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乘著馬車來(日本文學之神：橫光利一的新感覺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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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當日子裡的孤單、傷懷、枯寂頻頻震顫，
閱讀橫光利一，感觸愛。

與川端康成齊名，被譽為「新感覺派」雙璧，
文學之神——橫光利一的「新感覺文學」中、短篇小說選

★「新感覺派的時代成為了橫光利一的時代。」——川端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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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近代文學的思想改革者，大正、昭和時期反覆追求與實驗新可能性的小說家，不該被忽視的絢爛華麗生命！
●王憶雲教授全新譯作，橫光利一的新感覺派小說，收錄著名的病妻系列作〈春天乘著馬車來〉、〈蛾無處不在〉、〈花園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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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被名喚為愛的奇異物事附身，
最後只剩悽慘，因為我們總在計算愛的回報。

橫光利一是日本文學史上的「新感覺派」旗手，以客觀的唯心主義為創作基礎，卓越的書寫技法、題材視角與意象傳達，使其作品特顯出眾，甚至影響東亞文壇。第一次大戰後，歐洲知識分子面臨戰後的空虛不安、國族與信仰的瓦解，強調自我意識的現代派思潮隨之興起，形成他創作觀點之扭變，捨棄舊語言，走回內在，尋求自我思想與情緒上的美學。橫光利一是形式主義者，捍衛「虛構」的權威，力求最大限度發揮文學表達的自主性，不斷探索新的實驗形式，令其作品主體性與作者的心理結構和現實緊密相連。他感知生活與身體狀態的跌宕，試圖捕捉其線條，大膽書寫光色與氣氛的流動，所有乍看輕微的裂合、亮暗、濃淡，皆隱喻了洶湧的心緒。「新感覺運動」是一種對既有文明的反動，視自我為存在核心，橫光利一以個人傷懷經驗為文學動線的延展。比方遭遇亡妻之痛，卻從中逼視死之美，寫就「病妻三部曲」（〈春天乘著馬車來〉、〈蛾無處不在〉、〈花園的思想〉），描述感知以營造小說立體化，讓作品充滿「生命力」──死即是另一階段的生。他的語感節制、簡潔，更能展現作品符旨下那些混亂與燦爛交織的景貌，剖析人性的殘酷與脆弱卻如此溫煦，一道赤裸裸攤開的靈魂，伸手迎向天空。


本書特色
想一個形容詞來形容松葉在光線下有多麼美，
當成一輩子的工作。

當日子裡的孤單、傷懷、枯寂頻頻震顫，
閱讀橫光利一，感觸愛。

以文學回應命運，
無法忽略的冷峻之光，
嚴謹思考，追求獨特風格，
橫光利一擁有敏銳感知，
與精湛的結構技巧，
讓凡常心緒成為微觀宇宙。

作者

作者∣橫光利一（西元一九八九至一九四七年）∣生於日本福島縣。中學時期的橫光利一，開始閱讀夏目漱石、志賀直哉的作品，對文學的興趣與日俱增。一九一六年入早稻田大學就讀，卻因團體生活遭遇的各種困難，以及不適都市生活，導致他精神狀態低落，長期缺課遭註銷學籍。一九一九年，結識文壇重要作家菊池寬，往後受其諸多照顧，也因而認識川端康成，兩人一直維繫真摯情誼。一九二三年菊池寬創辦《文藝春秋》，利一於該刊發表評論，主張「新時代的感覺」；五月，同時發表〈日輪〉與〈蠅〉，正式步入文壇，其作品以獨特修辭，直觀流露個人內在感性，觸發日本文學史的一次革新，與川端並列新人作家雙璧。一九二四年，與川端康成等人創辦《文藝時代》，推動新感覺派文學。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歸屬自由主義的利一，也是深信國家能贏得戰爭的愛國主義者，至日本戰敗，國內對文壇戰犯的究責，並未影響其創作態度，反而作品遭出版審查與健康狀態衰退，才困擾了他。一九四六年，橫光利一腦溢血發作、接受治療，隔年因胃潰瘍併發腹膜炎而病逝。短暫創作生涯，橫光利一勤以小說、詩歌、評論、戲劇等作品形式與讀者對話，致力文學藝術大眾化，他是才華橫溢的作家，亦被譽為文學之神。留有《機械》、《上海》、《旅愁》等多部作品。

