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觀心：心念的功課
21 二十個陌生人的願力 我們每天都在被一些看不見的人支撐著。種菜的農夫、開卡車的司機、清晨掃街的清潔工。但有一種支撐，比這些都更直接，那是流在你血管裡的，另一個人的血。 有一天，一位女子來我們診所接受血液淨化治療，療程快結束時，我看著機器螢幕上的數字，跟她說：「今天總共處理了七千c. c.的血液。以妳體重五十公斤換算，全身血量大約三千五百c. c.，我們等於幫妳全身的血洗了兩趟呢！」她躺在床上，轉頭看我：「我身上的血只有三千五百c. c.啊？這麼少？」 她這麼說令我有點好奇，就反問她：「喔？為什麼妳覺得很少？」 她想了一下，告訴我：「我以前懷孕的時候血崩過，那時候輸了六千多c. c.的血。」我停下手邊的動作。六千c. c.啊，一袋血兩百五十c. c.的話，那樣有二十幾袋呢，那間醫院的血庫血量還真多啊！而且表示她當時全身的血幾乎被換了快兩輪，都是別人的血呢。 她說，醫生吩咐她定期追蹤，因為輸了那麼多血，身體可能會有排斥反應。 我看著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妳有沒有想過，那六千c. c.是怎麼來的？」她愣了一下：「捐血啊。」我說對，捐血，一袋血大概兩百五十到五百c. c.，六千c. c..大概需要二十到三十袋。她眨眨眼，好像還沒意識到這個數字的意義。 我說，那代表當時有二十到三十個人，每個人從自己身上抽出一部分血，剛好在那一天、那個時刻，匯集到妳身上。這些人，妳一個都不認識。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血會流到誰身上，也不知道會在什麼情況下被使用。他們只是某一天走進捐血車，捲起袖子，捐了出去。然後剛好，在妳最需要的時候，這些血到了。 她聽完，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瞬間整個人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說：「我以前沒有這樣想過。」我說，我也是剛剛才想到。其實自己講完也愣了一下，因為這件事情明明一直都在那裡，只是我們都沒有這樣去算過。 做了這麼多年的醫師，開過那麼多台手術，術前備血、術中輸血，對我來說早就是日常流程。血庫打電話來說備好了，護理師把血袋掛上去，紅色的液體順著管子流進病人的靜脈，一袋接一袋，就像換點滴一樣自然。我從來沒有停下來想過，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它就是在那裡，像水龍頭打開就有水一樣理所當然。但水是自然界的，血不是。血液無法透過人工製造，即使全世界最先進的實驗室，也做不出一滴真正的血。唯一的來源，就是另一個人。一個你不認識的人，把他身上的一部分分給你。你想想看，這件事情其實非常不可思議。 所以每一袋血的背後，都是一個人。一個你過去不認識，未來大概也不會認識的人。他花了半小時躺在捐血椅上，讓針扎進手臂，把自己的一部分送出去。不求回報（好吧，可能有瓶牛奶跟餐包），甚至不知道會給誰。 佛陀的某一個前世曾經是位國王，叫尸毗王。有一天，一隻鴿子飛過來，躲進他的衣袖裡，全身發抖。後面追來一隻老鷹，說這是我的食物，你不能搶走。尸毗王說，我不能把鴿子交給你，但我可以從自己身上割一塊肉給你，重量跟鴿子一樣重就好。老鷹答應了。尸毗王拿起刀，從大腿上割了一塊肉放到天平上，結果鴿子那一端還是比較重。他又割了一塊，還是不夠。一直割，一直不夠。最後他把整個人站到天平上去，大地震動，天人散花。 仔細想想，捐血的人做的事情與割肉餵鷹是同一件事，他們把自己身上的一部分送出去，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差別是尸毗王知道鴿子在他面前，有個保護的對象，而捐血的人連對方的臉都沒見過。某種意義上，捐血的人比尸毗王還厲害，因為他連感動的對象都不認識。事實上，他也不需要認識，純粹地給出去，因為有個「他」會在某個危急的時刻，受到幫助。 一盞燈點亮了另一盞燈，光不會因此變弱，反而因為一盞接著一盞點亮了，黑暗的地方因此光明起來。捐了一袋血，點了一盞燈，二十幾盞燈疊在一起，就把一個在產後血崩黑暗裡的媽媽照亮了。 病人後來跟我說：「楊醫師，我現在常常提醒自己，活下來就要多做一點事。」 我問她：「比如呢？」 她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對人好一點，能幫忙的就幫。」 「我欠了二十幾個人的血，還不完。但我可以用別的方式還。」我聽了覺得很感動，只說了一句：「這樣很好。」 