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獸世界：阿薩斯 巫妖王的崛起
World of WarCraft: ARTHAS-Rise of the Lich 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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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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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最傳奇的反派人物。他是天譴軍團的統馭者，是魔劍霜之哀傷的持有者，是艾澤拉斯所有自由百姓的公敵。他就是巫妖王。他的力量難以估計，他的邪惡深不可測。而他冷如冰雪的靈魂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消滅所有的生命，以亡靈大軍征服……
然而事情並非向來如此。在他的靈魂與獸人薩滿耐祖奧結合之前，巫妖王的原本身分其實是阿薩斯‧米奈希爾；他是羅德隆的王子，也是白銀之手騎士團的聖騎士。可是當亡靈瘟疫威脅到他所珍愛的一切事物時，他被迫踏上不幸的旅程，去追尋一把威力足以拯救家園的符文劍。但是，他也因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並且開始踏上無盡墮落的不歸路。最後，阿薩斯的旅程引領他來到位於極北荒原的寒冰王座，面對最為深沉黑暗的運命終局。
試閱
烏瑟是阿薩斯心目中自制力最強的人，而當他將護甲戴上阿薩斯寬闊的肩膀時，眼中卻閃著盈盈淚光，威嚴洪亮的聲音微微顫抖，藏不住內心的激動：
「願聖光之力助你克敵致勝。」他伸手在阿薩斯的肩頭上稍停片刻，然後一樣退回隊伍。大主教法奧露出親切的微笑，阿薩斯坦然而視，所有憂慮一掃而空，清楚憶起所有的流程。
「起身立誓。」法奧吩咐道，阿薩斯依言起立。
「你，阿薩斯．米奈希爾，是否宣誓恪守白銀之手騎士團的榮耀與規章？」阿薩斯眨眨眼睛，有些訝異大主教竟然沒有稱呼他的頭銜，但他旋即想通了其中的道理：我是以一個普通人，而非王子的身分加入騎士團的。「我願意。」
「你是否宣誓行於聖光恩典，致力向同胞宣揚聖光之道？」
「我願意。」
「你是否宣誓願犧牲一己之性命，剷除奸邪、守護無辜？」
「我願——以鮮血與榮譽之名起誓，我願意！」好險，他差點搞砸了。
法奧眨了個眼睛要他放輕鬆一點，然後轉身對著牧師與聖騎士們說：「所有齊聚於此為證的弟兄姊妹們，請舉起你們的手，讓聖光照耀此人。」
牧師與聖騎士們全都高舉右手，他們的手上逐一亮起柔和的金色光芒。他們紛紛指向阿薩斯，將光芒導引至他身上。阿薩斯驚奇地睜大眼睛，等待榮耀的聖光將他籠罩。
什麼也沒有發生。
序章：夢
寒風呼嘯，有如受苦的孩子淒厲慘痛的叫聲。
鍬牙鹿緊緊地窩在一起取暖。雖然牠們厚厚的毛皮能抵禦最為酷寒的氣候，牠們還是圍了個圓圈把顫抖哀鳴的幼獸擠在中間，朝冰封的地面放低長著壯觀犄角的頭，閉上眼睛抵抗飄舞的飛雪。牠們就這樣靜止不動地佇立在原處，呼出的氣息在口鼻上結了一層薄霜。
……而在不同的獸穴裡，惡狼與冰熊也在靜靜等候這場暴風雪的結束；狼群還有彼此可互相取暖慰藉，孤傲而偏好獨居的冰熊則只能默默獨自承受。然而就算牠們再怎麼飢餓難當，在呼嘯的寒風和撲天蓋地的冰雪停止之前，沒有任何動物會冒險離開洞穴。
從海面上咆哮吹來的寒風襲向卡瑪廓村，撕扯著由巨大海中生物的骨頭所製成的支柱上所覆蓋的皮革。巨牙海民已經在此定居了無數個世代，明白等這場暴風雪過後他們必定得修補或替換漁網和陷阱。他們的帳篷儘管堅固耐用，每當這樣的暴風雪來襲時也總會有所損毀。他們全體聚集在深深挖進地表之下的大營帳裡，綁緊帳門擋住風雪，點亮燒著輕煙的油燈。
長者阿推克不發一語；泛黃的巨大長牙與滿是皺紋的深棕色厚皮見證了他的高壽，而這七年來他也見識了許多場類似的暴風雪。只不過，這些暴風雪並非只是尋常的暴風雪，並非只是尋常的自然現象。他望著村裡的年輕一輩，許多人都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寒冷——巨牙海民並不怕冷——而是因為恐懼。
「他作夢了。」其中一人雙眼圓睜、鬍鬚豎直，低聲悄悄地說。
「安靜！」阿推克衝口喝止，而且口氣出乎意外地嚴厲。受驚嚇的海民幼子立刻住口，瞬間又只剩下了飛雪與寒風的苦痛呼號。
聲聲低沉呼吼如輕煙般裊裊升起，無以名之，卻又饒富寓意。鼓聲咚咚打、獸骨喀喀敲，在強烈的節拍伴奏之下，十多人齊聲唱頌這首無言的歌謠。柱樁與獸皮帷幕圈護著坦卡村，阻隔狂怒的寒風，而堅實耐用的曲頂棚屋提供了寬敞的內部空間。
古老儀式的低吟聲壓不住外頭寒風的哭嚎，名為卡米庫的薩滿舞者失神一個踉蹌，踏亂了腳蹄。但他旋即回過神來，繼續舞蹈。專注，關鍵就在專注。唯有專注才能駕馭元素之力，獲取它們的順服；而這正是他們族人得以在這片冰寒嚴酷的世界裡存活下去的關鍵。
汗水沾濕了毛髮，他閉上棕色的大眼睛，全心全意地跳著舞，雙蹄重新尋回強而有力的節拍。他昂首頂刺頭頂的短角，不停地甩動尾巴。其他人也在一旁共舞，儘管有雪花和冷風從屋頂的排煙孔飄了進來，熊熊燃燒的爐火與他們的體熱還是讓棚屋裡維持著舒適的暖意。
他們都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事情。此刻的風雪並非平日他們所能控制的尋常風雪。不，這是「他」引起的。然而縱使霜雪無情，他們依舊要盡情地舞蹈、饗宴，歡笑。因為他們是驕傲的坦卡族，他們絕不屈服。
外頭的世界盡是藍冰白雪狂風，然而大廳裡卻是又暖又靜。足足有一人高的大壁爐裡擺滿了原木柴火，嗶嗶剝剝地燒著，同時也是大廳裡唯一的響聲。裝飾精美的壁爐臺上刻著各種珍禽異獸的圖樣，正上方掛著一對鍬牙成鹿的大角。粗大的木梁撐起這座足以容納數十人的大廳，龍首火把架上的火炬熊熊燃燒，溫暖的橘色火光將陰影驅趕到角落躲藏，冰冷的石地板上鋪著極地熊、鍬牙鹿，以及其他生物厚厚的溫暖毛皮。
大廳裡絕大多數的空間都被一張厚實沉重的木刻大長桌給占去了。它大到足可宴請三十多位賓客，然而此刻卻只坐了三個人：一位人類男子、一位獸人以及一位小男孩。
當然，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人類男子位在長桌的上座，巨大的木椅略高於其他兩位，有點像王座的感覺。他非常明白，自己其實只是在作夢，而且他已經作了好久、好久的夢。這座宏偉的大廳、鍬牙鹿角、爐火、長桌——獸人和男孩——通通都只是他夢中的景物罷了。
位在他左手邊的獸人雖然年事已高，但體格依舊強健壯碩。壁爐與火炬的橘紅色火光閃爍搖曳，映照著他青面獠牙的臉上所塗繪的猙獰骷髏。他曾經是一位擁有強大力量的薩滿，而縱使如今只是這位男子的一念想像，也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小男孩則否。曾經，他或許是個帥氣的孩子，有著海綠色的大眼睛，端正的五官，以及一頭的金髮。只不過，今非昔比。
