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1~0202_妖花魔草物語

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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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類:
    中文書社會哲思社會議題社會觀察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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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胡慕情 追蹤 ? 追蹤作者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作者新書通知。
  • 出版社: 鏡文學 追蹤 ? 追蹤出版社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出版社新書通知。
  • 出版日: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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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 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得主,胡慕情採訪2023年飛龍瀑布山難事件。
• 重現山難的救援過程,與參與者的生命故事。
• 探討臺灣特殊歷史地理環境,人與山的關係。
• 自然與生命的極限,自由的追求,生死哲學的深思。

山岳、河流、自由、渴望
與死亡所帶給我們的一切

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得主----胡慕情最新力作
傾聽那些走向群山的生命,和逝者留給世間的聲音

「當懸停於流紋與暗礁,
我確實聽見逝者殘留於溪水的聲響。
儘管微弱,卻很清晰。」
──胡慕情
2023年5月,十名溪降者背著繩索走入飛龍峽谷的瀑布,因預料外的急降雨與暴漲的溪水,使其中五人罹難。

水的結界,讓他們曾一次次直面幽暗、漩渦、湍急,卻也迎接過明亮、自由與輕盈。
當責難、輿論與標籤席捲而來,胡慕情試圖帶讀者越過「為什麽要去?」的單一追問,走向實際繫上繩索、裝備的人,與那些在岸上等待的人。

因一場生命告別而開始攀岩,胡慕情親身經驗自然帶來的撫慰與解離哀傷的力量。她以細腻的田調與採訪,重構整起山難從預備進入、受困到搜救的時間,追索罹難者生前的腳步:他們如何愛上山與水?為何一次次回到峽谷?

這是一本關於生與死、自由與渴望的書。每個走向群山、降入溪谷的人,都有無法被簡化為一句話的理由。縱然死亡的陰影從未遠離,人類仍持續走向邊界與荒野。而多山的臺灣,也持續以壯麗與莫測,回應這份執著的呼喚。

作者

胡慕情
1983年生,曾任臺灣立報、公共電視《我們的島》文字記者、端傳媒特約記者,現為鏡文學文化組採訪主任。關注環境、人權與社會案件,著有《黏土:灣寶,一段人與土地的簡史》、《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

目錄

目次
前言 懸停於流紋與暗礁
一、重返
二、當河狂暴
三、第一階段搜救
四、在雨中等待
五、最後一名死者
六、關於山的一切
七、峰迴路轉的現代
八、心向群山
九、山女孩
十、在河轉彎處
十一、他們的河流所流動的方式
十二、繩絆
十三、生命在這裡相互追逐
十四、那朵始料未及的雲
十五、當蝴蝶振翅
十六、對渴求的渴求
十七、走進你渴望的邊界
後記
謝誌

