變異是如何發生的？比昂在《注意力與詮釋》中接著寫道：原本有一個好食物（乳房、冰淇淋），但受到嫉羨與破壞性的攻擊（如咬了它）以後，好乳房便變成了我尖叫。這一刻，連結個體與客體的關係似乎已經不起再一次的爆破。然而，憾事還是發生了，一次對情感連結的攻擊與否認，使「我尖叫」這個連結的位置終究被「我沒有尖叫」所取代。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場景中，這聲「尖叫」不只是比昂的，也發出自被他所咬傷的人。順著這條線索，除了嬰兒時期咬傷過母親的乳房，記憶中比昂還攻擊過誰呢？
《長週末》的開章〈印度〉1記載著這樣一段尖叫聲此起彼落的場景：妹妹在媽媽面前一直碎唸：「廁所！廁所！廁所！」，比昂意外於那位心煩意亂的媽媽居然沒有賞她耳光，他便模仿媽媽以往的語氣跟妹妹說：「你真是個非常非常淘氣的小女孩，」並打了她一記耳光！結果是妹妹災難式地尖叫，媽媽也用震聾比昂的聲量大喊：「你們這些可惡的男孩！你做了什麼？」比昂急著否認說：「什麼都沒有！」但當他看著氣急敗壞的媽媽，和用手指──就像一把左輪手槍──筆直指著他的妹妹，他心中那個情緒隨時爆炸、教人顫抖不敢言的「殄父」（Arf Arfer）出現了。父親前來接手管教，兄妹二人被分開，比昂怕得只能在心中祈禱，而妹妹再次尖叫。在極度混亂與驚嚇中，比昂分不清耳朵裡聽到的尖叫聲到底是自己發出的，還是妹妹的。一秒內白臉轉黑臉的父親狠狠地打了比昂一頓，他幾乎失去這段被打的記憶（即「我沒有尖叫」），只留下「我全心、全靈地恨父母，直到永遠，阿門」的忿恨！
最初，尖叫聲源自被打的妹妹，在接下來的〈印度〉章節中我們無時無刻都聽見她在尖叫（2、3），比昂同樣（4、5、6）；最終，兄妹一起叫（7）。二人的尖叫聲不斷交織，混亂得直到無法區分是誰在尖叫。
尖叫亦是關係，無聲已是炸毀
人們經常使用類比。在類比中所使用的事物，與其所代表的事物，兩者本是不相似的。例如，人們常假定步槍與陰莖是相似的。然而，真正應當做到精確的，是特定類比中各個客體之間的關係，而非這些客體本身。（Bion, 1970, p.4-5）
雖然把「尖叫」視為比昂所稱的未被思考的貝塔元素（beta element）是恰當的，卻也略顯扁平，因為尖叫的經驗其實是跟客體相連的。正如比昂提問「誰在尖叫？」（〈印度〉5）或「我被一聲尖叫驚醒了。是誰在尖叫？」（〈英格蘭〉2），這反映的不只是一種兒童式的身體碎裂或意識模糊，更是一種「關係」：許多時候他和妹妹的關係，是由孩童間打鬧互嗆、愛恨交糾的「尖叫」所連結，但當父母（殄父）介入時，結果往往只剩下「我沒有尖叫」的斷裂，一如兄妹被分開，或比昂的心靈被炸成碎片（如個案A）而自我分離。
另以電影版《哈利波特：阿茲卡班的逃犯》作類比，當哈利的母親莉莉被佛地魔施以索命咒時，她發出了極致痛苦與絕望的刺耳尖叫聲：「哈利！」而聲音消逝之時，其實也在嬰兒哈利的無意識深處留下一個天人永隔的「我沒有尖叫」創傷。直到催狂魔在霍格華茲特快火車上攝取哈利的快樂時，才喚起了這段未經消化的前語言記憶。
由此可見，原來「到底是誰在尖叫？」的錯亂就坐落在比昂與父母、與妹妹和他自己，也在哈利與佛地魔、與莉莉和他自己之間。在關係被炸毀之無法言說的「空」坐標上，「我尖叫」早已消弭至無聲的「我沒有尖叫」──一個「我正在痛苦尖叫」的心理或外在事實從記憶中被抹除。若記憶能被清晰回想，比昂及哈利就會知道最初在尖叫的，是「他」，更是「她」。因此，關係的正確類比可能是：殄父之於「父母或佛地魔」，尖叫之於「仍在連結」，無尖叫之於「失散分離」。
「我」幫「我自己」把槍收好
尖叫的主題繼續貫穿本書的後半──在戰場上，怎可能缺少尖叫？──但作為一篇不該冗長的序文，我便不一一羅列，僅點出另一個跟「〈印度〉1」緊密互文的情景：戰車駕駛員哈里森在一次激烈的戰鬥與泥濘撤退中情緒崩潰，對著德國戰俘尖叫：「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你們殺了我哥哥！」，他拔出了左輪手槍，朝著無防備的德軍瘋狂射擊（〈戰爭〉8）。
這對應了比昂曾被母親怒吼（「你們這些可惡的男孩！你做了什麼？」）以及被妹妹用手指—左輪手槍的槍口對準的可怕經驗。只是這一回，比昂沒有被（心裡或現實的）殄父暴打，他和奧圖爾合力制服了哈里森，並把空膛的手槍收繳進他自己的口袋中管束──通過把當年無法應付的手槍，於今天收進自己的口袋中，這彷彿在傳記的心理張力上預示了一個「容器—被涵容物」（Container–Contained）理論雛型的誕生場景：比昂涵容了崩潰尖叫的妹妹的「手」及哈里森的「槍」。
在容器成形以前，沒有一個人格能去容納另一人格，致使情緒災難發生時「沒有我」（no - I）在場，去承受或負責那一聲「尖叫」（scream）。直到內心的情緒空間長出涵容的能力，「我尖叫」才不至化為「我沒有尖叫」。同理，比昂與自身有了新的關係，他才涵容了自己的碎片，使得個案A的精神病式語言能被理解。
換言之，直到「我」的一個人格作為容器存於心智，人便有做夢（消化被涵容物）的能力。比昂說到：「佛洛伊德引述亞里斯多德說夢是心智在睡眠時的工作方式；我則說夢是心智在清醒時的工作方式。」在清醒的每一個瞬間，我們都在承受源於情緒經驗的思想與感受，而當我們越能夠消化及吸收它們，心靈容器的功能就越會強化，形成容器—被涵容物的互相孕育循環。
一書一夢，一周末二十二年