小男孩病了。
他的身子好瘦好瘦，瘦到只剩皮包骨。他的眼眶深陷，昔日神采奕奕的雙眸如今已黯淡無光，而且還蒙上了薄薄的一層白翳。皮膚上滿是疔瘡，甚至還破裂滲出了綠色的膿汁。小男童似乎呼吸有困難，胸口不時一陣急遽地起伏喘息。男子彷彿可直接看見那孩子胸口裡的心臟，儘管早就該衰竭失能了，卻依然頑強地繼續跳動。
「他還在這裡。」獸人伸指比著小男童。
「他撐不久了。」男子回答。
彷彿是印證這句話，男童開始劇烈地咳嗽，血沫和黏液噴濺在身前的桌面上，接著他才用套著破爛華服、瘦骨嶙峋的臂膀抹了一下蒼白的嘴巴。他艱辛萬苦地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斷斷續續地開口反駁。
「你還沒有——贏到他——而且我會——證明給你看。」
「既愚蠢又頑固的傢伙，」獸人怒吼道：「這場戰鬥早就勝負已定了。」
男子握緊座椅的扶手，聽著雙方的辯駁。這個夢境近年來已重複出現了許多回，他已經失去興趣，開始覺得煩了。「我已經厭倦了這場對抗，就讓我們徹底做個了結吧。」
獸人不屑地睨視男童，臉上的骷髏猙獰地笑了起來。小男童又開始咳嗽，但是他完全沒有因為獸人惡狠狠的目光而退縮。他毫不畏懼地緩緩挺起了胸膛，混濁的雙眼從獸人挪移到那位男子身上。
「沒錯，」獸人說：「這一點意義也沒有。覺醒的時刻就快到了。醒來吧，再度踏入這個世界。」他的目光炯炯發亮，轉頭面向那位男子。「再度踏上你所選定的這條道路。」
獸人臉上的骷髏彩繪彷彿分離開來，像個獨自的個體懸浮在其面前，而且整個大廳的景象也隨之而變。龍首造型的木雕火把架忽然活了起來，開始搖頭扭動，它們嘴裡的火炬燒得更加熾烈，舞動著詭異的光影。外頭的寒風呼呼狂嘯，碰地一聲吹開了大門。雪花飛進來飄舞旋繞著他們三人，男子張開雙臂任憑冰冷的寒風像斗篷一樣裹覆著他。獸人放聲大笑，連飄在他臉上的骷髏也跟著發出了它獨有的狂笑。
「讓我展現給你看清楚，你的命運與我同在，而且想要領悟到真正的力量，你就必須要先消滅掉他。」
瘦弱的小男童被劇烈的刺骨寒風吹得從椅子摔了下來。如今他趴在地上，吃力地撐起身子，渾身顫抖，小口小口地喘著氣，然後爬回他的座位。他看了那位男子一眼，眼神流露著希望、恐懼，以及異常堅定的決心。
「一線希望猶存。」他氣若游絲地說。儘管有那獸人與骷髏的笑聲，儘管有著寒風的尖嘯，那男子還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第一部 金髮男孩
第一章
「抱住牠的頭。對，就是這樣！」
原本通體雪白的母馬如今卻因渾身汗水與塵土而變成了灰色的，牠翻起了白眼，痛苦地嘶嘶叫著。
阿薩斯．米奈希爾王子——泰瑞納斯．米奈希爾二世國王的獨子，羅德隆王國未來的統治者——緊緊地抓住馬轡，輕聲安慰著這匹馬。
母馬猛然抽了一下牠的頭，害這九歲大的男孩差點摔倒壓在牠身上。「亮鬃乖，」阿薩斯說：「放輕鬆，沒事了。不要擔心。」
喬洛姆．巴尼爾笑著說：「小朋友，要是有這麼大一匹小馬從你肚子冒出來，恐怕你就輕鬆不起來了。」
他的兒子喬瑞姆蹲在他爸爸與王子殿下的旁邊，儘管亮鬃嘴裡吐的白沫全落到他的腿上，他還是跟阿薩斯一起無法克制地笑了起來。
「乖馬兒，再用力一下。」巴尼爾說，然後緩緩從馬腹的位置走到後面去協助生了一半出來、渾身裹著亮色薄膜的仔馬。
阿薩斯其實不該出現在這裡的。 不過他經常在沒有課的時候偷溜到農場來欣賞巴尼爾所養的聞名駿馬，並且找他的好朋友喬瑞姆玩。兩位小男孩心裡頭都曉得養馬人的兒子——縱使他們家的馬經常被王室選上——絕非王儲身分「恰當」的玩伴，但是他們倆都不在乎，而且截至目前為止也沒有大人阻止過他們的往來。因此他不時會出現在這裡，來找喬瑞姆堆沙堡、扔雪球，玩官兵抓強盜，而且這回喬洛姆還特別叫他們到馬廄來見證生命誕生的奇蹟。
所謂「生命誕生的奇蹟」其實還挺噁心的，阿薩斯心裡忍不住這樣想。他完全沒料到會有這麼多的……黏黏糊糊的東西。亮鬃再度使勁嘶鳴，四腿僵硬打直，然後濕漉漉地潑啦一聲，牠的孩子總算降臨到這個世界。
亮鬃的頭沉重地靠在阿薩斯的腿上，閉上眼睛休息片刻。牠疲憊地喘著氣，胸膛不停地上下起伏。小男孩微笑撫摸著牠汗濕的頸子和粗密的鬃毛，轉頭觀看喬瑞姆與他父親照料剛落地的仔馬。這個時節馬廄裡的氣溫有點冷，隱約可看到有熱氣從牠潮濕溫暖的身體冒上來。這對父子動作熟練地用乾稻草和一條大毛巾擦乾淨包在牠身上的胎衣，阿薩斯也不自覺地揚起嘴角跟著笑了起來。
小馬灰色的身子濕漉漉的，長長的四隻腳縮在一起，棕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油燈火光下眨呀眨的，然後與阿薩斯四目相對。你真的好漂亮啊。阿薩斯感動得屏住了呼吸，領悟到這所謂「生命誕生的奇蹟」果然是相當地神奇。
亮鬃掙扎著站起來，阿薩斯連忙跳起來背貼著馬廄的木牆站好，讓出空間給高大的母馬轉身。牠們母子彼此互相嗅聞，接著亮鬃嘶鳴一聲，伸出長長的舌頭開始舔舐牠的仔馬。
「呃呀，孩子，瞧你全身髒兮兮的。」喬洛姆說。
阿薩斯低頭看看自己，一顆心頓時沉到谷底：他全身都是稻草屑和馬的口水。阿薩斯聳聳肩膀，咧嘴笑著說：「也許回王宮的路上我該跳進雪堆裡滾兩下。」然後又稍微正經地說：「不用擔心，我已經九歲，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想去哪裡就去——」
外頭的雞群忽然咕咕嘎嘎地叫起來，並且傳來一位男子洪亮的聲音，阿薩斯頓時拉下了臉。不過他還是挺起瘦小的肩膀，徒勞無功地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稻草，然後走到馬房外面。
「烏瑟爵士。」他盡最大努力以我是王子你最好牢牢記住的口吻說：「這戶百姓待我很好，請你別騎馬踩傷了他們的家禽。」
或者是人家的金魚草花圃。他的目光飄向了被雪所覆蓋的隆起土堆，只要再過短短幾個月，那裡就會盛開出瓦菈．巴尼爾最喜歡與引以為傲的美麗花朵。他聽到喬洛姆與喬瑞姆也跟著他走出馬房的聲音，不過他並沒有回頭，而是看著這位馬上的騎士，穿著全套的——
「鎧甲！」阿薩斯驚訝地問：「出了什麼事情？」
「路上再跟你解釋。」烏瑟嚴肅地說：「阿薩斯王子，晚點我再叫人來牽你的馬。我的『堅決』就算載兩個人也還是跑得比較快。」他伸出大手朝下抓住阿薩斯的臂膀，輕鬆地將男孩拉到自己前面，彷彿他一點重量也沒有。聽到有馬匹奔馳而來的聲音，瓦菈也從屋裡走了出來。她正在用一條毛巾擦手，而且鼻子上還沾著麵粉。她驚慌地睜大了眼睛，擔心地看著她的丈夫。烏瑟客氣地對她點了個頭。
「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烏瑟說：「夫人妳好。」他舉起戴著護具的右手碰了一下額頭行禮，然後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坐騎堅決——牠跟主人一樣套上了全副的護具——立刻拔腿奔馳。
