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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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作者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南風文學獎、海洋文學獎、南瀛文學獎、台中縣文學獎、大武山文學獎、時報文學鄉鎮書寫獎等各大文學獎
這是一名離鄉的鄰家女孩，每夜坐在書桌前，伴隨一盞孤燈的懸浮書寫。她追憶海濱流年、昔人往事，寫故鄉寫親人，寫隨風而逝的父親、攜手同路的姊姊；舊日路尾人家理髮的阿順伯，來去蚵鄉的鹹味時光，循著肉粿香迴游，遙遠的那把傘的姿態……。情真言切，凝練成玉。綿密如繡，燦爛如花的文字裡，青春的不安正在騷動著。
書名「彼岸花」，即佛經所稱「曼殊沙華」。日本以此花為「悲傷的回憶」，韓國則寓意「相互思念」，實即浮生之花：「昨日之我」終不得與「今日之我」相見，以「今日之我」視「昨日之我」，乃如漸行漸去漸遠，遺落彼岸之花。浮生一夢，開到荼蘼花事了，最後所剩也僅此白紙黑字所鑄成、接引今昔悲歡離合之《彼岸花》了。
作者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南風文學獎、海洋文學獎、南瀛文學獎、台中縣文學獎、大武山文學獎、時報文學鄉鎮書寫獎等。為六年級新生代作家中，最具潛力的一位。這是她的第一本書，也是文壇期盼已久的鶯聲新啼。此書由著名書籍裝幀工作者楊雅棠攝影、設計，風格獨具，雅致多姿，翻讀賞閱，會心不遠。
這是一名離鄉的鄰家女孩，每夜坐在書桌前，伴隨一盞孤燈的懸浮書寫。她追憶海濱流年、昔人往事，寫故鄉寫親人，寫隨風而逝的父親、攜手同路的姊姊；舊日路尾人家理髮的阿順伯，來去蚵鄉的鹹味時光，循著肉粿香迴游，遙遠的那把傘的姿態……。情真言切，凝練成玉。綿密如繡，燦爛如花的文字裡，青春的不安正在騷動著。
書名「彼岸花」，即佛經所稱「曼殊沙華」。日本以此花為「悲傷的回憶」，韓國則寓意「相互思念」，實即浮生之花：「昨日之我」終不得與「今日之我」相見，以「今日之我」視「昨日之我」，乃如漸行漸去漸遠，遺落彼岸之花。浮生一夢，開到荼蘼花事了，最後所剩也僅此白紙黑字所鑄成、接引今昔悲歡離合之《彼岸花》了。
作者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南風文學獎、海洋文學獎、南瀛文學獎、台中縣文學獎、大武山文學獎、時報文學鄉鎮書寫獎等。為六年級新生代作家中，最具潛力的一位。這是她的第一本書，也是文壇期盼已久的鶯聲新啼。此書由著名書籍裝幀工作者楊雅棠攝影、設計，風格獨具，雅致多姿，翻讀賞閱，會心不遠。
試閱
記憶迴流，彼岸花。
彼岸花。佛家語。小津安二郎電影。荼靡是花季最後盛開的花，開到荼靡花事了，只剩下開在遺忘前生的彼岸的花。所以，有人說，花的翅膀，要到死亡，才懂得飛翔。無愛無恨的土壤，才會萌芽開花。
