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解讀意涵：劍橋大學的晚餐(節錄)
牛津看似沒教你什麼學問，可是卻很少人能將你考倒。
劍橋教的看似沒什麼學問，然而一出口你卻字字珠璣。
對劍橋大學歷史背景不了解的話，看到這篇文章標題〈Formal Dining at Cambridge Colleges〉，肯定滿頭霧水。在大學裡吃晚餐有什麼可以研究的？吃正式的晚餐又如何？況且，劍橋大學怎麼會變成劍橋學院呢，而且還是複數。然後，又要由儀式去分析如何維繫機構的存在。我選這篇文章作為賞析有兩個原因。一則是它可以讓我們理解在質性研究中如何進行「解讀意涵」。另一個原因則是，我的求學歲月中，有一大部分時間是與劍橋大學息息相關。由於我不時必須去劍橋，無形中也對這個地方產生感情，自然可以補充的資料也比較多。我們先剖析一下這篇文章的架構，然後再欣賞作者如何解讀劍橋晚餐中的儀式，最後來看看作者對機構理論提出怎樣的高見，他們的看法又有哪些問題。
顯微鏡下看機構
這篇文章要討論機構（institution）的問題，所以我們先來了解一下機構的定義。機構的概念可以有三個方向理解。第一，機構是一種公共性組織，具有某種公權力，例如教育機構就包含教育部、各縣市教育局以及公協會（像是教師協會）。機構的公權力可以發揮制約的力量，規範我們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藉此穩定社會秩序。
第二，機構會形成這套制度，自成一套體系，去執行監督的任務。如果有違背制度者，機構會給予處分，聽從者則給予獎勵。制度行之有年後，會漸漸習以為常，成員會乖乖就範而不知。最後不需要機構監督，也會按照制度的期望行事。
第三，機構的力量可以展現在三個層面：規範、習俗、認知。機構頒訂制度來規範成員的行為，劃出可容忍的界線，讓不合法的行為受到約束。機構也會形成習俗，運用祭典、節慶建立約定成俗的作法。成員經年累月地奉行之後，就會形成傳統。有的成為民間風俗，有的則稱為祖先規矩。制度下做久了，想法就會被同化，在自己的認知中深信規章、習俗、傳統的價值，並且捍衛與傳承這個制度。
機構理論就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這篇文章探索的議題是：機構如何持久維繫而不墜？有些制度會因為不合時代而被廢除，像是黑奴制度，或是君王統治制度。可是，有些制度卻能夠經過千年之後仍然流傳，像是中秋節要團圓、吃月餅。能夠讓制度不被淘汰的作法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揭開本文的序曲。有人認為，維繫制度必須要廣泛地複製，讓制度遍地開花，然後不斷地強化制度的合法性，奉行不疑，形塑出制度期望的行為以及價值觀，然後代代相傳。另外有人則認為，維持成員的互動方式便可以維繫制度，並且與時俱進。就像機器要更新零件，制度也要隨著時代的進展，改變規範方式、調整習俗、灌輸新的認知。如此，制度才能夠維持主流的優勢，機構可久存而不亡。
這篇文章由另一個角度切入：儀式。感覺有點文不對題，因為本是要討論制度的存廢，怎麼突然又變成儀式。這是因為目前制度研究存在一個根本問題：只有巨觀，沒有微觀。不管複製和互動，機構的討論都是巨觀的，打高空的。看教育制度卻不分析老師與學生；看文創制度卻不去了解策展人與觀眾；看經濟制度卻沒有去關心買方與賣方。這樣的研究必然造成偏差，制度需要被微觀地理解，需要放在顯微鏡下觀察，才能夠理解制度如何被維繫下來。所以，我們不能只分析制度，而必須分析制度下的成員如何建構意義、如何維持信仰、行為如何被精準地規範。儀式便是顯微鏡，讓我們看見制度如何透過意義的傳達、社群的凝聚、社會持續的重建，使得制度能夠傳承下來，沒有在時間的洪流中被淹沒，沒有成為博物館的化石。