經過上述解讀，讀者可能會認為《長週末》故事間的對應與關聯是比昂刻意安排的？我不這樣認為，但它也並非偶然的。在夢裡，相隔再遠但情感相連的記憶，很容易被聯想喚起。比昂的回憶錄就是這樣的一場清醒夢（waking dream），是他無意識的清醒思考（unconscious waking thinking）下的書寫，也可以說，他記下一場橫跨二十二年的長週末的夢。為此，讀者不必以事實的方式來唸本書或本夢，重點在於這是比昂的情緒容器，亦是他的夢工作過程。
最後，相較之下，哈利波特顯然比比昂幸福，因為即便佛地魔殺死了他母親，但她所施展的愛的魔法已化為一道清醒可見的疤痕，保住了母子二人的情感連結，也成為他面對每一次挑戰與恐懼的容器。被喚起的那聲尖叫，某程度其實也是愛的證據。比昂則在消逝的尖叫聲裡，向上帝祈下恨透父母的禱告，他只能夠等到自己成為分析師以後，才逐漸消化他心裡的各種尖叫的複音。
有一種精神分析師的魅力不在於他文字有多和藹可親兼實用，卻是來自他從破碎的自我生命中撿起瓦片，形成一個理論的藝術品，比昂正是這一類。他以他獨特的方式完成了他所定義的精神分析目標：個案能獨自夢出其所親身經歷之情緒經驗的程度。為此，任何被比昂的思想所吸引，想要真實理解他的宇宙的讀者，《長周末》絕對是您值得親探的夢工作。
【審閱者序】
在生命困頓與理論之間有幽微牽連：遙望比昂的《長週末》
蔡榮裕、王明智、陳瑞君
一、啟程：理論後方有人的身影
為《比昂文集》（編按：或稱全集）的首冊，自傳性的《長週末》（The Long Week-End）撰寫審閱序，我們的心情是複雜而沉靜的。腦海中盤桓不去的，並非比昂看似具體卻抽象晦澀的網格（Grid），而是素樸甚至近乎直覺的提問，比昂（Wilfred Bion），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牽動著，我們將以何種姿態進入他的精神世界？他血肉之軀的存在本質，與他日後開展出的冷峻甚至高度數學化的精神分析論述之間，到底有沒有某種幽微的連帶？
如果沒有，那麼我們閱讀這本書，或者閱讀比昂整套全集，大可只將他的生平，當作茶餘飯後的軼事翻過，逕自直奔那些純粹的理論概念。但若答案是有，我們又如何跨越個人經驗與理論之間的深谷？
在精神分析的傳承光譜上，我們回望佛洛伊德。這位開山鼻祖一生努力維護精神分析理論的「客觀」與普遍性，防備個人私密經驗對科學論述的侵擾，他甚至大量銷毀自己的日記、手稿與私人物件，試圖抹去個人生活的指紋，讓理論宛如從無私的思辨中獨立誕生。
然而，比昂思想的珍貴遺產，卻走向了一條截然相反的道路。這一點，在他身後的全集編纂策略上顯露無遺。比昂的第一任妻子在二戰期間因難產而驟然離世，這場創痛刻骨銘心。日後相伴其一生的第二任妻子法蘭西斯卡（Francesca Bion），則在比昂晚年與身後，承擔了極其繁重且關鍵的整理工作。法蘭西斯卡與精神分析師克里斯．曼森（Chris Mawson）合作，在著手編纂《比昂文集》時，做出了一個極富宣示意味的抉擇。
他們並未依照年代編年，也未將那些比較成熟耀眼的臨床論文放在卷首，而是將比昂的自傳，記錄其童年、印度殖民地經驗，以及一戰殘酷戰壕記憶的《長週末》，擺在全集的第一部。
編者們似乎達成了一種默契與共識，欲理解比昂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思想迷宮，讀者勢必得先彎下腰來，觀看他個人的生命足跡烙印。理論與生命經驗，在他的世界裡可能不是截然二分，而是緊密互滲、彼此纏繞的整體。
二、拒絕單調的因果：活化而非說死
一個嚴肅的認識論考驗，我們如何看待「生命經驗」與「精神分析理論」的關聯？
我們需要十分警覺，不能將這種關聯性，扁平化為一種廉價的線性因果關係。如果我們草率地宣稱，因為比昂在一戰戰壕裡，目睹了坦克的燃燒與同袍的肉身撕裂，所以他後來發明了「無名恐懼」（nameless dread）或「內在災難」；或者因為他童年遠離故土，被送回英國寄宿學校的孤絕，所以他在臨床上才那麼專注於「容器與被容納者」（Container/Contained）的斷裂；若將詮釋縮減成這種簡化式的因果兌換，那麼思想的厚度將被削平，那麼閱讀的深層樂趣與美感也將消失無蹤。畢竟，生命並非程式碼，理論更不是創傷的等價補償物。
更何況，在古典精神分析的某些隱形或明文的規律裡，這樣的連結始終伴隨著焦慮。有人或許會質疑，分析理論的合法性，不是應當根植於臨床個案的客觀觀察嗎？如果我們過度強調分析師個人的生命史，這難道不會在「反移情」的幽靈籠罩下，「汙染」了我們對個案純粹經驗的理解？
這樣的疑慮固然有它在臨床倫理的位置，但我們始終認為，不妨換一個角度來思考這個命題。如果我們承認分析師也是帶著自身的創傷、空洞與殘局走入診療室，以下的想法也是後來才漸被接受：個人的生命經驗非但不是汙染源，反而可能是一種催化與「活化」的介質。雖然也許有人會說，這應該在個人專業養成訓練時都修得完善，不應再讓自己的生命經驗影響分析的過程，不過這不是實情。
比昂並非將理論當作防衛生命的盾牌，相反地，他的論述本身就是一場高難度的精神拓荒，他用最嚴格的思維框架，為人類那些無法言說、無法成夢的心靈碎片，搭建一處可以被安放、被轉化的容器。當生命經驗與抽象理論相遇時，理論不再是冰冷的神龕，而是隨時在相互交織的有機現場。
三、邀請：三角對話與審閱的推敲
正是帶著這份對「關聯性」的敬畏與好奇，我們三人展開了這部著作的審閱與審閱註的工作。
在漫長的幾個月裡，我們三人維持著每三週一次、每次長達三小時的線上討論，分享審閱的經驗。這不是各自孤立的流水線作業，而是有濃度的思想對話。在當代的數位工作方式裡，我們也引入了現代工具與人工智慧，來協助處理語意檢索，與相關資料的查尋等基礎工程，然而，一定是需要我們的後續的修飾和選擇，每當涉及語句的幽微意義、字詞背後的臨床意涵，以及比昂特有的黑色幽默與冷冽筆調時，我們都明白，目前的人工技術終究無法代替我們的工作。所有的選擇、推敲、修飾與重構，最後都必須回歸到我們三個血肉之軀的感知，在一次次的爭鳴與沉澱中定稿。