那是一個透明圓弧狀的魚缸，就這麼放在千丈高的大樓窗台前。魚缸中，只有一隻魚，扁平的魚身上，綺麗的鱗片像是被一針一線精緻縫上的閃亮燈泡，燦燦動動。在這樣以理智教育為基礎的世界裡，你絕對想像不到一隻魚能發出這樣令人炫目的光；就像你絕對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境裡，你幾乎要為那樣一缸不真實的彩魚而哭泣……。
能想像那種心情嗎？當斑斕的光影在魚缸的玻璃表面幻化成許多魅惑的曲線，亮晃晃的身體在水間呼氣吐氣，冉冉上昇的泡泡反射著你無聲吐納的影子，你渴望聽見海浪的聲音，卻發現夜這麼黑，你終於明白所謂發光體的孤獨。
就在這樣的夜裡，你看見那隻魚開始吃自己吐出來的泡泡。你突然極想知道一口吞下自己的影子是什麼感覺？你把熱燙的臉頰貼在冰涼的魚缸上，企圖傾聽魚的心跳。
醒來時發現屋內是一地脆亮陽光，你仍清晰記得臉頰貼至魚缸那一瞬，光影如刃伴隨著喘息脈脈錐入心口。鋒利的稜角霍然劃開每一個定格在時間點上的記憶，你在疼醒的瞬間發現自己被分解成無數細碎的螢光鱗片，剎時間，竟為著那幕吞食自己影子的畫面憂傷不已。……
佛說，眾生平等，真是一點也沒錯。你開始忍不住跟那隻發光的魚徹夜對話。因為深知軀殼向來只是形式，在原始的寂寞裡，靈魂自有其共通語言。
凡是記憶，終將迴流。
佛洛伊德一派的人說，夢境，即是一種記憶迴流的方式。透過各種身世，各種面貌，我們反芻意識層面底下那個發黑發亮的自己。
你讀著她寄來的信，在寒夜。厚質紋路的信紙上，一個小女孩擎著一片翠綠羽脈的樹葉，迎風飄搖。在她溫潤的字跡裡，你幾乎看見一個漂泊過無數肉身的女子，在燈下慵懶執筆。
她問你，你願意將你全部世界及所有給另外一個人麼？
你對著信默然不語，想起青春年華在指縫流去，仍然無法找到一個足以放心在其面前流淚的人，也許，這是個倒果為因的說法，你忘了這些年你早不流淚了，一個人冰冰冷冷過著生活，笑容掛在臉上凝成一種濃溫微冷的表情，你曾渴望在某條迴轉的城市道路上遇見迎面而來的熟悉面容，卻在一張張流動平板的臉孔上看見世俗共有的浮面哀傷。
有一陣子，你反覆做一個夢。
夢見自己在指針上奔跑著。好一個巨大的鐘面，快轉的指針催促你的呼吸。早忘了童年跳橡皮筋的遊戲，你不停不停跨越，不停奔跑、跌倒，一個個漠然的面孔在你焦急的喘息中流過，你多想有一雙手臂將你自輪轉不休的命運羅盤裡拉出來，他們全然看不見你，怎麼可能沒一個相識沒一個知心？
一個背轉身，鐘面出現一條巨大的裂隙。你探身而去，顫微微重心不穩，就要跌了下去。
曾經，撒旦給你一段甜蜜的痛苦，年輕的你，竟然以為，因為甜蜜，痛苦是所有在愛裡的人所需具備的共同美德。
「如果年輕一點，我會不計後果跟你在一起。」今，你依然記得小針在血脈中迴流刺痛的感覺。
像是一根漂流千年的枯木，在無邊潮水的滌蕩中，早沒了身世，卻仍不免在擱淺的靜夜，在濕潤的月光下，喟嘆一身滄桑。
你望向窗外，黑暗深處，街口的紅燈兀自閃爍變換著。世界是一口潮濕的井，有些人睡了，有些人夢著，有些人清醒。
闔上信之前，你問自己，經歷過這許多許多的不再以後，你仍願意、仍足以，將你全部世界及所有給另外一個人，且無怨悔麼？
妳知道的，心無龜甲，不能卜。