譯者

譯者∣王憶雲∣臺南人，日本京都大學文學博士，現為國立臺灣大學日本語文學系副教授，專攻日本近代文學。曾任教於淡江大學、致理科技大學、日本京都大學、北市成功高中。著有《自然主義の大正時代：岩野泡鳴〈一元描写〉とその小説を通して》；譯有《東亞思想交流史中的脈絡性轉換》（合譯）、《日本自然主義文學興衰史》（科技部人文社會經典譯注計畫）、《芥川龍之介短篇選粹》（合譯）等書。曾獲一一一年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短篇小說組）。

目錄

〈詩九首〉
〈父〉
〈小寶〉
〈妻〉
〈春天乘著馬車來〉
〈花園的思想〉
〈蛾無處不在〉
〈蠅〉
〈腦袋與肚皮〉
〈愛卷〉

【年表】

序／導讀

作者序
〈新感覺論—一則悖論，對於感覺作用與感覺性作品的批判〉

●獨斷

　　當我們更加尊重個性時，所謂對於藝術效果的感受，顯然是獨斷的。因此，在每個人個性不同的前提，不同感覺上的享受，會因為每個人感性上的直覺差異，看來又是更加獨斷獨行。於是，文學中的「感覺」至少是直覺，而非論證，所以無法理解的人，便絕對無法理解。即便我想煽動人們說：「這是感覺的某種特性之一。」但這算不上足以誘惑人們的詭辯式固執己見吧？如果對這點有任何疑問，我想最方便的解法，便是於現下的文壇找出一例。我在去年十月試著擔任撰寫每月評論的工作，便有一群人批評我的內容艱澀難懂。但我所做的只是以感覺為指標的感覺性印象批評，那麼既然是前述意義的感覺性印象批評，無法理解前述意義的人，自然無從理解我的評論。這或許是因為那些人並不理解「感覺」一詞之意，又或是無法擺脫關於感覺的個人獨斷詮釋。也有可能是我對於感覺的觀點，比起他們更為獨斷。不過，為了讓無法理解的人們以及感受力較貧瘠的人們，也能明確理解，讓我壓抑自己獨斷的表述方式，進行有如文學入門般地介紹性說明，這並非每月評論可以達成的目標。然而，我會在這篇文章觸及我自己感覺上的指標究竟為何，闡述有關感覺的獨斷理論入門。

●感覺與新感覺

　　迄今為止，許多人對於文學作品所呈現的「感覺」提出了各式各樣的解釋。然而，儘管那些解釋未必全然錯誤，但我們不得不承認，它們的詮釋力有其狹隘之處。對於某一強而有力的賓詞若僅有局限的認識，當它以批評形式出現時，自然會使藝術作品的發展範疇受限，這一點顯而易見，毋庸舉例。關於最近有如突然興起的新感覺派論述之感覺，同樣在不少狀況下，僅有狹隘理解的人們因其認識有限，便對藝術上具有力道的「感覺」此一賓詞，採取敵對的態度，充滿暴力地迎擊。的確有其道理，這並不是難以理解的現象。為什麼呢？因為這正是以往被運用的感覺，已經讓觸發的對象從客觀形式轉變為主觀形式之故。然而，若要將其中潛藏的變化，以理論形式賦予更為明確的正當性，這必定是件繁瑣的工作。至少，我們必須先分析所謂客觀形式事物的範疇，進而分析主觀形式事物的範疇，最後還必須論及兩種形式在內容上的交互作用。即便只是完成這一點，在藝術上已是一大整頓，足以達成基礎概念之建立，同時必然會宣告藝術根本性革命的誕生。不過，關於這點，我在這裡僅以暗示為足，因為我想冒險地直接躍入「新感覺」其內容作用之探討。那麼，我所謂的感覺，亦即新感覺派之感覺性表徵，簡而言之，就是剝奪自然的外觀，躍入物自體，以主觀之直覺觸發的認識。單只用上面這句解釋，或許顯得突兀，無法觸及新的感覺到底有什麼新意，於是我有必要再進一步說明，此處主觀的涵義。所謂主觀，指的是認識物自體這一客體的活動機能。認識固然是悟性與感性的綜合體，悟性與感性構成認識客體的認識能力，但兩者在主觀躍入物自體的發展過程中，究竟哪一方更加強烈地以感覺觸發的力學形式運作，正是解析新感覺這一新的基礎概念的重要問題。感覺乃是純粹客觀（並非是主觀對立面的客體），也就是外在客觀的表象能力對主體作用所生的表象。文學中所使用的「感覺」概念，歸根究柢，不過只是將此「感覺」轉為「感覺上表徵」的意義簡略化罷了。如此一來，我們必須嚴格區分感覺與感官。不過，這一點暫且留待後述，我現在想問的是，前述新感覺之「新」究竟何在？所謂的感覺，本來即為純粹客觀所觸發，作為感性上認識之質料表徵。而新感覺則與感覺不同，它是由作為觸發體之客觀，不僅限於純粹客觀，而是包含一切形式上假象、乃至於意識諸種表象內容的統一體，即所謂主觀式客觀所觸發的感性認識之質料表徵。而且，在新感覺的表徵中，這種被觸發的感性上認識之質料，較之於單純的感覺而言，更為強烈地伴隨悟性活動以力學的形式展開作用。換言之，兩者的差異正是在於：一方面，客觀形式有所不同；另一方面，則是主觀形式的作用差異。