序/導讀

懸停於流紋與暗礁

童年有段寒暑經常久居木柵指南宮。外公是廚房總舖師,日日清晨我隨他上山摘採草藥、搭臺車返回宮廟。途中常見野蛇、山鳥、獼猴、昆蟲,偶有被圈養的梅花鹿;在前往凌霄寶殿的小徑有一溪溝,清澈的溪水內有蝌蚪與細魚。童年玩伴常戲謔地凌虐與肢解各種昆蟲,柏油路上不時有蛇被碾斃的屍體。很多年後這些動物幾乎全然消失,山獸的蹤跡連結著開發與利用,殘凌與暴虐撇除純然的好奇,亦隱含控制與對生命的物化。對消逝與傷害的關注成為日後記者生涯裡首要命題,執抝探問,長年下來,幾度深陷徘徊闇黑的幽谷。
二○二二年,與我生活十四年的貓因病離世,哀慟、沮喪與憂鬱將我密密捆縛。友人駕車帶我往東北角看海,回返盆地途經龍洞,提起她曾想要攀登此地的岩壁,「要一起嗎?」她問。因為這個邀請,請託聞名已久、卻不相識的資深岩友永暉指導。永暉建議,或先嘗試在室內抱石場練習。那天起,每週往返家與岩館。一日在南港,時間已近打烊,二樓岩牆已無他人,永暉提起抱石與傳統攀登的人口落差、他對上攀的喜愛因為形式自由;後聊起兩者本質的差異—或有相交,如協調奠基對身體的理解,但抱石因比賽、媒介與空間場域的關係,稍具展演性質且偏社交;戶外上攀則關注自身、岩壁與確保者之間:內向、緩慢、專注,是與深信有關的事,並且安靜。「基本上只要有裂隙或可以放岩械的空間,就有辦法爬。」永暉說。還未上攀前,對這句話只有表面的理解,直至日後去過龍洞、撫觸裂隙,這句話突然浪漫。
在永暉指導下,歷經幾次大眾化路線的上攀。深感岩壁與我、我與我的身體仍存有許多陌生與阻隔,「上攀」因而象徵化—浪漫不是形式的自由。自由不是無限制、無秩序,而是對內在欲望的了解並有合宜掌控的能力。攀登作為登山的一環,是繼續往上或歸返的基礎,而那建立在裂隙之上。裂隙或節理,源於各種破壞的營力,足夠了解卻變成保護。一體兩面,需要嚴苛探究才能抵達終點,然後安然回返。
由於攀登,我從谷底爬向天空,重新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儘管海天一線的大牆看起來暴露感重且危險。在牆上,我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若此專心,可以遺忘困境、瑣事、煩擾的一切,學習解決就算一步也好的困難—沿著裂隙。要如何沿著裂隙?你如何理解裂隙、研判器械能夠撐持的空間,又怎樣訓練自己的手指與腳掌,以及心,可以不懼怕地抓握、踩踏、安放其上?所有瑣碎都將成為整體,然而整體又非片段。若以地景為生命的隱喻,邊界會消融與重塑,那是神的全一,生命有止,地景的定義仰賴轉化的凝視。
有止。有盡。望著天與海有層次的藍,想了這些。下岩壁後在大石躺平,風吹,石塊還有陽光的餘溫。想著有天要在這裡睡去醒來,好奇日芒映照海面的風景。
日復一日,攀岩支撐我尋覓平衡,也因此擴大過去未曾想過的人際。有些人是六度分隔理論可及的範圍,而有些,則在成長過程中一度交會、分離又重逢。
與他們的相遇或久別重見翻騰記憶,想起如何從童年走至現今—關注環境並非偶然,尋求自然的撐持亦有跡可循:森林、溪流、大海、岩牆,它們都曾在我的生命留下或淺或深的印記。
有些烙印只是遺痕,而有一些釀成召喚。小說《野性的呼喚》(The Call of the Wild)是年少啟蒙,作者傑克.倫敦(Jack London)以一頭雪橇犬巴克作為主角,描述牠從備受疼寵的優渥環境中被一僕人偷走拐賣,成為寒冷北方荒野中不被善待的雪橇犬。巴克在這歷程裡體驗權力、暴力以及稀少的溫暖,最後牠回到自然,選擇回歸荒野。是少年的成長小說,而成長總是伴隨冒險,儘管成長的分階並不總是連結至青春,青春所經驗的,往往永遠影響一個人。
所謂影響,有時彎曲,不總是直線、正向的連結,有些時候,影響會以刺痛的方式現身。在岩壁摸索一段時間後,透過相處逐漸理解永暉為何成為在岩壁探索的人。他的追求與我極為懸殊,攀登於我是轉移,讓無時無刻總在思考採訪或書寫如何推進、轉速過高的腦袋得以強制關機。但之於他,岩壁不僅是退路,還包含對自由的追求、成就感的來源、自我理解與友誼。
永暉起初只是登山者,為了更安全地登山而攀岩;接觸攀岩後發現自己雖非天賦極佳,透過反覆練習卻能有諸多突破。一次他與一名繩伴攀登被稱為「黑色奇萊」的奇萊北峰西北壁;而後去往日本,在零下三十度的條件下雪攀。那是我未曾想像的世界,而永暉有許多走在共同路徑的朋友。初初他們所想並非冒險,卻在逐漸深入後理解生命的脆弱。評估風險與提升能力成為他們生活中的重心,前往,並活著回來。他們這樣想著,但有時人不幸運。

