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漢布拉宮

根據以往的經驗，他知道最先作成的幾筆交易應該是涼鞋了。帆布鞋這種樸素、少有精巧壓花的阿拉伯式鞋款，旅客最愛買來換掉雨中漫步格拉納達高低起伏的街道，被雨水淋得溼透的鞋子了，這會兒就有兩名女性客人站在他的店前，手裡拿著人字塑膠拖鞋轉來轉去仔細打量。

馬努埃爾笑了笑，將捲好的塑膠布篷拿到店面後方，推到駱駝凳和枕套之間。晚上，等最後一名觀光客都離開時，他會再將「它」拿出來擺到地板上。已經有人付錢給他，把涼鞋套到小朋友被雨淋溼的腳上了。他給一名婦女一個袋子，讓她裝溼掉的鞋。

在他的櫥窗前有兩戶人家的小孩笑鬧著，他們高舉鳥嘴鞋，互相朝菸灰缸和手鐲指指點點給對方看。他們也許是一起從歐洲北部來的，也可能是在這裡的沙灘上或飯店餐廳裡才認識的。根據經驗，馬努埃爾知道，那些從北部來的客人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決定，要為家鄉的友人或自己買些什麼。他朝店裡退回一步，他和市集上其他商販都知道，不要在一旁勸他們買，這樣他們決定起來會比較快；但另一方面，時機一到就得把握，面帶笑容，讓他們買或不買的猶豫變成一筆交易。他不需要盯住他們，這些人很少會偷東西，更不會偷珍貴的物品――而他的店裡反正沒什麼珍貴物品。

馬努埃爾轉身望著掀開蓋子的箱子，他打算把「它」跟其他綴有摩爾風紋飾，卻是在東亞某個地方窯燒好的瓷磚擺在一塊。這些瓷磚背面貼著氈布，客人喜歡買去當杯墊用。如果有人問起，這一片看起來為什麼這麼差、這麼老舊、殘破，他就可以答說：這正是它的價值所在，最後僅存的這一片才是真的、才真正古老；至於有多古老，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他心跳加速。馬努埃爾心想：這不算說謊。再說，我又何必跟他們多解釋呢？反正說了，他們也會當成迷信，而說不定這原本就是迷信。我可以將它脫手，而買它的人只花點小錢就買到好貨了。仔細想想，這確實是我這裡買得到的，唯一一件帶出國是違禁的物品。

他把箱子抬到前頭。一名男童把手上一隻在脖子和腳裝了彈簧的絨布鳥伸過去給他，另一隻手拿著一張小鈔。馬努埃爾朝他微笑，找了零錢，並摸了摸男童的腦袋。他知道，北方佬總是誇讚西班牙人對兒童特別友好，既然如此能滿足他們的期待，他又何樂不為？再說，這還會讓他們更加樂意購買他的東西呢。

馬努埃爾說：「哈囉，施伊口！」（註： chico，西班牙語，在此意思是「小朋友」、「年輕人」），男童頭一縮就跑去找媽媽，鑽到她腿下。在坐車返回旅館途中，鳥兒的頭和腳就會和彈簧脫離，畢竟一點小錢只能買到短暫的快樂。

「那個麻煩也給我！」一名男子拿起玻璃醒酒器，問：「多少錢？」
馬努埃爾把裝著那片古瓷磚的箱子擺到其他瓷磚之間，仔細想想為什麼他還是不敢碰那片瓷磚？誰相信那則他爸爸說給他聽，而爸爸的爸爸以及更早以前許多祖先相繼流傳，一直追溯到那個時代的故事確曾發生過呢？不管這一帶商販中最年長的那些人怎麼說，而且是壓低了嗓門說的，人是不會平白無故消失的。當時他之所以會相信，是因為他年紀還小；而他也告訴過自己不下千次了：孩提時代相信的事，不管理性怎麼說，後來仍然難以擺脫。就算這種事確實曾發生過，也好久沒再發生了。