在這七次深度的線上討論會議中，我們耗費最多心力的，正是散落在書頁間的「審閱註」。我們不希望這些註腳只是一堆堆冷硬的考證資料，告訴讀者某年某月發生了某事，更不願像下判決書一般，以句點式的武斷姿態宣稱，這裡的描寫就是後來的某某概念。
我們在審閱註裡所嘗試的，更像是在文本的間隙處，架設一條條細微的引線。我們嘗試將比昂在《長週末》中那些看似散漫、驚悚、破碎的軍旅與童年剪影，大略而克制地牽連至他日後對於團體動力和精神病式思考歷程，乃至晚年思考理論的萌芽處。這些註解是開放的、未完成的，它們只是一種邀請，邀請讀者看見一個精神分析家做為思想家，如何在精神的廢墟裡撿拾瓦礫，試圖重組他對人性的理解。
四、向未來的讀者開放：一場不停歇的生成
如果讀者合上書頁時，只得到一套僵化的答案，那將是最令人遺憾的結果。精神分析之所以迷人，對我們來說，正是在於它具有永遠的「趣味性」與「生成性」（becoming）的可能。我們希望透過這次的審閱與註解，能讓比昂文字裡那種鮮活的張力重新甦醒。他面對的不只是二十世紀初歐洲文明的浩劫，也是每個人在面對難以承受的痛苦時，心靈所面臨的崩解威脅。當年比昂在面對困難的邊緣性個案、在面對自身早年被戰爭摧毀的精神廢墟時，他所進行的高強度思考，最終凝結成了他的學說。
這部自傳的中文版，只是他和我們在地的世界進行對話的起點。比昂的文本是活的，它的生命力取決於未來的閱讀者以何種生命姿態前來相遇。每一個不同世代的讀者，每一位帶著自身困局走進書頁的臨床工作者，都可以將自己獨一無二的生命經驗添加進來。當讀者的個人經驗與比昂的文字碰撞時，歷史便不再是塵封的檔案，而是幻化出新的語言、新的隱喻，以及新的理解角度。
正是這些無數思考、經驗與解讀的總和，才可能構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比昂。願這本充滿痛楚卻又無比深邃的《長周末》，不僅帶領我們窺見一位精神分析師的來時路，更能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每個人在各自的生命長週末裡，那些尚未成形、正等待被添加意義的夢。
【譯者序】
閱讀被解放的普羅米修斯
王曉春
時光荏苒，星霜屢移。距離白日夢翻譯小組成立已經過去了三年，而我們對於比昂原著的翻譯工作也進行了將近三年。讓諸位譯者頗為欣慰的是，比昂的全集的第一卷，也就是比昂的自傳——《長週末》，即將在臺灣由心靈工坊出版社出版發行。
在和心靈工坊的徐嘉俊總編溝通出版事宜時，我提出想要寫一個譯者序，其實當時並未覺得自己和諸位譯者是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和讀者們說的，但是寫序這個想法卻縈繞在我心中。有趣的是，兩個月過去，我卻絲毫未動筆，直到距離預期出版書籍的時間只剩一個月了，我才頗覺壓力，於是給自己設了一個必須在今天把譯者序交區的期限。但是當我打開電腦，面對著空白的文檔時，我的大腦也是一片空白，那些想說的話似乎被什麼遮罩阻隔掉了。在我荒廢了預留給寫序的一整個白天之後，我不由得自我反思，是不是我的一些議題干擾了這篇譯者序的成形。當然，在一個序言中剖析自己或許並不是一件適宜的事情。但是比昂認為，真相是心靈的養料。所以，我決定以一個真誠坦率的、自由流動的姿態來寫這篇序，或許，這樣類似自由聯想的態度正是繞過那些阻隔的一個路徑吧。
那就從白日夢小組的緣起說起吧。其實成立白日夢小組並非一個認真思考，嚴肅規劃的事件，而是在我和雪崗（白日夢小組的成員，也是發起人之一）一次隨意的聊天中誕生的一個無知無畏的想法：要不我們翻譯比昂全集吧！記得那時，中國已有三本與比昂相關的書籍出版，但當時市面上唯一一本比較容易買到的書就是蘇曉波老師翻譯的《思想等待思想者》（也在臺灣的心靈工坊出版過），而像我和雪崗這樣熱愛比昂的人，很難獲得關於比昂的中文養料，即便有一些他的理論文獻被翻譯出來，也未成體系，更莫提比昂的自傳《長週末》和《我記憶中的所有過失》、家書《天才的另一面》、戰爭日記和小說《未來回憶錄》了，這些我們都非常想讀。我們相信喜歡比昂、對比昂感興趣的心理諮詢師同行們也都有此強烈的願望。於是我們想，既然是一定要讀的，那麼何不翻譯出來，方便同行們一起閱讀和討論交流閱讀感受，這樣我們或許可以搭建起一個學習比昂的社群來，如此我們就不孤獨了。所以和雪崗商議過後，我們立刻開始著手行動。先討論出了一個翻譯小組大概的構思，之後我們就開始招募組員，每個新加入的組員試譯《長週末》的片段，由我來審閱和確認是否適合加入小組。這些組員中，大部分都是熱愛比昂的心理諮詢師。小組裡的元老廖彬彬老師就曾說過：「十年前，比昂文集二十四卷卷靜靜立於我的書架。我震撼於比昂在繁重臨床工作之餘，如何寫就這般浩瀚的文字；卻也暗自忐忑——此生，可有機會一頁頁讀完？此後，我曾數次組織小型讀書會，與同道結伴參詳，然進展遲緩。直到『白日夢小組』不期而至，那個我以為終將落空的夙願，竟隨著首卷譯本的付梓，從渺茫變為可望——雖道阻且長，然行則將至。」
就這樣一步步地，小組很快有了九名組員，此刻我們感覺到，或許可以封組了。在小組討論中，大家都覺得，九，是一個很有象徵意義的數字，中國的道家和易學裡有九九歸一的演化邏輯，而比昂的整個理論脈絡則是由認識論的K轉化網格圖中層層分化的萬千心理形態，轉歸到本體論那不可知之物自體O，這實則是兩條同構的哲學內核。