烏瑟的手臂就像鐵箍一樣緊緊圈住了阿薩斯的腰，小男孩壓抑著心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企圖推開烏瑟的手，用任性的脾氣來掩飾他的憂慮。「我知道怎樣騎馬，」他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
「來自南海鎮的快馬信差剛來了又走，通報嚴重的壞消息。就在幾天前，數百艘大大小小船隻載著來自暴風城的難民，在我們的岸邊停靠。」他完全沒有鬆開手的意思，而阿薩斯也放棄了掙扎，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海藍色的眼珠子緊緊盯著烏瑟嚴肅的臉孔。烏瑟說：「暴風城被攻陷了。」
「什麼？暴風城？這怎麼可能？被誰？到底是——」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倖存者當中還包括了瓦里安王子，而率領他們的人正是暴風城勇士──安杜因．洛薩本人，瓦里安王子以及其他的人，再過幾天就會抵達首都。洛薩警告我們，他有非常嚴重的消息——可想而知，竟然有人攻破了暴風城。國王派我來找你，帶你回去。在這種時候，你不該跟平民百姓玩在一起。」
阿薩斯震驚得說不出話，回頭看著前方，雙手緊緊抓住堅決的鬃毛。暴風城！雖然他從來沒去過，卻也聽過不少關於那裡的故事。據說那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地方，有個壯觀的城牆和美麗的建築。暴風城當年在興建的時候就有特別考慮到堅固耐用的問題，以抵禦長年從海上吹來的強風，而那也是它之所以命名為暴風城的原因。無法想像，它竟然被摧毀了——到底是什麼人、還是什麼東西，能夠強大到攻破那樣的一座城市？
「有多少人跟他們一起？」他刻意提高音量，以免聲音被飛快奔馳回城的馬蹄聲給蓋過去。
「不曉得，但可以肯定的是，人數確實不少。通報的使者說逃過此劫的全部倖存者都來了。」
逃過什麼劫難？
「那麼瓦里安王子？」他當然很熟悉瓦里安這個名字，因為他必須熟知鄰近所有國王、王后、王子以及公主的名字。忽然間，他瞪大了眼睛——烏瑟剛剛只提起瓦里安，可是卻沒說到他父親萊恩國王——
「不久即將登基為瓦里安國王。萊恩王已經和暴風城一起殞沒了。」
跟成千上萬個難民流離失所的消息相比，這則噩耗反而讓阿薩斯最感到難過。阿薩斯一家人的感情非常好——他自己、姊姊卡麗亞、母親麗安王后以及泰瑞納斯國王。他曾經見識過某些統治者是怎樣對待他們自家人的，因此他知道相比之下，他們家的關係算是非常罕見地親密融洽。而失去你的首都、你的生活，還有你的父親——
「可憐的瓦里安。」他不禁淚眼盈眶。
烏瑟有點不知所措地拍拍他的肩膀，「嗯，」他說：「那孩子的確很不好過。」
阿薩斯忽然打了個冷顫。他其實並不冷，只是這個冬日放晴的美麗午後，蔚藍的天空與白雪靄靄的山林勝景，忽然都蒙上了一層灰影。
幾天後，阿薩斯現身在城堡的城牆上，將一杯冒著熱氣的茶遞給衛兵法勒瑞克，陪他一起站在那邊。類似這樣的拜訪其實並不罕見，就像阿薩斯經常會去巴尼爾家的農場玩，他也經常會和城堡裡的廚房女工、僕役，以及鐵匠等等的平民下屬打成一片。泰瑞納斯老是為了這件事情在嘆氣，可是阿薩斯知道並沒有人因為跟他講了話而受到懲處，甚至有時候他還懷疑父親是否暗中贊成他這樣的行徑。
法勒瑞克微笑致謝，誠心地深深鞠了個躬，然後脫掉手套，好讓杯子暖暖他冰冷的雙手。目前的天氣還算好，只是天空灰蒼蒼的，一副就快要下雪的感覺。阿薩斯靠在城牆邊，叉手枕著下巴，瞭望提里斯法連綿的白色山丘，以及穿過銀松森林通往南海鎮的道路——安杜因．洛薩、大法師卡德加以及瓦里安王子等人會走的那條路。
「有看到他們了嗎？」
「還沒有，王子殿下。」法勒瑞克回答，然後喝了一口熱騰騰的飲料。「今天、明天，甚至後天都有可能。若是您想親自看到的話，殿下，您得耐心多等些時候。」
阿薩斯咧嘴笑看著他，「反正比上課好玩。」
「是吧，殿下，相信您一定比我還清楚。」法勒瑞克婉轉地回答，他顯然在強忍住笑意。
衛兵繼續啜飲熱茶，阿薩斯嘆了口氣，回頭繼續盯著他已經看了不下十數次的那條道路。一開始的時候還挺好玩的，不過現在他已經覺得越來越無聊了。他很想回去看看亮鬃剛生的那頭幼駒，並且開始思索要怎樣溜開幾個鐘頭才不會被發現。法勒瑞克說得沒錯，洛薩和瓦里安他們說不定還要幾天才會——
阿薩斯眨眨眼睛。他緩緩抬起靠在手上的下巴，瞇著眼睛看仔細。
「他們來了！」他伸手大喊。
法勒瑞克顧不得手裡的熱茶，立刻衝到他旁邊，然後用力點頭。
「好眼力，阿薩斯王子！麥爾溫！」他大聲喊話，旁邊的另一位士兵旋即立正站好。「立刻去報告國王，洛薩和瓦里安他們已經來了，應該一個小時之內就會抵達。」
「是，長官。」年輕士兵敬禮回答。
「讓我去！讓我去！」阿薩斯話沒說完就已經起跑。麥爾溫猶豫了一下，看著他的直屬長官，但阿薩斯已決心要搶在他前面。他快步衝下結著薄冰的階梯，不小心滑了一下，然後一路半跑半跳地下去，接著再快跑穿過中庭，直到快接近王座大廳時才急急忙忙地煞住。他想起今天是泰瑞納斯接見民眾代表的日子，以傾聽和協助解決他們所關切的問題。
阿薩斯撥下他繡工精美的紅色符文布披肩的兜帽，深深吸氣，然後吐出淡淡的白霧。他向前走去，朝兩名衛兵點了個頭，而他們則迅速整齊地回禮，並且為他推開大門。
王座廳裡面比外頭的中庭要來得暖和多了，儘管它是一座由大理石等冰冷石材所興建的穹頂大廳。即使像今日這樣的陰天，圓頂上的八角窗也還是能引入充足的自然光照。牆壁架上的火炬熊熊燃燒，不僅溫暖，也為整座大廳染上了一層橘色。正中央的地板上鑲嵌著複雜的圓形花紋與羅德隆的王室印記，只是現在已經被恭敬地等候覲見國王的人群給遮住了。
而安坐在高臺珠寶王座之上的人正是泰瑞納斯二世國王。他的一頭金髮只有兩鬢微顯斑白，臉上雖然有皺紋，但多半是笑出來的，而非終日煩惱憂鬱所刻下的愁苦痕跡。泰瑞納斯穿著一件繡有閃亮金絲的華麗藍紫雙色袍服，他的身子微微往前傾，聆聽站在面前的那個人——某個小貴族，阿薩斯一時想不起名字——而他藍綠色的眼眸也專注地看著對方。
阿薩斯沒有立刻闖入，只是若有所思地默默站在入口處看著他父王。如同瓦里安，他也是一國之君的子嗣，是直系血統的王儲，可是瓦里安卻已經失去了父親。想到那個王座有一天也會空下來、會聽到為他而唱的加冕古樂，阿薩斯不禁感到一陣哽咽。
聖光在上，請保佑那一天還要好久、好久。
或許是感受到兒子熾烈的目光，泰瑞納斯轉頭望向大廳門口。他瞇眼微笑了一下，但旋即又將注意力轉回那位請願者的身上。
阿薩斯清清喉嚨，踏步向前。「請恕我無禮。父王，他們來了。我看到他們了！他們應當不出一個鐘頭就會抵達。」
泰瑞納斯稍微坐挺了一些。他當然知道「他們」是誰，「謝謝你，孩子。」