馬努埃爾心想，可是人永遠無法百分百確定。他匆匆在胸前比劃了個十字。既然這則故事在阿爾卡賽利市集區流傳好幾代了，如果沒有人能提出反證，如果那扇門依然開著，可能性就存在。
最後，總會有顧客買到這片瓷磚的，而誰也料想不到，那裡頭究竟藏著什麼玄機？(待續)
安達魯斯，一四九二年四月
女王望著陽光照耀下的獅苑，中間白色的噴泉池汩汩輕吐水柱：從池中以及十二頭背馱著噴泉盆的獅子口中往上劃出曲線優美的水柱。直到這一刻，她依然無法相信，這一切的美景全歸她所有；每一天，她都深深感謝上帝的恩典。

大審判官細長的身影投射在獅苑沉重的礫石地面上，說：「如果陛下就這麼放任他們，不施予懲罰，您就會遭他們訕笑――偷偷的，在不信者邪惡的祭壇前。在您國土的其他城市，比如：布爾戈斯、托雷多、哥多華與加的斯等等，不都證明了，光靠死……」

死、死、死，說來說去都是死：焚刑，身穿畫有魔鬼符號的懺悔服的罪人哀號、身體蜷縮，接著一片沉寂，獨留霹霹啪啪的火焰聲。
她身強體健，生下六名兒女並且與夫君費迪南合力統一兩個王國。每當戰爭露出敗象，她總是策馬奔赴戰場鼓舞士氣。若非她策馬馳往營地，今日格拉納達仍將為不信主者把持，而她也無法命人建造聖塔菲這座聖十字形、坐落在阿爾漢布拉宮視野可及的平原上的城市了。

她並非猶豫不決的人，如果必須做決定，她就會做出決定。
唯有在面對信仰問題時，她才會膽怯、謙卑並且遲疑。了解神的旨意，是世上最難的事，因為神從來不會直接向她下達旨意，所有的旨意都是透過祂的神職人員告諭她的。可是，有誰能告訴她，神的僕人每次都正確了解神的旨意呢？哪裡有證據證明遍布她國中的死刑，那些令人慘不忍睹的焚刑、贖罪之死確實符合神的旨意呢？

伊莎貝拉說：「我們已經遵照您的要求簽署了《猶太法》，難道這樣還不夠嗎？我們難道不能等到我們向他們允諾的期限到期嗎？」
「神在天下的君王之中揀選了您，在祂的王國卡斯提爾與亞拉岡上樹立唯一正信的旗幟，」托奎馬達說：「孩子，如果讓您在這塊土地上建立祂在地上的天主教王國不是祂的旨意，上帝又怎會在對抗不信者的戰爭中，賜予您一次又一次的勝利，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呢？而首要之務，不正是懲罰這些異教徒的罪孽嗎？」

伊莎貝拉低聲說了句：「我們的天主告誡我們要寬恕。」神如果能明白曉諭祂的旨意，對每一個人，也對她如此，那麼一切就會簡單多了；但神卻有意讓事情不明朗。「當愛人！」祂曾藉愛子之口告誡我們：「甚至要愛你們的敵人！」但祂的神職人員說的卻非如此，而這些人不是為數眾多而且都研讀過《聖經》嗎？

「天主確實寬厚慈愛！」托奎馬達慷慨激昂的說：「甚至那些不信祂的人，只要他們皈依正信，懺悔他們的罪過，祂就會饒恕他們。但孩子，我所說的這些人不只欺騙了我們。當然，我們應該謹守主耶穌基督對我們的訓示，要赦免辜負我們的人。但他們卻欺瞞了主，他們的目的無非是毀滅聖教會呀！孩子，如果現在您眼睜睜聽任這些信仰的仇敵為他們的邪神奪回這片土地，那您雖然戰勝了這些不信者，又有什麼用呢？」

伊莎貝拉問：「十誡第五條不是說：『勿殺人』嗎？而這條誡命不是高於其他誡命嗎？」這總是把她搞得糊里糊塗：一切都如此矛盾，一個不小心就會誤解；一個不小心就會犯下無心之罪。