雖然知道自己的限制，卻無力朝反方向走去。對於情愛種種，背離出口的幽暗預言將你的心籠罩著，你常在無言裡起身，摸索昔時寫下的字字句句，與記憶裡種種模糊的顏色對坐。
你後來發覺在自我封閉的世界裡，自己極力逃躲的，並不是昔時歡華消逝後的黯淡憂傷；而是眼前一大片迷離天光中，溫柔的霧色水氣，草綠花香。你無能相信柳暗花明，無能相信美好的事物就在眼前。你說自己因為害怕親密，所以要求疏離。知道自己會奮不顧身掉下去，於是只好把自己綁起來。
是以你眼睜睜看著他和別的女子終成眷好，就是因為深感情誼銘重，所以不忍讓其碰觸情愛裡的一絲沾染，不忍卯上如此非合即分的決絕賭注？
你以他的腳跡想念，企圖在一次次的出走中感知他曾流連過的風景，他說自己是個浪跡天涯的過客，你唯有層層變換海拔、緯度、潮汐與天象，不停用書寫的固執一遍遍逃離已然纏綿的相思。
你竭力逃離手心中已然感知的溫度，卻無力在掌心中將自己與他的命運分離。
我們漫不知所以的逃逸，卻發現終點始終迴向著著起點。蘇偉貞如是說。
既是如此，有沒有可能，我們只是選擇性地讓某些人進入自己設想好的情愛框架中呢？而我們的情情愛愛，其實不是真的情情愛愛，只是一種對內心那個陋蝕傾頹的情愛框架所做的連綴修補，只是一種對純淨情愛的眷戀與試探？
你在南方海域傾聽浪潮拍打的聲音，一個大浪拍來，你感覺自己被打散成無數浪花。
誰說開到荼蘼花事了？
當記憶在迷離的夢境裡迴流，你記起夢裡那隻吞食自己美麗影子的魚。你堅持在碎散的浪花裡埋下一面影子，固執地在距離中燃燒文字，心心念念感知記憶的溫度。
因為你仍天真堅信，當輪轉的情愛更迭著不同的容顏，當歲月流淌、記憶枯荒，你親手埋下的那面影子，終將開花。在無人察知的寧靜夜晚，在遙遠的彼岸，在心之沙灘……。 漫步，在市場
總有那麼一座不知名的市場。大小攤位沿著衢道口溢開一朵朵五花遮陽傘，流動的叫賣聲此起彼落，一場極庶民的晨間嘉年華正熱熱鬧鬧開場。馬路邊、人行道、騎樓裡，這裡一句俗俗賣那裡一聲來來來，吆喝攬客的聲浪一波波如一首四面八方的集體多重唱。人潮推推擠擠，提購物袋或推菜籃，婆婆媽媽嗓門開大，詢價殺價東比西劃挑撿，不時以專家姿態敲敲瓜身按按魚鱗，時搖頭時皺眉。
菜販、肉販、魚販、水果販、醬菜販、製麵的包粽的做粿的賣麵包的、煮麵的炸雞的滷味的……這是方圓百里的飲食補給場，各式生的熟的，便宜又新鮮的家常食材，熱絡的買賣招呼，掏錢找錢話語起落間，彷彿幾個銅板就能打包起一家子溫飽的幸福。
處處都是快意坐上板凳，臨街吃食的風景。隨意來一碗各式羹湯糊外加一盤酥脆臭豆腐蚵嗲，或是大熱天來碗清涼銼冰，爽口的豆花檸檬愛玉仙草蜜，同樣透心涼。琳瑯滿目的零嘴小吃，讓人忍不住一步三駐足，邊逛邊買，邊走邊吃，步履輕快，心情寫意。或是買袋甜甜圈雞蛋糕紅豆餅、來一份烤玉米蒸菱角煮花生炒栗子，或被手工麻糬答答機器聲、爆米香的轟然爆破聲給吸引目眩神馳，或受麥芽糖販搖動的咚咚兩面鼓、冰淇淋販時不時捏響的叭哺聲給攪得嘴饞心癢。有時就無限少女的來一捧七彩色澤夢似的棉花糖，咬一口棉軟香滑讓雲霜在嘴裡融化，就覺得世界正輕盈旋轉；或者來一支鮮亮欲滴紅澄澄的蜜糖葫蘆，一口咬下硬糖，李子或草莓酸溜溜的汁液瞬間在齒縫溢出青澀的味道，甜膩而清醒。咀嚼一串蜜糖葫蘆，彷彿輕輕嚥下跌跌撞撞卻又平安至今的成長。