春季詭譎,天有不測風雲。二○二三年五月的一個週末,戶外圈出現大事:十名溪降好手因溪水暴漲困於飛龍峽谷。永暉傳訊告知「山上出事」時尚不知曉,他一位臺大登山社的學妹也在其中。當時讀訊,想起週日要去新竹溪降的高中好友小草,叮嚀他小心,回來要告訴我。深夜時小草說行程已取消,「要去救人。」突突南下、風塵僕僕,只為同是愛好溪谷的人。隔日新聞畫面中認出小草的背影,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祈禱,囉唆他萬事謹慎。
後來與小草通電話。他說傍晚直升機吊掛,是懸掛於岩壁的死者。「她把自己固定在岩壁上避免被沖走,豈料雨降得太大,淹沒溪谷。」小草說,其餘倉皇爬上峭壁的五人,「眼睜睜看著四名同伴被沖走、一名活生生被溺死。」那被溺死的女子頭下腳上於深處,小草是其中一名去接她回家的人。「靠近遺體時很悲傷,直到送她上直升機後才如釋重負。」
關於山難,不免有正反兩面的討論。本來一天要看五百次氣象的永暉從那天起看得更勤了,「一直在想如果我有去,對於氣象預報要如何判斷?是否有辦法預防?」也在第一時間看到新聞的家人則說:「無論如何,梅雨季就是不穩定,下雨不要去山上就對了。」都對,也都不那麼對。若陳腔濫調地把人生與冒險活動相比擬,很難也無風雨也無晴。
然而社會輿論批評依然不斷,且出現了禁山的聲音。開始思考,如果某日意外發生在我或我的親愛,該如何述說、如何自處?生於臺灣這樣一座有山有溪有海的島嶼,我從中汲取撫慰;疫情期間,臺灣的山林活動甚至爆發式地成長,既然如此,為什麼死亡會立刻成為一種阻絕?
大雨降在溪谷,不要去—這是常人會有的反應。但溪谷本該有水,溪谷的水量變化極其自然。可控的從來不是外部而是自身,這是冒險不斷提示的核心。於是,我開始將重心從了解事發經過那種充滿張力故事的初衷,開始拓展到被證實為山難發生致命原因的暴雨。暴雨觸發過往在環境領域的耕耘,尤其飛龍巨瀑所在地的屏東霧臺,在二○○九年莫拉克風災發生後,一直肝腸寸斷。肝腸寸斷反映重建無效,而這牽涉的是近十幾年來暖化加劇導致的極端降雨趨勢。
大概二十年前,暖化這項議題各方還常爭鋒相對,有的科學家持懷疑論,但如今,我們都不得不承認全球暖化已經是不可逆的事實。暖化帶來高溫熱浪、強降雨、強烈颱風,就以書寫此篇序文前後的二○二五年七月十日為例,東京出現一小時一百一十毫米的時雨量,超過地下排水系統負荷,導致澀谷代代木地下道水淹一點三公尺。東京地下排水設施其實有四千噸儲水能力,但雨量太猛,連澀谷站東口的防洪設施都來不及應對,造成車輛動彈不得。
不看日本,就看臺灣,二○二五年七月底,西南氣流的襲擊重創臺灣中南部,豪大雨雨勢驚人,多地發生土石流警報、公路坍方,有一駕駛小客車的一家五口墜落山谷、中臺灣高達十七處被列為淹水警戒區,臺中的公車被迫成為水陸兩用車。
暖化對日常生活造成衝擊,也意味暖化將對戶外運動帶來更大的風險。事實上,暖化為戶外運動帶來的風險一直持續發生。聖母峰是許多登山者想要朝聖的地方,但最近一項研究發現,自二○一一年至二○二○年間,此區的喜馬拉雅冰川消融速度比前十年加快了百分之六十五。至於通往聖母峰南峰的昆布冰川,厚度已經減少超過一百公尺。
昆布冰川長約十五公里,其中昆布冰瀑是昆布冰川中移動速度最快的區段、遍布裂縫和高聳的冰塔。當冰層斷裂,昆布冰瀑會出現裂隙,攀登者可能因此跌落,這是為何登頂途中事故頻發的原因。
儘管如此,登山者並未被禁止攀登聖母峰,甚至戮力開闢一條替代路線。相對於飛龍巨瀑事故,臺灣的輿論卻是封閉。固然,聖母峰的替代路線考量到登山活動為當地帶來的經濟效益,但其中也包括登山者對登山這項活動的投入與熱愛。臺灣的山的確不像聖母峰那樣高大,但臺灣的山不美嗎?沒有可看性嗎?恐怕不是。如果曾經走進鴛鴦湖,將被山裡那一大片臺灣杜鵑震撼得失語—有別杜鵑在城市姿態低矮而開著豔麗花朵,鴛鴦湖的臺灣杜鵑展示了這個物種之所以是「灌木」的姿態。它們能長得如此巨大與綿延,因為生活在極度適合自己生活條件的霧林帶。臺灣杜鵑得以展示其原始的野性與粗獷美,當松蘿纏縛其上,其所形成的風景,宛若宮崎駿的魔法森林。
物種的姿態與其棲地密不可分,而人走進其中,心神受到震盪。是像脈搏那樣的分支,這是自然獨特之所在,也顯示每個地方的自然都有值得凝視之處。也因此,國外與臺灣對待山難的文化差異,開始成為探討的支線,我疑惑人們可以倡議「我愛我那小小多山的國家」,卻一面恐懼山與溪谷。當我們未曾真正親近,基於什麼說愛?而當有人決心去愛,他們怎麼行動?
如此決定要去見河人。