後來，隨著工作的推進，三年之內白日夢小組的成員也有變動，有人退出，有人離開，有人新加入進來，但無論怎麼變動，小組始終都保持了九名成員的結構未變。記得我和徐總編溝通時，他被譯者的人數驚到了，說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出版的書籍有如此多名譯者的情況。當時我就感歎，我們是真的需要這麼多人，我們很需要每週一次的翻譯討論小組會議，我們很需要溝通交流翻譯感受和翻譯中的困惑，甚至是那些被激發和擾動起的思想與情感。因為一個人獨立翻譯比昂，那簡直難於上青天啊！這也正是我說小組的成立是一個「無知無畏」決定的原因，那時我們沒有讀比昂的原著，就像初生牛犢不怕虎一樣敢於去翻譯了。實際上進行了三年的翻譯工作之後，我們現在是誠惶誠恐。
在這三年的翻譯過程中，我們一步步靠近比昂，從自傳翻譯到家書，從《戰爭回憶錄》到理論文獻，我們的感覺是越來越難，越翻譯越覺得自己不懂比昂。有時會有同道邀請我們去做一些關於比昂的講座，他們常說：「你們翻譯了這麼多比昂的文獻，可以說是比昂的專家了。」每當聽到這些話，我們就汗顏至極，或許在翻譯比昂的原著之前，我們會認為我們懂比昂，但是真正和這些原著的文本一起工作之後，我們才明白自己其實對比昂的思想內核只是盲人窺象、毫無把握，甚至有時會陷入一種一無所知的感覺。比昂的被分析者格羅特斯坦說過：
讀者們閱讀比昂的作品越多，越是容易感到沮喪、疑惑、煩躁和厭惡……這些書讀來並無行雲流水之勢，讀者只能自己修路搭橋。但這樣一來，我反倒是在主動地閱讀比昂，即與他攜手共創文章背後的意義。再換種說法，我不再被動地跟在大師身後亦步亦趨、汲取智慧，而是加入遠征軍、投身探險隊，去認識世界，探索其不確定性。
我覺得格羅特斯坦對閱讀比昂文字時的感受描述地非常到位。我們三年的翻譯感受正是如此，我們在受挫和沮喪中前行，在觸動和擾動中沉澱。就像譯者之一（白龍天皓，參與文集前四卷翻譯）在回顧這段歷程時的感想：
回憶錄，或許是作者從忘不掉的體驗中，學著重新瞭解自己；而翻譯，與其說是語種之間的轉換，不如說是譯者試圖體會原作者的感想，再次創造出屬於「我」的語言。作為譯者，我們或許已經悄然參與了比昂「成為自己」的過程——能有這樣的經歷，何其有幸！
這種「再次創造語言」與「參與對方成為自己」的體會，或許已經道出了白日夢小組每一位譯者共同的心路寫照。另一位譯者（邵琮，參與本書翻譯）道出她在翻譯過程中的體驗：
我想，語言會失真，理解也永遠無法完整。翻譯本書並不僅僅是兩種語言體系中的詞語轉換，我們嘗試著靠近那些尚未成為語言的部分，傳遞某種幽微而複雜的內在感受。
另外，在這裡要特別感謝王浩威老師，他看到我們的譯文之後主動聯繫我們，提出要幫助我們出版。那一刻，我們感到無比驚喜和欣慰，終於，我們幾年苦行僧式的翻譯的成果被看到、並被認可。
回來再看《長週末》這本書，深覺其意義重大。當我們想去學習理解一個原創思想家的理論的時候，首先需要做的便是瞭解這個人。有一條絕佳的捷徑去貼近這個人的內心世界，那就是瞭解一個人的感情發展路徑，探尋一個人的成長經歷。佛洛伊德銷毀了許多有關自己的個人資訊，而比昂則不同，他有大量的自傳資料公開發表。在《長週末》和《我記憶中的所有過失》中，比昂記錄了他本人對自己前五十年的印象，我們有幸可以從這些文本去深入理解比昂。《長週末》寫作和《未來回憶錄》寫作於同一時期，這是比昂創作的晚期，此時他已經不再撰寫任何理論文獻，而專注於一種更具藝術性的表達，更主觀性的表達，更貼近「心理真實」而非外在現實。用格羅特斯坦的話來說，比昂從早年的「被束縛的普羅米修斯」轉向了後期的「被解放的普羅米修斯」。而我們也可以讀到老年比昂用一種特別的筆觸描寫從他在印度的炎熱生活開啟的人生之路。
此外，我們還要貼別感謝比昂的第二任妻子法蘭西斯卡．比昂。比昂是一個熱愛創作的人，他寫作了大量的文本，而這些文本皆是由法蘭西斯卡親手留存、整理和歸檔的。可以說，沒有法蘭西斯卡，我們就看不到現在的比昂全集。在貼近和理解比昂的艱難過程中，我們一直感受到了她的堅定存在。如果沒有她的付出，我們就不可能看到那些關於比昂珍貴的、真實又立體的描述。每個偉大的思想家都是獨立而耀眼的，但因為有法蘭西斯卡的緣故，比昂在我們心裡的形象會不太一樣，她讓我們看到了他更加有血有肉、情感熾熱一面。
最後，我想和讀者們分享一點閱讀比昂文本的小小的經驗。在閱讀比昂時，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拋棄記憶、欲望（即想要「理解」他的欲望），接納那種「無理解、無連貫」的氛圍，讓那些文字直抵內心深處，接納內在那種自發的、神祕的孵化過程，用負性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去迎接可能的一切結果。當然，也許可能也是毫無結果的。不過，讀到此時，或許有無結果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王曉春（白日夢翻譯小組組長，發起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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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
英格蘭 1