托奎馬達主教笑了一下，說：「孩子，超越所有誡命之上的，是第一條。」接著他說：「『我是耶和華你的神。』」還有：「『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您不是也親身經歷到了，如果我們為了榮耀祂的名與他們作戰，主就會賜福我們的征戰。如果必須殺人才能使不信者皈依我們神聖的正信並懲罰不知悔改的人，神豈不是會要求祂的子民，忍痛忘卻第五條的訓示嗎？」

伊莎貝拉沉吟不語。她一點也不懷疑，將格拉納達從不信者手中奪取過來，就如當年十字軍挺進聖地同等重要。可是在這裡，大審判官對她要求的這些事……
「因此，欽崇上帝才會列在十誡之首，因為遵奉祂的旨意正是每位天主教徒最重要的責任，而其他誡命，不論有多神聖，不都該退居其後嗎？」
伊莎貝拉疲憊的點點頭，說：「我會好好考慮的。」到此，這次的談話也該終止了。托奎馬達了解這一點，他欠身行禮，便告退了。(待續)
安達魯斯，一四九二年四月
「我的小鴿子！」說著，費迪南便從後方趨近女王，兩根手指頭夾住她的脖子，大拇指輕柔的上下撫觸，直到她的汗毛豎起來。這時候，即使他對著她的髮絲親吻，她也不會察覺。

他剛剛才從另一個女人那裡回來，每一次她都知道，但並不在意。只要他裝出沒這回事，而她也裝作不知情，這件事就無關緊要，他大可隨自己高興找女玩伴，只要他自己小心處理，別讓她成為別人的笑柄就行了。

這一點也不影響兩人信守不渝的愛；這一點她知，他知。他們兩人之間的紐帶極為強韌、堅不可摧，因為他們擁有共同的夢想：西班牙！一個包納所有地區的天主教國度、一個榮耀主的王國。

「我聽說，到現在你還沒把那個江湖騙子趕走？」
「你是指那個熱那亞佬？」她將他擱在她脖子上的手推開，頭朝四面八轉動了一下，說：「我們不是有共識，要讓他試試看的嗎？」
費迪南在她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征服格拉納達後，他們馬上就把摩爾人慣用的墊子換掉了。她依然深愛他的笑容――即使那笑容像現在同樣帶著嘲諷的意味。

「你知道的，我從一開始就不想這麼做，」他的聲調突然嚴肅起來，而這更讓她加倍愛他。「一月時我們給了可隆（指哥倫布）錯誤的希望，親愛的伊莎貝拉，豈不是因為勝利的激情猶在，我們仍然陶醉在征服最後一座摩爾堡壘的喜悅之中，因此才相信他這鬼計畫的？我的小鴿子，審查委員會豈不是演算過兩遍給我們看，並斷定他的計畫必敗無疑了？這個委員會難道不是你自己設立，並願意遵照他們的裁決行事的嗎？」

伊莎貝拉點點頭。這段時間，偶爾她也自問， 何以自己一直無法放棄，卻仍舊和可隆協商？他是個吹牛大王，那些他四處吹噓的遊方冒險事蹟早已證明全都是虛構的謊言，但他這個人依舊有點什麼，不知什麼……
伊莎貝拉說：「別忘了，他答應要帶給我們契丹（註：當時西班牙文中，「契丹」指的是中國）與日本國的財富！」結縭二十三年，她很清楚自己夫婿的想法：「你不是老愛抱怨我們的錢不夠實現我們計畫的嗎？一旦他找到了前往印度的路……」

「前往印度的路根本不必找，」費迪南不悅的反駁：「這條路我們早就知道，而我們的商販知道這條路也有好幾百年了。前往印度的路必須通過地中海。」
「你忘了還有鄂圖曼帝國的蘇丹，」伊莎貝拉提醒他：「你忘了時代已經改變，想通過土耳其帝國前往其他地方越來越難了；何況，他們的國土還越來越遼闊。」

