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是我家？—— 一個二戰猶太難民女孩在戰亂中的天津童年
Seeking Home: A World War II Refugee Childhood in War-Torn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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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伊娃·里希特(Eva Richter) 追蹤 ? 追蹤作者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作者新書通知。
- 譯者：郝志東
- 出版社： 元華文創 追蹤 ? 追蹤出版社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出版社新書通知。
- 出版日：2026/11/16
活動訊息
金石堂閱讀週年慶第二波
第48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內容簡介
這部回憶錄記述了一段在二戰動盪中，優渥而曲折、尋常卻不凡的童年。那種極端的環境迫使人們不斷與現實周旋，變通自己的生活方式。不過，即便在所謂「平凡」年代，這種「權宜之計」又何嘗不是人類生存的常態呢？
伊娃教授的這本回憶錄，講述了她全家二戰時期在天津的經歷。父母首先逃離納粹德國到天津安家。一年後，年僅兩歲的她被母親接來，自此以難民身份在此長大、求學，直至十六歲時全家移民美國。伊娃將讀者帶回1930與1940年代的德國與天津，細述了家族在動盪歲月中的遭遇、納粹對天津的長臂管轄、日據時期的天津租界生活、平津兩地的社會百態，以及她移民美國後的求學歷程。全書情節跌宕起伏、歷史感厚重，對天津的殖民社會與美國的移民問題皆有深刻反思，是一部洞察大時代下人生百態的不可多得之作。
伊娃教授的這本回憶錄，講述了她全家二戰時期在天津的經歷。父母首先逃離納粹德國到天津安家。一年後，年僅兩歲的她被母親接來，自此以難民身份在此長大、求學，直至十六歲時全家移民美國。伊娃將讀者帶回1930與1940年代的德國與天津，細述了家族在動盪歲月中的遭遇、納粹對天津的長臂管轄、日據時期的天津租界生活、平津兩地的社會百態，以及她移民美國後的求學歷程。全書情節跌宕起伏、歷史感厚重，對天津的殖民社會與美國的移民問題皆有深刻反思，是一部洞察大時代下人生百態的不可多得之作。
名人推薦
專家推薦——
Eva Richter為我們獻上了一部扣人心弦、力透紙背的回憶錄。讀者將隨著她的筆觸穿越時空、縱橫世界—— 從她家族在德國的境遇，到她父母（皆為醫師）於1934年移居天津，1935 年母親返回德國將兩歲的伊娃帶往中國，再到美國，最後在紐約落地生根。字裡行間充滿了激動人心的研究、趣味盎然的細節、使人著迷的歷史與出人意表的驚奇。對歷史、戰爭與和平，以及對「人生無常」感興趣的讀者，都會從這本傑出的著作中獲得深刻的啟發與豐富的閱讀享受。
Blanche Wiesen Cook
暢銷書《艾莉諾・羅斯福》作者
紐約市立大學研究生中心與John Jay學院歷史系教授
Eva Richter以生動的筆觸講述了二戰期間，她在中國天津度過的童年歲月。全書充滿奇妙而精彩的描寫，兼具戲劇張力與命運的反諷意味。伊娃記述了猶太難民逃離納粹德國後，在天津英租界的生活情景—— 在日軍佔領以及其後的中國內戰期間，某種難得的幸運與那些驚恐、不安的時刻交織在一起。這是一部難得的、令人回味無窮的佳作！
Wilbur R. Miller
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歷史學榮休教授
Eva Richter為我們獻上了一部扣人心弦、力透紙背的回憶錄。讀者將隨著她的筆觸穿越時空、縱橫世界—— 從她家族在德國的境遇，到她父母（皆為醫師）於1934年移居天津，1935 年母親返回德國將兩歲的伊娃帶往中國，再到美國，最後在紐約落地生根。字裡行間充滿了激動人心的研究、趣味盎然的細節、使人著迷的歷史與出人意表的驚奇。對歷史、戰爭與和平，以及對「人生無常」感興趣的讀者，都會從這本傑出的著作中獲得深刻的啟發與豐富的閱讀享受。
Blanche Wiesen Cook
暢銷書《艾莉諾・羅斯福》作者
紐約市立大學研究生中心與John Jay學院歷史系教授
Eva Richter以生動的筆觸講述了二戰期間，她在中國天津度過的童年歲月。全書充滿奇妙而精彩的描寫，兼具戲劇張力與命運的反諷意味。伊娃記述了猶太難民逃離納粹德國後，在天津英租界的生活情景—— 在日軍佔領以及其後的中國內戰期間，某種難得的幸運與那些驚恐、不安的時刻交織在一起。這是一部難得的、令人回味無窮的佳作！
Wilbur R. Miller
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歷史學榮休教授
目錄
【目 次】
譯者序
第一部分 我的中國家
第一章 帝國日，1937年5月24日，中國天津
第二章 米歇爾家族
第三章 萊溫森（Lewinson）家族
第四章 天津，北方之門
第五章 租界的生活
第六章 語言和文化
第七章 天津文法學校
第八章 世外桃源北戴河
第九章 珍珠港日：日本人接管租界
第十章 上學的可能性
第十一章 聖若瑟學校
第十二章 我們從容不迫的生活
第十三章 在日本人佔領下的社會和政治
第十四章 公民身份的政治
第十五章 解放
第十六章 家族的命運
第十七章 餘波：內戰時的天津
第十八章 當戰爭結束之後……
第十九章 國籍和宗教
第二十章 突圍：到北京上學
第二十一章 尾聲：是否需要離開中國
第二十二章 我們在去美國的路上
第二部分 美國
第一章 和未來相見：通往紐約的漫漫長路
第二章 初識美國主流社會
第三章 重建關係、重新裝備、重新對標
第四章 安頓下來
第五章 尋找我的家
後 記
索 引（以英文字母順序排列）
譯者序
第一部分 我的中國家
第一章 帝國日，1937年5月24日，中國天津
第二章 米歇爾家族
第三章 萊溫森（Lewinson）家族
第四章 天津，北方之門
第五章 租界的生活
第六章 語言和文化
第七章 天津文法學校
第八章 世外桃源北戴河
第九章 珍珠港日：日本人接管租界
第十章 上學的可能性
第十一章 聖若瑟學校