喜歡逛市場。喜歡那露天的叫賣，微微晨光在時間的推移中漸漸暴烈，小小的街窄擠的騎樓過道，暖烘烘一片人聲鼎沸。偶爾哪裡傳來電台廣播強力放送的台語歌，中氣飽滿的轉音聲口，像是不論哀怨或快活，都要氣力滿滿拚鬥一場。拔尖的哭鬧聲連綿又斷續，處處都有鼻涕眼淚齊飛的小娃兒—有時是無限委屈無限眷戀地望著心愛的玩具，拗著鬧著楚楚哀求大人駐足掏錢買下；有時是哭天搶地囂張跋扈一屁股賴著髒地死也不起，弄得人群圍觀聚攏、大人惱羞成怒，罵孫罵子的橋段，是市場內最正統的鮮活戲碼。每瞧見貪婪哭鬧的小孩，我總忍不住停下腳步遠遠觀看：那不就是我當年肆無忌憚，索討一切吃喝穿用卻從不心滿意足的翻版嗎？
偶爾，瞧見樂滋滋紅酡著臉蛋，心滿意足咬嚼寵愛的孩子，聽見他們哼出不成調的小曲兒，或者坐上音樂電動車，在輕快搖晃擺動中，前往兒童專屬的夢想世界。我總慣於在音樂電動車附近走走看看。每拾起一串串銀鈴響的嘻笑，就不免憶起昔日那個一直牽念舊市集裡音樂電動車的小女孩，她總堅持親自投下錢幣，即使坐了幾百千回，在小車啟動瞬間總樂得如小雞咯咯笑。
走向市場，走向一次次放肆哭鬧、無禁忌無憂慮的自己。在每一次感覺疲憊時，走向高分貝人聲鼎沸的市場。那裡總有掛著兩道眼淚鼻涕的娃兒，總有永恆不老的童真快樂。世界變得很純粹，純粹到只消腳踏一雙舒適的平底鞋，就能走回熟悉的歲月。置身在尋常風景裡，舉手投足都有耐人尋味的家常喜悅。
大概我仍是長不大的孩子。高中時便離家求學，賃屋的生活如同游牧民族，可是不管再怎麼搬遷輾轉，總要遠遠近近徘徊於市場周圍，彷彿要靠空氣裡飄散的食物香氣驅趕無家人溫馨共食的孤單落寞；在熟食攤商的桌凳間，點選一日三餐，彷彿有一個明確前往用餐的路線，人也可以獨立起來，一個人在異鄉的生活，也就不那麼無可依靠了。
而每搬到一個陌生的小鎮，為免迷路，活動路線常簡單到就只在市場與小屋間來去往返。我本就不是那種膽大且喜探險的小孩，在頻頻搬遷的過程裡，親近那股熟悉的人情味道，會讓人有種定下心來的安全感：即使廁身於大都會一角，不慣閃爍的霓虹與水晶的輝煌，即使擁擠的人群、爭奪的步調，就要讓人遺忘最初的堅持、理想的價值。可是只要一看見那些天光中昂首叫賣的面龐，一親近那份不論晴雨，張羅備辦一攤子的熱情，心頭便暖燙起來。彎腰。俯身。站在親愛的土地上，細細聆聽原始的回歸的呼喚。在顧盼自雄中多些溫潤與看顧；飛揚跋扈時，多惦念市井小眾微笑的嘴角，謙卑的態度。市場，是像我這樣經年羈旅異鄉的遊子，模擬複習家鄉事物情態的所在。
所以，每當傳統的公有零售市場蒸冉起滾沸的買賣營生，我在十一樓的家居裡，臨窗俯望往來川流的街景，總忍不住穿起布鞋往街市走去。或許我是在泥土地上打滾過來的孩子，離開赤腳踏在泥地上的日子太久，若久未親近熟悉的語言、勞動者的氣息，竟會覺得日子蒼白而不真實。像是踮著高跟鞋久了，空空的聲響戳叩在心窩底，無以填補的內傷坑坑洞洞，那是種不知該如何說起但真確存在的不踏實。
於是往市場走去。去看一看平凡的人，有一點渺小卑微，卻積極而熱情的營生方式。或者吃一碗熱呼呼的湯或麵，感受在塵囂車行間吃食的單純與豐盛。吃罷，拐進千頭萬緒錯落的攤巷，或看每樣十元的日用雜貨，或湊身於變現大拍賣的搶購人潮裡，市場裡此起彼落高分貝放送各種優惠訊息，買賣如同倒數計時爭分奪秒的競技，叫賣者使盡渾身解數、看家本領，鼓動簧舌攬客迎客送客，句句都馬虎不得！穿梭在這一攤那一攤的叫賣聲裡，老闆伙計誇大的豪氣，十足阿沙力的生動表情，總讓我錯覺正置身劇場。可不是嗎？市場，多少小人物聲嘶力竭頂著烈日暴雨也要堅守到底的生存舞台。