費迪南猛然跳了起來，高呼：「那我們就得……」他來回踱步，說：「聽我說，伊莎貝拉，我不相信這個可隆。我們國家最聰明的那群數學家已經證明，他必須在海上航行三年，至少三年！用他建議的航道需要這麼久才到得了印度。他的演算全都錯了，如果向西航行，任誰都休想在有生之年抵達廣大的印度！這裡與印度之間只是一片遼闊的海洋，所有隊員中途就會餓死、死於敗血症還有渴死！這一點你應該非常清楚！」

伊莎貝拉點點頭，說：「我的想法是，需要的花費並不大，只要兩百萬馬拉維特，區區五千個金幣就足夠備置他的船了！就算我們損失了這筆錢也就罷了，在其他一些事上面，我們損失的錢還更多。而話說回來，費迪南，如果他的話是對的，想想那些黃金，想想大海彼岸那些國家所有我們能夠、我們必須拯救的不信者的靈魂！費迪南，使他們皈依正信，難道不正是我們神聖的任務嗎？」

「如果他們的靈魂對你而言這麼重要，那麼採用東向的道路前往印度我們也辦得到。」費迪南不耐的說：「從東邊讓人皈依正信，從西邊讓人皈依正信，究竟有什麼差別呢？能說服我的是這些國家的寶藏，純粹只是這些――如果他對的話――不需與東方的伊斯蘭教徒正面交鋒就能取得的寶藏。只是，我的小鴿子，這些非得在此時此刻進行嗎？我們難道不是在短時間內，就能再度擁有堆積如山的黃金了嗎？」
伊莎貝拉凝視著他。也許她根本不想了解他的意思。(待續)
格拉納達，四月，現代
阿爾卡賽利市集區的觀光客人擠人。
到處可見各式各樣的燈罩、繡著瑩亮絲線的枕頭套、印花的印度棉布巾和首飾。原本狹窄的巷弄，左右兩側店家門口地上都擺滿放置貨物的籃子、盆子，把巷道擠得更窄了。橫過巷道的電線上，在高過人頭的地方張掛著一張張的毯子，生鐵製的鏡框倚靠著牆，一塊招牌上標示著「東方市集」這幾個字，中間還有德國、英國國旗貼紙黏貼在門框柱子上，昭告著可以接受哪種信用卡。

街道上五公尺高的地方有著一盞盞阿拉伯風的燈。這裡住宅二樓的窗口有著馬蹄鐵形的窗拱，白色牆面則點綴著阿拉伯風的紅砂岩飾件。就觀光客來看，光市集本身東方風情就夠濃厚了，但只有少數觀光客才會抬頭往上看，眼前的景象帶給波士頓難以言喻的喜悅。

這些當然都不是真的。在課堂上舉辦的行前說明時，米爾雅介紹過這座古城，談到真正的市集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付之一炬了。回到德國後，媽媽可能會跟他說，這些全都俗麗透了，而他也不會特別辯解。媽媽永遠不會知道，這一刻他好喜歡好喜歡這裡，他開心到整個人都醉了，彷彿喝下了一整瓶西班牙的塞了微颯。

巷子盡頭忽然出現了兩道入口：第一道入口上方有著高聳且帶有阿拉伯風的馬蹄鐵形門拱，後頭第二道的入口則低矮又簡樸，上頭開有兩扇窗，這就是昔日的客棧，千真萬確的「古客棧」，阿拉伯語叫做「fundug」。中世紀，商旅們前來格拉納達經商時，就住在這樣的地方。他們在這裡讓牲口飲水、在這裡進行第一場晨禱。

波士頓踟躕了一下，決定不進去，還是先購物好了。
在一扇櫥窗前他停下腳步。給媽媽的很容易打發，不管你送她們什麼，她們都會很開心的。另一方面，要取悅媽媽又很難：沒有人能理解，一個快四十歲的女人究竟喜歡什麼。
波士頓轉動著陳列飾品的架子。媽媽的年紀也許大得不適合戴長耳環了，寶石的顏色她可能也不喜歡，但媽媽還是會親他一下，緊緊摟著他，用讚嘆的眼神望著那副耳環，說：「哇，真的好漂亮哦！」從此以後，他就再也不會見到她戴那副耳環了。
錢這麼花掉，實在太可惜了。
買衣服，風險也太大了。媽媽萬萬不可能穿上印有「They went to Granada and all I got wasthis lousy T-shirt」的T恤見人的；萬一印上去的句子更可笑，她就更不會穿了。至於燈啦、抱枕啦、毯子的又太貴，媽媽也可能會覺得太俗氣了。