第十二章 我們從容不迫的生活
第十三章 在日本人佔領下的社會和政治
第十四章 公民身份的政治
第十五章 解放
第十六章 家族的命運
第十七章 餘波：內戰時的天津
第十八章 當戰爭結束之後……
第十九章 國籍和宗教
第二十章 突圍：到北京上學
第二十一章 尾聲：是否需要離開中國
第二十二章 我們在去美國的路上
第二部分 美國
第一章 和未來相見：通往紐約的漫漫長路
第二章 初識美國主流社會
第三章 重建關係、重新裝備、重新對標
第四章 安頓下來
第五章 尋找我的家
後 記
索 引（以英文字母順序排列）
序／導讀
【譯者序】
天津於1860年成為通商口岸後，就成了中國北方對外開放的前沿和洋務運動的基地。英法等九國在天津設立了租界，清廷的洋務派在天津興辦了實業，使得近代天津在鐵路、電話、郵政、採礦、近代教育、司法等方面開了全國之先河。今天的天津是著名的歷史文化名城，擁有眾多的歷史文化街區和歷史風貌建築，五大道更是有萬國建築博物館之稱。
伊娃．里希特教授的這本回憶錄，敘述了她從兩歲（1935年）到近16歲（1948年末）在天津長大、上學以及之後移民到美國的故事。她將我們帶回到1930年代和1940年代的天津。她以自己童年的經歷，給我們講述了一個真實的天津，包括當時天津五大道這樣的歷史文化街區及其風貌建築，天津的鐵路、電話、郵政、外國人學校的運作情況等等。或許更重要的是，她還描述了當時的地理、人文、社會關係，尤其是外國人的社區生活，以及外國人和中國人生活的交集。
這些個人微觀的經歷與體驗，彌補了宏觀歷史敘事的不足。這本書以小見大、見微知著，為我們提供了格外寶貴的歷史資料。
除此之外，本書還有如下幾個特點。
首先是故事性。整個回憶錄充滿了懸念。在納粹政府的秘密警察蓋世太保開始迫害猶太人、迫害他父親的時候，要不要離開德國？如果必須走，可以去哪裡？為什麼只有中國可去？為什麼是天津？德國政府如何在天津長臂管轄猶太人，取消了他們的德國國籍，使他們成為無國籍難民？日本人佔領天津以後如何管理盟國國民與他們這樣的無國籍難民？伊娃是否還有學校可上？抗戰勝利後他們何去何從，是否可以重拾以前的生活？中國內戰結束後他們是留在中國還是必須另尋出路？最後他們為什麼決定去美國？到美國以後怎麼生活？如何克服文化衝突？能否在美國立足？這是她初到美國時的感覺之一：
在威斯敏斯特的第一個完整學年結束時（1950年6月），我徹底厭倦了。厭倦那些課程、厭倦其他學生、厭倦那種表面的、膚淺的漂亮和禮貌、那些自鳴得意地有意掩蓋真實問題的做法。
這是她在和中國對比之後作出的觀察。當然美國就是一個矛盾的所在。如何融入美國社會、如何找到家的感覺，是新移民的一個永恆的課題。
正如作者自己所言，在中國的時候，他們從來沒有長遠規劃，不知道下一步生活會有什麼變化。二戰期間，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留在德國的家人是否也已逃亡，哪些親戚沒有能逃亡而被送到集中營殺害，哪些逃亡出來了，如何逃亡的等等。
所有這些故事都起起伏伏、層層疊疊、引人入勝。
其次是歷史性。伊娃個人和她家族的歷史是鑲嵌在當時的大歷史當中的。而這個大歷史是以德國納粹政府上台、迫害猶太人、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人侵略中國、佔領天津、抗戰後的中國內戰等等大歷史事件為特徵的。而作者正是被裹挾在這個大歷史之中的一個小人物。人們常說，歷史的一粒灰塵，落到一個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況且戰爭帶給人們的豈止是灰塵，那就是一座座的大山。伊娃的故事就是在描述這座座大山壓在他們頭上的時候，他們是如何求生的。
為了使讀者能夠更好地了解那個他們沒有經歷過也不一定熟悉的歷史和社會，作者適當地補充了一些歷史背景，讓讀者可以更好地理解個人遭遇是歷史大事變的結果。
第三是客觀性。比如下面這段對天津人和北京人性格的描寫，雖然只是一個青少年的觀察，也不全面，但是卻不失客觀，至少是當年的天津人和北京人的一面：
我在北京遇到的各行各業的人似乎都有一種天生的優雅和文明，尤其是與天津本地人吵吵鬧鬧、粗獷原始的能量形成鮮明對比。天津人打架是常事，拳頭揮舞，巴掌打得噼里啪啦，罵人也很有創意。北京人在互動中更安靜、更內斂、更親切。我愛上了這座城市。人們慢慢地走著，禮貌地互相打招呼，在公園裡慢慢地打太極拳，蹲在地上飲茶聊天，帶著造型複雜的竹子和紫檀小籠子遛鳥，相互展示、炫耀他們那些長著羽毛的寵物是如何突出、珍貴，顯示出一種真正的鑒賞能力。
伊娃對人物和事件的描寫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客觀真實，不因自己的政治觀點故意貶低或溢美，比如她對德國駐天津領事的描寫（在為他們出具被剝奪公民權的證明時的傲慢與尷尬）、對日本佔領軍的描寫（比如因他父親和朋友違規慶祝新年而進行的暴力審訊以及日軍平時對租界的管制方式）、日本人對盟軍國民和軸心國國民在天津的不同待遇的描寫、對日本平民的描寫（與敵國國民的關係無可避免的若即若離）、對解放天津的美軍的敬仰與批判、對盟軍國民的描寫（比如他們在壓力下的好與壞的表現）、對在天津的納粹的描寫、對那些與日軍合作的人的描寫等等。她也客觀地敘述了自己的外祖父對納粹的誤判（認為情況不至於太糟糕）、丟失自己工廠時的誤判（因為誤信了一個影子合夥人而丟掉了自己一生的心血）。她還客觀地敘述了自己作為一個小女孩在從北戴河到天津、從北京到天津的火車上種種尷尬的境遇、客觀地描述了日本投降時他們的歡欣鼓舞。
第四是細節性。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寫回憶錄。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條件是作者的記憶力需要非常突出。伊娃的記憶力超人，從三、四歲就開始記事，而且對細節的描述尤其驚人，比如天津街頭的小販：
用擔子挑著的那種燒烤罐中燒得微焦的、辛辣的、沾過醬油的豬肉；巨大、柔軟、圓潤、甜美的柿子……。
那時天津的沙塵暴是這樣的：
陣陣盤旋的大風卷著沙塵，橫掃了那沒有樹木的平原，之後黃色的塵土雲又突然停在靜止的空氣之中。塵埃落定時，你會看到它們已經從緊閉的窗戶爬了進來，擠在窗臺上、嗆入了人的肺部，空氣變得乾燥。當我們觸摸彼此或任何金屬表面時，會受到電擊。我們戴著口罩，頭上和臉上蒙著薄面紗。大家變得神經緊張、脾氣暴躁，彼此盡量不接觸。
海河上的裝卸工：