大廳裡的人開始左右張望；絕大多數的人也都知道「他們」是誰，紛紛開始移動，像是要就此主動散會。但泰瑞納斯卻伸出了手說道：「不。氣候穩定，道路暢通。他們該到的時候自然會到，一刻也不會提早，所以我們還是繼續吧。」接著他又苦笑道：「況且，我有一種預感。等他們到了，像今天這樣的會見不知得排到多久以後，因此我們還是把握時間，盡量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阿薩斯驕傲地看著他父親。這就是為何民眾會如此愛戴泰瑞納斯，以及國王為何會對他兒子在民間的「冒險」故意視而不見的原因。泰瑞納斯非常關心他所統治的百姓，而且也把同樣的理念灌輸給他兒子。
「父王，我該騎馬去城外迎接他們嗎？」
泰瑞納斯認真看著他兒子，然後搖了搖頭。「不必了。我想這次的會面你最好別參加。」
阿薩斯覺得自己彷彿被打了一拳。別參加？他已經九歲了！
有個重要的盟國發生了嚴重的悲劇，而且還有個沒比他大多少的男孩因此失去了父親。他忽然有種忿忿不平的感覺，不明白為何他父親還是堅持要如此保護他？為什麼不准許他參加重要的會議？
如果此刻只有泰瑞納斯和他父子兩人，阿薩斯肯定會生氣地衝口反駁，但是他並不願意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公開給他父親難堪。所以，即使他自認絕對有權參與，他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鞠躬，然後就此離開。
一個鐘頭之後，阿薩斯．米奈希爾安全地躲藏在俯瞰王座大廳的其中一座露臺上。他暗自竊喜自己的身形還小，就算有人過來察看他也能立刻躲到椅子底下。他不安地動了幾下；再過一、二年他就沒辦法這麼做了。
再過一、二年 ，相信父親便會明白我理當出席此等會議，然後我就不必再這樣躲躲藏藏了。
這個念頭使他心情變好了些。他把斗篷捲起來當作枕頭靠著邊等邊休息，火盆、火炬，還有擠了這麼多人的體熱讓整座大廳暖烘烘的，再加上底下的人在討論事情的嗡嗡聲響，他不禁開始昏昏欲睡。
「陛下。」
聲音洪亮有力，阿薩斯頓時驚醒。
「暴風城騎士，安杜因．洛薩拜見。」
他們到了！安杜因．洛薩大人，暴風城勇士……阿薩斯從座椅底下爬出來，小心翼翼地起身，躲在覆蓋這座露臺的藍色布簾後面，探頭窺視。
洛薩渾身散發著戰士的威武氣息。這就是阿薩斯對他第一眼的印象；高大、健壯，即使身穿重甲依然行動自若，表示他已經很習慣鎧甲的重量。雖然他的上脣與下巴都留著濃密的鬍髭，但是頭頂上卻幾乎全禿了，並且將剩餘的頭髮全部往後梳紮成一個短馬尾。他的旁邊站著一位穿著紫色袍子的老先生。
阿薩斯目光落到一位小男生身上——那必定就是瓦里安．烏瑞恩王子。
個子高高瘦瘦，但是肩膀寬闊，想必長大之後也會是身材魁梧的男子漢，只是此刻他卻顯得有些蒼白疲倦的樣子。阿薩斯皺眉看著這位年紀略長他幾歲的年輕人，覺得他看起來好失落、好孤單、好害怕的樣子。而當他被問到話的時候，瓦里安旋即回過神來，很有禮貌的對答回應。泰瑞納斯非常懂得怎樣讓談話的對象感到輕鬆自在，他迅速遣走大多數的人，只留下幾位大臣與衛兵，並且從王座走下來迎接這幾位落難的貴賓。
「請過來坐吧。」他刻意離開莊嚴的王座，改坐在最高的那層臺階上。他把瓦里安拉過去坐在他旁邊，就像個慈祥的父親那樣；阿薩斯不禁露出了微笑。
羅德隆的年輕王子躲起來仔細觀看聆聽。由底下傳上來的對談內容簡直難以置信，可是當他看著這位孔武有力的暴風城戰士——更甚者，暴風城王國下任國王的蒼白面容——阿薩斯頓時驚覺這並不是幻想出來的故事；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非常嚇人。
底下的人提到了某種叫做「獸人」的怪物，他們不知以何種方式大舉入侵了艾澤拉斯。高大的身材、綠色的皮膚、長長的獠牙、凶猛殘酷嗜血，他們組成了一個「部落」聯軍，而且簡直就像鋪天蓋地的海嘯浪潮。「多到足以覆蓋從西岸到東岸的整片土地。」洛薩鄭重地警告。就是這些殘暴的怪物攻擊了暴風城，並且害那兒的居民變成喪失了家園的難民——甚或喪失了性命的屍首——阿薩斯驟然領悟。接著討論的氣氛開始變得火爆，因為有幾個人顯然不相信洛薩所講的話。洛薩怒火高漲，所幸泰瑞納斯及時介入緩頰，並且宣告會議結束。「這件事與我們全體息息相關，我會邀請鄰近的國王來共同商議此事。」他說：「陛下，請你安心。只要你有需要，我將無條件提供我的家與我的保護。」
阿薩斯笑了；瓦里安將會留下來，住在王宮裡，陪著他。有個貴族男生可以一起玩一定很棒。阿薩斯跟大他兩歲的姊姊卡麗亞處得很好，但她終究是女孩子；雖然他很愛跟喬瑞姆一起玩，但是他心知肚明他們能玩在一起的機會必定只會越來越少。而瓦里安是一位正統王室血脈的王子，就跟阿薩斯一樣，他們可以一起練習格鬥、騎馬，出去探險——
「你是在警告我們要準備迎戰。」他父親簡短有力的聲音切斷了他的思緒，阿薩斯的心情又再度變差。
「是的，」洛薩回答：「而且是一場攸關全人類生死存亡的戰爭。」
阿薩斯嚥了一下，然後靜靜地離開藏身的露臺。
不出阿薩斯所料，沒多久之後瓦里安王子便被帶到了客房。泰瑞納斯親自陪伴著他，一隻手搭在這位年輕男孩的肩膀上。而當他看到自己兒子已經在那兒等著的時候，就算他心裡很意外，他也沒有展現出來。
「阿薩斯，這位是瓦里安．烏瑞恩王子，暴風城的下任國王。」
阿薩斯向這位他的平輩鞠躬。「殿下，」他正式地回答：「我謹歡迎你來到羅德隆。只是很遺憾我們無法在更為欣喜的氣氛下見面。」
瓦里安也回禮答道：「如同我剛對泰瑞納斯國王所言，我非常感謝你們的支持與友誼，尤其在這艱苦的時刻裡。」
他的聲音聽起來緊張不自然，而且很疲倦的感覺。阿薩斯特別注意到瓦里安身上的披肩、衣服與褲子，雖然是用高級的符文布和魔紋布做的，而且繡工精美，可是卻髒得好像瓦里安這大半輩子都穿著沒洗過一樣。他的臉顯然有擦洗過，但鬢角和指甲縫還是看得出來有泥沙塵土的痕跡。
「我會吩咐僕人盡快送過來食物、毛巾、熱水，以及澡盆，讓你可以休息一下，瓦里安王子。」泰瑞納斯繼續以正式頭銜來稱呼他；雖然那很快就會換掉，但是阿薩斯瞭解為何他父王現在要特別強調它：瓦里安需要不斷地聽見他依然是受尊重的、依然是有王家血統的人，縱使他已失去了自身生命之外的所有一切東西。瓦里安緊閉雙脣，點了個頭。
「謝謝。」他勉強地說。
「阿薩斯，我把他交給你了。」泰瑞納斯拍拍瓦里安的肩膀，然後離開把門關上。
兩位小男生面面相覷，阿薩斯的腦袋一片空白，兩人就這樣無言而尷尬地對看了一陣子。最後阿薩斯總算打破了沉默：「你父親的事情我感到很遺憾。」
瓦里安皺起了眉頭，轉過身子，走向俯瞰著洛丹米爾湖的大窗子。天陰了一個早上，如今雪總算是下了，緩緩地飄落而下，像白色的毯子一樣覆蓋住整片大地。真可惜，天氣好的時候，從這裡可以看到芬里斯城堡。「謝謝你。」
「我相信他一定是奮勇殺敵到最後一刻才光榮戰死的。」
「他是被暗殺的。」瓦里安的語氣冷漠而直接，阿薩斯吃了一驚，轉身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冬雪日照下顯得格外的冷靜，只有那對滿布血絲的棕色眼珠子流露出活生生的痛苦與憤恨。「一位信任的朋友騙他跟那個女的單獨談話。然後她殺了我父王，一刀刺中心臟。」
阿薩斯瞪大眼睛。光榮戰死就已經夠難承受了，而這——
他忽然伸手抓住瓦里安的手臂，「昨天我看到了一頭仔馬的誕生過程。」他說。聽起來很瘋狂，但這的確是他心裡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而且他講得十分誠懇認真。「等天氣一好我就帶你去看。牠真的很神奇。」