德里（Delhi）、汽車、有錢人、大嗓門的英國女人──「想像一下！天國竟然充滿了這樣的人……」像我的奶媽和我的清掃工朋友杜尼亞（Dhunia）這樣的人？我希望如此，但事實上我知道，天國裡的人不會是那樣的低種姓、穢不可觸（untouchables），而是像那位美麗、愛笑的英國女士那樣的「不可觸碰者」（untouchables）。現在我知道他們也是「不可言說者」（unspeakables），但我知道得太晚了，沒什麼用。甚至連懷布羅小姐（Miss Whybrow）和湯普森夫人（Mrs Thompson）都無法教我這些；我還要再過十二年才會懂。
但德里，新德里（New Delhi）！是不是很棒？要是我不用上學就好了……
火車穩健地、有時甚至是痛苦地爬過西高止山脈（Western Ghats）陡峭的坡段，直抵孟買終點站。火車站就像英屬印度（British Raj）的其他建築遺跡一樣，混合了庸俗的省級氣息與帝國式的居家感，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能勾起我極其辛酸的懷舊之情。久而久之，我相信這些感覺就是別人所說的「鄉愁」。但我沒有一個可以讓我為之思念成疾的家──有的只是人和物。因此，當我發現自己獨自一人在英國預備學校的操場上，以及作為廣闊世界邊界的道路上，眼中無淚地吻別了母親後，我看著那道將我與母親分開的樹籬，越過那條象徵著廣闊世界邊界的馬路，我看見她的帽子在那綠色的波浪中起伏，宛如一塊精巧的蛋糕，然後它就不見了。
麻木、呆滯，我發現自己正在盯著一張明亮而警覺的臉。
「你屬於哪一個──A還是B？」那張臉問道。其他面孔也聚集了過來。
「A。」我急忙說，以回應我在他們的好奇心中感受到的緊迫感。
「你不是！你完全可以說『B』。你什麼都不懂！」這話一點也沒錯。
「B。」我順從地說。
「你這個卑鄙的小騙子！」第一個人說。他激動地向其他人喊道：「他剛才不是說他是A嗎？」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你不能反悔，」B的擁護者說，「你必須留在B，否則你就會成為一個禽獸不如的小叛徒！」他激動地喊道。
「好吧，我會待在B。」
一場爭執爆發了。我聽到第一個人喊道：「他是個禽獸不如的叛徒，還是個騙子。我們不要他。弟兄們，你們說是不是？」人群已經壯大到可怕的地步，大概有六、七個人。他們喊道：「不！」
「別管他們，」第二個男孩說。「你待在B。」我就這樣選擇了──我的整個餘生──雖然過了很久我才發現，即使那時我還不明白，主校區被劃分成不同的學院。主校區比其他所有學院都大，又分為A學院和B學院，兩個互為競爭對手。當時為了解決燃眉之急的解方就是：讓我永遠成為了「B」。
暴風雨平息了，彷彿它從未對任何人產生過絲毫影響。B，而不是A；不是A就是B；這就是我必須記住的。
可怕的一天終於結束了，我終於可以鑽進被子裡啜泣了。
「怎麼了？」和我同住宿舍的三個男生中的一個問道。
我哭著說：「我不知道。」他似乎很同情我。他思考了一會兒。
「你想家了嗎？」
「是的。」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我急忙說：「不，是B。」他上床睡覺了。這一次，一天結束了。
我學會了珍惜那幸福的時刻，我可以躺在床上，把床單拉過頭頂，然後啜泣。隨著欺騙能力的增強，我學會了無聲地啜泣，直到最後，我變得更像我的母親，不笑也不哭。這是一個痛苦的過程；在試圖攀登這道梯子的每一級階梯時，我常遭致失敗。有時，問題是顯而易見的──正如撒謊這件事。我曾興致勃勃地說「我沒有撒謊！」，我希望父親能誇讚我的插花作品。但我的母親會立刻知道，這種一團糟的東西除了我沒人做得出來；我父親雖然是個出色的工程師，但在「電力城」（Electric City）和「簡單城」（Simply City）方面有點愚鈍。因此，在一個不走運的時刻，我對反覆讚美渴望過頭了，竟脫口加了一句：「我沒撒謊」。那一刻，明媚的晨光被遮蔽，陽光不再燦爛，變得暗淡而炙熱，他的話像一股洪流傾瀉而下，澆遍我全身上下。淚水沒有帶來清涼和清爽──而是滾燙的。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這樣的理想。我在花園裡摘下了它們，以為它們會很美。
經驗──「既視感」（déjà vu）的現象──為我提供了這樣一種措辭：
問：你一直在做什麼？
答：沒什麼。
問：你去哪兒了？／你要去哪？
答：外面／沒去哪裡（視情況而定）。
在我的新世界裡，到處都是偽裝成小男孩的尼克森／尼克塞恩（Nickell Sehns）、霍德森（Hodsons）和哈威洛克（Havelocks），那裡的問題──就像提問者一樣──往往看似熟悉實則具有欺騙性，或者根本令人費解的，比如「你是A還是B？」。有時，我那套答案軍械庫（armoury of answers）無法應對這些問題，而我那些即興發揮的回答，卻引來了更多的麻煩。
「你妹妹叫什麼名字？」
「艾德娜（Edna）。」
「艾德娜？」帶著冷峻懷疑的口吻重複著，緊接著是一陣輕蔑和鄙視的笑聲，不完全是（原文？）「殄父」（arf）！「殄父」（arf）！的笑聲，而是音調更高的尖銳笑聲──哈威洛克（Havelock）的笑聲在夜裡帶著一絲豺狼的味道。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工程師。」當我為即將到來的回應做好接招的準備時，卻被對方突如其來的、意想不到的尊重語氣弄得洩氣。
「不會吧！真的嗎？你這走運的臭傢伙（swine）！你是說他真的開火車頭（engine）？」
我真是個傻瓜；為什麼，哦，為什麼我非要解釋呢？他臉上的光彩霎時黯淡。運河？水？他這個人就跟他的工作一樣軟弱無能（wet），就跟任何會生下我這種貨色的人一樣。