●感官與新感覺

　　許多人認為清少納言有著纖細的感覺，然而，我並不會說清少納言作品中所展現的那種「感覺」即為真正的「感覺」。至少，就「新感覺」而言，實是大相逕庭。感官表徵乃是感覺表徵的一種屬性，而且是其中最具感性的感覺表徵。因此，要在感官表徵與感覺表徵之間劃定一個清晰的範疇界線，實是難事。不過，我們至少可以說，清少納言的感覺實際上並非「感覺」，而只是冷靜且鮮明的「感官」而已。因為冷靜，這樣的感官才讓人覺得鮮明，也才經常被誤認為這就是感覺。然而，清少納言的感官過於單薄、貧瘠、欠缺厚度，未能達到感覺上的揚棄性（Aufheben）。新感覺性的表徵，至少必須經由悟性，將內在直觀加以象徵化（Symbolize）之後的產物。換言之，它是從形式性的假象獲得的內在直觀的感性認識表徵，而感官性表徵至少必須是更直接的認識表徵，由純粹客觀觸發，源自經驗性的外在直觀。因此，外在直觀與客觀的關係中，感官性表徵乃比感覺性表徵更為感性地先發生，而且是直接地被認識、感受之物。正因如此，感官性表徵比起感覺性表徵更能帶來直接且鮮明的印象感受。然而在實際上，它無法像感覺性表徵那樣，具備經過象徵化的、兼具複合與綜合性質的統一體之表徵能力。因此，感官表徵在表象機能上雖然直接，卻因為過於單純，無法像感覺性表徵那樣，能具備自立為完整整體的機能，我們也無法要求更為複雜的機能進化。正因如此，清少納言的感官雖然新鮮，卻無法發展為具有暗示性的感覺。感覺性表徵因悟性而受到主觀制約，因此其所具有的混濁與清澄共存特質更顯珍貴；然而，感官性表徵則因客觀而受主觀制約，則以純然的清澄為其特別價值；前者追求的是立體的清澄，後者則追求平面的清澄。因此，若有人覺得新感覺與清少納言相形之下顯然有如野蠻人般笨重，這也意味著，清少納言的感官無法如文明人一般，藉由象徵性的混沌邁向進化。