數百名工人在肩上扛著這些貨物上船下船。他們頭上綁著布條，以免汗水遮住眼睛、流到臉上。他們通常穿著比破布稍好一點的衣服。無論冬夏，他們都瘦得可憐，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在舷梯上來來去去，在竹棍上記錄他們所運送貨物的數量。從餐廳裡，我可以聽到他們跟著工頭喊號子的聲音。
在日本佔領時期，他們正在上課的時候，一個日本兵闖進了他們的教室：
老師正在黑板上寫字時，一名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穿著卡其色的綠制服，打著裹腿，「砰」的一聲把門撞開，門摔到了牆上。她半轉過身來面對他。「有什麼事嗎？」“Ticher，ticher，ticher，”他結結巴巴、斷斷續續地說。好像是在問她是不是老師。她說「是的。」當她盯著他看時，他打量了她一番，然後離開了，嘎嘎作響地揮舞著他那把彎曲的長刀，砰的一聲關上了他身後的門。
這些都讓人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正如作者在後記中也說明，一些細節的回憶得益於他父親事無鉅細的檔案的保存，幫助她想起了很多往事。因為作者是語言文學教授的原因，一些細節的描述也或多或少地有些文學色彩，但回憶錄的客觀、真實與細節卻是該書的故事性、可讀性、可信性、吸引力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第五是反思性。我們或許可以說反思是回憶錄真正的價值所在，是回憶錄最難能可貴的地方。很多回憶錄，尤其是名人回憶錄，往往對自己的過往作某種頌揚、對過去的錯誤作某種掩飾或者辯護，缺乏對自己過往歲月的反思、對時代的反思、對歷史的反思。而伊娃的回憶錄不同。她對自己的殖民地生活、對在租界的外國人相對優渥的生活有深刻的反思，對殖民者的傲慢與偏見有深刻的批判、對周圍的、在抗戰和內戰中的中國人的苦難有深刻的同情。比如她對自己就學的天津文法學校樓梯上殖民者的畫像、浮雕不無批判（畫像及浮雕包括幫助清廷鎮壓太平天國而受到表彰並被授予榮譽稱號的「中國戈登」，該人對英租界的規劃與建設也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戈登堂即以他的名字命名）；對沒有中文課程、沒有中國的哲學家或軍事家等名人雕像、學校課程與中國社會脫節等等問題不無批判。她在敘述自己經歷的同時，也加入了當時她對這些事物的感受以及後來的反思，對哪裡才是自己的家的反思。作者把在華外國人的地位和勢力與中國人的境況作了對比，頗發人深省。
這裡是她描述了自己家的移民經歷後，對美國現在移民政策的反思：
我們從未遭受過今天的移民和難民需要常常面對的、由公然仇外心理和種族主義所引發的羞辱與非人待遇，他們太多的時候被妖魔化。我們所經歷的只是那每天在困擾著美國1,100萬人生活的不確定性和混亂的一小部分。這是一種不人道的狀況，不符合這個國家的建國理念和既定的價值觀。
其實還有一個讀者也可以反思的問題。伊娃在那個動亂的年代仍然能夠獲得一個相對而言比較全面的中小學教育，尤其是對歐洲文明經典著作的廣泛閱讀與研習，並從中受到人文精神的薰陶（只是當時並未接觸中國的經典）。伊娃所受的教育讓我們後來人感到望塵莫及。在當今世界，人們的信息來源更多是手機上互聯網所提供的短平快的信息，大部頭的書也可以被AI總結成幾個段落供人們參考。潛心讀書的人們越來越少。這樣的話，他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能力、解決問題的能力會不會也受到負面的影響？這的確是我們需要思考並警惕的問題。
第六是感恩心。作者因為自己曾經是無國籍難民，所以非常感激中國當時願意收留他們。或許也是為了感謝中國，她在1980年代，選擇到河北師大外語系當外籍教師，回饋中國。她對中國人的感情，也體現在她隨後把自己在紐約的家，打造成了一個來自河北師大的中國學者和學生之家。這些是和她在中國的經歷分不開的。
由於他們曾經是難民、移民，一家人都經歷過各種認同危機、身份危機、生死存亡的危機，所以她對現在世界上的難民、移民有同情的理解。她感謝美國朋友們在他們移民過程中的大力幫助，對美國政府改弦更張、人道化地修改了當時的移民政策大加表彰，對現在的移民政策多所批評。這些在書裡都有體現。這或許也是她從47年的教學生涯退休之後，又積極參與了聯合國救助難民和移民組織的工作的原因：她和朋友共同發起了在聯合國以倡導全世界的難民和移民人權的非政府組織（the NGO Committee on Migration）；她一直到90歲過後才從這個以及其他聯合國組織中逐漸退休，而且至今還沒有完全退休。她在得到別人的幫助之後，會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也幫助別人，這也是本書作者試圖傳遞給讀者的信息。
關於幾個技術問題的說明。本譯著在作者同意的基礎上，和英文原著相比，在中文讀者不容易理解的地方增加了一些解釋性的詞語。另外為了幫助中文讀者閱讀，我們還增加了一些譯註和圖片，使本書更加圖文並茂；原文較長的段落也另行分段。書末還增加了一個索引，以方便讀者查閱人名、地名和事件。
希望大家喜歡這本回憶錄，也希望本書能夠帶給大家一些思想的養分（food for thought）。
天津於1860年成為通商口岸後，就成了中國北方對外開放的前沿和洋務運動的基地。英法等九國在天津設立了租界，清廷的洋務派在天津興辦了實業，使得近代天津在鐵路、電話、郵政、採礦、近代教育、司法等方面開了全國之先河。今天的天津是著名的歷史文化名城，擁有眾多的歷史文化街區和歷史風貌建築，五大道更是有萬國建築博物館之稱。
伊娃．里希特教授的這本回憶錄，敘述了她從兩歲（1935年）到近16歲（1948年末）在天津長大、上學以及之後移民到美國的故事。她將我們帶回到1930年代和1940年代的天津。她以自己童年的經歷，給我們講述了一個真實的天津，包括當時天津五大道這樣的歷史文化街區及其風貌建築，天津的鐵路、電話、郵政、外國人學校的運作情況等等。或許更重要的是，她還描述了當時的地理、人文、社會關係，尤其是外國人的社區生活，以及外國人和中國人生活的交集。
這些個人微觀的經歷與體驗，彌補了宏觀歷史敘事的不足。這本書以小見大、見微知著，為我們提供了格外寶貴的歷史資料。
除此之外，本書還有如下幾個特點。