而我僅僅，只是一遍遍走進那勉力營生的舞台。當內心被莫名的情緒點燃憤懣或憂鬱，對這大城裡，計較了好久卻仍得不到的稀微幸福，感到失望、沮喪。那些一再破滅的小小想望、也許終其一生都無法達成的夢想……，長大的定義，大概就在於要夠勇敢，才不至於在無力感襲來時滅頂。當我已漸漸老練世故，且再不願輕信。我總是往市場走去。看騎樓下靜靜坐在草篋前賣著自己種的山筍的阿婆。或在堆疊一座座西瓜小山的卡車旁，看蓄著落腮鬍的老闆，刀起刀落間，剖出一面面橢圓鮮紅，甜美淋漓的夏天。
我在那些日常撿菜、剁肉、鋪貨、舀杓的動作裡，看見生存的柔軟與堅強。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當我漸漸習於命運，眼裡不再有希冀與盼望。於是穿梭在日光微雨，窄路店鋪裡，試圖召喚昔時總愛大聲哭放聲笑的那個小女孩。如同一種回溯的儀式，我好像也可以在這樣看似日常，卻充滿深刻意象的街市裡，用遺忘了好久的輕鬆步履，一步步找回散失、消沈殆盡的勇氣。縱然仍是孤獨的漫步著。
彼岸花。佛家語。小津安二郎電影。荼靡是花季最後盛開的花，開到荼靡花事了，只剩下開在遺忘前生的彼岸的花。所以，有人說，花的翅膀，要到死亡，才懂得飛翔。無愛無恨的土壤，才會萌芽開花。
那是一個透明圓弧狀的魚缸，就這麼放在千丈高的大樓窗台前。魚缸中，只有一隻魚，扁平的魚身上，綺麗的鱗片像是被一針一線精緻縫上的閃亮燈泡，燦燦動動。在這樣以理智教育為基礎的世界裡，你絕對想像不到一隻魚能發出這樣令人炫目的光；就像你絕對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境裡，你幾乎要為那樣一缸不真實的彩魚而哭泣……。
能想像那種心情嗎？當斑斕的光影在魚缸的玻璃表面幻化成許多魅惑的曲線，亮晃晃的身體在水間呼氣吐氣，冉冉上昇的泡泡反射著你無聲吐納的影子，你渴望聽見海浪的聲音，卻發現夜這麼黑，你終於明白所謂發光體的孤獨。
就在這樣的夜裡，你看見那隻魚開始吃自己吐出來的泡泡。你突然極想知道一口吞下自己的影子是什麼感覺？你把熱燙的臉頰貼在冰涼的魚缸上，企圖傾聽魚的心跳。
醒來時發現屋內是一地脆亮陽光，你仍清晰記得臉頰貼至魚缸那一瞬，光影如刃伴隨著喘息脈脈錐入心口。鋒利的稜角霍然劃開每一個定格在時間點上的記憶，你在疼醒的瞬間發現自己被分解成無數細碎的螢光鱗片，剎時間，竟為著那幕吞食自己影子的畫面憂傷不已。……
佛說，眾生平等，真是一點也沒錯。你開始忍不住跟那隻發光的魚徹夜對話。因為深知軀殼向來只是形式，在原始的寂寞裡，靈魂自有其共通語言。
凡是記憶，終將迴流。
佛洛伊德一派的人說，夢境，即是一種記憶迴流的方式。透過各種身世，各種面貌，我們反芻意識層面底下那個發黑發亮的自己。
你讀著她寄來的信，在寒夜。厚質紋路的信紙上，一個小女孩擎著一片翠綠羽脈的樹葉，迎風飄搖。在她溫潤的字跡裡，你幾乎看見一個漂泊過無數肉身的女子，在燈下慵懶執筆。