河水很寬,跨越很難。
年復一年,在奔流的水裡打撈,無法完全。
但當懸停於流紋與暗礁,我確實聽見逝者殘留於溪水的聲響。
儘管微弱,卻很清晰。

試閱

重返

貝蒂途經
她說她有話想述說
關於現世的事物
以及凋零的樹葉
她說自己尚未聽聞消息
也沒有時間抉擇
該如何去失去⋯⋯。

近下班時間,每輛車都急促凶狠。站在捷運中原站外等待虎哥,聽尼克.德瑞克(Nick Drake)的〈河人〉(River Man)。城市的急躁被樂音隔絕。〈河人〉以五四拍寫成。弦撥,震動琴身,不對稱的韻律如石跳動,短詞乒乓。木吉他的響孔共鳴出順流而下的意象,一切彷彿都能被水帶走。
帶走。中文有歧義,潛藏死亡。尼克嗓音清冷晦澀,C小調的旋律埋伏憂傷,歌詞裡他反覆呢喃:「去見河人,告訴他,我所能告訴他的一切。」
尼克唱著。河水還在流動。

二○二四年三月八日,下午五點。已過約定時間,虎哥困於車陣,還未現身。但作為搭便車的人,耐心是美德。與虎哥並不認識,僅是輾轉聽聞過他。有次與友至龍洞海泳與攀岩,巧遇虎哥帶狗玩立槳衝浪(SUP, Stand Up Paddle),友人耐力不足,試圖爬上虎哥的槳板卻重心失衡,板首那頭虎哥養的狗不及反應,狗與朋友雙雙落海。
當她們落海,在場的人都笑了。浪花濺起,陽光閃耀。有些戶外活動的失敗,無傷大雅,回憶起來會帶著光亮。然而另外一些失敗,卻伴隨哭泣與幽暗。
虎哥在臨暗時抵達。同行者還有一位男子其恩。其恩是我高中好友小草的戶外夥伴。二○二四年三月一日,寒流來襲、降雨不斷,凌晨六點搭上巴士到臺北城南,跟小草與其恩學習打繩結、垂降、架設系統。這些技術,是溪降這項活動的必備知識與基礎。然而學習隔天,我出了車禍,欠缺練習,加上受訓當天冷到渾身顫抖、記憶薄弱,及至與他們會合這天,僅只勉強記得幾種繩結的打法。
其恩很年輕,三十歲上下,長相帥氣、性格直率。他也要搭虎哥便車。但此刻其恩看起來不耐,眉頭不時緊鎖。