「沒關係，」他慷慨地說，因為他意識到我們現在已經跌到谷底了，不能再往下沉了。「要一塊糖嗎？」我發現他也屬於B，一個終生的朋友。但一兩個小時後，我痛苦地發現他把我忘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仍期盼他會記得曾邀我吃糖；但我想他終究沒有。
註釋
1.審閱註：這段文字描述的是心理老早就逝去的時刻。比昂透過這段回憶，向我們展示了當一個孩子失去「容器」的保護，直視那赤裸且殘酷的真實（O）時，心智是如何透過「麻木」與「將真相碎片化」，把母親簡化成一頂蛋糕般的帽子，來避免徹底的精神崩潰。他看著母親的帽子「在那綠色的波浪中起伏，宛如一塊精巧的蛋糕」。這是一種幻覺式的轉化，極其精彩感傷的描述。一個八歲的孩子看著母親永遠離去，他的心智為了自保，將這個毀滅性的場景，轉化為具體的、無關痛癢的物體，蛋糕。他不去感知「母親走了」，而是精確地觀察那頂像蛋糕的「帽子」。這就是比昂後來研究的：當真理（O）太過傷人時，心智會產出精確的細節來遮蔽（Cover）真實的痛苦。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比昂晚年對「真相」與「痛苦」的容納能力如此執著。他在八歲那年，就已經在那條馬路邊親身體驗過意義被熄滅的滋味。這不僅是一段感傷的回憶，更完美地體現了比昂理論中關於「心理容器的缺失」與「感官材料的處理」的核心觀念。當比昂說他沒有「家」只有「人和物」時，他在描述一種去功能化的環境。他感受不到那個能保護他、賦予經驗意義的「容器」，因此他的經驗停留在碎片化的「人和物」層面。這導致他無法產生正常的「思鄉病」，因為「家」這個概念，在他心中尚未建立起穩定的象徵功能。比昂「眼中無淚」並非不痛苦，而是因為那個當下發生了「災變性劇變」（catastrophic change）。他的α功能在此刻當機了，無法處理「被拋棄」的恐懼。因此，他的情感被封鎖，那些無法處理的痛苦，變成了冰冷的、未經消化的β元素，只能以「麻木或呆滯」的狀態存在。
2.譯註：這裡的學院（Houses）不是指住宿學生睡覺的房間，而是引申為類似於牛津大學學院制的一個單位。學生可以跨年齡參加同一個學院（Houses），與其他的學院在各種活動中展開競爭。
3.審閱註：這幾段文字深刻地描繪了比昂後來在《團體經驗》（Experiences in Groups）中探討的核心動力，個人是如何為了在團體中生存，而犧牲了自己的「真實（O）」與「個體性」。如果說這段回憶不僅是童年傷痛，更是他團體理論的臨床原型，也是說得過去。例如，主校區作為一個團體，被劃分為A學院與B學院，且「兩個互為競爭對手」。這反映了比昂承繼克萊因的論點，描述的偏執—類分裂位置（Ps），假設團體為了應對內在的焦慮，往往會製造出一種「二元對立」的結構。對於當時年幼的比昂來說，也許加入「B」不是一種選擇，而更是一種生存策略。這就是他在團體理論中提到的，個體在集體焦慮下，會尋求明確的分類標籤，好讓混亂的感官經驗（β元素）得到虛假的安置。
最震撼的一幕是比昂在啜泣時，同學問他是否想家，當他哭泣說「我不知道」時，那是真實的無名恐懼（nameless dread），但室友給出的標籤（想家、B）只是為了解決掉這個麻煩的問題。這種快速的給予答案，其實是在抹殺深入瞭解真相的可能性。因此他回答：「不，是B。」當他說「不，是B」時，他其實是在閹割自己想家的真實情感，轉而認同一個團體賦予的代號（B）。在團體中，我們常為了獲得歸屬感，將原本深刻的個體痛苦轉化為某種「團體語言」。這就是為什麼他後來認為，團體往往會阻礙真正的思考。或者說，比昂對團體生活最深沉的警覺，團體有一種可怕的力量，能讓一個人「忘記」自己為什麼哭泣。
這也是為什麼比昂後來的團體帶領風格非常冷酷，「保持沉默」來抵抗這種「快速貼標籤（A或B）」的傾向，有助於我們理解，如何避免被集體平庸化。他堅持不給答案、不提供現成的標籤，就是為了讓團體成員被迫面對那種「我不知道」的真實，目的在於重新找回在集體中失落的個體性，而不是要模仿那種不言語的力量，所帶來的虛假威權和控制式的領導。
4.審閱註：關於Electric City與Simply City的雙關語意：文中「Electric City」為eccentricity（古怪、反常）之諧音，而「Simply City」則同時諧指duplicity（口是心非、欺騙）與simplicity（單純、愚笨）。這是比昂自創的自嘲語言，此處亦包含比昂對父親的失望：雖然父親熟悉工程與結構化知識的世界，卻難以理解孩子內在既古怪又防衛的情感複雜性，例如一種渴望被愛、卻又害怕失去愛而撒謊的心理狀態。當父親以道德標準來回應比昂時，就摧毀了仍然脆弱、需要保護的內在經驗。文中顯示比昂在童年及住宿時期，在面對大人及外在世界同儕時常出現侷促不安、扭捏難堪的困窘局面。
5.審閱註：在哈威洛克眼裡，「開火車」代表了力量、速度的掌控力，是對英雄主義崇拜。swine原意是對豬的貶義，因此比昂被戲稱為幸運的豬／臭傢伙（lucky swine）之意。
6.審閱註：比昂解釋父親是做運河（canal）與灌溉方面的工程師，約相當於今日所稱的水利工程師。wet一詞不僅具有字面上「潮濕、與水相關」的含義，也隱含著比昂自我敘事中對自身性格的貶抑描述：軟弱、愛哭（cry-baby）、娘娘腔（sissy），且這些貶義的特質，在比昂心中形成了某種象徵性的承繼或連結。