●生活的感覺化

　　有人說：「感覺派必須從根本上成為感覺派才行。」這話對我而言，毫無意義。身為人類，若有人能夠從根本上進行純粹的感覺運作，那麼那人無異於動物。能夠讓悟性運作者才是人類，而將這一悟性運作從根本上以感覺運作取而代之，我們不該允許此事發生。或者，他們的貶意在於：「因其感覺的外在層面含糊不清，感覺派的作品毫無價值。」那麼我們只要把它視為一種文盲的策略性侮辱即可，因為這種說法根本不理解感覺本身的性質為何。又或者，若他們的貶意在於：「人必須從生活開始推行感覺化。」那麼這與讓人比現在更加愚蠢並無差別。因為「生活的感覺化」不過意味著邁向毀滅的墮落。若真有這種人聲稱，感覺派的感覺終究只是外在的曖昧，因為感覺派並非從根本的生活活動中追求感覺化，那麼他們不過只是非要將「生活的感覺化」與「文學上的感覺表徵」混為一談的錯誤批判者。若人們尚有健全的睿智，那些被稱作「感覺派」的人，不應將「生活的感覺化」與「文學上的感覺表徵」混為一談。況且，倘若「生活的感覺化」真獲得允許，甚至被迫與真正的新時代物事一致，那麼至少那些對文學活動自覺有使命感的人，不就更應拒斥與否定這種「生活的感覺化」嗎？因為，如果新時代的意義在於「生活的感覺化」，那麼任何人都應該信賴人類追求更高境界的悟性，並且強迫他們對更高遠且健全的生活進行批判與創造，這才是可以推動我們創造邁向新生活的批判性良善，毫無疑問。而且，即便是將「生活的感覺化」推演為「生活的理性化」，此舉也絕不會對新感覺派指稱的感覺性表徵之條件帶來任何邏輯上的矛盾。若還有人將這點視為感覺派的主張矛盾，藉此攻擊感覺派的主張，那麼他們只是把「風流」這種前世紀的遺物奉為珍寶的老派批評家罷了。所謂「風流」，畢竟意味著特定時代樣貌所反應出的時代感，與將該時代的生活感覺化之舉相互一致。曾經有段時期，人們熱烈地議論「風流」究竟是感覺的，直觀的，還是意志上的產物，但那不過是和「藝術」這一概念究竟是感覺的，直觀的，還是意志上產物的這種爭論如出一轍，只是愚蠢小事。若真要問「風流」究竟出自感覺、意志，還是直觀，那麼答案是：它既非來自感覺，也非來自意志，更非來自直觀，而是誕生於「時代感覺」與「時代生活感覺化」契合之處，因此，如果它是綜合悟性與感性而成的一種認識形態，那麼「風流」終究包含了意志，但那卻不單只是感性直觀的意志，亦非單純的直覺，而是無法拆解卻又獨立的，具綜合性的認識形式。它曾經是「藝術性」的另一種名稱，有時則成為藝術本身的別名。然而現在已是不同的時代，我們不允許只滿足這種條件就能稱之具有「藝術性」，甚至以藝術稱之。至少，文學不應像「風流」那樣渴求「生活的感覺化」。渴求這點固然是個人自由，但並不意味著能夠成就優良的藝術性生活。曾被評為風流大家的芭蕉，其人生最後的苦痛是什麼呢？他曾經那樣陶醉地貫徹「生活感覺化」的目標，終究因自己悟性之高，變得作繭自縛，這正是他所留下的巨大苦悶。而正是這天賦深藏的高貴稟性，才使得我們可以在文學史上從他的文學裡發現前所未有的「知性感覺」，熠熠生輝。這樣一來，得以超越清少納言的感官性表徵，更為卓越的象徵性感覺表徵終於問世。這並非因為他能夠完全地將自己的生活感覺化，而是因為他總是從這種完整生活的感覺化中，比起他人更持續地憧憬更高的生活心境。

●感覺觸發的對象

　　未來派、立體派、表現派、達達主義、象徵派、構成主義、如實主義中的某些部分，對於這些，我都認為是新感覺派的一環。這些新感覺派所謂的感覺觸發對象，自然主要來自行文的語彙、詩以及韻律，毋庸置疑。但它們絕不僅止於此，有時感覺的觸發來自於主題的折射角度，有時來自沉默的行與行之間的飛躍程度，有時則來自情節推進的逆行、反覆、速度，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觸發狀態。例如，未來派在苦心以同時性賦予心像節奏的過程中，觸發出立體的感覺，因此在本質上應該也包含了立體派的元素；立體派，正如川端康成〈短篇集〉，能夠使讀者在敘事推進中忘卻時間概念，能夠更加緊密地把握自我的核心，並採取構成主義式的力學形式；表現派與達達主義，正如今東光的數篇作品，或是石濱金作的近作所展現的，不僅忽視時間與空間的概念，並將心像相互作用明顯放置在一切被破壞的形式中；又如如實主義的某一部分之作，如犬養健的數篇作品，他藉由感官的明朗音樂性質來表現立體性，又如中河與一的作品，透過纖細神經之運作，產生強烈震顫情緒的發酵，屢屢能觸發我們複雜的感受。以上這些呈現不同樣貌的感覺表徵，歸根究柢，已經經過象徵手法，因此感覺性的作品亦可視為某種象徵派的文學。相較之下，若是以知性感覺建構的象徵，如十一谷義三郎的作品，的確無法相提並論，但不影響我上述論點。在這些多樣的感覺派文學中，我自己現在對構成主義的知性感覺特別感興趣，芥川龍之介的作品中便能找到優秀的構成主義之作，例如〈竹林中〉即為一例。片岡鐵兵與金子洋文的作品，也同樣是構成主義的優秀之作。對構成主義來說，感覺通常很少直接從行文閃現，而是來自於片段的崩解與堆疊、整體排列情緒的擺盪，又或是情緒突然的差異與分裂的震顫程度，在如上的對立要素中感覺便能閃現，主觀不被敘明，而是轉化為感覺，在整頓之後爆發。有時候，許多感覺派的作品會被保守的評論者貶以「斧鑿過甚」之語，可是「斧鑿之作」為何必須是「斧鑿之作」？這正是因為擁有某種強烈主觀的作者，踐踏了陳舊的審美觀與習性，並試圖更明確地跳躍至整體世界的概念，帶來獨特的效果，此為勇敢之舉，一種充滿藝術性的創造，試圖更為主觀地將對象賦予個性，對於全新藝術活動的開創者而言，這正是突破了「必然」這塊墓碑般的常識，值得慶賀。