「我其實沒有很想去。」
「為什麼?」
「近期降過太多次飛龍巨瀑了。」
「那你為什麼來?」
「小草拜託我來。」其恩說:「這次要去溪降的人有點多,他怕他加虎哥還是cover不過來。」
「這團有多少人啊?」
「加我一共十個。」
「十個?好多啊!」
「妳該不會也要降吧?」其恩問。
「沒有,這次單純來採訪。」我說:「去年攀岩墜落,膝蓋受傷,還沒全好,前幾天又被一臺機車從後方追撞,不是嚴重的車禍,但傷到同一地方,無法重裝approach到瀑布頂。而且,我已經忘記如何操作系統架設跟轉換。」
「那就好。」其恩吁口氣說:「這團裡面有些人我不熟,擔心經驗不太夠,不確定程度是否真的可以降飛龍。」
「這是為什麼我不降。我不想拖累大家。」
「妳是對的。希望這支隊伍不會delay,」其恩說:「我可不想晚上才出登山口。」

我們跳上虎哥駕駛的Toyota Hilux,這車款從一九六八年開始生產至今,以耐用與可靠見稱。英國BBC著名的節目〈頂級跑車秀〉(Top Gear),曾製作過「Killing a Toyota」的系列節目—Hilux被開去撞樹、泡海水、另一輛車由上方墜落、以鐵球錘擊、火燒⋯⋯甚至荒唐地讓一棟二十三層樓高的建築物崩塌,而Hilux就停在該建築物頂樓。當所有人覺得這次Hilux將不再堪用,Hilux卻奇蹟般存活下來,滿身傷痕地駛入攝影棚。許多戶外玩家戲稱這是一臺經武裝分子認證的車款,也成為他們購車的優先選項。既是性能,也是象徵:上山下海,戶外運動玩家總希望自己是不死火鳥。
上車後寒暄,週間下班的長途駕駛,不宜再絞盡腦汁,一路上,沒有太多談話。下屏東縣的交流道已晚上十點多,但終點還未抵達。我們要前往的是位於屏東縣霧臺鄉的綠色海洋農莊。前往霧臺,須行縣道一八五。以符號標記,像是條平凡無奇的路,然此路實際沿中央山脈西側築建而成,蜿蜒曲折壯麗,又稱沿山公路。沿山公路是臺灣第五長縣道,亦是連絡屏東縣山地鄉的主要聯絡道路。若在白日行駛,常有行入霧境之感,而當回頭,路徑則如龍身盤旋。
沿山公路與臺二十四線霧臺公路相交,行駛霧臺公路一段後,會來到谷川大橋。谷川大橋前身是第一號橋,鄰近伊拉部落之故,又稱伊拉橋。興築於一九七二年,是進入霧臺的唯一一座橋梁。第一號橋原距離河床十五公尺,二○○九年,襲擊臺灣的颱風莫拉克,為南部山區帶來巨量降雨,八月六日至十日,短短數天,屏東縣三地門鄉尾寮山測站統計,降雨高達二千七百零一毫米,而過去這個測站全年平均值,不過三千九百八十四毫米。不僅屏東,高雄縣御油山雨量站亦有二千五百五十七點五毫米的雨量,豪雨造成高雄甲仙小林村因山崩土石流滅村,許多高屏山區部落亦因聯外橋梁道路中斷成為孤島。第一號橋當年因隘寮溪溪水暴漲,河床砂石淤高二十公尺而遭破壞。歷經三年餘,谷川大橋取而代之。
如今,谷川大橋是一座拔地而起、擁有臺灣最高橋墩的橋梁,為了擴大通洪斷面,墩基至橋面高達九十九公尺;過於突兀,每每眺望谷川大橋,都覺魔幻—那不是一座應該出現在群山環繞的建築,但它實際存在。