波士頓正準備走開，卻在這時發現一個裝著瓷磚的箱子：有的是灰底配上藍色圖案，有的點綴著糾結纏繞、蔓生的葉片，另外還有花卉、棕櫚扇葉或幾何圖形等各種圖案。圖案複雜卻又清晰可辨，不會過於繁縟。媽媽不愛繁縟、愛簡潔，這些她可能會喜歡吧！

他拿起一片瓷磚，瞧了瞧價錢。瓷磚背面貼有氈布，如果一次買四片，媽媽就可以當杯墊用，而今天晚上也有藉口不喝塞了微颯，可以推說媽媽的生日禮物太貴了。
波士頓把最漂亮的瓷磚挑出來，繼續翻找。雖然每片都非常類似，但仍有些微的差別。他只要買最漂亮的。

正當他認為該找的都找齊了時，卻發現一旁還有另一個箱子。那個箱子幾乎空空如也，裡頭只擺著一片瓷磚。難怪這一片會被人挑出來，它的邊角已經破損，表面的圖案也蒙上了一層灰塵，顯得灰撲撲的。波士頓心想，這其實不是真正的瓷磚，反而較像山頭上阿爾漢布拉宮的阿拉伯風紋飾或是此地環繞著窗拱的花飾。

他朝箱子彎下腰，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塵埃捲起、飄舞，接著再度落下。是誰居然連這樣的玩意兒都敢賣？
另一方面又覺得很可惜，這片瓷磚如果完好無損，應該是相當特別的東西吧。瓷磚表面的圖飾看來像阿拉伯文。如果這真是古物，應該會比新的更讓媽媽開心的。可是，萬一這種古老是偽造出來的，媽媽反而會覺得俗不可耐。有辦法分辨這是新或是古嗎？
波士頓把手伸進箱子裡。(待續)
格拉納達，四月，現代
馬努埃爾．寇拉松站在店面深處，緊盯著那名少年。
這一整天，天氣都好得很，儘管旅遊旺季還沒到，遊客們已經蜂擁擠進巷弄裡了。他忙著替坐墊補新貨，台灣製的首飾今年春天人氣似乎也特別旺。一名女性觀光客手上的冰棒融化，滴落到一雙絲質鳥嘴鞋上，但事後她卻不願意買下那雙鞋。她辯稱，這裡的巷道這麼窄，幾乎無法讓兩個人並行通過，錯本來就不在她。

馬努埃爾忍不住開罵，甚至對著她的背影咆哮。想避免遊客拿著冰淇淋、飲料逛市集，避免孩童們用黏答答的手指頭觸摸容易受損的商品幾乎是不可能的。當然，這些潛在的損失早就算在價格裡了。
那名少年站在那裡已有好一會兒了，那是個安靜、靦腆的少年，實際的年齡絕對比外表還大，不是那種會順手牽羊或破壞物品後再消失在人群裡的人。

馬努埃爾向前跨出一步，少年拿起當杯墊用的瓷磚仔細挑選，這表示他錢不多。也許馬努埃爾會給他一點小折扣吧，反正這些瓷磚他開的價格本來就高得離譜。
馬努埃爾張嘴想出聲叫住他。
但馬上頓住。這難道是他的錯嗎？他到底知道個屁？就當成是上帝的審判吧。
他轉身進入商店深處，眼睛盯著屋壁數到一百。
接著他忐忑的走到前頭，那四個杯墊依然留在原地。