她問你，你願意將你全部世界及所有給另外一個人麼？
你對著信默然不語，想起青春年華在指縫流去，仍然無法找到一個足以放心在其面前流淚的人，也許，這是個倒果為因的說法，你忘了這些年你早不流淚了，一個人冰冰冷冷過著生活，笑容掛在臉上凝成一種濃溫微冷的表情，你曾渴望在某條迴轉的城市道路上遇見迎面而來的熟悉面容，卻在一張張流動平板的臉孔上看見世俗共有的浮面哀傷。
有一陣子，你反覆做一個夢。
夢見自己在指針上奔跑著。好一個巨大的鐘面，快轉的指針催促你的呼吸。早忘了童年跳橡皮筋的遊戲，你不停不停跨越，不停奔跑、跌倒，一個個漠然的面孔在你焦急的喘息中流過，你多想有一雙手臂將你自輪轉不休的命運羅盤裡拉出來，他們全然看不見你，怎麼可能沒一個相識沒一個知心？
一個背轉身，鐘面出現一條巨大的裂隙。你探身而去，顫微微重心不穩，就要跌了下去。
曾經，撒旦給你一段甜蜜的痛苦，年輕的你，竟然以為，因為甜蜜，痛苦是所有在愛裡的人所需具備的共同美德。
「如果年輕一點，我會不計後果跟你在一起。」今，你依然記得小針在血脈中迴流刺痛的感覺。
像是一根漂流千年的枯木，在無邊潮水的滌蕩中，早沒了身世，卻仍不免在擱淺的靜夜，在濕潤的月光下，喟嘆一身滄桑。
你望向窗外，黑暗深處，街口的紅燈兀自閃爍變換著。世界是一口潮濕的井，有些人睡了，有些人夢著，有些人清醒。
闔上信之前，你問自己，經歷過這許多許多的不再以後，你仍願意、仍足以，將你全部世界及所有給另外一個人，且無怨悔麼？
妳知道的，心無龜甲，不能卜。
雖然知道自己的限制，卻無力朝反方向走去。對於情愛種種，背離出口的幽暗預言將你的心籠罩著，你常在無言裡起身，摸索昔時寫下的字字句句，與記憶裡種種模糊的顏色對坐。
你後來發覺在自我封閉的世界裡，自己極力逃躲的，並不是昔時歡華消逝後的黯淡憂傷；而是眼前一大片迷離天光中，溫柔的霧色水氣，草綠花香。你無能相信柳暗花明，無能相信美好的事物就在眼前。你說自己因為害怕親密，所以要求疏離。知道自己會奮不顧身掉下去，於是只好把自己綁起來。
是以你眼睜睜看著他和別的女子終成眷好，就是因為深感情誼銘重，所以不忍讓其碰觸情愛裡的一絲沾染，不忍卯上如此非合即分的決絕賭注？
你以他的腳跡想念，企圖在一次次的出走中感知他曾流連過的風景，他說自己是個浪跡天涯的過客，你唯有層層變換海拔、緯度、潮汐與天象，不停用書寫的固執一遍遍逃離已然纏綿的相思。
你竭力逃離手心中已然感知的溫度，卻無力在掌心中將自己與他的命運分離。
我們漫不知所以的逃逸，卻發現終點始終迴向著著起點。蘇偉貞如是說。
既是如此，有沒有可能，我們只是選擇性地讓某些人進入自己設想好的情愛框架中呢？而我們的情情愛愛，其實不是真的情情愛愛，只是一種對內心那個陋蝕傾頹的情愛框架所做的連綴修補，只是一種對純淨情愛的眷戀與試探？
你在南方海域傾聽浪潮拍打的聲音，一個大浪拍來，你感覺自己被打散成無數浪花。
誰說開到荼蘼花事了？
當記憶在迷離的夢境裡迴流，你記起夢裡那隻吞食自己美麗影子的魚。你堅持在碎散的浪花裡埋下一面影子，固執地在距離中燃燒文字，心心念念感知記憶的溫度。
因為你仍天真堅信，當輪轉的情愛更迭著不同的容顏，當歲月流淌、記憶枯荒，你親手埋下的那面影子，終將開花。在無人察知的寧靜夜晚，在遙遠的彼岸，在心之沙灘……。 漫步，在市場