首先是故事性。整個回憶錄充滿了懸念。在納粹政府的秘密警察蓋世太保開始迫害猶太人、迫害他父親的時候，要不要離開德國？如果必須走，可以去哪裡？為什麼只有中國可去？為什麼是天津？德國政府如何在天津長臂管轄猶太人，取消了他們的德國國籍，使他們成為無國籍難民？日本人佔領天津以後如何管理盟國國民與他們這樣的無國籍難民？伊娃是否還有學校可上？抗戰勝利後他們何去何從，是否可以重拾以前的生活？中國內戰結束後他們是留在中國還是必須另尋出路？最後他們為什麼決定去美國？到美國以後怎麼生活？如何克服文化衝突？能否在美國立足？這是她初到美國時的感覺之一：
在威斯敏斯特的第一個完整學年結束時（1950年6月），我徹底厭倦了。厭倦那些課程、厭倦其他學生、厭倦那種表面的、膚淺的漂亮和禮貌、那些自鳴得意地有意掩蓋真實問題的做法。
這是她在和中國對比之後作出的觀察。當然美國就是一個矛盾的所在。如何融入美國社會、如何找到家的感覺，是新移民的一個永恆的課題。
正如作者自己所言，在中國的時候，他們從來沒有長遠規劃，不知道下一步生活會有什麼變化。二戰期間，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留在德國的家人是否也已逃亡，哪些親戚沒有能逃亡而被送到集中營殺害，哪些逃亡出來了，如何逃亡的等等。
所有這些故事都起起伏伏、層層疊疊、引人入勝。
其次是歷史性。伊娃個人和她家族的歷史是鑲嵌在當時的大歷史當中的。而這個大歷史是以德國納粹政府上台、迫害猶太人、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人侵略中國、佔領天津、抗戰後的中國內戰等等大歷史事件為特徵的。而作者正是被裹挾在這個大歷史之中的一個小人物。人們常說，歷史的一粒灰塵，落到一個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況且戰爭帶給人們的豈止是灰塵，那就是一座座的大山。伊娃的故事就是在描述這座座大山壓在他們頭上的時候，他們是如何求生的。
為了使讀者能夠更好地了解那個他們沒有經歷過也不一定熟悉的歷史和社會，作者適當地補充了一些歷史背景，讓讀者可以更好地理解個人遭遇是歷史大事變的結果。
第三是客觀性。比如下面這段對天津人和北京人性格的描寫，雖然只是一個青少年的觀察，也不全面，但是卻不失客觀，至少是當年的天津人和北京人的一面：
我在北京遇到的各行各業的人似乎都有一種天生的優雅和文明，尤其是與天津本地人吵吵鬧鬧、粗獷原始的能量形成鮮明對比。天津人打架是常事，拳頭揮舞，巴掌打得噼里啪啦，罵人也很有創意。北京人在互動中更安靜、更內斂、更親切。我愛上了這座城市。人們慢慢地走著，禮貌地互相打招呼，在公園裡慢慢地打太極拳，蹲在地上飲茶聊天，帶著造型複雜的竹子和紫檀小籠子遛鳥，相互展示、炫耀他們那些長著羽毛的寵物是如何突出、珍貴，顯示出一種真正的鑒賞能力。
伊娃對人物和事件的描寫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客觀真實，不因自己的政治觀點故意貶低或溢美，比如她對德國駐天津領事的描寫（在為他們出具被剝奪公民權的證明時的傲慢與尷尬）、對日本佔領軍的描寫（比如因他父親和朋友違規慶祝新年而進行的暴力審訊以及日軍平時對租界的管制方式）、日本人對盟軍國民和軸心國國民在天津的不同待遇的描寫、對日本平民的描寫（與敵國國民的關係無可避免的若即若離）、對解放天津的美軍的敬仰與批判、對盟軍國民的描寫（比如他們在壓力下的好與壞的表現）、對在天津的納粹的描寫、對那些與日軍合作的人的描寫等等。她也客觀地敘述了自己的外祖父對納粹的誤判（認為情況不至於太糟糕）、丟失自己工廠時的誤判（因為誤信了一個影子合夥人而丟掉了自己一生的心血）。她還客觀地敘述了自己作為一個小女孩在從北戴河到天津、從北京到天津的火車上種種尷尬的境遇、客觀地描述了日本投降時他們的歡欣鼓舞。
第四是細節性。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寫回憶錄。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條件是作者的記憶力需要非常突出。伊娃的記憶力超人，從三、四歲就開始記事，而且對細節的描述尤其驚人，比如天津街頭的小販：
用擔子挑著的那種燒烤罐中燒得微焦的、辛辣的、沾過醬油的豬肉；巨大、柔軟、圓潤、甜美的柿子……。
那時天津的沙塵暴是這樣的：
陣陣盤旋的大風卷著沙塵，橫掃了那沒有樹木的平原，之後黃色的塵土雲又突然停在靜止的空氣之中。塵埃落定時，你會看到它們已經從緊閉的窗戶爬了進來，擠在窗臺上、嗆入了人的肺部，空氣變得乾燥。當我們觸摸彼此或任何金屬表面時，會受到電擊。我們戴著口罩，頭上和臉上蒙著薄面紗。大家變得神經緊張、脾氣暴躁，彼此盡量不接觸。
海河上的裝卸工：
數百名工人在肩上扛著這些貨物上船下船。他們頭上綁著布條，以免汗水遮住眼睛、流到臉上。他們通常穿著比破布稍好一點的衣服。無論冬夏，他們都瘦得可憐，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在舷梯上來來去去，在竹棍上記錄他們所運送貨物的數量。從餐廳裡，我可以聽到他們跟著工頭喊號子的聲音。
在日本佔領時期，他們正在上課的時候，一個日本兵闖進了他們的教室：
老師正在黑板上寫字時，一名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穿著卡其色的綠制服，打著裹腿，「砰」的一聲把門撞開，門摔到了牆上。她半轉過身來面對他。「有什麼事嗎？」“Ticher，ticher，ticher，”他結結巴巴、斷斷續續地說。好像是在問她是不是老師。她說「是的。」當她盯著他看時，他打量了她一番，然後離開了，嘎嘎作響地揮舞著他那把彎曲的長刀，砰的一聲關上了他身後的門。