●通往更深層認識的感覺

　　能夠引導我們的主觀追索更深層認識的作品，會依其追索深度而觸發更為濃烈的感覺。因為我們的主觀被誘導脫離既知的經驗性認識，邁向未知的認識活動，因此觸發了這種感覺，對於擁有這種「引導通往更深層認識感覺」的作品，我滿心敬意。若要舉最為平凡的例子，那就是史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一八四九至一九一二年）的《地獄》、《藍書》，以及芭蕉的諸多作品，或是志賀直哉的幾篇小說，乃至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一八四四至一九○○）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因此，一篇評論若能以深刻的洞察與認識為我們帶來教養，那麼不僅是文學創作，評論亦可以成為作品，散發出高貴之感。這種高價值的感覺性評論為何尚未出世呢？如此秀逸的批判性感覺難道不該誕生嗎？這絕對是我們應該等待的貴重之物。

●文學與感覺

　　自《文藝春秋》創刊以來，我屢次提及「感覺」一詞。然而，這只是因為當時確實是必須說出口的時機。我並不願意永遠停留在陳述「感覺」一詞，更何況，這本就不該如此不斷覆誦。歸根究柢，感覺不過只是感覺所帶來之物。然而，沒有感覺的文學，必然走向滅亡，如同感覺性的生活必將更加快速消逝一樣。不過，重心一味傾注於感覺的文學，過不久也必然會邁向滅亡，因為認識活動的原始型態並非感覺。但是，認識活動所觸發的質料正是感覺。倘若有一種認識活動，有如感覺消失殆盡一般，由於它僅依靠無力的形式上的法則，必然會在文學活動之中被擊潰。何故？因為感覺正是精神確實爆發的形容。
　　在此，我只是試圖討論：作為文學表現的新感覺活動，如何在與文化形式的關係之中獲得原則上的必然性關聯；又如何以一種宿命式的剩餘方式，重新賦予文學新的價值。同時，我還要探問：它如何作為個體原理而與世界概念產生同等化？它又如何作為原始性的展現，讓文化時期的生產性文學提升並昂揚？但這些問題本身，有其各自獨立課題的必要。因此，我姑且擱筆。

試閱

〈蛾無處不在〉

一

　　他的妻終究離開人世。徹底茫然的他，盯著妻臉上的白布。昨晚吸了妻的血的蚊子仍然活得好好的，停在牆上。
　　他把自己鎖在房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離開。當他看到蚊子腹部裝滿妻的血四處飛舞時，比起妻的屍骸，蚊子的腹中才更能感受到依然具有生命的妻的鮮血，因而情緒激昂。

二

　　整理完自己的家以後，他暫時借住妻子家。接下來每一天，只要手頭尚有餘裕，他就開車四處跑，想要找回活力。然而，當他想起妻的喪禮上眾多友人表現出的善意，相比之下自己居然尚未發出任何一封感謝函，此舉何其失態，朦朦朧朧地沉重壓在心頭上。
　　「總之，請原諒我。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了，各位請原諒我，各位請原諒我吧。」
　　他這樣獨語著，又是搖搖晃晃開著車，直至深夜，筋疲力盡地回到妻子家。可是，當準備上床入睡時，就會發現妻妹的身體孤伶伶地在蚊帳裡蒼白沉睡著。

三

　　他漸漸對妻妹的身體感到畏懼。某天，什麼也沒說的他逃離了妻子家。對妻的家人來說，他的行為自是引人猜疑。但從他的立場來說，確實也想不到其他辦法。
　　他先是買了把簡單的牙刷和一條毛巾，當成是新生活的行李，然後前往恩師家。恩師熱心地提議，他便決定在那裡借住一段時間。
　　當晚，當他正準備睡覺，要換上睡衣時，突然有隻白色的飛蛾，撒著蛾粉，撞著了他的臉頰。他使勁用手掌拍下飛蛾，飛蛾掉到地上，看似痛苦地用厚重的翅膀拍打著榻榻米墊好一會兒。接下來，不知那力量從何而來，飛蛾突然以驚人的速度再次向他撲了過來。他敏捷地蹲下身子，飛蛾撞到拉門的邊框，再次瞄準他的腰部飛了過來。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想。他馬上用手掌把飛蛾拍了下來，就這樣站在房間的角落裡，凝視了飛蛾的樣子好一會兒。