從箱子裡取出的瓷磚不見了。

少年也消失了。

安達魯斯，一四九二年四月
波士頓的第一個感覺是熱氣，接著他發現瓷磚已經不在他手上了。瓷磚難道掉下去了？並沒有聽到噹啷聲呀！霎時變得明亮多了。
波士頓抬頭張望。他們開路燈了嗎？這是怎麼回事？
在他見到眼前的景象之前，他其實沒有時間思考。在他意識到――或者該說是沒有意識到――究竟怎麼回事時，不過才過了短短一瞬間。

巷弄消失了。他還維持在市集上那家小店門前朝箱子彎身的姿勢，人卻站在兩側松柏夾峙，蜿蜒向上的白砂道路上。這條路相當寬，足夠讓陽光灑落下來。
接下來他的感覺是噁心，覺得快吐了，腦子裡思緒卻亂紛紛的，那種一切亂糟糟的感覺不斷轉動著。

不、不、不！波士頓緊緊抓住這個最先從腦袋的暈眩狀態中冒出來的字眼不放。不、不、不！他察覺這個辦法確實有效果，這有如真實世界的一絲半縷，讓他在四周一切都瓦解時有個東西可以抓。不、不、不！這就是此刻他腦袋裡想的，因為當其他一切都在他腦海裡旋轉、失控、脫離他，除了混亂，只有混亂和紛亂時，這正是他刻意要想的。

不、不、不！他在路邊、在樹下跌跌撞撞，激烈嘔吐。不、不、不！
之後他躺在一層厚厚的松針落葉上，在他上方陽光穿過稀疏的枝椏灑落下來，他呼吸劇烈又急促，每一次心臟的跳動似乎都想快過上一次的心跳。不、不、不！還有：太陽、太陽、太陽。松樹。
「松樹」，波士頓心想：平靜下來，平靜下來。松樹！這裡是樹林。
他又感到自己得吐，但與此同時，心跳卻逐漸緩和。
松樹！這裡是樹林。

他開始嘔吐，他得乾嘔。他朝天躺臥下來，呼吸逐漸和緩。這裡是樹林。
他硬逼自己打量周遭環境：陽光透射的樹梢、松針的香氣，幾乎是一種夏日的氣息。「情況會好轉的」，波士頓心想：情況會好轉的。我什麼都看得見也能判斷，只要腦子裡不再嗡嗡作響就行了。一切都很正常――這是一座樹林，我躺在地上，我什麼都看得見也能判斷，只要腦子裡不再嗡嗡作響。

他呼吸變得比較和緩。這是一座樹林――可是不久前我明明還在巷子裡。
不、不、不！抓緊了。太陽、太陽、太陽！
腦子裡不再嗡嗡作響，心臟仍然迅速跳動，呼吸急促。慢慢呼吸，慢慢呼吸！還好腦子不再嗡嗡作響了。這是一座樹林，而他也能判斷這是一座樹林；而只要他還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只要他的腦袋摸起來還像有能力思考，一切就沒問題，一切都沒問題。

波士頓合上雙眼，深呼吸。背部底下，地面沒有搖晃，而彷如夏日的氣息也依舊在。如果睜開眼睛，他依然躺臥在這座小松林裡。
遠處傳來了聲響，聽起來像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接著傳來了呼叫聲，距離遙遠，是一頭驢子的叫聲。(待續)
伊莎貝拉身體往矮沙發一靠，她真希望夫婿能坐在她身邊，表示對這場談話有興趣，而不是靠著椅背站著。她甚至還聽到，他不耐煩的用手指敲著絲布椅套。
不過，至少他還帶了他的財政大臣桑坦傑爾過來，據說此人的個人資產高達數百萬馬拉維特。她並不在乎他的財富，但她認為，一名對財務經驗如此老道的人，照理說，在她和那熱那亞佬的辯論中對其他事腦筋應該也夠清楚的。好多年來，她就一直看不慣這個熱那亞佬愛吹牛的個性。她希望事情能做個了斷，卻又害怕獨自承擔做最後決定的重責。

從眼角餘光她見到胡安娜也來了，一旁跟著哈布斯堡王子。他那麼矮小瘦弱，她非常了解自己的女兒何以如此遲疑。當年站在她面前的費迪南有多魁梧呀！傳聞中，年僅十七歲的他四處留情，據說還早就有個私生子了，但這些都動搖不了她。他是個能令人自豪的男人。

