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緣起
首先,要請讀者原諒我,因為這篇緣起序文我不得已得用中文語法書寫。事實上,這份遺憾也是我投入這作品企劃的緣起。希望不久的將來,我也有以流利文雅的母語演講與書寫的能力。
由於,我算是第一個在英國文學系統下攻讀兒童文學博士的台灣人,因此,周遭歐美同學或同事對我感到相對的新奇,使我常有機會被問到屬於台灣的童話或傳說。因為這個激發,間接開啟了我探尋構成自身的故事元素之旅。後來,我又陸續被一些旅居世界各地的台灣家長問到相關問題,不同的是,這些父母問的動機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因為他們想要用家鄉的元素養育他們自己的後代。
探尋旅程一開始,我便差點因踩空而跌落一個黑洞。原來,那深邃的洞在我心底很久了。腳底踩空的那份空虛感,彷彿昏睡了百年似的,從驚醒、疑惑、質疑、難過,漸漸轉為了:焦急。
旅程中,我讀到盧千惠女士的《給孩子們的台灣歷史童話》,知悉盧女士於1970年代時,正是在那樣的心情寫下這些故事,給旅日時生下的孩子聽。在日本出版後,直到90年代才有中文版在台發行。我意識到我挖掘到的是一塊珍寶,後來便經常推薦這本書給友人。
同時間,老天爺也進一步呼應了我的焦急。2010年底,我回國才數個星期,意外獲知國家台灣文學館邀請盧女士來台南,以「我的兒童文學觀」為題演講。那次活動,盧女士的夫婿許世楷教授也陪同在側。演講前,我在休息室先跟兩位自我介紹。演講中,我聽到兩位長輩用柔暖的台語,講述他們跟孫子說故事的情景時,我心中興起「這美麗動人的阿媽阿公純聲需要傳下去」的激動。演講結束,我立刻向前跟兩位長輩表達我唐突的想法。讓我很感激的,兩位長輩當場就正面肯定了這個提議。
「用台灣話講台灣古」本來就是他們的心願,我只是進一步表達我希望由他們兩位親自錄製。得到他們的鼓勵後,我便跟玉山社總編魏淑貞女士提出這個台語有聲書的建議。等到隔年夏天,我從英國正式取得博士學位歸國後,才開始籌劃這個計畫。魏總編承續先前出版紙版書《給孩子們的台灣歷史童話》的心情,亦非常重視這個作品,不僅和我一起討論,並親自聯繫、奔走,進錄音間。
許教授在序文提到,這些故事集是他倆旅日時經過很長的時間彼此對談而來,再由盧女士寫下的故事。由於盧女士有兒童文學研究的背景,她自身就具涵「希望集結台灣故事來積澱本土文化」的素養。因此,她不只將一些口傳台灣故事包括寓言、傳說、幻想童話跟歷史性故事文字化,更重要的是,故事裡有她自覺的詮釋觀點。
過去,我們聽〈虎姑婆〉時,往往都是大人用來恐嚇孩子,要他們聽話、不亂跑、
不隨便跟陌生人搭訕或趕緊睡覺用的威脅故事。但是,我們既威權又保守的教養方式,卻往往忽略突顯故事中敏銳、勇敢又機智的妹妹,以至於我們的社會文化漸趨漠視或壓制主動性的思考與行動力。
透過盧女士的觀點講述這些故事,我們不僅可以帶孩子從〈貪心的老阿公〉、〈狗蟻報恩的故事〉、〈雷公佮爍爁〉等故事中學到為人基本的品格德性;從〈狗佮守信用的公主〉中,探得弱小女性也有勇氣,力抗眾人並跟至上父權主張正義;從〈鴨母王朱一貴〉中習得朱一貴雖落敗為俘,在貪官污吏與狡詐皇帝面前卻有毫不屈撓的浩然正氣;從〈熱蘭遮城〉中,體會台灣原民的善良,也看見外族殖民的險詐手段後,進一步探索在這塊土地上共同生活的人民,要怎麼兼顧良善天性的同時又能保有主體性;從〈牡丹社事件〉裡,知悉原民護守家園的堅持與英勇;在〈世楷的學校生活〉中,感受台灣人在日殖時期受迫委棄自己的語言、文化與認同,教育與生活條件皆淪為次等的困境;並在〈世界舞台中的台灣〉中,將自己立足台灣,從宏觀角度去省思台灣過往的歷史與未來的命運。
由於盧女士講古所使用的語文本身已承載了豐厚的土地想像、疼惜與期待的情感。於是,聽覺上,我懇託音樂家艾文擔任這個有聲書的音樂製作,希望艾文可以用音符烘托出盧女士優雅與堅毅並存的氣質與才華,以彰顯她的內在聲音。視覺上,我則邀請潘家欣為本書以剪紙方式製圖,期望她能將台灣古味與時代新意一起剪出,讓孩子從這些畫面中感知虛中有實、實中有喻的內涵。
這作品得以完成,受到多方協助,包括江永進、張春凰夫婦與陳豐惠幾位學者專家,以及寶島新聲電台賴靜嫻女士及她錄音室的同仁。在此,我也要誠摯感謝他們慷慨的心胸與付出。我、艾文與家欣,都是許教授與盧女士那一代前輩致力台灣民主自由的受惠者,如果不是他們持續不懈的奉獻,我們此刻將是無根的一代,尚且不知何去何從。有幸,盧女士、許教授與玉山社給我們機會,讓我們能以所學所長為這個計畫盡份心力,深盼它能達世代傳承之效,使上一代的心血成為下一代成長的養分,讓母語與在地觀點的故事能進入我們體內,成為不滅的文化基因,傳世。
幸佳慧2013/9/3 家鄉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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