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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充電

二十幾歲時,沒闖出什麼亮眼的成績,日子卻過得忙碌不堪。工作、讀書、睡覺,再工作、讀書、睡覺,如此不斷重複。整個人彷彿被困在無法停止的轉輪裡,身心都被磨得破碎不堪。那時若有人問我:「你現在最想做什麼?」我總是這樣回答:「我只想靜靜地放空。」真的,我不想看任何東西,也不想聽任何聲音,只想放任自己清空思緒,那是我最迫切的願望。也許正因如此,六月總讓我感到欣喜。還在當大學生與研究生的時候,六月是第一學期結束的時間;而現在成為講師,六月也是漫長暑假的開端。無論作為學生或教師,只有到了六月,我才能真正感受到解放。
那麼,當休息的季節到來時,該做些什麼才好呢?大多數人都認為,休息就該用來玩樂,把「休息」和「玩耍」劃上等號。然而,「玩」並不是「休息」。回想一下,每次旅程結束後的自己,在火車上、飛機上或車子裡,通常是什麼模樣?無論看了多美的風景、吃了多好吃的食物、體驗了多精彩的活動,最後總是精疲力竭。如果我們充分獲得休息,不是應該感到精力充沛才對嗎?

為什麼越休息越累?
人們經常誤以為只要不做抗拒的事,就等於是休息。因此,當我們念書、工作告一段落時,就會立刻打開YouTube、瀏覽社群網站、玩遊戲;積極一點的人,則會利用假日出門走逛、郊遊、看電影或露營。但假期結束後,我們卻總是突然感到困惑:「明明玩得很開心,為什麼還是這麼累?」
我們的身體就像智慧型手機一樣,電量會隨著時間耗盡。如果在應該充電的時間,卻放任自己盡情玩樂,最後會發生什麼事呢?就像拿著快沒電的手機繼續玩遊戲、拍照、和朋友聊天一樣,電池只會消耗得更快。換句話說,快樂只能帶來一時的刺激,並不能讓我們獲得電力。
用來測量壓力程度的「社會再適應評估量表」,列出了一些會消耗人們能量的壓力來源。有趣的是,其中竟包含假期、聖誕節、結婚、搬家這些看似幸福的事。我們往往認為壓力來自負面事件,但壞事本身並不等於壓力。壓力的來源,其實是「變化」。當生活出現變化,無論是好事或壞事,只要我們必須去適應改變,就會感受到壓力並消耗能量。因此,如果想讓自己真正充飽電,那就要停留在沒有變化的狀態裡──什麼都不做,不接受任何刺激,只是靜靜地放空。快樂也好、痛苦也罷,唯有讓自己停止運轉,才能獲得真正的休息。
「休息」一詞在字典裡的定義,是指「停止正在做的事,獲得歇息」。此處的重點在於「停止」,如同按下影片的暫停鍵一樣,必須讓大腦暫時進入靜止狀態。我們的身體擁有神奇的自我充電系統,不必插上充電器,只要等待時間過去,就能自動恢復能量。例如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或是關燈坐在沙發上發呆,讓自己靜下來,不做任何耗費能量的事,大腦就能充電。
問題是,什麼都不做並不容易,因為人類天生就會不斷尋找刺激。我曾開設過一個YouTube頻道,上傳了幾支大約十分鐘的講座影片。那時,我以為這些影片會受到熱烈關注,沒想到第一則回饋卻是:「××,廢話真多!」看到留言的那天起,我就放棄了當YouTuber的夢想。世界正變得越來越快,人們追求迅速、強烈、刺激的事物,就連科普教育也不例外。對於感興趣的主題,大家急著要聽重點,凡是開場冗長、鋪陳太多的內容,都會讓人感到煩躁。
如今,我們活在一個「多巴胺成癮」的時代。「多巴胺」是大腦的一種神經傳導物質,當它大量釋放時,我們會感受到興奮和愉悅,而大腦會牢牢記住這種感覺,並且為了再次體驗那份快樂,會不斷重複同樣的行為。例如,我們會無止境地觀看他人用極端方式吃東西的影片,或是重播某人將酒瓶從高處摔碎的畫面。大腦每一次接受這些刺激,就會釋放多巴胺讓我們感到興奮。在這樣的時代,靜心沉思的機會正逐漸消失,大腦變得無法忍受緩慢的節奏,反而催促著我們──不,不是這個!給我更快、更強烈的刺激!