四

　　翌日，他便飄然踏上旅程。這陣子，他終於感受到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自然之美。當他看著某樣物體時，他試著只專注於它的形體。若只看形體，即便最細小的物體也具有相應的質感和特性。他用這種觀看方式看得最多的是他那逝去的妻子。無論人們對事物有什麼樣的觀點，死亡必然意味著形體的喪失。天空與妻是他的目光最常接觸的形體，這兩者，妻的形體最能以美妙的律動，打破茫然天空所具備的倦怠。如今妻卻突如其來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光是想像往後他的眼中只剩下蒼茫無際的天空，生活對他來說只可能是褪色的風景。
　　當他走出恩師家門，準備踏上旅程時，突然感到筋疲力盡。他馬上前往該市區的飯店，仰躺在床上。
　　「什麼是死亡？到底什麼是死亡？」
　　但是，我們為什麼必須這樣想著死亡是什麼呢？
　　他反問自己問題，接著落入了睡眠之中。然後在半夜醒來，他發現在自己的視線前方的蚊帳中間，有一隻飛蛾靜靜收著翅膀待著，似乎在嗅著他沉睡時的氣味。

五

　　翌日，他前往一個海邊的小鎮，有許多友人居住在那。小鎮的海岸邊，有著一群又一群裸體的男男女女，緊貼著寬闊明亮的海岸線，喧鬧嘈雜。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就是活著。」他想。
　　「青春何其珍貴。」
　　突如其來，他有種想對著天空舉起雙手的衝動。不管婚姻生活對他來說是多麼悲慘的牢籠，他都想把妻健康的軀體抱在懷裡，一起跟人群在這片大海中快活地泅泳。如果可以，他希望妻不要垂頭喪氣地躲在自己的影子裡，而是充滿活力地邁入成群的男性裸體中，他便能從妻帶著光芒的肉體感受到爽然的亢奮。
　　當晚，因是他人生第一次受到五顏六色的夏日海岸的魅惑，不禁覺得自己生氣勃勃，一種許久未體驗到的感受。然而，當他準備入睡時，他又發現一隻白色飛蛾停在肩上。
　　「這好詭異。」他想。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盯著那隻飛蛾片刻。
　　「這是我的妻。」
　　他突然這樣想。接著，這從前天晚上便持續在身旁飛舞的飛蛾，讓他猛然想起令人懷念的妻她心中的迷惘。
　　友人比他先在床上躺平，看到他的神色，突然坐起身來。
　　「怎麼？是飛蛾嗎？」
　　「是飛蛾。」
　　「我來。」I說著，突然一把抓住了飛蛾。
　　「你要幹嘛？」
　　「捏死牠。」
　　「不可以。」他堅定地說。
　　I手裡仍然抓著飛蛾，盯著他嚴肅的臉片刻。I當然不可能知道他心中突如其來的情緒，只是一臉詫異，這點讓他知道那是善意。
　　「這小東西是我死去的妻，麻煩你用紙包住後，輕輕把牠丟在外面，好嗎？」
　　「好，好。」I邊笑邊平靜地說，然後把飛蛾丟到外頭。他躺回床上，想著妻為什麼會讓他認為那隻飛蛾就是她。話說回來，覺得自己就是自己，和把飛蛾當成妻，兩件事應該沒什麼太大區別才是，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刻意把飛蛾當成妻，自己的情緒實是詭異。