儀式是文化顯微鏡，像是一套文化展演的腳本，施展特定風格的行為，伴隨著某些文化物件，傳達某種意義。常見的儀式有宗教祭典、結婚典禮、成人禮、民俗節慶，像是日本東北青森縣有睡魔祭。學理上，儀式是一種集體創生的結構化戲劇，產生一套框架，讓人以某種制約下的方式去體驗社會的現象。將習俗正規化、制度化，便產生儀式。人在儀式中，就如演員在戲劇裡，扮演特定角色。在暫時的空間中，演出所賦予的腳本，共同展演制度所期望的劇情。
挑選劍橋大學是因為，作者透過學院奉行百年的晚餐儀式來解讀英國的菁英制度。在英國菁英制度隱藏著社會階級，這不只是生產體系中人所占的位置，像是執行長的階級比科長高。社會階級還包括出身背景、祖先名號、說話口音、教育程度、穿著方式、生活風尚等面向。
例如，英國社會中不成文地形成三個階級制度：貴族、中產、勞工（農夫），可以由口音辨識一個人的社會階級。貴族上層階級的口音又可以成為女王英文（Queen’s English）或者BBC（British Broadcasting Company）英文。也因此，女王說話的腔調，或者是BBC電視台記者播報新聞的口音，就似乎象徵紳士與淑女的優雅標準。這個階級說話很少明示，多數暗喻，像是打啞謎，去考驗對方的智商。中產階級說話的口音比較聽得懂，比較少敬語，是一般大學畢業生所操的口音。工人與農夫階級的口音則是聽不太懂的方言，說話直接，有時候會令人感到無禮，甚至有些冒犯。不過，現代英國種族多元化，這樣的分級已經有點不合時宜。
牛津與劍橋被認為是英國大學中的貴族學校。兩校在傳統、教育方式上都極為相近。劍橋更是英國教育傳奇，聚集王公貴族、達官顯要於一堂，也匯聚名人菁英於一室。劍橋大學很明顯是維繫菁英制度的機構。1209 年成立，至今已經有九百多年歷史，一共創立 31 個學院，150 多個系所。劍橋大學充滿各種傳統儀式，服裝有儀式（黑袍）、划船有儀式、晚餐儀式更多。開飯前，院長要用拉丁文祈禱，學生與老師要穿著中世紀的黑袍，宴會廳富麗堂皇，要向女王舉杯敬酒，這些繁文縟節按道理早應該被淘汰才是，卻延續百年還在推行著。
為什麼解讀劍橋晚餐儀式，可以理解英國如何維繫菁英制度？作者指出，劍橋大學似乎就是上流社會的菁英製造機。畢業校友占據全英國最重要的黃金職位，像是法院（約 81% 是劍橋牛津學生）、主流媒體記者（45%）、政治（34%），非白人學生占 15%。劍橋牛津的學生幾乎占據所有尊榮的工作。作者認為，研究劍橋的晚餐儀式也許可以揭開菁英制度的面紗。劍橋的晚餐不只是功能性的吃吃喝喝，其中似乎還有更深層的含義。
這份研究的調查工作主力應該是後兩位作者，都是劍橋商學院的教授。卡麥爾‧慕尼（Kamal Munir）原本研究科技社會學，後來轉向研究第三國家的社經發展。保羅‧崔西（Paul Tracey）研究創業、機構變革以及社會企業創新。按理說，資料都是他們倆收集的，可是第一作者卻是來自加拿大的蒂納‧達辛（Tina Dacin）。為什麼？我猜想，這是因為他們當時對質性研究還不是很熟悉，雖然手上有資料，卻不知道如何解讀才能夠登上頂級期刊。所以，他們找來資深學者幫忙。達辛發表過許多機構理論的文章，平凡的資料到她手上往往可以讓樸石變寶玉。
他們進行的29場觀察，也許應該說他們大約參與 29 頓的晚餐，總共採訪 57 人，分為三個類別（參考表 13-1，重新整理）：儀式主持人（院長與院士）、儀式信徒（學生、校友）、儀式守護者（管家、餐飲服務員）。雖然作者號稱用紮根理論來分析資料，但分析資料結構圖後會發現，他們其實使用預設流程（priori process）來整理資料。預設流程是使用某種預定的格式去整理資料，例如：「輸入—運算—輸出」就是一種可以預套的格式；「企劃—執行—檢視—查核」是另外一種例子。這篇文章是用「過程—結果—後果」來整理資料。雖然略顯簡單，但可以接受。因為目的是要解讀儀式的制度內涵，而不是儀式的演化歷程。