瓦里安轉過來對他凝視了好一陣子，臉上掠過多樣的情緒變化——冒犯、不可置信、感激、渴望，以及理解。棕色的眼睛忽然滿是淚水，瓦里安別過頭去，雙手抱胸弓著身子，雙肩顫抖，竭力壓抑自己的哽咽啜泣。但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直到這一刻，他總算可以放聲哀悼他的生活、他的父親以及他的國家。阿薩斯捏了捏他的手，感覺硬得好像石頭一樣。
「我討厭冬天。」瓦里安抽抽噎噎地說。短短的一句話，乍似不合邏輯，卻道盡了他內心所有的深沉哀痛。阿薩斯無法正視如此沉重的傷悲，又無力改變什麼，只能鬆開手、轉過身，凝視著窗戶外面。窗外，雪繼續下個不停。
「願聖光之力助你克敵致勝。」他伸手在阿薩斯的肩頭上稍停片刻，然後一樣退回隊伍。大主教法奧露出親切的微笑，阿薩斯坦然而視，所有憂慮一掃而空，清楚憶起所有的流程。
「起身立誓。」法奧吩咐道，阿薩斯依言起立。
「你，阿薩斯．米奈希爾，是否宣誓恪守白銀之手騎士團的榮耀與規章？」阿薩斯眨眨眼睛，有些訝異大主教竟然沒有稱呼他的頭銜，但他旋即想通了其中的道理：我是以一個普通人，而非王子的身分加入騎士團的。「我願意。」
「你是否宣誓行於聖光恩典，致力向同胞宣揚聖光之道？」
「我願意。」
「你是否宣誓願犧牲一己之性命，剷除奸邪、守護無辜？」
「我願——以鮮血與榮譽之名起誓，我願意！」好險，他差點搞砸了。
法奧眨了個眼睛要他放輕鬆一點，然後轉身對著牧師與聖騎士們說：「所有齊聚於此為證的弟兄姊妹們，請舉起你們的手，讓聖光照耀此人。」
牧師與聖騎士們全都高舉右手，他們的手上逐一亮起柔和的金色光芒。他們紛紛指向阿薩斯，將光芒導引至他身上。阿薩斯驚奇地睜大眼睛，等待榮耀的聖光將他籠罩。
什麼也沒有發生。
序章：夢
寒風呼嘯，有如受苦的孩子淒厲慘痛的叫聲。
鍬牙鹿緊緊地窩在一起取暖。雖然牠們厚厚的毛皮能抵禦最為酷寒的氣候，牠們還是圍了個圓圈把顫抖哀鳴的幼獸擠在中間，朝冰封的地面放低長著壯觀犄角的頭，閉上眼睛抵抗飄舞的飛雪。牠們就這樣靜止不動地佇立在原處，呼出的氣息在口鼻上結了一層薄霜。
……而在不同的獸穴裡，惡狼與冰熊也在靜靜等候這場暴風雪的結束；狼群還有彼此可互相取暖慰藉，孤傲而偏好獨居的冰熊則只能默默獨自承受。然而就算牠們再怎麼飢餓難當，在呼嘯的寒風和撲天蓋地的冰雪停止之前，沒有任何動物會冒險離開洞穴。
從海面上咆哮吹來的寒風襲向卡瑪廓村，撕扯著由巨大海中生物的骨頭所製成的支柱上所覆蓋的皮革。巨牙海民已經在此定居了無數個世代，明白等這場暴風雪過後他們必定得修補或替換漁網和陷阱。他們的帳篷儘管堅固耐用，每當這樣的暴風雪來襲時也總會有所損毀。他們全體聚集在深深挖進地表之下的大營帳裡，綁緊帳門擋住風雪，點亮燒著輕煙的油燈。
長者阿推克不發一語；泛黃的巨大長牙與滿是皺紋的深棕色厚皮見證了他的高壽，而這七年來他也見識了許多場類似的暴風雪。只不過，這些暴風雪並非只是尋常的暴風雪，並非只是尋常的自然現象。他望著村裡的年輕一輩，許多人都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寒冷——巨牙海民並不怕冷——而是因為恐懼。
「他作夢了。」其中一人雙眼圓睜、鬍鬚豎直，低聲悄悄地說。
「安靜！」阿推克衝口喝止，而且口氣出乎意外地嚴厲。受驚嚇的海民幼子立刻住口，瞬間又只剩下了飛雪與寒風的苦痛呼號。
聲聲低沉呼吼如輕煙般裊裊升起，無以名之，卻又饒富寓意。鼓聲咚咚打、獸骨喀喀敲，在強烈的節拍伴奏之下，十多人齊聲唱頌這首無言的歌謠。柱樁與獸皮帷幕圈護著坦卡村，阻隔狂怒的寒風，而堅實耐用的曲頂棚屋提供了寬敞的內部空間。
古老儀式的低吟聲壓不住外頭寒風的哭嚎，名為卡米庫的薩滿舞者失神一個踉蹌，踏亂了腳蹄。但他旋即回過神來，繼續舞蹈。專注，關鍵就在專注。唯有專注才能駕馭元素之力，獲取它們的順服；而這正是他們族人得以在這片冰寒嚴酷的世界裡存活下去的關鍵。
汗水沾濕了毛髮，他閉上棕色的大眼睛，全心全意地跳著舞，雙蹄重新尋回強而有力的節拍。他昂首頂刺頭頂的短角，不停地甩動尾巴。其他人也在一旁共舞，儘管有雪花和冷風從屋頂的排煙孔飄了進來，熊熊燃燒的爐火與他們的體熱還是讓棚屋裡維持著舒適的暖意。
他們都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事情。此刻的風雪並非平日他們所能控制的尋常風雪。不，這是「他」引起的。然而縱使霜雪無情，他們依舊要盡情地舞蹈、饗宴，歡笑。因為他們是驕傲的坦卡族，他們絕不屈服。
外頭的世界盡是藍冰白雪狂風，然而大廳裡卻是又暖又靜。足足有一人高的大壁爐裡擺滿了原木柴火，嗶嗶剝剝地燒著，同時也是大廳裡唯一的響聲。裝飾精美的壁爐臺上刻著各種珍禽異獸的圖樣，正上方掛著一對鍬牙成鹿的大角。粗大的木梁撐起這座足以容納數十人的大廳，龍首火把架上的火炬熊熊燃燒，溫暖的橘色火光將陰影驅趕到角落躲藏，冰冷的石地板上鋪著極地熊、鍬牙鹿，以及其他生物厚厚的溫暖毛皮。
大廳裡絕大多數的空間都被一張厚實沉重的木刻大長桌給占去了。它大到足可宴請三十多位賓客，然而此刻卻只坐了三個人：一位人類男子、一位獸人以及一位小男孩。
當然，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人類男子位在長桌的上座，巨大的木椅略高於其他兩位，有點像王座的感覺。他非常明白，自己其實只是在作夢，而且他已經作了好久、好久的夢。這座宏偉的大廳、鍬牙鹿角、爐火、長桌——獸人和男孩——通通都只是他夢中的景物罷了。
位在他左手邊的獸人雖然年事已高，但體格依舊強健壯碩。壁爐與火炬的橘紅色火光閃爍搖曳，映照著他青面獠牙的臉上所塗繪的猙獰骷髏。他曾經是一位擁有強大力量的薩滿，而縱使如今只是這位男子的一念想像，也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小男孩則否。曾經，他或許是個帥氣的孩子，有著海綠色的大眼睛，端正的五官，以及一頭的金髮。只不過，今非昔比。
小男孩病了。
他的身子好瘦好瘦，瘦到只剩皮包骨。他的眼眶深陷，昔日神采奕奕的雙眸如今已黯淡無光，而且還蒙上了薄薄的一層白翳。皮膚上滿是疔瘡，甚至還破裂滲出了綠色的膿汁。小男童似乎呼吸有困難，胸口不時一陣急遽地起伏喘息。男子彷彿可直接看見那孩子胸口裡的心臟，儘管早就該衰竭失能了，卻依然頑強地繼續跳動。
「他還在這裡。」獸人伸指比著小男童。
「他撐不久了。」男子回答。
彷彿是印證這句話，男童開始劇烈地咳嗽，血沫和黏液噴濺在身前的桌面上，接著他才用套著破爛華服、瘦骨嶙峋的臂膀抹了一下蒼白的嘴巴。他艱辛萬苦地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斷斷續續地開口反駁。
「你還沒有——贏到他——而且我會——證明給你看。」
「既愚蠢又頑固的傢伙，」獸人怒吼道：「這場戰鬥早就勝負已定了。」