通過谷川大橋,續行前往古仁人橋。我們要在這裡與小草及其餘溪降的夥伴會合。小草是高空繩索專業技術人員,兼營溪降、攀岩等戶外活動,他是這次溪降行程的領隊;育翰、奶茶、阿凱、丰哥與阿鳳是曾跟小草學習溪降的學員,另有一名香港人Ben,與小草同是戶外活動從業者、也是當地搜救人員,皆想朝聖飛龍巨瀑。
在古仁人橋等待我們的,是經營綠色海洋農莊的原住民。若在Google地圖搜尋「綠色海洋」,位置標示顯示地址將是「902屏東縣霧臺鄉Unnamed Rd」。無名之路,預示這裡並非大眾頻繁往來之地。一般房車到此就不易前進,須靠當地住民接駁。
抵達古仁人橋當晚夜已很深,一臺貨車與九人座箱型車在無燈的路旁等待我們。貨車主要載裝備,溪降這項活動,單日背負重量約七至十五公斤;若需過夜,基本背負重量則是二十五公斤起跳—電鑽、繩索、頭盔、各式鉤環、八字環、上升器、滑輪、救生衣、救援繩、吊帶、防寒衣、食物、保暖衣物與睡眠系統,一行人的背包把小貨卡塞得幾無空隙。
九人座駕駛名喚賴晨皓,是二十出頭歲的魯凱族青年。相較於我身著填充係數堪比睡袋的羽絨衣,賴晨皓衣衫單薄,一如魯凱原意「住在高冷山上的人」,並不怕冷。賴晨皓的身材壯碩、黝黑,不高大,神情帶有憨厚而質樸的草食萌,眼睛則像夜行動物看見光一樣大而圓亮。
車行夜路,幾乎無燈,我們搭乘的廂型車後視鏡上掛有吊飾,一路搖晃得厲害。離開古仁人橋幾無柏油路面、全是聯絡道路。道路先通大武佳暮,再往佳暮伊拉。說是聯外道路,不過是怪手於河床開挖出的便道,崎嶇不平、沒有固定路徑,只要大雨,人行之路即湮滅。這是莫拉克風災後的常態,儘管災後迄今已逾十五年。莫拉克風災澈底改變人對災難的認知尺度,亦往復考驗人對自然的認識。這的確不是常人所能長居之地,除非你如原住民一樣熟悉每塊巨石,仍記憶溪流曾經走過的路。
終於抵達綠色海洋農莊已經夜半。綠色海洋農莊由賴晨皓的叔叔賴孟傳所經營,熟悉他的人都稱他小賴。莫拉克風災發生時,賴孟傳不在部落,但看雨勢驚人,便致電給家住霧臺鄉佳暮村的徐仁輝、徐仁明兩兄弟。當時他們本在服役,因為外婆過世請假回部落守喪。三人討論後,賴孟傳騎著單車回部落,步行到伊拉橋時,一切已經面目全非。他和徐仁輝、徐仁明一路攀爬、垂降、涉水,步行七小時抵達災難現場,接著跟另一位友人柯信雄,四人徒手鋸樹挖土,開闢出供雙螺旋直升機起降的停機坪,協助部落族人疏散到安全之處,一共救出一百三十五人,被封為「佳暮村四英雄」。
莫拉克災後,政府原打算將災區部落居民全數遷村,因涉及部落維生問題與文化衝擊,引發反對。賴孟傳是當時反對遷村的一員,他認為「我們還是要有一個根,一個真正屬於我們本來該在的地方。」賴孟傳回部落深耕,經營民宿。經營者掛名是他,但因兼任高山嚮導,主要由賴晨皓與賴孟傳的兒子賴哲聖實際運作各項事務。
我們一行人卸除裝備後,開始清點裝備、重新打包;晨皓與哲聖則在民宿旁一有鐵皮屋頂、以磚砌成的爐灶旁煮食。約半小時後,宵夜已備妥,相當豐盛:火鍋、菜脯蛋、青菜、水果。除虎哥、其恩與我,其他人都還未進晚餐,狼吞虎嚥。
「怎麼這麼晚還沒吃?」
「今天去草泥馬練功,有些耽擱。」
