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想哭的境界
人必須生存,必須創造。人必須生存到那種想哭的境界。—卡謬
二十幾歲剛開使寫作時,喜歡抄文章,普通喜歡用原子筆抄,最喜歡的用毛筆抄。好的句子令人想整把吃進去。其中卡謬是我抄較多的作家,他的《異鄉人》、《瘟疫》高中時讀並不特別喜歡,比較上紀德更得我心,但我喜歡《卡繆扎記》的文字,他的小說晦暗、冷靜,隨筆比較起來更明朗熱情些,這並非描寫愛情的散文,比較像《惶然錄》,是對生命的情書,靈光閃閃的,情書有時讓人尷尬,尤其對那些與現實疏離,或孤獨已久的人,然而像《奇想之年》或《我們仨》這種生死以之的感情又太沉重了,我喜歡隔著一點距離寫愛,或偶爾寫及愛,那就像沙漠中出現的鑽石一樣閃亮。
記得抄過整篇的〈阿爾及爾之夏〉,哲學家的寫城市寫肉身是:
躋身橫陳的肉體、以身體領略人生,這樣的生活使人意識到肉體是有涵義、有生命的,而且——姑妄言之——肉體也有自己的心思。如同思想的演化,肉體的變化也有歷史、興衰沉浮、成長消逝和缺陷。不過,它的特徵在於:色差。如果你常去夏日的海灘,就會注意到,所有人的膚色變化都是從白到金黃到深褐,最後曬成煙草色,就此達到膚色變化的極限。卡斯巴哈城的白色城堡群俯瞰著海港。 當你浮在水面,迎著刺眼的陽光向岸上看去,沙灘上橫陳的胴體在阿拉伯城鎮的映襯下就像一條古銅色的帶子。八月的太陽一天比一天灼熱,房子的白色越來越炫目,膚色呈現更深的暖色。那時,人們怎能不合著太陽與季節的節拍,加入白色石屋與褐色肉體之間的對話呢?
卡繆的書寫根植於北非這塊土地,令人起殺意的白熱化陽光,豐富的感官刺激,在華美的外表下伴隨著極度貧困,這樣矛盾與兩極化,孕育了感性豐沛、思想深刻的作家,讓人感到溫度的哲學家。
至於愛情嘛,早年喜歡的莒哈絲現在讀來太濃烈,現在寧取向田邦子,她的情書實在平淡,卻充滿生活感,可知她是個熱愛日常生活的人,這種日常性更有真實感,讀著不小心就掉入她的思惟,是我認為可怕的文字:
我其實也知道在寫之前,最好不要太神經質,不要參考太多的範本……。
在家裡的話,會影響我工作進度的因素有小碌、冰箱、母親和書本。可是在這裡,這四項都不存在,我還是磨磨蹭蹭,說不定我天生就是個懶人。時而看著天空、時而眺望停車場汽車的移動、時而凝視飛來停在欄杆上的麻雀、時而想東想西,其實很花時間的,時間就這樣漸漸流逝了。
如果有能不分心的藥,我願意花十萬塊去買。
我不該說這些廢話,還是開始工作吧!
羅密歐與茱麗葉(*2),我還沒動筆。不知道會寫出什麼東西來?
下次再聊,請多保重。
彷彿是自己寫的文章,可明明不是。
自己的文章嘛,常是內心有騷動時寫,或者常常什麼都沒有就動筆,這種無預期不準備的狀態寫作也有多年,很奇怪只要一開始點字,從無後退,常常寫到想哭,有時想笑,這不是在寫,而是在破關,跟打電動沒兩樣,一關一關過,再回頭已百年身。
初老的心情剛開始,以前常忘記老之將至,近年是不能忘了,母親過世,兩個妹妹罹癌,夢生跳樓,常讓我陷入莫名的恐慌,能穩定我的只有書寫與作些漫無目的的事,如手工書的出版與詩劇場的演出,讓我跟學生的關係更緊密,它跟創作有關,我覺得跟老死對抗也有關。
老死是無法對抗,只能參透,拉達克之旅,開啟另一個世界,我變得更有自信,而不煩惱不害怕;以前的我習慣煩惱與害怕,現在慢慢學會分解它,它帶來的新文字新書寫,於我亦是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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