這些都讓人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正如作者在後記中也說明，一些細節的回憶得益於他父親事無鉅細的檔案的保存，幫助她想起了很多往事。因為作者是語言文學教授的原因，一些細節的描述也或多或少地有些文學色彩，但回憶錄的客觀、真實與細節卻是該書的故事性、可讀性、可信性、吸引力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第五是反思性。我們或許可以說反思是回憶錄真正的價值所在，是回憶錄最難能可貴的地方。很多回憶錄，尤其是名人回憶錄，往往對自己的過往作某種頌揚、對過去的錯誤作某種掩飾或者辯護，缺乏對自己過往歲月的反思、對時代的反思、對歷史的反思。而伊娃的回憶錄不同。她對自己的殖民地生活、對在租界的外國人相對優渥的生活有深刻的反思，對殖民者的傲慢與偏見有深刻的批判、對周圍的、在抗戰和內戰中的中國人的苦難有深刻的同情。比如她對自己就學的天津文法學校樓梯上殖民者的畫像、浮雕不無批判（畫像及浮雕包括幫助清廷鎮壓太平天國而受到表彰並被授予榮譽稱號的「中國戈登」，該人對英租界的規劃與建設也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戈登堂即以他的名字命名）；對沒有中文課程、沒有中國的哲學家或軍事家等名人雕像、學校課程與中國社會脫節等等問題不無批判。她在敘述自己經歷的同時，也加入了當時她對這些事物的感受以及後來的反思，對哪裡才是自己的家的反思。作者把在華外國人的地位和勢力與中國人的境況作了對比，頗發人深省。
這裡是她描述了自己家的移民經歷後，對美國現在移民政策的反思：
我們從未遭受過今天的移民和難民需要常常面對的、由公然仇外心理和種族主義所引發的羞辱與非人待遇，他們太多的時候被妖魔化。我們所經歷的只是那每天在困擾著美國1,100萬人生活的不確定性和混亂的一小部分。這是一種不人道的狀況，不符合這個國家的建國理念和既定的價值觀。
其實還有一個讀者也可以反思的問題。伊娃在那個動亂的年代仍然能夠獲得一個相對而言比較全面的中小學教育，尤其是對歐洲文明經典著作的廣泛閱讀與研習，並從中受到人文精神的薰陶（只是當時並未接觸中國的經典）。伊娃所受的教育讓我們後來人感到望塵莫及。在當今世界，人們的信息來源更多是手機上互聯網所提供的短平快的信息，大部頭的書也可以被AI總結成幾個段落供人們參考。潛心讀書的人們越來越少。這樣的話，他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能力、解決問題的能力會不會也受到負面的影響？這的確是我們需要思考並警惕的問題。
第六是感恩心。作者因為自己曾經是無國籍難民，所以非常感激中國當時願意收留他們。或許也是為了感謝中國，她在1980年代，選擇到河北師大外語系當外籍教師，回饋中國。她對中國人的感情，也體現在她隨後把自己在紐約的家，打造成了一個來自河北師大的中國學者和學生之家。這些是和她在中國的經歷分不開的。
由於他們曾經是難民、移民，一家人都經歷過各種認同危機、身份危機、生死存亡的危機，所以她對現在世界上的難民、移民有同情的理解。她感謝美國朋友們在他們移民過程中的大力幫助，對美國政府改弦更張、人道化地修改了當時的移民政策大加表彰，對現在的移民政策多所批評。這些在書裡都有體現。這或許也是她從47年的教學生涯退休之後，又積極參與了聯合國救助難民和移民組織的工作的原因：她和朋友共同發起了在聯合國以倡導全世界的難民和移民人權的非政府組織（the NGO Committee on Migration）；她一直到90歲過後才從這個以及其他聯合國組織中逐漸退休，而且至今還沒有完全退休。她在得到別人的幫助之後，會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也幫助別人，這也是本書作者試圖傳遞給讀者的信息。
關於幾個技術問題的說明。本譯著在作者同意的基礎上，和英文原著相比，在中文讀者不容易理解的地方增加了一些解釋性的詞語。另外為了幫助中文讀者閱讀，我們還增加了一些譯註和圖片，使本書更加圖文並茂；原文較長的段落也另行分段。書末還增加了一個索引，以方便讀者查閱人名、地名和事件。
希望大家喜歡這本回憶錄，也希望本書能夠帶給大家一些思想的養分（food for thought）。
試閱
【帝國日，1937年5月24日，中國天津】
我擠在賽馬場的看臺上，緊靠著我的法蘭西斯．布萊克尼（Frances Blakeney）阿姨。如果有人看到我，說那裡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然後把我帶走，怎麼辦？我很害怕。我知道我不應該在那裡，儘管我的許多朋友都在那裡，包括「小」法蘭西斯，儘管法蘭西斯阿姨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在馬場外面，爸爸告訴我說沒有事的。他把我抱起來，笑容燦爛，用一個流暢的弧線，把我舉過柵欄，送到法蘭西斯阿姨手裡。她伸出雙臂，高興地笑著說著，把我接了過去。「我們到了，」她說，然後匆匆地把我帶到她的座位上，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好像這個座位是留給我一個人的。我很愛法蘭西斯阿姨—她身材高大、和藹可親，身上還有一股香味，總是笑得很開心，有著澳大利亞人那種洪亮的嗓音。
我當時四歲。這是一個特別的機遇。這是一場盛大的晚會—1937年5月24日在中國天津舉行的帝國日的慶典。豎立在各個角落的英國國旗隨風飄揚。一個巨大的螢幕面向賽馬場內的觀眾看臺。孩子們大喊大叫；男男女女都唱起了《天佑國王》（God Save the King）和《統治吧，不列顛！》（Rule, Britannia!）。新近加冕的國王和王后—喬治六世和伊莉莎白王后—的面孔出現在螢幕上。國王戴著沉重的王冠，王后戴著閃閃發光的頭飾，兩個完美的藍眼睛捲髮女兒在她們身邊羞澀地揮手。人群歡呼雀躍。他們站了起來；他們帶著自豪、信念、確定和安全感唱著歌。這是人類成就的頂峰—善良、正義的英國主宰，肩負著超過整個地球五分之三的重擔。
但我不屬於那裡。我不是英國的「臣民」，甚至連一個殖民地居民都談不上，當然也不是英國人。只有英國子民才被歡迎參加這次活動。在大門口，我的父母被拒絕進入，儘管他們是英國人社區的知名人士特別邀請的，而且法蘭西斯阿姨的丈夫還是英租界的警務處長（相當於警察局長）。「抱歉，只有英國臣民、大英帝國子民才能進入。」「這太荒謬了；她還是個孩子，」法蘭西斯阿姨發聲，對此表示不滿。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們到底是誰？
我對那天的遊行記憶猶新。士兵方陣在用各種各樣的圖案行進，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或轉圈，或離隊重組。在高潮處，就像閃閃發光的無線電城火箭女郎一樣，士兵們裝在口袋裡、縫在制服上的數百盞小燈突然亮了起來，他們繼續在賽道的黑暗中進行著精彩的編隊表演。每個人都在看表演。沒人找我的麻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俱樂部大廳裡，戴著白手套的服務員端著銀色的托盤，上面有各種食物。我拿了一份特別的小吃，一個配著黃色法國品牌芥末（名字叫French’s）的熱狗和一杯可口可樂。在我們出來的時候，爸爸已經在大門口等我了。看到他時，法蘭西斯阿姨咯咯地笑了起來。這一天在我的記憶中是鮮活的—即時的、現在的、生動的。