劍橋晚餐中的儀式
這篇作品的研究發現分為三個主題呈現。儀式的展演（過程）、個人的轉變（結果）、地位的轉移（後果），參見圖 13-2。這是紮根式的資料分析架構，也就是層層歸納資料，先不用特定的分析架構去解讀，而是根據現場資料分為兩個層次，逐步地歸納出主題，而去解讀「劍橋晚餐」所可能呈現的意涵。
解讀一：儀式的展演
社交戲劇的演出：劍橋大學的晚餐就像演出一場儀式，每個人都有角色要扮演。在劍橋大學吃晚餐就像在參加一場人生劇場。完成這項社交活動就如同演一齣戲劇，有布景、有道具、有燈光、有主角、有劇本。走進餐廳看到的，不是一般大學簡陋的食堂，而是比五星級飯店更不尋常的宴會廳。走進去，彷彿到了貴族的城堡，餐桌上一絲不苟地擺設著餐盤、刀叉、桌巾。裝飾古雅的原木牆上，掛滿歷屆院長與傑出校友的肖像。你會看到拯救英國的邱吉爾、發現地心引力的牛頓、將政治結合文學的拜倫、提倡自由市場的凱因斯、提出演化論的達爾文、發明電腦的圖靈，都是肖像中的人物。他們是在劍橋寫下歷史的前人，似乎在提醒著學生，有為者亦若是。
學生坐定之後，會被一排排搖曳的燭光所震撼，光影投射到高挑的天花板折射回來，讓你想起電影《哈利波特》的壯觀場面。男女同學身著正裝，外面穿著中世紀的黑袍，面前的銀色盤皿與陶瓷餐具，彷彿古代的神器，是對坐兩排學生相互聚焦的關注。院長搖鐘之後，吐出一連串難以理解的拉丁文，領導大家舉杯敬女王之後，晚餐才得以正式開始。
角色與疆界的劃分：過程中，席間交談、敬酒都必須合乎紳士淑女的禮節。學生不可以跑來跑去敬酒，也不可以隨意跑去找師長聊天。若是有來賓，不免俗地，院士得要搬出學院的鬼故事來娛樂賓客。離席的時候，學生必須立送師長。大一的學生剛參加這種晚餐時總是會被震懾。一位學生表示：「牆壁上的肖像，或是一起用餐的氣氛，都不是普通大學可以體驗到的。」另一位學生則說：「你若吃過劍橋晚餐就會知道，一般大學食堂的食物有多難吃。」
餐會中似乎有明顯的楚河漢界。劇中的三位主角各司其職。院士在高位桌上示範如何涉入有內涵的知性交談。學生在下面觀察與練習學者應有的風範。一旁的管家像是守門員，驕傲地守護學院的傳統，上菜之後就神隱起來。就算管家與老師是很熟的朋友，在餐會上也不能相互打招呼和對談。一位校友解釋：「學員的晚餐儀式給人尊榮感，每天生活得像貴族一樣，久而久之都會認為自己與眾不同。」一位學生說：「學院的晚餐讓人有歸屬感，每次用餐都有回家的感覺。」
控制衝突的機制：管家的工作是確保晚餐的次序與每個人的行禮如儀。他們是劍橋傳統的守衛者。一位學生曾經戴棒球帽進場，馬上被管家很有禮貌地提醒，不聽勸者就斥責。在餐會上，任何叛逆行為都會被制止。有些老師不習慣，不想穿著正式服裝，也不想搭理這些繁文縟節。他們認為這種交談既無趣又沮喪，寧可外食。不過，如果一直不參加晚宴，老師似乎難以融入學術社群之中。也有學生一開始認為這種晚餐很折磨人，但久而久之也就習慣，而且還享受其中。
解讀二：個人的轉變
劍橋識別的轉換：經歷過晚餐儀式的學生，畢業後會對自我抱更大的期望，覺得自己以後應該會有一番作為，因為畢竟自己曾是劍橋傳奇的一部分。有些公立高中學校考進來的學生，一開始參加晚餐會覺得有些自卑，低人一等。但是，四年下來，講話口音變文雅，用字遣詞也開始細緻。明顯的轉變更來自行為。在多年晚餐之後，學生從對話、食物、品味都開始有所講究。一位學生說：「現在用餐的時候我會特別注意餐桌禮節，像是麵包要用切的才能入口，不可以直接用嘴巴咬，才不會不禮貌。」
個人印象的轉換：在劍橋大學所培養出的紳士行為讓學生擁有新形象，取得新識別。回到家時，也受到親人更高的期望，認為自己變成某種天才。但要是學生與非劍橋大學的朋友相處，就要提醒自己必須恢復正常，以免被朋友誤會成「花花公子」，而被取笑。