德里（Delhi）、汽車、有錢人、大嗓門的英國女人──「想像一下！天國竟然充滿了這樣的人……」像我的奶媽和我的清掃工朋友杜尼亞（Dhunia）這樣的人？我希望如此，但事實上我知道，天國裡的人不會是那樣的低種姓、穢不可觸（untouchables），而是像那位美麗、愛笑的英國女士那樣的「不可觸碰者」（untouchables）。現在我知道他們也是「不可言說者」（unspeakables），但我知道得太晚了，沒什麼用。甚至連懷布羅小姐（Miss Whybrow）和湯普森夫人（Mrs Thompson）都無法教我這些；我還要再過十二年才會懂。
但德里，新德里（New Delhi）！是不是很棒？要是我不用上學就好了……
火車穩健地、有時甚至是痛苦地爬過西高止山脈（Western Ghats）陡峭的坡段，直抵孟買終點站。火車站就像英屬印度（British Raj）的其他建築遺跡一樣，混合了庸俗的省級氣息與帝國式的居家感，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能勾起我極其辛酸的懷舊之情。久而久之，我相信這些感覺就是別人所說的「鄉愁」。但我沒有一個可以讓我為之思念成疾的家──有的只是人和物。因此，當我發現自己獨自一人在英國預備學校的操場上，以及作為廣闊世界邊界的道路上，眼中無淚地吻別了母親後，我看著那道將我與母親分開的樹籬，越過那條象徵著廣闊世界邊界的馬路，我看見她的帽子在那綠色的波浪中起伏，宛如一塊精巧的蛋糕，然後它就不見了。
麻木、呆滯，我發現自己正在盯著一張明亮而警覺的臉。
「你屬於哪一個──A還是B？」那張臉問道。其他面孔也聚集了過來。
「A。」我急忙說，以回應我在他們的好奇心中感受到的緊迫感。
「你不是！你完全可以說『B』。你什麼都不懂！」這話一點也沒錯。
「B。」我順從地說。
「你這個卑鄙的小騙子！」第一個人說。他激動地向其他人喊道：「他剛才不是說他是A嗎？」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你不能反悔，」B的擁護者說，「你必須留在B，否則你就會成為一個禽獸不如的小叛徒！」他激動地喊道。
「好吧，我會待在B。」
一場爭執爆發了。我聽到第一個人喊道：「他是個禽獸不如的叛徒，還是個騙子。我們不要他。弟兄們，你們說是不是？」人群已經壯大到可怕的地步，大概有六、七個人。他們喊道：「不！」
「別管他們，」第二個男孩說。「你待在B。」我就這樣選擇了──我的整個餘生──雖然過了很久我才發現，即使那時我還不明白，主校區被劃分成不同的學院。主校區比其他所有學院都大，又分為A學院和B學院，兩個互為競爭對手。當時為了解決燃眉之急的解方就是：讓我永遠成為了「B」。
暴風雨平息了，彷彿它從未對任何人產生過絲毫影響。B，而不是A；不是A就是B；這就是我必須記住的。
可怕的一天終於結束了，我終於可以鑽進被子裡啜泣了。
「怎麼了？」和我同住宿舍的三個男生中的一個問道。
我哭著說：「我不知道。」他似乎很同情我。他思考了一會兒。
「你想家了嗎？」
「是的。」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我急忙說：「不，是B。」他上床睡覺了。這一次，一天結束了。
我學會了珍惜那幸福的時刻，我可以躺在床上，把床單拉過頭頂，然後啜泣。隨著欺騙能力的增強，我學會了無聲地啜泣，直到最後，我變得更像我的母親，不笑也不哭。這是一個痛苦的過程；在試圖攀登這道梯子的每一級階梯時，我常遭致失敗。有時，問題是顯而易見的──正如撒謊這件事。我曾興致勃勃地說「我沒有撒謊！」，我希望父親能誇讚我的插花作品。但我的母親會立刻知道，這種一團糟的東西除了我沒人做得出來；我父親雖然是個出色的工程師，但在「電力城」（Electric City）和「簡單城」（Simply City）方面有點愚鈍。因此，在一個不走運的時刻，我對反覆讚美渴望過頭了，竟脫口加了一句：「我沒撒謊」。那一刻，明媚的晨光被遮蔽，陽光不再燦爛，變得暗淡而炙熱，他的話像一股洪流傾瀉而下，澆遍我全身上下。淚水沒有帶來清涼和清爽──而是滾燙的。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這樣的理想。我在花園裡摘下了它們，以為它們會很美。
經驗──「既視感」（déjà vu）的現象──為我提供了這樣一種措辭：
問：你一直在做什麼？
答：沒什麼。
問：你去哪兒了？／你要去哪？
答：外面／沒去哪裡（視情況而定）。
在我的新世界裡，到處都是偽裝成小男孩的尼克森／尼克塞恩（Nickell Sehns）、霍德森（Hodsons）和哈威洛克（Havelocks），那裡的問題──就像提問者一樣──往往看似熟悉實則具有欺騙性，或者根本令人費解的，比如「你是A還是B？」。有時，我那套答案軍械庫（armoury of answers）無法應對這些問題，而我那些即興發揮的回答，卻引來了更多的麻煩。
「你妹妹叫什麼名字？」
「艾德娜（Edna）。」
「艾德娜？」帶著冷峻懷疑的口吻重複著，緊接著是一陣輕蔑和鄙視的笑聲，不完全是（原文？）「殄父」（arf）！「殄父」（arf）！的笑聲，而是音調更高的尖銳笑聲──哈威洛克（Havelock）的笑聲在夜裡帶著一絲豺狼的味道。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工程師。」當我為即將到來的回應做好接招的準備時，卻被對方突如其來的、意想不到的尊重語氣弄得洩氣。
「不會吧！真的嗎？你這走運的臭傢伙（swine）！你是說他真的開火車頭（engine）？」
我真是個傻瓜；為什麼，哦，為什麼我非要解釋呢？他臉上的光彩霎時黯淡。運河？水？他這個人就跟他的工作一樣軟弱無能（wet），就跟任何會生下我這種貨色的人一樣。