天津是我的家。但實際上又不是，而我又不知道還有其他的家。從 1934年到1948年，我們住在那裡—我、我的母親和父親，一個很小的核心家庭。我爸爸稱其為「權宜之計」（temporary expedient）。他很享受英語短語中表達出來的那種簡約的精確和低調的、乾巴巴的機智。但我在那裡長大，對我來說，它看起來就是我永久的家，儘管我總是覺得自己只是暫時棲息在那裡，隨時準備逃離。我知道這不是我最終的「家」，當我長大可以上大學時，我會去別的地方，最終可能會在其他地方生活，再也不會回來。朋友們來去匆匆，或去「休假」、或被「調動」、或「擔任新職」、或「去露營」、或「休探親假」。問題正在這裡。我無「家」可去。德國當然不是我的家，我在那裡出生並生活到兩歲，但是我對德國並沒有記憶。英國呢？美國呢？
與此同時，我在中國是一個享有特殊權益的外國人—— 一個天津女孩。我上了英租界的天津文法學校，我們在那裡學習，最終需要通過劍橋大學國際考評。期間我還上過一所「非法」學校；一段時間接受在家教育；也上過由聖母方濟各會傳教士開辦的聖若瑟學校；我還短暫地上過一所美國學校。我們有集會、演講日、運動會、戲劇。我們學習了英語、拉丁語、法語、日語（短暫地）—從來沒有學習過中文。我們學習了英國歷史，我可以背誦從博阿迪西亞、亨吉斯特和霍薩，到各個時代以及英國自治領和殖民地歷代的英雄、國王和王后的故事。我們學習了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歐洲歷史，簡要地瀏覽了中國歷史，學習了數學和科學，做了手工藝品。
我還學了彈鋼琴、唱歌、跳舞、表演戲劇。我交了很多朋友。我們開派對、看電影、讀了很多書、去避暑勝地、在山丘和海灘上閒逛、在發條留聲機上用沉重的黑膠唱片播放音樂、學習複雜的舞步，我們經常與同伴以及長輩們聊天。我既是布朗尼女童軍的一名熱情成員、一個小孩子、一個青少年，又幾乎是個大人。我被培育、被寵愛、暗戀男孩、在學校和其他女孩八卦。我是個好學生，雖然偶爾會和老師發生衝突（主要是在政治和宗教問題上）。
我母親是一名婦產科醫生，擁有一家私人診所（見圖1）。她還為來自歐洲的難民做過救濟工作。她是一名出色的運動員，在鄉村俱樂部游泳、騎馬、打球，在我們公寓樓後院的紅土網球場打羽毛球和網球。她的戰爭救濟工作包括編織長圍巾、給娃娃穿上微型布朗尼制服，烤德國式聖誕餅乾。
我的父親是一名兒科醫生，有一家私人診所（見圖2），是英美煙草公司和比利時電車和照明公司的主治醫師。我夏天參加過游泳比賽，冬天滑冰，但在任何與球有關的運動中都表現平平。我試圖打網球，結果從手腕到肘部都有瘀傷，因為我經常誤判手中的球拍和球的距離。我學了彈鋼琴，很有激情，也有一些成就感。我喜歡唱歌，晚上會躺在床上唱，直到自己睡著。
爸爸和媽媽要麼各自在他們英國租界家中的診所給病人看病，要麼在其他的外國人居住區給人看病，要麼在租界周圍的中國城區或者其他租界的各種醫院給人看病。他們就這樣工作著。他們的朋友來自許多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語言背景、不同的宗教信仰和社會地位。他們會請人來家裡吃飯、喝茶或吃正式的晚宴。他們也會去看電影、聚會、打橋牌、參加化裝舞會、茶舞會和晚會，並且讀很多書。
他們照顧流鼻涕的孩子或者有更嚴重問題的孩子。他們處理寄生蟲帶來的疾病或者一系列熟悉和不熟悉的傳染病。他們與警方合作，營救在一次大洪水中溺水的人。我父親曾經和我一個七歲的朋友在醫院裡坐了一整夜。黎明時分，他們與傷寒的戰鬥失敗了。我媽媽接生，偶爾會幫助人家節育或者絕育。家傭打理家務，會把帳單遞給我母親。這些帳單重重疊疊，我母親通常也不會仔細檢查。母親在工作、照看病人的同時，還負責家裡的迎來送往等接待工作、管理工作、組織、諮詢、主持各種活動等。
那是一種享有各種優渥條件的中上層階級生活，一切都秩序井然、平凡和例行公事，只是它其實並不真的那樣簡單、美好。
中國天津是我的家鄉，但我又經常感到無聊，覺得生活單調乏味，渴望看到紐約、倫敦、羅馬和巴黎等有異國情調的地方。但我們是一個小小的外國人家庭，是一個無國籍德國猶太人社區的一員，是一個更大的外國人社區的一部分。這個更大的社區裡有大約一萬名外國人—有殖民地居民、公務員、行政人員、商人、紳士、貴族、無產者、夢想家、傳教士、流浪漢、痞子、妓女、捨己救人的行善者等等。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像樣體面」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生活在一個為生存而掙扎的國家、一個被強大、貪婪且經常是殘忍的敵人所佔領的國家，處在一個劇烈動盪的戰爭時期，一個世界大戰、內戰、災難性崩潰、政治和社會革命的時期。
天津、北京、北戴河（這個離長城不遠的避暑勝地），過去和現在，既是也不是我的家；它們承載了我從兩歲到將近十六歲的所有記憶。中國過去和現在，既是也不是我的國家。今天的中國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購物中心取代了小巷；街頭小販已經消失，再也聽不到他們兜售自己的商品時那種具有各自特色的招牌叫賣聲；高樓大廈直衝雲霄，擠走了優雅的房屋，或者把大院包圍了起來；舊時泥濘的河岸現在是優雅的碼頭；雄偉的幾何型起重機取代了一群群的勞動者，或者說「苦力」，他們當時曾經彎著腰、背著麻袋進入黑暗的船艙，在竹子棍上刻下缺口或字元來記錄他們已經挑完的貨物名稱與數量。
現在到處都是忙忙碌碌的人群，交通緩慢，常因人多車多而堵塞。儘管如此，當我訪問天津時，城市和鄉村的氣味和聲音；我腳下沙子小路的嘎吱聲；彎曲的松樹的氣味；八月蟬有節奏的嗡嗡聲（freeeoo, freeeoo, freeeoo）；高壓電線的呻吟聲；聲調語言起伏的聲音；在人們用擔子挑著的那種燒烤罐中燒得微焦的、辛辣的、沾過醬油的豬肉；巨大、柔軟、圓潤、甜美的柿子，就像橙色牛排番茄一樣，略帶乾燥、苦澀的回味，勾起了我最深的回憶和最強烈的情感。我聞到、嘗到、聽到、看到和感覺到的是原生態的和電擊一般的存在。我陶醉在一種原始的溫暖和熟悉之中。一條條帶狀的街道引導我走向一個早已被遺忘的熟悉的目的地，牽引著我的雙腳，走在那已經儲存在我毛孔中的小徑。我突然感到一種歸屬感，我想起來了……。