六

　　一週後，他開始對美麗的海岸線感到厭倦。他發現在海岸線被浪頭洗刷的那些裸身的形體，並沒有足夠魅力來改變對他來說充滿倦怠的天空形體，於是他只能茫然地回到恩師的家。
　　在這裡，他還是於夜晚睡前習慣性地四處張望，看看自己身旁是否有飛蛾現身。於是，每一個夜晚，總會有一隻白色的飛蛾在某處等著他，像是已經約定好了一樣，就在他的頭附近守候。
　　「難以置信，實在難以置信。」他說。
　　他把頭湊近飛蛾，直盯著看，像是要想讀出她的意志。不過，當他想到心愛的妻偏偏選擇了可憐飛蛾的形體時，就算可能只是自己的愚蠢想像，還是無法忍住淚水。他把飛蛾放在手心，回想妻臨終時說過的話，以及臉上的神情：「Y，你要一個人過日子了，我死了之後，就沒有人會幫你打理了。」
　　即使有人出手幫他，也肯定不會像她所做的一樣。不過，他又想著，為什麼這些關於她的強烈記憶，讓自己如此痛苦？更重要的是，妻與他分離而感受到的痛苦多麼難以估量，想到妻的那些意念，這時停在他掌心的飛蛾便像是詭異而靜謐的聲響，讓他感受到妻栩栩如生的亡靈。正如我們可以說這隻飛蛾確實分明地只是隻飛蛾，那麼我們又如何能說這隻飛蛾確實分明不是妻呢？

七

　　隔天晚上，隨著夜色低垂，他腦中便浮現那隻飛蛾。他一直盯著在夜晚深處不知不覺像果實般結實的，圓窗外的漆黑。飛蛾一定想偷偷溜到他身邊，他把周圍其他的拉門都關上，這樣牠就不會飛錯地方。過了片刻，遠離主屋的安靜走廊另一端傳來人的腳步聲。
　　「Y先生，Y先生。」
　　「是。」
　　從拉門另一邊喊著他名字的是恩師的姪女，哲子。
　　「您在嗎？」
　　「我在。」
　　「打擾了。」
　　「嗯？」
　　「方便進去嗎？」
　　「請進。」他說。
　　拉門打開，哲子急急忙忙地走過來。
　　「外面有人說想跟您見面。」
　　「嗯？」
　　「請見見她，是位女士。」
　　「嗯。」他回答。
　　「她一直說要見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好，但請您跟她見個面吧。」
　　「是誰？」他問。
　　「我也沒問清楚，聽說她跟您沒見過面。剛我人在門口，有人問您在不在這，我沒多想就回答說您在這裡。」
　　「那我就跟她見個面吧。」他說。
　　「是嗎，謝謝您，我就帶她過來，我本來還猶豫會不會不太合適，因為是位很漂亮的女士。」
　　哲子邊說，邊雀躍地往走廊的方向跑。話說回來，他並不懂哲子為什麼會因為讓他跟其他女性見面就覺得高興。
　　沒過多久，比他腦中計算穿過走廊的所需時間還詭異地迅速，他已經聽到了登登登的輕柔腳步聲。這動作出乎意料地快，好像他才剛數到一時，實際上卻連二的時機都過了，拉門啪地一聲已經被打開。
　　定睛一看，眼前出現的是多麼美麗又蒼白的女子啊！—他又想到，她該不會是妻的亡靈吧。即使她的形體完全不像妻，但妻若可以變為飛蛾，那也肯定可以變成她吧？女子向他行禮。
　　「這邊請。」他說。
　　女子沒開口，在榻榻米上坐了下來，然後直視著他的臉。
　　「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他問。
　　「不，我只是想跟您見個面。」女子說。
　　「是嗎？不過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
　　「我覺得您一定會在這。」
　　當然，稍稍想像他的近況，任何人都能輕易猜出他借住恩師家的可能。
　　「這麼說來，你也知道內人去世的事？」
　　「是的，我知道。」女子回答。
　　然而，他想了一下該如何確定眼前的女子並非妻的亡靈。不過，他發現把女子又視為妻的亡靈，比起把飛蛾當成妻，實在過於迷信，而且是自私的想法。
　　話雖這麼說，眼前的事情還是怪異到足以配合他的喜好。若能利用此種怪異，明確地把這個女子當成自己的妻，孰有甚於此樂者？
　　他想要從眼前女子的舉動與話語，讓他的想像力逐漸深信眼前女子便是他的妻。既然他能把一隻飛蛾當成妻，那麼他就有可能把一個比起飛蛾在形體上更為相似的女子當成妻。
　　「你為什麼會知道內人過世的事？」
　　「我拜讀過您寫的東西。」
　　「是這樣啊。」他點點頭。
　　這句話馬上讓女子離他美妙幻覺裡妻的亡靈遠去，他連忙在身邊的香爐裡點了些香。
　　「你啊，」他試著提問。不過，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沒什麼特別想問的，
　　「嗯？」女人反問。
　　「沒事。」
　　他陷入沉默。
　　「夫人應該還年輕吧？」女子問。
　　「是的，二十一歲。」
　　「哎啊。」
　　「你也差不多年紀？」
　　「是啊。」
　　「原來如此。」
　　的確有相似之處。
　　兩人暫時陷入沉默，接著他開口問：
　　「你身體哪邊有狀況嗎？」
　　「是，胸腔有毛病。」女人低頭說。
　　—這和妻患的病不是一樣嗎？
　　可是，這點明明與妻如出一轍，卻讓他突然清晰地意識到，她完全不可能是妻呢？他可以理解她在讀了他跟妻的事情後為什麼會想見他一面，可是應該有什麼詭異之處吧？但眼前狀況之所以算不上詭異，應該是因為自己可以確實地想像無法把這名女子當成妻的事證。
　　儘管如此，她實是過於蒼白，過於淒美。那並非夜晚的花朵那般的轉瞬即逝，而有點像一行憂愁且美麗的深夜鐵軌，泛著蒼白的光。在這夜半斗室裡閉門不出的男子面前，一位動作敏捷的女子驟然帶著光芒現身，她所表現的平靜確實讓人感到詭異。
　　「咦，為什麼這個房間的風會這樣吹？」過了片刻，女人開口問道。
　　—風在吹？
　　「風往哪裡吹？」
　　「噢，風不是這樣吹著嗎？」
　　「風？」他問道，專心地豎起耳朵，環視房間。
　　然而，他卻感覺不到房間的哪一個角落有風在吹。只有香爐中升起的煙，如霧般安靜地飄動。
　　他放低姿勢，注視著女子的臉孔。接著女子睜大了眼睛，把身體往後傾，眼神掃射自己的四周。
　　「咦，到底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風嗎？」
　　「對啊。」
　　「不可思議。」
　　他困惑，不知道該懷疑自己的感覺，還是輕蔑眼前女子的感覺。現實顯然不會是鬼故事，但他卻對是否有這股風的存在感到驚訝，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現實到底有沒有可能是鬼故事？兩者的區別如此捉摸不清，
　　這時女子突然發出「啊」地一聲，站起身子。
　　仔細一看，一隻飛蛾被她的手拍開，掉在榻榻米上拍動翅膀。
　　「妻來了。」他想。
　　然後，飛蛾依然用翅膀拍打榻榻米，不肯服輸地往女子的腳邊移動。
　　「唉啊！唉啊！」女子發出誇張的叫聲，退到房間的角落縮著身子。
　　他無法抓住飛蛾把它丟出房外。至少，比起覺得女子是妻，飛蛾是妻的想法更加強烈，所以他不可能拋棄自己的妻，去幫助眼前的女子。在飛蛾拍打翅膀接近女子腳邊時，她急忙打開拉門，跑出房間。瞬間，他看到女子的臉露出幾近昏厥邊緣的恐懼之色，樣子像是被揮舞的衣服，從裡到外被翻了過來。