總有那麼一座不知名的市場。大小攤位沿著衢道口溢開一朵朵五花遮陽傘，流動的叫賣聲此起彼落，一場極庶民的晨間嘉年華正熱熱鬧鬧開場。馬路邊、人行道、騎樓裡，這裡一句俗俗賣那裡一聲來來來，吆喝攬客的聲浪一波波如一首四面八方的集體多重唱。人潮推推擠擠，提購物袋或推菜籃，婆婆媽媽嗓門開大，詢價殺價東比西劃挑撿，不時以專家姿態敲敲瓜身按按魚鱗，時搖頭時皺眉。
菜販、肉販、魚販、水果販、醬菜販、製麵的包粽的做粿的賣麵包的、煮麵的炸雞的滷味的……這是方圓百里的飲食補給場，各式生的熟的，便宜又新鮮的家常食材，熱絡的買賣招呼，掏錢找錢話語起落間，彷彿幾個銅板就能打包起一家子溫飽的幸福。
處處都是快意坐上板凳，臨街吃食的風景。隨意來一碗各式羹湯糊外加一盤酥脆臭豆腐蚵嗲，或是大熱天來碗清涼銼冰，爽口的豆花檸檬愛玉仙草蜜，同樣透心涼。琳瑯滿目的零嘴小吃，讓人忍不住一步三駐足，邊逛邊買，邊走邊吃，步履輕快，心情寫意。或是買袋甜甜圈雞蛋糕紅豆餅、來一份烤玉米蒸菱角煮花生炒栗子，或被手工麻糬答答機器聲、爆米香的轟然爆破聲給吸引目眩神馳，或受麥芽糖販搖動的咚咚兩面鼓、冰淇淋販時不時捏響的叭哺聲給攪得嘴饞心癢。有時就無限少女的來一捧七彩色澤夢似的棉花糖，咬一口棉軟香滑讓雲霜在嘴裡融化，就覺得世界正輕盈旋轉；或者來一支鮮亮欲滴紅澄澄的蜜糖葫蘆，一口咬下硬糖，李子或草莓酸溜溜的汁液瞬間在齒縫溢出青澀的味道，甜膩而清醒。咀嚼一串蜜糖葫蘆，彷彿輕輕嚥下跌跌撞撞卻又平安至今的成長。
喜歡逛市場。喜歡那露天的叫賣，微微晨光在時間的推移中漸漸暴烈，小小的街窄擠的騎樓過道，暖烘烘一片人聲鼎沸。偶爾哪裡傳來電台廣播強力放送的台語歌，中氣飽滿的轉音聲口，像是不論哀怨或快活，都要氣力滿滿拚鬥一場。拔尖的哭鬧聲連綿又斷續，處處都有鼻涕眼淚齊飛的小娃兒—有時是無限委屈無限眷戀地望著心愛的玩具，拗著鬧著楚楚哀求大人駐足掏錢買下；有時是哭天搶地囂張跋扈一屁股賴著髒地死也不起，弄得人群圍觀聚攏、大人惱羞成怒，罵孫罵子的橋段，是市場內最正統的鮮活戲碼。每瞧見貪婪哭鬧的小孩，我總忍不住停下腳步遠遠觀看：那不就是我當年肆無忌憚，索討一切吃喝穿用卻從不心滿意足的翻版嗎？
偶爾，瞧見樂滋滋紅酡著臉蛋，心滿意足咬嚼寵愛的孩子，聽見他們哼出不成調的小曲兒，或者坐上音樂電動車，在輕快搖晃擺動中，前往兒童專屬的夢想世界。我總慣於在音樂電動車附近走走看看。每拾起一串串銀鈴響的嘻笑，就不免憶起昔日那個一直牽念舊市集裡音樂電動車的小女孩，她總堅持親自投下錢幣，即使坐了幾百千回，在小車啟動瞬間總樂得如小雞咯咯笑。
走向市場，走向一次次放肆哭鬧、無禁忌無憂慮的自己。在每一次感覺疲憊時，走向高分貝人聲鼎沸的市場。那裡總有掛著兩道眼淚鼻涕的娃兒，總有永恆不老的童真快樂。世界變得很純粹，純粹到只消腳踏一雙舒適的平底鞋，就能走回熟悉的歲月。置身在尋常風景裡，舉手投足都有耐人尋味的家常喜悅。
大概我仍是長不大的孩子。高中時便離家求學，賃屋的生活如同游牧民族，可是不管再怎麼搬遷輾轉，總要遠遠近近徘徊於市場周圍，彷彿要靠空氣裡飄散的食物香氣驅趕無家人溫馨共食的孤單落寞；在熟食攤商的桌凳間，點選一日三餐，彷彿有一個明確前往用餐的路線，人也可以獨立起來，一個人在異鄉的生活，也就不那麼無可依靠了。