我在中國的人是一個不同於我在紐約的人。中國是我兒時的家，是我心的內核。天津的記憶充滿了誘人的懷舊之情，讓我平靜下來。但是現在的天津╱中國，既是也不是我的家；過去的天津╱中國，既是也不是我的家；過去既是也不是，現在既是也不是—我的家。以前任何其他國家或城市也都不是我的國家和城市。我在中國是無國籍的。我現在是美國人。我也再次成為了德國公民。我在美國生活和工作了70多年。我在這裡有一個家庭，一個和我一起生活了53年的丈夫，兩個兒子和一個孫子、兩個孫女都在這裡出生。在成長過程中，我好像既不屬於任何地方又屬於任何地方。現在我屬於某個地方，卻覺得又屬於任何地方。在任何地方，我都能得到奇怪、溫暖和出乎意料的歡迎或者莫名其妙的拒絕。我過去依賴性很強卻又很獨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個孩子，但是又成熟得很早。這既是一個非常平凡的生活，又是一個非常不平凡的生活。
我擠在賽馬場的看臺上，緊靠著我的法蘭西斯．布萊克尼（Frances Blakeney）阿姨。如果有人看到我，說那裡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然後把我帶走，怎麼辦？我很害怕。我知道我不應該在那裡，儘管我的許多朋友都在那裡，包括「小」法蘭西斯，儘管法蘭西斯阿姨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在馬場外面，爸爸告訴我說沒有事的。他把我抱起來，笑容燦爛，用一個流暢的弧線，把我舉過柵欄，送到法蘭西斯阿姨手裡。她伸出雙臂，高興地笑著說著，把我接了過去。「我們到了，」她說，然後匆匆地把我帶到她的座位上，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好像這個座位是留給我一個人的。我很愛法蘭西斯阿姨—她身材高大、和藹可親，身上還有一股香味，總是笑得很開心，有著澳大利亞人那種洪亮的嗓音。
我當時四歲。這是一個特別的機遇。這是一場盛大的晚會—1937年5月24日在中國天津舉行的帝國日的慶典。豎立在各個角落的英國國旗隨風飄揚。一個巨大的螢幕面向賽馬場內的觀眾看臺。孩子們大喊大叫；男男女女都唱起了《天佑國王》（God Save the King）和《統治吧，不列顛！》（Rule, Britannia!）。新近加冕的國王和王后—喬治六世和伊莉莎白王后—的面孔出現在螢幕上。國王戴著沉重的王冠，王后戴著閃閃發光的頭飾，兩個完美的藍眼睛捲髮女兒在她們身邊羞澀地揮手。人群歡呼雀躍。他們站了起來；他們帶著自豪、信念、確定和安全感唱著歌。這是人類成就的頂峰—善良、正義的英國主宰，肩負著超過整個地球五分之三的重擔。
但我不屬於那裡。我不是英國的「臣民」，甚至連一個殖民地居民都談不上，當然也不是英國人。只有英國子民才被歡迎參加這次活動。在大門口，我的父母被拒絕進入，儘管他們是英國人社區的知名人士特別邀請的，而且法蘭西斯阿姨的丈夫還是英租界的警務處長（相當於警察局長）。「抱歉，只有英國臣民、大英帝國子民才能進入。」「這太荒謬了；她還是個孩子，」法蘭西斯阿姨發聲，對此表示不滿。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們到底是誰？
我對那天的遊行記憶猶新。士兵方陣在用各種各樣的圖案行進，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或轉圈，或離隊重組。在高潮處，就像閃閃發光的無線電城火箭女郎一樣，士兵們裝在口袋裡、縫在制服上的數百盞小燈突然亮了起來，他們繼續在賽道的黑暗中進行著精彩的編隊表演。每個人都在看表演。沒人找我的麻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俱樂部大廳裡，戴著白手套的服務員端著銀色的托盤，上面有各種食物。我拿了一份特別的小吃，一個配著黃色法國品牌芥末（名字叫French’s）的熱狗和一杯可口可樂。在我們出來的時候，爸爸已經在大門口等我了。看到他時，法蘭西斯阿姨咯咯地笑了起來。這一天在我的記憶中是鮮活的—即時的、現在的、生動的。
天津是我的家。但實際上又不是，而我又不知道還有其他的家。從 1934年到1948年，我們住在那裡—我、我的母親和父親，一個很小的核心家庭。我爸爸稱其為「權宜之計」（temporary expedient）。他很享受英語短語中表達出來的那種簡約的精確和低調的、乾巴巴的機智。但我在那裡長大，對我來說，它看起來就是我永久的家，儘管我總是覺得自己只是暫時棲息在那裡，隨時準備逃離。我知道這不是我最終的「家」，當我長大可以上大學時，我會去別的地方，最終可能會在其他地方生活，再也不會回來。朋友們來去匆匆，或去「休假」、或被「調動」、或「擔任新職」、或「去露營」、或「休探親假」。問題正在這裡。我無「家」可去。德國當然不是我的家，我在那裡出生並生活到兩歲，但是我對德國並沒有記憶。英國呢？美國呢？
與此同時，我在中國是一個享有特殊權益的外國人—— 一個天津女孩。我上了英租界的天津文法學校，我們在那裡學習，最終需要通過劍橋大學國際考評。期間我還上過一所「非法」學校；一段時間接受在家教育；也上過由聖母方濟各會傳教士開辦的聖若瑟學校；我還短暫地上過一所美國學校。我們有集會、演講日、運動會、戲劇。我們學習了英語、拉丁語、法語、日語（短暫地）—從來沒有學習過中文。我們學習了英國歷史，我可以背誦從博阿迪西亞、亨吉斯特和霍薩，到各個時代以及英國自治領和殖民地歷代的英雄、國王和王后的故事。我們學習了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歐洲歷史，簡要地瀏覽了中國歷史，學習了數學和科學，做了手工藝品。
我還學了彈鋼琴、唱歌、跳舞、表演戲劇。我交了很多朋友。我們開派對、看電影、讀了很多書、去避暑勝地、在山丘和海灘上閒逛、在發條留聲機上用沉重的黑膠唱片播放音樂、學習複雜的舞步，我們經常與同伴以及長輩們聊天。我既是布朗尼女童軍的一名熱情成員、一個小孩子、一個青少年，又幾乎是個大人。我被培育、被寵愛、暗戀男孩、在學校和其他女孩八卦。我是個好學生，雖然偶爾會和老師發生衝突（主要是在政治和宗教問題上）。
我母親是一名婦產科醫生，擁有一家私人診所（見圖1）。她還為來自歐洲的難民做過救濟工作。她是一名出色的運動員，在鄉村俱樂部游泳、騎馬、打球，在我們公寓樓後院的紅土網球場打羽毛球和網球。她的戰爭救濟工作包括編織長圍巾、給娃娃穿上微型布朗尼制服，烤德國式聖誕餅乾。