牛津看似沒教你什麼學問，可是卻很少人能將你考倒。
劍橋教的看似沒什麼學問，然而一出口你卻字字珠璣。
對劍橋大學歷史背景不了解的話，看到這篇文章標題〈Formal Dining at Cambridge Colleges〉，肯定滿頭霧水。在大學裡吃晚餐有什麼可以研究的？吃正式的晚餐又如何？況且，劍橋大學怎麼會變成劍橋學院呢，而且還是複數。然後，又要由儀式去分析如何維繫機構的存在。我選這篇文章作為賞析有兩個原因。一則是它可以讓我們理解在質性研究中如何進行「解讀意涵」。另一個原因則是，我的求學歲月中，有一大部分時間是與劍橋大學息息相關。由於我不時必須去劍橋，無形中也對這個地方產生感情，自然可以補充的資料也比較多。我們先剖析一下這篇文章的架構，然後再欣賞作者如何解讀劍橋晚餐中的儀式，最後來看看作者對機構理論提出怎樣的高見，他們的看法又有哪些問題。
顯微鏡下看機構
這篇文章要討論機構（institution）的問題，所以我們先來了解一下機構的定義。機構的概念可以有三個方向理解。第一，機構是一種公共性組織，具有某種公權力，例如教育機構就包含教育部、各縣市教育局以及公協會（像是教師協會）。機構的公權力可以發揮制約的力量，規範我們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藉此穩定社會秩序。
第二，機構會形成這套制度，自成一套體系，去執行監督的任務。如果有違背制度者，機構會給予處分，聽從者則給予獎勵。制度行之有年後，會漸漸習以為常，成員會乖乖就範而不知。最後不需要機構監督，也會按照制度的期望行事。
第三，機構的力量可以展現在三個層面：規範、習俗、認知。機構頒訂制度來規範成員的行為，劃出可容忍的界線，讓不合法的行為受到約束。機構也會形成習俗，運用祭典、節慶建立約定成俗的作法。成員經年累月地奉行之後，就會形成傳統。有的成為民間風俗，有的則稱為祖先規矩。制度下做久了，想法就會被同化，在自己的認知中深信規章、習俗、傳統的價值，並且捍衛與傳承這個制度。
機構理論就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這篇文章探索的議題是：機構如何持久維繫而不墜？有些制度會因為不合時代而被廢除，像是黑奴制度，或是君王統治制度。可是，有些制度卻能夠經過千年之後仍然流傳，像是中秋節要團圓、吃月餅。能夠讓制度不被淘汰的作法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揭開本文的序曲。有人認為，維繫制度必須要廣泛地複製，讓制度遍地開花，然後不斷地強化制度的合法性，奉行不疑，形塑出制度期望的行為以及價值觀，然後代代相傳。另外有人則認為，維持成員的互動方式便可以維繫制度，並且與時俱進。就像機器要更新零件，制度也要隨著時代的進展，改變規範方式、調整習俗、灌輸新的認知。如此，制度才能夠維持主流的優勢，機構可久存而不亡。
這篇文章由另一個角度切入：儀式。感覺有點文不對題，因為本是要討論制度的存廢，怎麼突然又變成儀式。這是因為目前制度研究存在一個根本問題：只有巨觀，沒有微觀。不管複製和互動，機構的討論都是巨觀的，打高空的。看教育制度卻不分析老師與學生；看文創制度卻不去了解策展人與觀眾；看經濟制度卻沒有去關心買方與賣方。這樣的研究必然造成偏差，制度需要被微觀地理解，需要放在顯微鏡下觀察，才能夠理解制度如何被維繫下來。所以，我們不能只分析制度，而必須分析制度下的成員如何建構意義、如何維持信仰、行為如何被精準地規範。儀式便是顯微鏡，讓我們看見制度如何透過意義的傳達、社群的凝聚、社會持續的重建，使得制度能夠傳承下來，沒有在時間的洪流中被淹沒，沒有成為博物館的化石。