為了替飛龍巨瀑的行程暖身,小草一行人白日先至屏東瑪家的「草泥馬峽谷」溪降。溪降常被誤認為溯溪,但二者有極大的不同。溯溪與溪降皆從登山分流而來,但溯溪是由下往上溯源,溪降則是先爬升至瀑布頂端,透過垂降的方式回到下游。相較於溯溪,會因地形或瀑布阻礙無法前進,或是須高繞遠離水線,溪降可透過熟練的繩索技術,讓攀登者利用垂降的方式在溪谷中自由上下移動,甚至穿梭、滑行於瀑布之中。但也因為需要直面瀑布,溪降除了繩索技術,還需有游泳、判讀瀑布垂直風險、白水、洄流、水洞、虹吸、翻滾流等複雜能力,其中重要的一項因子還包括團隊合作。
「草泥馬峽谷」位於屏東縣瑪家鄉太古拉筏斯瀑布與獅王瀑布間,深谷夾壁,水道優美,枯水期間溯溪前往難度相對低,從太古拉筏斯瀑布下溯約五百公尺就能抵達峽谷南端入口,有專業嚮導帶領,是新手也可嘗試的路線。小草一行人前幾日已挑戰過位於桃園北橫的山羊峽谷,再試草泥馬峽谷,是為了培養更多團隊默契與對技術操作的熟練度。
「晨皓說他想嘗試飛龍巨瀑,不確定他的情況,所以藉由草泥馬的路線進行測試;其次是讓其他隊員了解Ben的實力以安心,第三能讓我確認很久沒一起出團的隊員現況。」為了確認團隊一起行動時可能發生的情境,小草當天完全不參與系統的架設、回收,也不給建議。原先規劃最晚傍晚應可結束行程,但在瀑布架設系統時,因隊員不夠熟練拖延了時間,加上行程尾段,最後一名隊員在游回岸上的過程,回收繩尾不慎脫離繩包,小草只好重游到瀑布正下方拿繩尾再回收一次,導致他們整隊人在獅王瀑布陡上途中,夜幕已降,且起了濃霧,「最後我們比預期晚了三個小時才回到車上。」及至用餐、整裝結束,所有人陸續於通鋪躺平時,已近凌晨二點。
「你們明天幾點起登?」我問小草。
「最晚六點半。」
「六點半?你們搞到這麼晚還沒睡,睡眠這麼少可以嗎?」
「可以啦。」小草不假思索。
「但是繩索操作跟架設系統應該要很專注吧?睡不飽真的安全嗎?」
「要很專注沒錯。但熟練度也很重要。所以平常要練繩,隊員也要更加彼此關注。」
「不要把行程搞得這麼壓縮不就好了?光從臺北來到這山上我就已經累了。」
「沒辦法啊,」小草說:「上班族最稀缺的就是時間。」
短暫談話後,我鑽入睡袋裡試圖休息,但一直無法放鬆。前一日,霧臺下了傾盆大雨,寒流、濃霧、低溫,雖然是三月枯水期,但如此不美麗的天氣狀況、這麼多人溪降,仍讓我輾轉反側。半睡半醒之間,看見其恩遲未入睡,焦躁地傳著訊息。隔天一早才知道,小草亦然。
不同於其他朝聖者,小草與虎哥此趟核心任務,是要分別回收成功大學登山協會在飛龍巨瀑中段架設的自動攝影機,以及尋找二○二三年五月飛龍巨瀑事故的死者遺物。原先要嘗試挑戰飛龍巨瀑的晨皓,因為下降器操作不順、垂降鎖定與上升能力不熟練,加上飛龍巨瀑垂降次數多、高度高、需要連續轉換系統,技術不熟悉除了拖延進度,也會影響團隊動力,最後被勸退沒有參與,但這人數與去年事故的人數僅差二人。
當我為全隊攝下出發照片,已將近七點。在山裡,時間極為珍貴—掌握時間能夠減少午後雷陣雨、失溫、夜暗難行與技術不夠熟練,人於溪谷暴露的風險。