「傳熱那亞人進來！」她下令。
她一眼就看出，這個熱那亞佬身上穿的，一直還是那件嚴重磨損的外套。此人不屈不撓，為了實現夢想可以長久等待，為了實現夢想可以忍飢挨餓，這是令她相當敬佩的。但另一方面，他又放肆、魯莽。

訪客恭敬的跪下，親吻她的手背時，她忍不住數落：「您呀，可隆先生，這次的討論可是您自己邀請自己來的！」
他起身，說：「就我來看，此事對您非同小可，因此您不只請我，還請了您的夫婿過來。」說這話時他微微欠身行禮。又來了！他貌似謙恭，骨子裡還是那麼莽撞。

伊莎貝拉繞過這個話題，說：「如您所知，我們的皇家委員會早在兩年前就認為您往西由海路前往印度的計畫不可行，因此否決了。儘管如此，兩週前我依然再次給您機會，讓您說明何以您如此篤定的理由。」
這熱那亞佬並不準備回話。伊莎貝拉朝一把沙發椅指了指，清楚見到他嘴角的一抹笑意。她恨不得馬上將他趕出去，再也不要見到這個人了，但她得謹慎行事。如果只因某人令你厭惡就否決他的計畫，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是這樣的，」可隆雙手環抱胸前，說：「首先，我們必須了解，地球――是一顆圓球。」他滿懷期待的環顧在場人士。胡安娜打了個呵欠。
「胡安娜！」女王訶斥。
「先生，地球是顆圓球，這在我們天主教國度中早已是孺子皆知的。」說著，桑坦傑爾微微朝女王欠身，說：「教宗庇護二世已經明告所有信眾：Mundi forman onmes fere consentium rotundam esse，意思是：幾乎所有的人都一致同意，地球狀如圓球。」

伊莎貝拉心想：這些恐畏而縮為什麼老要證明，他們對聖教會的事務有多熟悉呢？不過這一次，這招倒挺管用的。

可隆的語氣突然變得相當尖銳：「請您讓我把話說完，這樣才恰當。」他坐在沙發上的身軀狠狠往前一傾，說：「一顆圓球，而且――請仔細聽著！有六大部分是陸地，只有一部分被水面覆蓋，這表示，陛下，每個人都能懂：朝西方航行，屬於您的海岸與神祕的日本國和契丹，也就是偉大的可汗的國度，距離也就不會太遠了。事實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印度那裡不是有著迦太基人曾經用來戰勝羅馬人，皮厚耳大、有著蛇一般長鼻子的大象嗎？而大象不也生活在海峽另一端的非洲嗎？我們豈不是大可推測，這些土地彼此相距不遠嗎？因為無論這些大象有多健壯、多不屈不撓，要說牠們可以游水幾個月，從這塊土地到另一塊，豈不是――陛下，請恕我如此說――豈不是難以想像嗎？」

伊莎貝拉心想：老提他的大象。接著她說：「有關此事，我的委員會結論是，朝西邊由海路到印度，需要好幾個月，甚至幾年才能到達。這麼多個月，您與手下會在途中得敗血病、餓死、渴死的。這是我們徵詢過的所有大儒學者一致的看法；而數年前葡萄牙國王任命、審核您的計畫成功的希望有多大的委員會也抱持同樣的看法。看來您，可隆先生，您似乎是相信能向西航行到印度的唯一人士。」(待續)
「哦，不是的，我不是唯一人士！」可隆高聲抗辯，一邊跳了起來，邁著大步來回走動，彷彿在沙發椅上再也坐不住了。「怎麼偏偏是您呢，陛下，偏偏是您這位將對不信者的統治權拓展到格拉納達，並且與神聖的宗教法庭攜手努力，要將我們所尊崇，唯一能令人喜樂的信仰終能在您的土地上四處施行的陛下，怎麼偏偏是您看重學者的話勝於《聖經》經文呢？先知以斯拉不是昭告過我們了嗎？」他張開雙臂，忘情的將頭往後傾，直到碰觸到後頸。他開始顫抖。