儀式是文化顯微鏡，像是一套文化展演的腳本，施展特定風格的行為，伴隨著某些文化物件，傳達某種意義。常見的儀式有宗教祭典、結婚典禮、成人禮、民俗節慶，像是日本東北青森縣有睡魔祭。學理上，儀式是一種集體創生的結構化戲劇，產生一套框架，讓人以某種制約下的方式去體驗社會的現象。將習俗正規化、制度化，便產生儀式。人在儀式中，就如演員在戲劇裡，扮演特定角色。在暫時的空間中，演出所賦予的腳本，共同展演制度所期望的劇情。
挑選劍橋大學是因為，作者透過學院奉行百年的晚餐儀式來解讀英國的菁英制度。在英國菁英制度隱藏著社會階級，這不只是生產體系中人所占的位置，像是執行長的階級比科長高。社會階級還包括出身背景、祖先名號、說話口音、教育程度、穿著方式、生活風尚等面向。
例如，英國社會中不成文地形成三個階級制度：貴族、中產、勞工（農夫），可以由口音辨識一個人的社會階級。貴族上層階級的口音又可以成為女王英文（Queen’s English）或者BBC（British Broadcasting Company）英文。也因此，女王說話的腔調，或者是BBC電視台記者播報新聞的口音，就似乎象徵紳士與淑女的優雅標準。這個階級說話很少明示，多數暗喻，像是打啞謎，去考驗對方的智商。中產階級說話的口音比較聽得懂，比較少敬語，是一般大學畢業生所操的口音。工人與農夫階級的口音則是聽不太懂的方言，說話直接，有時候會令人感到無禮，甚至有些冒犯。不過，現代英國種族多元化，這樣的分級已經有點不合時宜。
牛津與劍橋被認為是英國大學中的貴族學校。兩校在傳統、教育方式上都極為相近。劍橋更是英國教育傳奇，聚集王公貴族、達官顯要於一堂，也匯聚名人菁英於一室。劍橋大學很明顯是維繫菁英制度的機構。1209 年成立，至今已經有九百多年歷史，一共創立 31 個學院，150 多個系所。劍橋大學充滿各種傳統儀式，服裝有儀式（黑袍）、划船有儀式、晚餐儀式更多。開飯前，院長要用拉丁文祈禱，學生與老師要穿著中世紀的黑袍，宴會廳富麗堂皇，要向女王舉杯敬酒，這些繁文縟節按道理早應該被淘汰才是，卻延續百年還在推行著。
為什麼解讀劍橋晚餐儀式，可以理解英國如何維繫菁英制度？作者指出，劍橋大學似乎就是上流社會的菁英製造機。畢業校友占據全英國最重要的黃金職位，像是法院（約 81% 是劍橋牛津學生）、主流媒體記者（45%）、政治（34%），非白人學生占 15%。劍橋牛津的學生幾乎占據所有尊榮的工作。作者認為，研究劍橋的晚餐儀式也許可以揭開菁英制度的面紗。劍橋的晚餐不只是功能性的吃吃喝喝，其中似乎還有更深層的含義。
這份研究的調查工作主力應該是後兩位作者，都是劍橋商學院的教授。卡麥爾‧慕尼（Kamal Munir）原本研究科技社會學，後來轉向研究第三國家的社經發展。保羅‧崔西（Paul Tracey）研究創業、機構變革以及社會企業創新。按理說，資料都是他們倆收集的，可是第一作者卻是來自加拿大的蒂納‧達辛（Tina Dacin）。為什麼？我猜想，這是因為他們當時對質性研究還不是很熟悉，雖然手上有資料，卻不知道如何解讀才能夠登上頂級期刊。所以，他們找來資深學者幫忙。達辛發表過許多機構理論的文章，平凡的資料到她手上往往可以讓樸石變寶玉。
他們進行的29場觀察，也許應該說他們大約參與 29 頓的晚餐，總共採訪 57 人，分為三個類別（參考表 13-1，重新整理）：儀式主持人（院長與院士）、儀式信徒（學生、校友）、儀式守護者（管家、餐飲服務員）。雖然作者號稱用紮根理論來分析資料，但分析資料結構圖後會發現，他們其實使用預設流程（priori process）來整理資料。預設流程是使用某種預定的格式去整理資料，例如：「輸入—運算—輸出」就是一種可以預套的格式；「企劃—執行—檢視—查核」是另外一種例子。這篇文章是用「過程—結果—後果」來整理資料。雖然略顯簡單，但可以接受。因為目的是要解讀儀式的制度內涵，而不是儀式的演化歷程。
劍橋晚餐中的儀式