「快點出發吧。」我說,「你們務必小心。」
小草揮揮手,躍上接駁車後座。天空未見陽光。不久後,飄起細雨。霧氣越來越濃,山的線條隱匿,在屋裡望著,有種寧定的美。但雨聲漸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很美吧。」一直沉默看雨的晨皓突然說話:「在山上,變化就是這麼快。但也是這樣,所以,有時候非常可怕。」


當河狂暴


「副隊,接獲通報,下午四點五十八分,有溪降團隊受困在飛龍瀑布。」
「收到,整裝後出動。」
二○二三年五月二十日下午近五點,屏東縣政府消防局特搜大隊副隊長陳世鴻接獲消防局勤務中心通報,有溪降團隊受困在屏東縣霧臺鄉的飛龍瀑布。接獲通知時,陳世鴻心中暗暗喊了一聲:「怎麼又是溪降!」—五月六日晚間七點多,屏東縣政府特搜大隊也曾接獲一起山難通報,有一名四十三歲的蕭姓男子,跟著其他八名朋友一起到飛龍瀑布溪降,操作不慎,滑落水面,蕭姓男子意識清楚,但嘴角流血、胸部疼痛,無法行動。當天,陳世鴻率隊救援,共出動五車十三位消防人員搶救。
五月六日山難,搜救人員摸黑先以繩索上登的方式至瀑布上方,再用軟式擔架固定蕭男後,利用繩索拖拉,將蕭男下送至瀑布下方,再由四輪驅動車接送到九一救護車,後送至屏東龍泉榮總分院救治。當時,是陳世鴻第一次救援「溪降」這項活動的事故。他隱隱感覺,未來這項活動出事機率頗高,必須強化救援技術。那天起,陳世鴻開始規劃近期的團隊訓練,誰料竟又發生事故。儘管如此,因前次救援成功經驗,陳世鴻心中並無太大壓力。
一邊回想五月六日當天救援情況,呼叫弟兄整理裝備,陳世鴻一邊確認事故定位點。但當救援隊伍出發、準備跟霧臺分隊會合時,勤務中心陸續傳回的消息讓他心中一沉—
二十日十六時五十八分屏東縣政府消防局獲報:該縣「霧臺鄉」飛龍瀑布一行十人溪降突遇溪水暴漲被沖走,五人自行爬上峭壁待救,另四人遭溪水沖走失蹤,一人掛在瀑布上疑似死亡。
一人遇難,躍升為十人遇難,這是完全不同等級與規模的救援。陳世鴻要求駕駛同仁在谷川大橋暫停,進一步確認報案者回報的受困點位,對比後驚覺,這起事故,與五月六日蕭姓男子受困點相差甚遠。
飛龍瀑布位於飛龍峽谷下段,是一座二連瀑,又稱人頭瀑布,位於屏東縣霧臺鄉隘寮北溪右岸支流,佳暮村東北方約一點八公里處;峽谷上段還有另一段瀑布,玩家普遍稱其為飛龍巨瀑。飛龍巨瀑標高約八百二十公尺至六百八十公尺,為四階連瀑,落差由上至下分別約為三十公尺、二十五公尺、九十五公尺、十公尺,總落差約一百六十公尺。至於飛龍瀑布,標高則是六百七十公尺至六百二十公尺。六日當天,蕭姓男子報案受困處,位於較近谷川大橋的飛龍瀑布;二十日的山難,受困者的點位卻在更上游、可開始垂降飛龍四階連瀑的位置。
「他們究竟怎麼到那裡的?」受困點位,讓陳世鴻匪夷所思。透過多方連絡,陳世鴻才掌握到,這組十人溪降團隊,是先至綠色海洋農莊投宿後,由賴哲聖、賴晨皓接駁至可徒步至瀑布垂降的起登處,再步行橫切至溪谷後垂降。當下,陳世鴻立刻決定將綠色海洋農莊設定為救援的前進指揮所,並開始規劃尋找可以接近飛龍巨瀑連續瀑起點的路線。
綠色海洋農莊距消防局特搜大隊所在的谷川大橋,約有半小時左右車程。待陳世鴻將所有情資收集完畢、抵達綠色海洋農莊時,已經晚上六、七點。天色已暗,且剛下過暴雨,陳世鴻仍盡力找到一處可能可以下切飛龍瀑布約六十米下方的點位,並派遣一組同仁至瀑布下方查看。於此同時,這十名溪降者遇難的消息,逐漸在社群媒體傳播開來。媒體接獲消息後,直奔作為第一指揮中心的佳暮活動中心,追問救援進度。輿論關注,不只因為近年山難事故頻傳,也因十人受困,幾乎是這類型戶外活動中極端罕見的嚴重事故。外界都在等,看陳世鴻如何指揮調度、能否成功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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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紙本平裝
    • ISBN
    • 9786267739525
    • 分級
    • 普通級
    • 頁數
    • 264
    • 商品規格
    • 25開15*21cm
    • 出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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