男子握緊座椅的扶手，聽著雙方的辯駁。這個夢境近年來已重複出現了許多回，他已經失去興趣，開始覺得煩了。「我已經厭倦了這場對抗，就讓我們徹底做個了結吧。」
獸人不屑地睨視男童，臉上的骷髏猙獰地笑了起來。小男童又開始咳嗽，但是他完全沒有因為獸人惡狠狠的目光而退縮。他毫不畏懼地緩緩挺起了胸膛，混濁的雙眼從獸人挪移到那位男子身上。
「沒錯，」獸人說：「這一點意義也沒有。覺醒的時刻就快到了。醒來吧，再度踏入這個世界。」他的目光炯炯發亮，轉頭面向那位男子。「再度踏上你所選定的這條道路。」
獸人臉上的骷髏彩繪彷彿分離開來，像個獨自的個體懸浮在其面前，而且整個大廳的景象也隨之而變。龍首造型的木雕火把架忽然活了起來，開始搖頭扭動，它們嘴裡的火炬燒得更加熾烈，舞動著詭異的光影。外頭的寒風呼呼狂嘯，碰地一聲吹開了大門。雪花飛進來飄舞旋繞著他們三人，男子張開雙臂任憑冰冷的寒風像斗篷一樣裹覆著他。獸人放聲大笑，連飄在他臉上的骷髏也跟著發出了它獨有的狂笑。
「讓我展現給你看清楚，你的命運與我同在，而且想要領悟到真正的力量，你就必須要先消滅掉他。」
瘦弱的小男童被劇烈的刺骨寒風吹得從椅子摔了下來。如今他趴在地上，吃力地撐起身子，渾身顫抖，小口小口地喘著氣，然後爬回他的座位。他看了那位男子一眼，眼神流露著希望、恐懼，以及異常堅定的決心。
「一線希望猶存。」他氣若游絲地說。儘管有那獸人與骷髏的笑聲，儘管有著寒風的尖嘯，那男子還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第一部 金髮男孩
第一章
「抱住牠的頭。對，就是這樣！」
原本通體雪白的母馬如今卻因渾身汗水與塵土而變成了灰色的，牠翻起了白眼，痛苦地嘶嘶叫著。
阿薩斯．米奈希爾王子——泰瑞納斯．米奈希爾二世國王的獨子，羅德隆王國未來的統治者——緊緊地抓住馬轡，輕聲安慰著這匹馬。
母馬猛然抽了一下牠的頭，害這九歲大的男孩差點摔倒壓在牠身上。「亮鬃乖，」阿薩斯說：「放輕鬆，沒事了。不要擔心。」
喬洛姆．巴尼爾笑著說：「小朋友，要是有這麼大一匹小馬從你肚子冒出來，恐怕你就輕鬆不起來了。」
他的兒子喬瑞姆蹲在他爸爸與王子殿下的旁邊，儘管亮鬃嘴裡吐的白沫全落到他的腿上，他還是跟阿薩斯一起無法克制地笑了起來。
「乖馬兒，再用力一下。」巴尼爾說，然後緩緩從馬腹的位置走到後面去協助生了一半出來、渾身裹著亮色薄膜的仔馬。
阿薩斯其實不該出現在這裡的。 不過他經常在沒有課的時候偷溜到農場來欣賞巴尼爾所養的聞名駿馬，並且找他的好朋友喬瑞姆玩。兩位小男孩心裡頭都曉得養馬人的兒子——縱使他們家的馬經常被王室選上——絕非王儲身分「恰當」的玩伴，但是他們倆都不在乎，而且截至目前為止也沒有大人阻止過他們的往來。因此他不時會出現在這裡，來找喬瑞姆堆沙堡、扔雪球，玩官兵抓強盜，而且這回喬洛姆還特別叫他們到馬廄來見證生命誕生的奇蹟。
所謂「生命誕生的奇蹟」其實還挺噁心的，阿薩斯心裡忍不住這樣想。他完全沒料到會有這麼多的……黏黏糊糊的東西。亮鬃再度使勁嘶鳴，四腿僵硬打直，然後濕漉漉地潑啦一聲，牠的孩子總算降臨到這個世界。
亮鬃的頭沉重地靠在阿薩斯的腿上，閉上眼睛休息片刻。牠疲憊地喘著氣，胸膛不停地上下起伏。小男孩微笑撫摸著牠汗濕的頸子和粗密的鬃毛，轉頭觀看喬瑞姆與他父親照料剛落地的仔馬。這個時節馬廄裡的氣溫有點冷，隱約可看到有熱氣從牠潮濕溫暖的身體冒上來。這對父子動作熟練地用乾稻草和一條大毛巾擦乾淨包在牠身上的胎衣，阿薩斯也不自覺地揚起嘴角跟著笑了起來。
小馬灰色的身子濕漉漉的，長長的四隻腳縮在一起，棕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油燈火光下眨呀眨的，然後與阿薩斯四目相對。你真的好漂亮啊。阿薩斯感動得屏住了呼吸，領悟到這所謂「生命誕生的奇蹟」果然是相當地神奇。
亮鬃掙扎著站起來，阿薩斯連忙跳起來背貼著馬廄的木牆站好，讓出空間給高大的母馬轉身。牠們母子彼此互相嗅聞，接著亮鬃嘶鳴一聲，伸出長長的舌頭開始舔舐牠的仔馬。
「呃呀，孩子，瞧你全身髒兮兮的。」喬洛姆說。
阿薩斯低頭看看自己，一顆心頓時沉到谷底：他全身都是稻草屑和馬的口水。阿薩斯聳聳肩膀，咧嘴笑著說：「也許回王宮的路上我該跳進雪堆裡滾兩下。」然後又稍微正經地說：「不用擔心，我已經九歲，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想去哪裡就去——」
外頭的雞群忽然咕咕嘎嘎地叫起來，並且傳來一位男子洪亮的聲音，阿薩斯頓時拉下了臉。不過他還是挺起瘦小的肩膀，徒勞無功地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稻草，然後走到馬房外面。
「烏瑟爵士。」他盡最大努力以我是王子你最好牢牢記住的口吻說：「這戶百姓待我很好，請你別騎馬踩傷了他們的家禽。」
或者是人家的金魚草花圃。他的目光飄向了被雪所覆蓋的隆起土堆，只要再過短短幾個月，那裡就會盛開出瓦菈．巴尼爾最喜歡與引以為傲的美麗花朵。他聽到喬洛姆與喬瑞姆也跟著他走出馬房的聲音，不過他並沒有回頭，而是看著這位馬上的騎士，穿著全套的——
「鎧甲！」阿薩斯驚訝地問：「出了什麼事情？」
「路上再跟你解釋。」烏瑟嚴肅地說：「阿薩斯王子，晚點我再叫人來牽你的馬。我的『堅決』就算載兩個人也還是跑得比較快。」他伸出大手朝下抓住阿薩斯的臂膀，輕鬆地將男孩拉到自己前面，彷彿他一點重量也沒有。聽到有馬匹奔馳而來的聲音，瓦菈也從屋裡走了出來。她正在用一條毛巾擦手，而且鼻子上還沾著麵粉。她驚慌地睜大了眼睛，擔心地看著她的丈夫。烏瑟客氣地對她點了個頭。
「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烏瑟說：「夫人妳好。」他舉起戴著護具的右手碰了一下額頭行禮，然後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坐騎堅決——牠跟主人一樣套上了全副的護具——立刻拔腿奔馳。
烏瑟的手臂就像鐵箍一樣緊緊圈住了阿薩斯的腰，小男孩壓抑著心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企圖推開烏瑟的手，用任性的脾氣來掩飾他的憂慮。「我知道怎樣騎馬，」他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
「來自南海鎮的快馬信差剛來了又走，通報嚴重的壞消息。就在幾天前，數百艘大大小小船隻載著來自暴風城的難民，在我們的岸邊停靠。」他完全沒有鬆開手的意思，而阿薩斯也放棄了掙扎，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海藍色的眼珠子緊緊盯著烏瑟嚴肅的臉孔。烏瑟說：「暴風城被攻陷了。」
「什麼？暴風城？這怎麼可能？被誰？到底是——」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倖存者當中還包括了瓦里安王子，而率領他們的人正是暴風城勇士──安杜因．洛薩本人，瓦里安王子以及其他的人，再過幾天就會抵達首都。洛薩警告我們，他有非常嚴重的消息——可想而知，竟然有人攻破了暴風城。國王派我來找你，帶你回去。在這種時候，你不該跟平民百姓玩在一起。」