這篇作品的研究發現分為三個主題呈現。儀式的展演（過程）、個人的轉變（結果）、地位的轉移（後果），參見圖 13-2。這是紮根式的資料分析架構，也就是層層歸納資料，先不用特定的分析架構去解讀，而是根據現場資料分為兩個層次，逐步地歸納出主題，而去解讀「劍橋晚餐」所可能呈現的意涵。
解讀一：儀式的展演
社交戲劇的演出：劍橋大學的晚餐就像演出一場儀式，每個人都有角色要扮演。在劍橋大學吃晚餐就像在參加一場人生劇場。完成這項社交活動就如同演一齣戲劇，有布景、有道具、有燈光、有主角、有劇本。走進餐廳看到的，不是一般大學簡陋的食堂，而是比五星級飯店更不尋常的宴會廳。走進去，彷彿到了貴族的城堡，餐桌上一絲不苟地擺設著餐盤、刀叉、桌巾。裝飾古雅的原木牆上，掛滿歷屆院長與傑出校友的肖像。你會看到拯救英國的邱吉爾、發現地心引力的牛頓、將政治結合文學的拜倫、提倡自由市場的凱因斯、提出演化論的達爾文、發明電腦的圖靈，都是肖像中的人物。他們是在劍橋寫下歷史的前人，似乎在提醒著學生，有為者亦若是。
學生坐定之後，會被一排排搖曳的燭光所震撼，光影投射到高挑的天花板折射回來，讓你想起電影《哈利波特》的壯觀場面。男女同學身著正裝，外面穿著中世紀的黑袍，面前的銀色盤皿與陶瓷餐具，彷彿古代的神器，是對坐兩排學生相互聚焦的關注。院長搖鐘之後，吐出一連串難以理解的拉丁文，領導大家舉杯敬女王之後，晚餐才得以正式開始。
角色與疆界的劃分：過程中，席間交談、敬酒都必須合乎紳士淑女的禮節。學生不可以跑來跑去敬酒，也不可以隨意跑去找師長聊天。若是有來賓，不免俗地，院士得要搬出學院的鬼故事來娛樂賓客。離席的時候，學生必須立送師長。大一的學生剛參加這種晚餐時總是會被震懾。一位學生表示：「牆壁上的肖像，或是一起用餐的氣氛，都不是普通大學可以體驗到的。」另一位學生則說：「你若吃過劍橋晚餐就會知道，一般大學食堂的食物有多難吃。」
餐會中似乎有明顯的楚河漢界。劇中的三位主角各司其職。院士在高位桌上示範如何涉入有內涵的知性交談。學生在下面觀察與練習學者應有的風範。一旁的管家像是守門員，驕傲地守護學院的傳統，上菜之後就神隱起來。就算管家與老師是很熟的朋友，在餐會上也不能相互打招呼和對談。一位校友解釋：「學員的晚餐儀式給人尊榮感，每天生活得像貴族一樣，久而久之都會認為自己與眾不同。」一位學生說：「學院的晚餐讓人有歸屬感，每次用餐都有回家的感覺。」
控制衝突的機制：管家的工作是確保晚餐的次序與每個人的行禮如儀。他們是劍橋傳統的守衛者。一位學生曾經戴棒球帽進場，馬上被管家很有禮貌地提醒，不聽勸者就斥責。在餐會上，任何叛逆行為都會被制止。有些老師不習慣，不想穿著正式服裝，也不想搭理這些繁文縟節。他們認為這種交談既無趣又沮喪，寧可外食。不過，如果一直不參加晚宴，老師似乎難以融入學術社群之中。也有學生一開始認為這種晚餐很折磨人，但久而久之也就習慣，而且還享受其中。
解讀二：個人的轉變
劍橋識別的轉換：經歷過晚餐儀式的學生，畢業後會對自我抱更大的期望，覺得自己以後應該會有一番作為，因為畢竟自己曾是劍橋傳奇的一部分。有些公立高中學校考進來的學生，一開始參加晚餐會覺得有些自卑，低人一等。但是，四年下來，講話口音變文雅，用字遣詞也開始細緻。明顯的轉變更來自行為。在多年晚餐之後，學生從對話、食物、品味都開始有所講究。一位學生說：「現在用餐的時候我會特別注意餐桌禮節，像是麵包要用切的才能入口，不可以直接用嘴巴咬，才不會不禮貌。」
個人印象的轉換：在劍橋大學所培養出的紳士行為讓學生擁有新形象，取得新識別。回到家時，也受到親人更高的期望，認為自己變成某種天才。但要是學生與非劍橋大學的朋友相處，就要提醒自己必須恢復正常，以免被朋友誤會成「花花公子」，而被取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