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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面不是病:黑暗情緒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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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學會焦慮

二○○九年,焦慮取代憂鬱成為美國大學生的頭號問題。自那時起,我在大學任教十多年的經驗,只見這些年輕人的焦慮問題愈來愈嚴重。 過去,四十人的班上通常會有一兩名學生在課堂中途消失,然後在晤談時間來找我,告訴我他們飽受焦慮所苦。但過去五年來,甚至早在新冠疫情帶來壓力之前,就常有好幾位學生在七十五分鐘的課堂裡數度離開教室。我起初很不安,以為他們離開是受不了我的課;接著,我的自尊心又搬出「螢幕看太多以致專注力縮短」這種老套說法,來反駁這個念頭。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推著許多學生逃離課堂的,其實是焦慮。我收到的電郵,以及和學生面對面晤談社交焦慮與個人焦慮的次數,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多。有些學生告訴我,他們正在接受心理治療或服藥;有些學生已向「學生無障礙支援服務」(Student Accessibility Services)提出申請,並獲准正式的學習調整;還有一些學生則是直到現在才開始為他們六歲起就有的感受命名。「只要我感覺到別人在看我,我就沒辦法看著對方」、「我只要坐在教室裡就會焦慮發作」、「我好希望自己能隱形」。有些學生請我幫忙約學校輔導中心的諮商,結果卻焦慮到無法赴約。由於相同情況一再發生,我不得不問:為什麼大學生的焦慮愈來愈嚴重?還有:哲學能幫上忙嗎?

像伊娃這樣的學生確實有理由焦慮。她主修哲學,她主修哲學,臉上總掛著若有似無的微笑,彷彿隨時都快冒出一個絕妙點子。自一九六六年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高塔槍擊案以來,校園槍擊就一直是真實存在的威脅;而奧斯汀位於我任教的大河谷分校北方,車程約五小時。那是美國校園發生的首起大規模槍擊案,伊娃當時都還沒出生。接下來五十年,美國又發生了八起校園槍擊案。伊娃十歲那年,我們一覺醒來,迎面而來的是房市危機與股市崩盤;相關消息徹底打亂了大人與孩子的生活。伊娃十七歲時,川普當選總統。步入成年之際的她,不論政治立場如何,都不斷接受到來自川普或針對川普的仇恨言論。到了二○二○年,換成是新冠肺炎讓伊娃感到焦慮。每次媽媽、爸爸、阿嬤(abuela)或阿姨(t?a)出門,她都提心吊膽,祈禱不要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由於伊娃的父母被列為必要工作者,她某天早上醒來,便突然成了兩個年幼手足的主要照顧者;他們被隔離在家,不知還要多久才能結束遠距上學。伊娃沒有意識到的是,校內有數千名學生和她經歷相似,和她面對著同樣的存在困境。

當同一班有十名學生一個接一個走進我辦公室,告訴我自己飽受焦慮所苦時,我猛然察覺他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的焦慮是不尋常的。他們不知道,昨天才對我說過同樣話的人,此刻就坐在他們旁邊。由於不能洩漏隱私,我決定在課堂上談論焦慮這個主題,好讓學生明白它有多普遍。幸好,在存在主義課程裡,討論黑暗情緒的機會比比皆是。我心想,要是學生知道彼此也有類似經歷,他們或許就不會那麼孤單,甚至可能不再那麼覺得自己壞掉了。

有一天,我們在課堂上討論丹麥哲學家齊克果對焦慮(即本章主題)的看法,伊娃開口了。雖然她之前上過我的課,但還是很難在課堂上開口。她低著頭,偶爾抬眼看我,述說自己如何與社交焦慮搏鬥。她將之前私下告訴我的事講給了全班同學聽:來上課對她來說很困難。輔修哲學、愛穿條紋襯衫、還自稱「怪胎」的大二學生山繆點頭附和。他坦言自己最近為了上課曾開車到學校,卻發現自己根本下不了車。班上更多人點頭了。這招似乎真的管用──至少對那天開車來學校並成功撐到坐進教室座位的同學來說是如此。我很感謝他們願意坦露自己的脆弱,也慶幸不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們之中有那麼多人正承受著類似的痛苦。

這些談話中有一點是我始料未及的,那就是這群學生還有另一個共同點:他們不只感到焦慮,也感到羞愧。他們不只感覺糟糕,還會因為自己感覺糟糕而更加痛苦,一心只希望自己能像個正常人。我不由得想問:校園裡四處可見、倡導精神疾病去汙名化的海報,難道沒有發揮作用嗎?既然焦慮如此普遍,我的學生為何仍對自己的焦慮感到如此羞愧?我忽然意識到,社會如何談論焦慮,可能正在讓大學生(以及我們所有人)感覺更糟,而不是更好。

目前盛行的各種關於焦慮的說法,讓我的學生根本無法坦然接受自己感覺很糟這件事。他們跟我說自己有哪裡失調了、患有某種疾病、哪裡功能異常或腦內化學物質失衡,並且正在用藥物、冥想、感恩日記與森林浴改善狀況。他們努力克服焦慮,也願意尋求協助,但每當他們無法馴服焦慮的念頭,就只會感覺更糟。儘管我的學生已盡了最大努力,他們所聽到的那些焦慮敘事,仍令他們感到羞愧:因為自己感到焦慮而感覺更糟。這又是「壞掉敘事」在起作用,而我懷疑不是只有大學生正在吸收「焦慮是一件可恥之事」這種訊息。

關於焦慮,流傳至今的最古老說法之一來自宗教。基督教作家陸可鐸(Max Lucado)寫過一本書《別讓憂慮困住你》(Anxious for Nothing),將焦慮和缺乏信仰畫上等號。陸可鐸和許多基督徒都認為,焦慮代表你不夠信任上帝的計畫。在上帝眼中,焦慮是一種罪,但可以得到救贖。只要相信上帝會看顧一切,焦慮就會逐漸平息。他們說,有上帝掌管一切,沒有什麼好焦慮的。

關於焦慮的第二種說法來自已故的哲學家,但仍透過當代心理治療師延續至今。古代斯多噶派認為,焦慮本質上是一種判斷上的錯誤。他們認為,你之所以焦慮,並不是因為你是罪人,而是因為你的信念出了問題。只要導正歪斜的想法,人就會好受一些。我們在之前幾章已經談到,古希臘羅馬時代的斯多噶派認為,人可以藉由控制想法來控制感受。奴隸出身的哲學家愛比克泰德就說,想法與感受都「操之在己」,不像名聲與財富,大多不受我們控制。當感受使我們受苦,我們可以改變它們,從而獲得心靈的平靜。藉由一系列終身實踐的方法(這些做法如今已在當代復興),例如寫信、寫日記、改寫有害的敘事、冥想、與朋友交談,以及想像暴露療法(imaginary exposure therapy),斯多噶派相信,人可以重新訓練那些失控的情緒,讓它們聽從理性。

認知行為療法復興了這種斯多噶世界觀,並賦予它科學上的可信度。這種療法對焦慮的解釋和斯多噶派驚人相似,提出的緩解之道也很類似。根據網站「好好心靈」(VeryWellMind)──一個「屢獲殊榮、針對你最關心的心理健康議題提供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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