阿薩斯震驚得說不出話，回頭看著前方，雙手緊緊抓住堅決的鬃毛。暴風城！雖然他從來沒去過，卻也聽過不少關於那裡的故事。據說那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地方，有個壯觀的城牆和美麗的建築。暴風城當年在興建的時候就有特別考慮到堅固耐用的問題，以抵禦長年從海上吹來的強風，而那也是它之所以命名為暴風城的原因。無法想像，它竟然被摧毀了——到底是什麼人、還是什麼東西，能夠強大到攻破那樣的一座城市？
「有多少人跟他們一起？」他刻意提高音量，以免聲音被飛快奔馳回城的馬蹄聲給蓋過去。
「不曉得，但可以肯定的是，人數確實不少。通報的使者說逃過此劫的全部倖存者都來了。」
逃過什麼劫難？
「那麼瓦里安王子？」他當然很熟悉瓦里安這個名字，因為他必須熟知鄰近所有國王、王后、王子以及公主的名字。忽然間，他瞪大了眼睛——烏瑟剛剛只提起瓦里安，可是卻沒說到他父親萊恩國王——
「不久即將登基為瓦里安國王。萊恩王已經和暴風城一起殞沒了。」
跟成千上萬個難民流離失所的消息相比，這則噩耗反而讓阿薩斯最感到難過。阿薩斯一家人的感情非常好——他自己、姊姊卡麗亞、母親麗安王后以及泰瑞納斯國王。他曾經見識過某些統治者是怎樣對待他們自家人的，因此他知道相比之下，他們家的關係算是非常罕見地親密融洽。而失去你的首都、你的生活，還有你的父親——
「可憐的瓦里安。」他不禁淚眼盈眶。
烏瑟有點不知所措地拍拍他的肩膀，「嗯，」他說：「那孩子的確很不好過。」
阿薩斯忽然打了個冷顫。他其實並不冷，只是這個冬日放晴的美麗午後，蔚藍的天空與白雪靄靄的山林勝景，忽然都蒙上了一層灰影。
幾天後，阿薩斯現身在城堡的城牆上，將一杯冒著熱氣的茶遞給衛兵法勒瑞克，陪他一起站在那邊。類似這樣的拜訪其實並不罕見，就像阿薩斯經常會去巴尼爾家的農場玩，他也經常會和城堡裡的廚房女工、僕役，以及鐵匠等等的平民下屬打成一片。泰瑞納斯老是為了這件事情在嘆氣，可是阿薩斯知道並沒有人因為跟他講了話而受到懲處，甚至有時候他還懷疑父親是否暗中贊成他這樣的行徑。
法勒瑞克微笑致謝，誠心地深深鞠了個躬，然後脫掉手套，好讓杯子暖暖他冰冷的雙手。目前的天氣還算好，只是天空灰蒼蒼的，一副就快要下雪的感覺。阿薩斯靠在城牆邊，叉手枕著下巴，瞭望提里斯法連綿的白色山丘，以及穿過銀松森林通往南海鎮的道路——安杜因．洛薩、大法師卡德加以及瓦里安王子等人會走的那條路。
「有看到他們了嗎？」
「還沒有，王子殿下。」法勒瑞克回答，然後喝了一口熱騰騰的飲料。「今天、明天，甚至後天都有可能。若是您想親自看到的話，殿下，您得耐心多等些時候。」
阿薩斯咧嘴笑看著他，「反正比上課好玩。」
「是吧，殿下，相信您一定比我還清楚。」法勒瑞克婉轉地回答，他顯然在強忍住笑意。
衛兵繼續啜飲熱茶，阿薩斯嘆了口氣，回頭繼續盯著他已經看了不下十數次的那條道路。一開始的時候還挺好玩的，不過現在他已經覺得越來越無聊了。他很想回去看看亮鬃剛生的那頭幼駒，並且開始思索要怎樣溜開幾個鐘頭才不會被發現。法勒瑞克說得沒錯，洛薩和瓦里安他們說不定還要幾天才會——
阿薩斯眨眨眼睛。他緩緩抬起靠在手上的下巴，瞇著眼睛看仔細。
「他們來了！」他伸手大喊。
法勒瑞克顧不得手裡的熱茶，立刻衝到他旁邊，然後用力點頭。
「好眼力，阿薩斯王子！麥爾溫！」他大聲喊話，旁邊的另一位士兵旋即立正站好。「立刻去報告國王，洛薩和瓦里安他們已經來了，應該一個小時之內就會抵達。」
「是，長官。」年輕士兵敬禮回答。
「讓我去！讓我去！」阿薩斯話沒說完就已經起跑。麥爾溫猶豫了一下，看著他的直屬長官，但阿薩斯已決心要搶在他前面。他快步衝下結著薄冰的階梯，不小心滑了一下，然後一路半跑半跳地下去，接著再快跑穿過中庭，直到快接近王座大廳時才急急忙忙地煞住。他想起今天是泰瑞納斯接見民眾代表的日子，以傾聽和協助解決他們所關切的問題。
阿薩斯撥下他繡工精美的紅色符文布披肩的兜帽，深深吸氣，然後吐出淡淡的白霧。他向前走去，朝兩名衛兵點了個頭，而他們則迅速整齊地回禮，並且為他推開大門。
王座廳裡面比外頭的中庭要來得暖和多了，儘管它是一座由大理石等冰冷石材所興建的穹頂大廳。即使像今日這樣的陰天，圓頂上的八角窗也還是能引入充足的自然光照。牆壁架上的火炬熊熊燃燒，不僅溫暖，也為整座大廳染上了一層橘色。正中央的地板上鑲嵌著複雜的圓形花紋與羅德隆的王室印記，只是現在已經被恭敬地等候覲見國王的人群給遮住了。
而安坐在高臺珠寶王座之上的人正是泰瑞納斯二世國王。他的一頭金髮只有兩鬢微顯斑白，臉上雖然有皺紋，但多半是笑出來的，而非終日煩惱憂鬱所刻下的愁苦痕跡。泰瑞納斯穿著一件繡有閃亮金絲的華麗藍紫雙色袍服，他的身子微微往前傾，聆聽站在面前的那個人——某個小貴族，阿薩斯一時想不起名字——而他藍綠色的眼眸也專注地看著對方。
阿薩斯沒有立刻闖入，只是若有所思地默默站在入口處看著他父王。如同瓦里安，他也是一國之君的子嗣，是直系血統的王儲，可是瓦里安卻已經失去了父親。想到那個王座有一天也會空下來、會聽到為他而唱的加冕古樂，阿薩斯不禁感到一陣哽咽。
聖光在上，請保佑那一天還要好久、好久。
或許是感受到兒子熾烈的目光，泰瑞納斯轉頭望向大廳門口。他瞇眼微笑了一下，但旋即又將注意力轉回那位請願者的身上。
阿薩斯清清喉嚨，踏步向前。「請恕我無禮。父王，他們來了。我看到他們了！他們應當不出一個鐘頭就會抵達。」
泰瑞納斯稍微坐挺了一些。他當然知道「他們」是誰，「謝謝你，孩子。」
大廳裡的人開始左右張望；絕大多數的人也都知道「他們」是誰，紛紛開始移動，像是要就此主動散會。但泰瑞納斯卻伸出了手說道：「不。氣候穩定，道路暢通。他們該到的時候自然會到，一刻也不會提早，所以我們還是繼續吧。」接著他又苦笑道：「況且，我有一種預感。等他們到了，像今天這樣的會見不知得排到多久以後，因此我們還是把握時間，盡量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阿薩斯驕傲地看著他父親。這就是為何民眾會如此愛戴泰瑞納斯，以及國王為何會對他兒子在民間的「冒險」故意視而不見的原因。泰瑞納斯非常關心他所統治的百姓，而且也把同樣的理念灌輸給他兒子。
「父王，我該騎馬去城外迎接他們嗎？」
泰瑞納斯認真看著他兒子，然後搖了搖頭。「不必了。我想這次的會面你最好別參加。」
阿薩斯覺得自己彷彿被打了一拳。別參加？他已經九歲了！
有個重要的盟國發生了嚴重的悲劇，而且還有個沒比他大多少的男孩因此失去了父親。他忽然有種忿忿不平的感覺，不明白為何他父親還是堅持要如此保護他？為什麼不准許他參加重要的會議？
如果此刻只有泰瑞納斯和他父子兩人，阿薩斯肯定會生氣地衝口反駁，但是他並不願意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公開給他父親難堪。所以，即使他自認絕對有權參與，他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鞠躬，然後就此離開。