生活也需要定時充電
我第一次體驗到徹底的休息,其實是個意外。那天,我開了人生第一趟長途車程前往外地演講。那次的現場氣氛非常熱烈,身為內向型講師的我,連續傾注了三小時的能量,以至於演講結束後,整個人就像被抽乾了一樣。當我握著方向盤,準備開車返家時,腦海裡突然響起一句話:「啊,沒油了!」以前汽油即將耗盡、車子快要停下來時,爸爸經常會這麼說。我為什麼忽然想起這句話呢?因為我的「加油警示燈」亮了──不是車子,而是我的身體。我快要累垮了,但我沒有停下來「加油」,反而硬撐著繼續前進。「打起精神吧!」我如此激勵自己,然後播放我喜歡的流行樂,這是我開車時用來提振精神的音樂。可是,聽不到幾分鐘,我卻覺得音樂好吵,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喜歡的歌這麼嘈雜。於是,我關掉音樂,在一片寂靜之中,專注地踩著油門與煞車,緩慢而平穩地開到家。那短暫的寧靜,才讓我真正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人一旦精疲力盡,就會自動切換到「休息模式」:不想看、不想聽、不想動。當身體半點力氣也沒有時,只能倒頭昏睡,直到一覺醒來,才能再次感到身體變得輕盈。不過,這種「昏睡式的休息」,其實是一種警訊,代表身體已經過度疲勞。長期處於這種倦怠中,如果又逢人生出現重大變化,就容易因為缺乏應對的能量而崩潰。因此,在精疲力竭之前,我們必須定期讓身體停下來充電,給自己一段真正的休息時光。
在風平浪靜時,人們往往不懂得休息充電,而是不斷向外尋找刺激。大腦會向雙手下達指令:「快去找能刺激多巴胺分泌的東西!」於是,我們就把手伸向遙控器,點開Netflix,或者用手機打開YouTube──不管做什麼都好,就是無法暫時靜下來。面臨這種情況時,不妨讓自己集中在「最小限度的刺激」,以此獲得「相對完整」的休息。方法很簡單,就是專注於細微的感官刺激,藉此騙過大腦。例如:

.觀看下雨或營火的影片
.每天花十分鐘放空,什麼也不做
.站在蓮蓬頭下,讓水打在身上
.專注聆聽大自然的聲音
.凝視燃燒的燭火
.睡前不使用電子產品
.重複機械式的動作

屬於自己的充電時光,在日常生活中就能找到。也許是拼圖、洗碗、摺毛巾,或是在白紙上漫無目的地塗鴉。只要開始重複簡單的動作,大腦便能獲得短暫的歇息。
在漸漸濃密的樹蔭下,在適度慵懶的陽光中,「休息」正向我們招手。此刻,是該停下來補充能量了。六月,是屬於休息的季節。


明天,就是一個巨大的盲盒

一年之中,我們擁有兩次重新開始的機會:一月與三月。一月像是一份從天而降的禮物,令人心生期待,彷彿人生會自動重啟,也因此多了幾分勇氣。相較之下,三月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責任感與壓力。新學期展開、新的工作安排上路,萬事都需要重新嘗試、重新適應,心裡不免湧起緊繃與不安。正因如此,每當三月將近,焦慮與恐懼便顯得格外清晰。
焦慮與恐懼,這兩種情緒看似相近,實則本質迥異。焦慮是模糊的,它指向的是無法預測的遙遠未來,是對沒有實體的對象所產生的憂慮情緒。以「簡報焦慮」(發表演說時的不安)為例,這種不安並沒有具體的對象,我們也無法預測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然而,正是因為那種「總覺得會有意外發生」的模糊擔憂,讓我們對站在眾人面前感到畏縮。
相反地,恐懼(害怕)是當我們感覺自己受到具體的威脅時所產生的情緒。例如開車時因大雪紛飛而視線不良、深夜感覺有人尾隨在後,或是必須進入較深的水域時所產生的懼怕等等。也就是說,我們是因為明確的對象而感到恐懼。假如你半夜躺下準備睡覺,忽然覺得背脊發涼、心裡莫名地發毛,這種情緒屬於「焦慮」;但若衣櫃裡突然傳來窸窣的聲響,這時感受到的情緒便是「恐懼」。

與焦慮和諧共處的方法
焦慮與恐懼,是我們在人生中會不斷經歷、深植於日常的情緒。不過,由於兩者的本質並不相同,所以應對與克服的方法也有所區別。恐懼的對象相對明確,可以透過避開威脅或接受心理治療,讓自己不再對該對象感到恐懼。反之,焦慮的對象沒有實體,因此解決起來也較為困難。對未來的不安、前往陌生場域的惶恐,或是結交新朋友的不自在,我們往往連自己究竟為什麼焦慮都難以釐清。因此,此處真正的課題,就是找出深藏在「焦慮」背後,尚未被發現的「恐懼」本質。
前面提到的「簡報焦慮」,通常來自一種模糊的預感──明天的報告有可能會搞砸。那麼,就可以試著把這份模糊的預感具體化:在發表時,可能會遇到哪些狀況?也許是突然忘詞而語塞,或是投影片打不開而無法開場,又或者是手不停地顫抖,被人投以訕笑的目光。當恐懼的情境變得清晰且具體,便能透過努力來克服。我們可以反覆練習十次、二十次,直到確信自己不會忘詞;演講檔案可以準備多種版本,分別存入隨身碟、雲端硬碟或夾帶在電子郵件中。若時間允許,提前抵達現場確認環境也是個好方法。如果擔心手一直發抖,可以練習將手輕搭在講臺上,或是自然地插進口袋。只要將焦慮具體化,就能順利地找到對策。
然而,有些焦慮卻很難用這種方式化解,那就是所謂的「非理性信念」。認知行為治療心理學家亞伯.艾里斯(Albert Ellis)指出,有幾種非理性信念,往往是心理問題的根源,常見的包括:

.我必須表現得盡善盡美。
.我必須在所有事情上都獲得成功。
.我一定要把每件事都做到毫無瑕疵。
.所有人都必須喜歡我。
.所有人都必須尊重我。
.世界理應按照我期望的方式運轉。
.若事情不按預期發展,人生便會以悲劇告終。

雖然理智上明白這些想法並不合理,但它們卻悄悄地在心底扎根。若不修正這些信念,我們將終日被焦慮所困,生活在憂鬱的陰影之下。在認知行為治療中,用來調整非理性信念的方法為「ABCDE轉念法」,英文字母分別代表以下五個步驟:

.A(Activating Event,導火線):觸發情緒的事件或情境。
.B(Belief,信念):詮釋事件的方式,即我們內在的信念。
.C(Consequence,結果):該信念所引發的情緒與行為。
.D(Disputation,反駁):對非理性信念進行邏輯性的反駁與質疑。
.E(Effect,效果):建立替代信念後,情緒與狀態的轉變。

我第一次接到大型專案時,內心便藏著一個非理性信念:希望能像那些知名的心理學家一樣純熟,甚至覺得「我必須做到那樣」。然而,當這種念頭越強烈,緊張感就越高漲,挑戰也隨之變成巨大的負擔。壓力一旦開始堆疊,準備的過程便處處卡關,失誤也接二連三地出現。最後,我以不如平時水準的狀態結束了第一次專案,是人生中一場徹底的挫敗。這樣失常的表現,源於非理性信念所誘發的焦慮。那麼,面對這種情境,該如何調整自己的心態呢?我透過「ABCDE轉念法」,改變了自己看待失誤的視角。

.A(導火線):獲得執行大型專案的機會。
.B(信念):我必須像經驗豐富的專家一樣,表現得完美無缺。
.C(結果):過度緊張、頻頻失誤,開始貶低自己無能。
.D(反駁):根本不可能追求一步到位。每個人都有生疏的第一次,正是透過那些經驗,才得以進一步成長。
.E(效果):開始檢視自己的不足,思考改進的方向,不僅產生成就感,也真正感受到成長。

面對新的挑戰,一切都難以預測,我們難免要與「焦慮」攜手同行。然而,焦慮往往會在途中冷不防地鬆手,轉而絆住我們的腳步,甚至帶來意想不到的最壞結局。因此,當焦慮來襲時,不妨換個角度思考:新的開始之所以令人不安,正是因為前路未明;但也正因如此,人生才顯得更加精彩。

用期待的心情,打開今天的禮物
讓我們來看維吉尼亞大學的一項實驗。研究人員要求受試者完成一個簡單的任務,並提供高級巧克力或馬克杯作為報酬。實驗將受試者分為三組:第一組事先知道自己會得到哪一樣禮物;第二組同時獲得兩樣禮物;第三組則是獲得其中一樣禮物,但事前不知道是哪一種。在等待禮物的過程中,研究人員觀察了受試者的期待感。結果顯示,那些不知道會收到什麼禮物的人,擁有最高的期待值與幸福感,甚至超過同時拿到兩樣禮物的人。
我們為什麼喜歡購買「盲盒」或「福袋」呢?因為「不知道裡面裝什麼」的緊張感會逐漸轉為期待,最後化作一份喜悅。面對不可預測的事物,雖然有時會引發焦慮,但同樣也可能帶來巨大的驚喜。我也買過福袋,是一個隨機裝有各式衣服的驚喜包。但是,在拆開包裝的瞬間,我感到無比地失望。裡面沒有一件衣服合我心意,風格甚至與我的年齡完全不搭。我一邊抱怨自己浪費錢,一邊把那些衣服塞進衣櫃最深處。直到有一天,我臨時接到一個重要的簡報行程,需要一套端莊、成熟的服裝。那時,我忽然想起被我棄置在角落的衣服,拿出來試穿看看,有一件竟意外地合適,甚至完美契合當天的場合。
人生就像一個巨大的盲盒或福袋,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迎來什麼樣的轉折。拆開後的結果,有時可能不盡理想,甚至是自己完全不想要的東西。不過,我們不必因此就感到著急或失望,因為那些不期而遇的經驗,往往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成為不可或缺的養分與資源。在生命的長河中,每一段經歷都是一份禮物。順境自有它的美好,而逆境也會以另一種方式,將我們磨練得更加強壯。
三月已近,我們即將迎來新的開始。等待啟程時,內心或許會有些焦慮,但「明天」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盲盒,即便開出的結果與預期不同,我們也不該錯過領取禮物的機會。試著用一顆好奇的心去打開包裝吧!說不定,人生早已為你備妥一份最合適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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