「沒關係，」他慷慨地說，因為他意識到我們現在已經跌到谷底了，不能再往下沉了。「要一塊糖嗎？」我發現他也屬於B，一個終生的朋友。但一兩個小時後，我痛苦地發現他把我忘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仍期盼他會記得曾邀我吃糖；但我想他終究沒有。
註釋
1.審閱註：這段文字描述的是心理老早就逝去的時刻。比昂透過這段回憶，向我們展示了當一個孩子失去「容器」的保護，直視那赤裸且殘酷的真實（O）時，心智是如何透過「麻木」與「將真相碎片化」，把母親簡化成一頂蛋糕般的帽子，來避免徹底的精神崩潰。他看著母親的帽子「在那綠色的波浪中起伏，宛如一塊精巧的蛋糕」。這是一種幻覺式的轉化，極其精彩感傷的描述。一個八歲的孩子看著母親永遠離去，他的心智為了自保，將這個毀滅性的場景，轉化為具體的、無關痛癢的物體，蛋糕。他不去感知「母親走了」，而是精確地觀察那頂像蛋糕的「帽子」。這就是比昂後來研究的：當真理（O）太過傷人時，心智會產出精確的細節來遮蔽（Cover）真實的痛苦。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比昂晚年對「真相」與「痛苦」的容納能力如此執著。他在八歲那年，就已經在那條馬路邊親身體驗過意義被熄滅的滋味。這不僅是一段感傷的回憶，更完美地體現了比昂理論中關於「心理容器的缺失」與「感官材料的處理」的核心觀念。當比昂說他沒有「家」只有「人和物」時，他在描述一種去功能化的環境。他感受不到那個能保護他、賦予經驗意義的「容器」，因此他的經驗停留在碎片化的「人和物」層面。這導致他無法產生正常的「思鄉病」，因為「家」這個概念，在他心中尚未建立起穩定的象徵功能。比昂「眼中無淚」並非不痛苦，而是因為那個當下發生了「災變性劇變」（catastrophic change）。他的α功能在此刻當機了，無法處理「被拋棄」的恐懼。因此，他的情感被封鎖，那些無法處理的痛苦，變成了冰冷的、未經消化的β元素，只能以「麻木或呆滯」的狀態存在。
2.譯註：這裡的學院（Houses）不是指住宿學生睡覺的房間，而是引申為類似於牛津大學學院制的一個單位。學生可以跨年齡參加同一個學院（Houses），與其他的學院在各種活動中展開競爭。
3.審閱註：這幾段文字深刻地描繪了比昂後來在《團體經驗》（Experiences in Groups）中探討的核心動力，個人是如何為了在團體中生存，而犧牲了自己的「真實（O）」與「個體性」。如果說這段回憶不僅是童年傷痛，更是他團體理論的臨床原型，也是說得過去。例如，主校區作為一個團體，被劃分為A學院與B學院，且「兩個互為競爭對手」。這反映了比昂承繼克萊因的論點，描述的偏執—類分裂位置（Ps），假設團體為了應對內在的焦慮，往往會製造出一種「二元對立」的結構。對於當時年幼的比昂來說，也許加入「B」不是一種選擇，而更是一種生存策略。這就是他在團體理論中提到的，個體在集體焦慮下，會尋求明確的分類標籤，好讓混亂的感官經驗（β元素）得到虛假的安置。
最震撼的一幕是比昂在啜泣時，同學問他是否想家，當他哭泣說「我不知道」時，那是真實的無名恐懼（nameless dread），但室友給出的標籤（想家、B）只是為了解決掉這個麻煩的問題。這種快速的給予答案，其實是在抹殺深入瞭解真相的可能性。因此他回答：「不，是B。」當他說「不，是B」時，他其實是在閹割自己想家的真實情感，轉而認同一個團體賦予的代號（B）。在團體中，我們常為了獲得歸屬感，將原本深刻的個體痛苦轉化為某種「團體語言」。這就是為什麼他後來認為，團體往往會阻礙真正的思考。或者說，比昂對團體生活最深沉的警覺，團體有一種可怕的力量，能讓一個人「忘記」自己為什麼哭泣。
這也是為什麼比昂後來的團體帶領風格非常冷酷，「保持沉默」來抵抗這種「快速貼標籤（A或B）」的傾向，有助於我們理解，如何避免被集體平庸化。他堅持不給答案、不提供現成的標籤，就是為了讓團體成員被迫面對那種「我不知道」的真實，目的在於重新找回在集體中失落的個體性，而不是要模仿那種不言語的力量，所帶來的虛假威權和控制式的領導。
4.審閱註：關於Electric City與Simply City的雙關語意：文中「Electric City」為eccentricity（古怪、反常）之諧音，而「Simply City」則同時諧指duplicity（口是心非、欺騙）與simplicity（單純、愚笨）。這是比昂自創的自嘲語言，此處亦包含比昂對父親的失望：雖然父親熟悉工程與結構化知識的世界，卻難以理解孩子內在既古怪又防衛的情感複雜性，例如一種渴望被愛、卻又害怕失去愛而撒謊的心理狀態。當父親以道德標準來回應比昂時，就摧毀了仍然脆弱、需要保護的內在經驗。文中顯示比昂在童年及住宿時期，在面對大人及外在世界同儕時常出現侷促不安、扭捏難堪的困窘局面。
5.審閱註：在哈威洛克眼裡，「開火車」代表了力量、速度的掌控力，是對英雄主義崇拜。swine原意是對豬的貶義，因此比昂被戲稱為幸運的豬／臭傢伙（lucky swine）之意。
6.審閱註：比昂解釋父親是做運河（canal）與灌溉方面的工程師，約相當於今日所稱的水利工程師。wet一詞不僅具有字面上「潮濕、與水相關」的含義，也隱含著比昂自我敘事中對自身性格的貶抑描述：軟弱、愛哭（cry-baby）、娘娘腔（sissy），且這些貶義的特質，在比昂心中形成了某種象徵性的承繼或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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