八

　　女子離開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隔天早上，他又獨自踏上了旅程。對於前晚的神祕女子，他選擇了相當平凡但能滿足自己的解釋：「女子只是恰巧本能地害怕飛蛾。」
　　至於那隻飛蛾該怎麼下結論呢？
　　反正是夏天，任何燈光下都會有飛蛾的存在。
　　晚上抵達M鎮後，他到飯店要了一間和式套房，進房後馬上躺平。他把雙手向兩側伸展，盡可能地變成一個大字。如果可以，他想就這樣動也不動。但是，如果這樣不動就能解決問題的話，他寧願一頭栽在人煙罕至的田野雜草中，讓時間流逝。
　　「不管多麼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又不管多麼詭異的事情發生，那對自己來說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會變動的事情當然是變動比較好，會旋轉的東西當然保持旋轉比較好。」
　　他閉上眼睛，盡量不去想任何事，這時女侍送晚餐來。他起身拿起筷子。
　　「反正我就是餓了，這點無庸置疑。」他正要拿著筷子用膳，仔細一看卻發現餐盤邊緣有一隻飛蛾，動也不動地盯著他。他脊梁發冷，他手裡握著筷子，暫時無法動彈。
　　「不，夏天本來到處都有飛蛾。」
　　他勇敢地把生魚片送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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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語言
  • 中文繁體
  • 裝訂
  • 紙本平裝
• • ISBN
  • 9786267784587
  • 分級
  • 普通級
• • 頁數
  • 208
  • 商品規格
  • 25開15*21cm
• • 出版地
  • 台灣
  • 適讀年齡
  • 全齡適讀
• • 注音
  • 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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