而每搬到一個陌生的小鎮，為免迷路，活動路線常簡單到就只在市場與小屋間來去往返。我本就不是那種膽大且喜探險的小孩，在頻頻搬遷的過程裡，親近那股熟悉的人情味道，會讓人有種定下心來的安全感：即使廁身於大都會一角，不慣閃爍的霓虹與水晶的輝煌，即使擁擠的人群、爭奪的步調，就要讓人遺忘最初的堅持、理想的價值。可是只要一看見那些天光中昂首叫賣的面龐，一親近那份不論晴雨，張羅備辦一攤子的熱情，心頭便暖燙起來。彎腰。俯身。站在親愛的土地上，細細聆聽原始的回歸的呼喚。在顧盼自雄中多些溫潤與看顧；飛揚跋扈時，多惦念市井小眾微笑的嘴角，謙卑的態度。市場，是像我這樣經年羈旅異鄉的遊子，模擬複習家鄉事物情態的所在。
所以，每當傳統的公有零售市場蒸冉起滾沸的買賣營生，我在十一樓的家居裡，臨窗俯望往來川流的街景，總忍不住穿起布鞋往街市走去。或許我是在泥土地上打滾過來的孩子，離開赤腳踏在泥地上的日子太久，若久未親近熟悉的語言、勞動者的氣息，竟會覺得日子蒼白而不真實。像是踮著高跟鞋久了，空空的聲響戳叩在心窩底，無以填補的內傷坑坑洞洞，那是種不知該如何說起但真確存在的不踏實。
於是往市場走去。去看一看平凡的人，有一點渺小卑微，卻積極而熱情的營生方式。或者吃一碗熱呼呼的湯或麵，感受在塵囂車行間吃食的單純與豐盛。吃罷，拐進千頭萬緒錯落的攤巷，或看每樣十元的日用雜貨，或湊身於變現大拍賣的搶購人潮裡，市場裡此起彼落高分貝放送各種優惠訊息，買賣如同倒數計時爭分奪秒的競技，叫賣者使盡渾身解數、看家本領，鼓動簧舌攬客迎客送客，句句都馬虎不得！穿梭在這一攤那一攤的叫賣聲裡，老闆伙計誇大的豪氣，十足阿沙力的生動表情，總讓我錯覺正置身劇場。可不是嗎？市場，多少小人物聲嘶力竭頂著烈日暴雨也要堅守到底的生存舞台。
而我僅僅，只是一遍遍走進那勉力營生的舞台。當內心被莫名的情緒點燃憤懣或憂鬱，對這大城裡，計較了好久卻仍得不到的稀微幸福，感到失望、沮喪。那些一再破滅的小小想望、也許終其一生都無法達成的夢想……，長大的定義，大概就在於要夠勇敢，才不至於在無力感襲來時滅頂。當我已漸漸老練世故，且再不願輕信。我總是往市場走去。看騎樓下靜靜坐在草篋前賣著自己種的山筍的阿婆。或在堆疊一座座西瓜小山的卡車旁，看蓄著落腮鬍的老闆，刀起刀落間，剖出一面面橢圓鮮紅，甜美淋漓的夏天。
我在那些日常撿菜、剁肉、鋪貨、舀杓的動作裡，看見生存的柔軟與堅強。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當我漸漸習於命運，眼裡不再有希冀與盼望。於是穿梭在日光微雨，窄路店鋪裡，試圖召喚昔時總愛大聲哭放聲笑的那個小女孩。如同一種回溯的儀式，我好像也可以在這樣看似日常，卻充滿深刻意象的街市裡，用遺忘了好久的輕鬆步履，一步步找回散失、消沈殆盡的勇氣。縱然仍是孤獨的漫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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