一個鐘頭之後，阿薩斯．米奈希爾安全地躲藏在俯瞰王座大廳的其中一座露臺上。他暗自竊喜自己的身形還小，就算有人過來察看他也能立刻躲到椅子底下。他不安地動了幾下；再過一、二年他就沒辦法這麼做了。
再過一、二年 ，相信父親便會明白我理當出席此等會議，然後我就不必再這樣躲躲藏藏了。
這個念頭使他心情變好了些。他把斗篷捲起來當作枕頭靠著邊等邊休息，火盆、火炬，還有擠了這麼多人的體熱讓整座大廳暖烘烘的，再加上底下的人在討論事情的嗡嗡聲響，他不禁開始昏昏欲睡。
「陛下。」
聲音洪亮有力，阿薩斯頓時驚醒。
「暴風城騎士，安杜因．洛薩拜見。」
他們到了！安杜因．洛薩大人，暴風城勇士……阿薩斯從座椅底下爬出來，小心翼翼地起身，躲在覆蓋這座露臺的藍色布簾後面，探頭窺視。
洛薩渾身散發著戰士的威武氣息。這就是阿薩斯對他第一眼的印象；高大、健壯，即使身穿重甲依然行動自若，表示他已經很習慣鎧甲的重量。雖然他的上脣與下巴都留著濃密的鬍髭，但是頭頂上卻幾乎全禿了，並且將剩餘的頭髮全部往後梳紮成一個短馬尾。他的旁邊站著一位穿著紫色袍子的老先生。
阿薩斯目光落到一位小男生身上——那必定就是瓦里安．烏瑞恩王子。
個子高高瘦瘦，但是肩膀寬闊，想必長大之後也會是身材魁梧的男子漢，只是此刻他卻顯得有些蒼白疲倦的樣子。阿薩斯皺眉看著這位年紀略長他幾歲的年輕人，覺得他看起來好失落、好孤單、好害怕的樣子。而當他被問到話的時候，瓦里安旋即回過神來，很有禮貌的對答回應。泰瑞納斯非常懂得怎樣讓談話的對象感到輕鬆自在，他迅速遣走大多數的人，只留下幾位大臣與衛兵，並且從王座走下來迎接這幾位落難的貴賓。
「請過來坐吧。」他刻意離開莊嚴的王座，改坐在最高的那層臺階上。他把瓦里安拉過去坐在他旁邊，就像個慈祥的父親那樣；阿薩斯不禁露出了微笑。
羅德隆的年輕王子躲起來仔細觀看聆聽。由底下傳上來的對談內容簡直難以置信，可是當他看著這位孔武有力的暴風城戰士——更甚者，暴風城王國下任國王的蒼白面容——阿薩斯頓時驚覺這並不是幻想出來的故事；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非常嚇人。
底下的人提到了某種叫做「獸人」的怪物，他們不知以何種方式大舉入侵了艾澤拉斯。高大的身材、綠色的皮膚、長長的獠牙、凶猛殘酷嗜血，他們組成了一個「部落」聯軍，而且簡直就像鋪天蓋地的海嘯浪潮。「多到足以覆蓋從西岸到東岸的整片土地。」洛薩鄭重地警告。就是這些殘暴的怪物攻擊了暴風城，並且害那兒的居民變成喪失了家園的難民——甚或喪失了性命的屍首——阿薩斯驟然領悟。接著討論的氣氛開始變得火爆，因為有幾個人顯然不相信洛薩所講的話。洛薩怒火高漲，所幸泰瑞納斯及時介入緩頰，並且宣告會議結束。「這件事與我們全體息息相關，我會邀請鄰近的國王來共同商議此事。」他說：「陛下，請你安心。只要你有需要，我將無條件提供我的家與我的保護。」
阿薩斯笑了；瓦里安將會留下來，住在王宮裡，陪著他。有個貴族男生可以一起玩一定很棒。阿薩斯跟大他兩歲的姊姊卡麗亞處得很好，但她終究是女孩子；雖然他很愛跟喬瑞姆一起玩，但是他心知肚明他們能玩在一起的機會必定只會越來越少。而瓦里安是一位正統王室血脈的王子，就跟阿薩斯一樣，他們可以一起練習格鬥、騎馬，出去探險——
「你是在警告我們要準備迎戰。」他父親簡短有力的聲音切斷了他的思緒，阿薩斯的心情又再度變差。
「是的，」洛薩回答：「而且是一場攸關全人類生死存亡的戰爭。」
阿薩斯嚥了一下，然後靜靜地離開藏身的露臺。
不出阿薩斯所料，沒多久之後瓦里安王子便被帶到了客房。泰瑞納斯親自陪伴著他，一隻手搭在這位年輕男孩的肩膀上。而當他看到自己兒子已經在那兒等著的時候，就算他心裡很意外，他也沒有展現出來。
「阿薩斯，這位是瓦里安．烏瑞恩王子，暴風城的下任國王。」
阿薩斯向這位他的平輩鞠躬。「殿下，」他正式地回答：「我謹歡迎你來到羅德隆。只是很遺憾我們無法在更為欣喜的氣氛下見面。」
瓦里安也回禮答道：「如同我剛對泰瑞納斯國王所言，我非常感謝你們的支持與友誼，尤其在這艱苦的時刻裡。」
他的聲音聽起來緊張不自然，而且很疲倦的感覺。阿薩斯特別注意到瓦里安身上的披肩、衣服與褲子，雖然是用高級的符文布和魔紋布做的，而且繡工精美，可是卻髒得好像瓦里安這大半輩子都穿著沒洗過一樣。他的臉顯然有擦洗過，但鬢角和指甲縫還是看得出來有泥沙塵土的痕跡。
「我會吩咐僕人盡快送過來食物、毛巾、熱水，以及澡盆，讓你可以休息一下，瓦里安王子。」泰瑞納斯繼續以正式頭銜來稱呼他；雖然那很快就會換掉，但是阿薩斯瞭解為何他父王現在要特別強調它：瓦里安需要不斷地聽見他依然是受尊重的、依然是有王家血統的人，縱使他已失去了自身生命之外的所有一切東西。瓦里安緊閉雙脣，點了個頭。
「謝謝。」他勉強地說。
「阿薩斯，我把他交給你了。」泰瑞納斯拍拍瓦里安的肩膀，然後離開把門關上。
兩位小男生面面相覷，阿薩斯的腦袋一片空白，兩人就這樣無言而尷尬地對看了一陣子。最後阿薩斯總算打破了沉默：「你父親的事情我感到很遺憾。」
瓦里安皺起了眉頭，轉過身子，走向俯瞰著洛丹米爾湖的大窗子。天陰了一個早上，如今雪總算是下了，緩緩地飄落而下，像白色的毯子一樣覆蓋住整片大地。真可惜，天氣好的時候，從這裡可以看到芬里斯城堡。「謝謝你。」
「我相信他一定是奮勇殺敵到最後一刻才光榮戰死的。」
「他是被暗殺的。」瓦里安的語氣冷漠而直接，阿薩斯吃了一驚，轉身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冬雪日照下顯得格外的冷靜，只有那對滿布血絲的棕色眼珠子流露出活生生的痛苦與憤恨。「一位信任的朋友騙他跟那個女的單獨談話。然後她殺了我父王，一刀刺中心臟。」
阿薩斯瞪大眼睛。光榮戰死就已經夠難承受了，而這——
他忽然伸手抓住瓦里安的手臂，「昨天我看到了一頭仔馬的誕生過程。」他說。聽起來很瘋狂，但這的確是他心裡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而且他講得十分誠懇認真。「等天氣一好我就帶你去看。牠真的很神奇。」
瓦里安轉過來對他凝視了好一陣子，臉上掠過多樣的情緒變化——冒犯、不可置信、感激、渴望，以及理解。棕色的眼睛忽然滿是淚水，瓦里安別過頭去，雙手抱胸弓著身子，雙肩顫抖，竭力壓抑自己的哽咽啜泣。但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直到這一刻，他總算可以放聲哀悼他的生活、他的父親以及他的國家。阿薩斯捏了捏他的手，感覺硬得好像石頭一樣。
「我討厭冬天。」瓦里安抽抽噎噎地說。短短的一句話，乍似不合邏輯，卻道盡了他內心所有的深沉哀痛。阿薩斯無法正視如此沉重的傷悲，又無力改變什麼，只能鬆開手、轉過身，凝視著窗戶外面。窗外，雪繼續下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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