女王看得膽戰心驚，心想：這個人瘋了，這個人完全瘋掉了。
「《以斯拉記》第四章不是說了嗎：第五天，你告訴水所在的第七部分，讓動物、鳥類和魚類生長！第七部分！六大部分是陸地，只有一部分是水域！」他呼吸沉重。在他背後，胡安娜也學他展開雙臂，雙眼滾動。
「胡安娜！」女王呵斥。

「六大部分是陸地，一部分是水域！」可隆再次高呼，接著衝向女王：「先知以賽亞不是昭告我們……」
「眾海島必等候我，首先是他航行的船隻，將你的眾子連他們的金銀從遠方一同帶來，」桑坦傑爾引用了這段經文並微微欠身，說：「以賽亞書第六十章第九節。這一段您也在委員會前朗誦過了。先生，但他們卻不了解，這能證明什麼？我們國家最傑出的一群數學家並不認為這段經文可以照您所想的加以詮釋。」

這熱那亞人對他似乎充耳不聞，他高呼：「看哪，世界末日近了！陛下，這不正表示，我們的任務就在於在末日來臨前盡力使最多上帝的子民成為天主教徒嗎？就連遠在日本國的、契丹的、印度的都包括在內！而我、我！陛下啊，主揀選了我，我確確實實知道，我感覺到了，這條路……」

伊莎貝拉心想，這個人果然瘋了。他做的事是在褻瀆上帝。我那睿智的塔拉維拉擔任委員會主席時就這麼說了。
「夠了！」她厲聲喝斥。
可隆身體癱軟下來，退回到他的沙發上。他低聲說：「抱歉！但這牽涉到信仰的傳播……」

伊莎貝拉做了個手勢制止他往下說。
「假設您說服我了，可隆先生，」她說：「這只是一種假設。那麼，依您之見，再來該怎麼做呢？」
這熱那亞人瞬間挺直了身子，身體還不斷顫抖，但當他開口說話時，語氣卻非常堅定。他從腰帶裡抽出一筒用絲線捆綁起來的羊皮捲。

「接下來要做的是商量我的條件，這些條件我已經向您報告過了。」說著，他解開羊皮捲，說：「您在對抗摩爾人的戰爭中消耗了許多錢財，但我卻會為您找到讓您再度富有的國土！而陛下，為了這些，我要求合理的酬勞。」
「他要求？」費迪南揚起眉毛，說：「我們還是從別的地方求取財富吧！」

但可隆對他瞧都不瞧，「陛下，除了我以外，再沒有第二人能為您找到前往印度的航道，因為唯有我才是上帝揀選出來的！因此我要提出我的要求。」接著，他開始將羊皮紙上用微小字體寫就的項目逐一唸出來：「我和我所有的後裔都享有貴族頭銜『Don』；任命我為陛下艦隊的海軍將軍並賦予我比擬海軍元帥的權利，在新取得的土地上什一的收入歸我所有，同時，我有權參與八分之一的商業活動。」

「他是否也想要求卡斯提爾加上亞拉岡國王的王位？」費迪南以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還有娶我的女兒為妻，最好是四個全都要？另外，再加上阿爾漢布拉宮和我所有的宮殿？是不是呢，可隆先生？」

但可隆似乎沒有留意這段插進來的話，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繼續往下唸：「在所有新取得的土地上擁有裁決權；在我所發現的地區賜給我總督與地方總長的頭銜，並可自行挑選、任用當地官員。最後，以上各項權限與經濟收入均可世襲，傳予我子女。」

費迪南說了句：「阿門」。
胡安娜哈哈大笑。
「還有別的嗎？」費迪南問：「就這些嗎？」
可隆將羊皮捲捲好，用絲線縛綁妥遞給女王，說：「陛下，您只需蓋上您的璽印就行了。這樣，所有契丹的財富都將歸屬於您。」
「而他，只需拔腿快溜，」費迪南示意一名僕役過來，說：「否則，我很可能會忍不下去了，你這吹牛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