我的父親是一名兒科醫生，有一家私人診所（見圖2），是英美煙草公司和比利時電車和照明公司的主治醫師。我夏天參加過游泳比賽，冬天滑冰，但在任何與球有關的運動中都表現平平。我試圖打網球，結果從手腕到肘部都有瘀傷，因為我經常誤判手中的球拍和球的距離。我學了彈鋼琴，很有激情，也有一些成就感。我喜歡唱歌，晚上會躺在床上唱，直到自己睡著。
爸爸和媽媽要麼各自在他們英國租界家中的診所給病人看病，要麼在其他的外國人居住區給人看病，要麼在租界周圍的中國城區或者其他租界的各種醫院給人看病。他們就這樣工作著。他們的朋友來自許多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語言背景、不同的宗教信仰和社會地位。他們會請人來家裡吃飯、喝茶或吃正式的晚宴。他們也會去看電影、聚會、打橋牌、參加化裝舞會、茶舞會和晚會，並且讀很多書。
他們照顧流鼻涕的孩子或者有更嚴重問題的孩子。他們處理寄生蟲帶來的疾病或者一系列熟悉和不熟悉的傳染病。他們與警方合作，營救在一次大洪水中溺水的人。我父親曾經和我一個七歲的朋友在醫院裡坐了一整夜。黎明時分，他們與傷寒的戰鬥失敗了。我媽媽接生，偶爾會幫助人家節育或者絕育。家傭打理家務，會把帳單遞給我母親。這些帳單重重疊疊，我母親通常也不會仔細檢查。母親在工作、照看病人的同時，還負責家裡的迎來送往等接待工作、管理工作、組織、諮詢、主持各種活動等。
那是一種享有各種優渥條件的中上層階級生活，一切都秩序井然、平凡和例行公事，只是它其實並不真的那樣簡單、美好。
中國天津是我的家鄉，但我又經常感到無聊，覺得生活單調乏味，渴望看到紐約、倫敦、羅馬和巴黎等有異國情調的地方。但我們是一個小小的外國人家庭，是一個無國籍德國猶太人社區的一員，是一個更大的外國人社區的一部分。這個更大的社區裡有大約一萬名外國人—有殖民地居民、公務員、行政人員、商人、紳士、貴族、無產者、夢想家、傳教士、流浪漢、痞子、妓女、捨己救人的行善者等等。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像樣體面」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生活在一個為生存而掙扎的國家、一個被強大、貪婪且經常是殘忍的敵人所佔領的國家，處在一個劇烈動盪的戰爭時期，一個世界大戰、內戰、災難性崩潰、政治和社會革命的時期。
天津、北京、北戴河（這個離長城不遠的避暑勝地），過去和現在，既是也不是我的家；它們承載了我從兩歲到將近十六歲的所有記憶。中國過去和現在，既是也不是我的國家。今天的中國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購物中心取代了小巷；街頭小販已經消失，再也聽不到他們兜售自己的商品時那種具有各自特色的招牌叫賣聲；高樓大廈直衝雲霄，擠走了優雅的房屋，或者把大院包圍了起來；舊時泥濘的河岸現在是優雅的碼頭；雄偉的幾何型起重機取代了一群群的勞動者，或者說「苦力」，他們當時曾經彎著腰、背著麻袋進入黑暗的船艙，在竹子棍上刻下缺口或字元來記錄他們已經挑完的貨物名稱與數量。
現在到處都是忙忙碌碌的人群，交通緩慢，常因人多車多而堵塞。儘管如此，當我訪問天津時，城市和鄉村的氣味和聲音；我腳下沙子小路的嘎吱聲；彎曲的松樹的氣味；八月蟬有節奏的嗡嗡聲（freeeoo, freeeoo, freeeoo）；高壓電線的呻吟聲；聲調語言起伏的聲音；在人們用擔子挑著的那種燒烤罐中燒得微焦的、辛辣的、沾過醬油的豬肉；巨大、柔軟、圓潤、甜美的柿子，就像橙色牛排番茄一樣，略帶乾燥、苦澀的回味，勾起了我最深的回憶和最強烈的情感。我聞到、嘗到、聽到、看到和感覺到的是原生態的和電擊一般的存在。我陶醉在一種原始的溫暖和熟悉之中。一條條帶狀的街道引導我走向一個早已被遺忘的熟悉的目的地，牽引著我的雙腳，走在那已經儲存在我毛孔中的小徑。我突然感到一種歸屬感，我想起來了……。
我在中國的人是一個不同於我在紐約的人。中國是我兒時的家，是我心的內核。天津的記憶充滿了誘人的懷舊之情，讓我平靜下來。但是現在的天津╱中國，既是也不是我的家；過去的天津╱中國，既是也不是我的家；過去既是也不是，現在既是也不是—我的家。以前任何其他國家或城市也都不是我的國家和城市。我在中國是無國籍的。我現在是美國人。我也再次成為了德國公民。我在美國生活和工作了70多年。我在這裡有一個家庭，一個和我一起生活了53年的丈夫，兩個兒子和一個孫子、兩個孫女都在這裡出生。在成長過程中，我好像既不屬於任何地方又屬於任何地方。現在我屬於某個地方，卻覺得又屬於任何地方。在任何地方，我都能得到奇怪、溫暖和出乎意料的歡迎或者莫名其妙的拒絕。我過去依賴性很強卻又很獨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個孩子，但是又成熟得很早。這既是一個非常平凡的生活，又是一個非常不平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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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SBN
- 9789577115348
- 分級
- 普通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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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17*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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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地
- 台灣
- 適讀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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