後來我常常想起這段對話。一個產後血崩差點死掉的媽媽，身體裡流著二十幾個陌生人的血，她活下來了。多年後的某一天，她來到我的診所做血液治療，在聊天中跟我分享了她大量輸血的故事，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生命是二十幾個人的熱血祝福，於是她決定，把這份善意傳下去。 你說這是什麼呢？我覺得這就是「願力」最具體的樣子。二十幾個人的善念，穿過時間和空間，在某一個瞬間匯集成六千c. c.，接住了一個正在墜落的生命。而那個生命，以後也會用她自己的方式，接住別人。一燈點百千燈，明終不盡。 「譬如一燈，燃百千燈，冥者皆明，明終不盡。」 ——《維摩詰經》 ● ● ● 給你的問題 ● ● ● 回想一下，你過去曾經，或現在正在被誰的願力支持著呢？ 「平常心是道。」——《景德傳燈錄》
21 二十個陌生人的願力 我們每天都在被一些看不見的人支撐著。種菜的農夫、開卡車的司機、清晨掃街的清潔工。但有一種支撐，比這些都更直接，那是流在你血管裡的，另一個人的血。 有一天，一位女子來我們診所接受血液淨化治療，療程快結束時，我看著機器螢幕上的數字，跟她說：「今天總共處理了七千c. c.的血液。以妳體重五十公斤換算，全身血量大約三千五百c. c.，我們等於幫妳全身的血洗了兩趟呢！」她躺在床上，轉頭看我：「我身上的血只有三千五百c. c.啊？這麼少？」 她這麼說令我有點好奇，就反問她：「喔？為什麼妳覺得很少？」 她想了一下，告訴我：「我以前懷孕的時候血崩過，那時候輸了六千多c. c.的血。」我停下手邊的動作。六千c. c.啊，一袋血兩百五十c. c.的話，那樣有二十幾袋呢，那間醫院的血庫血量還真多啊！而且表示她當時全身的血幾乎被換了快兩輪，都是別人的血呢。 她說，醫生吩咐她定期追蹤，因為輸了那麼多血，身體可能會有排斥反應。 我看著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妳有沒有想過，那六千c. c.是怎麼來的？」她愣了一下：「捐血啊。」我說對，捐血，一袋血大概兩百五十到五百c. c.，六千c. c..大概需要二十到三十袋。她眨眨眼，好像還沒意識到這個數字的意義。 我說，那代表當時有二十到三十個人，每個人從自己身上抽出一部分血，剛好在那一天、那個時刻，匯集到妳身上。這些人，妳一個都不認識。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血會流到誰身上，也不知道會在什麼情況下被使用。他們只是某一天走進捐血車，捲起袖子，捐了出去。然後剛好，在妳最需要的時候，這些血到了。 她聽完，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瞬間整個人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說：「我以前沒有這樣想過。」我說，我也是剛剛才想到。其實自己講完也愣了一下，因為這件事情明明一直都在那裡，只是我們都沒有這樣去算過。 做了這麼多年的醫師，開過那麼多台手術，術前備血、術中輸血，對我來說早就是日常流程。血庫打電話來說備好了，護理師把血袋掛上去，紅色的液體順著管子流進病人的靜脈，一袋接一袋，就像換點滴一樣自然。我從來沒有停下來想過，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它就是在那裡，像水龍頭打開就有水一樣理所當然。但水是自然界的，血不是。血液無法透過人工製造，即使全世界最先進的實驗室，也做不出一滴真正的血。唯一的來源，就是另一個人。一個你不認識的人，把他身上的一部分分給你。你想想看，這件事情其實非常不可思議。 所以每一袋血的背後，都是一個人。一個你過去不認識，未來大概也不會認識的人。他花了半小時躺在捐血椅上，讓針扎進手臂，把自己的一部分送出去。不求回報（好吧，可能有瓶牛奶跟餐包），甚至不知道會給誰。 佛陀的某一個前世曾經是位國王，叫尸毗王。有一天，一隻鴿子飛過來，躲進他的衣袖裡，全身發抖。後面追來一隻老鷹，說這是我的食物，你不能搶走。尸毗王說，我不能把鴿子交給你，但我可以從自己身上割一塊肉給你，重量跟鴿子一樣重就好。老鷹答應了。尸毗王拿起刀，從大腿上割了一塊肉放到天平上，結果鴿子那一端還是比較重。他又割了一塊，還是不夠。一直割，一直不夠。最後他把整個人站到天平上去，大地震動，天人散花。 仔細想想，捐血的人做的事情與割肉餵鷹是同一件事，他們把自己身上的一部分送出去，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差別是尸毗王知道鴿子在他面前，有個保護的對象，而捐血的人連對方的臉都沒見過。某種意義上，捐血的人比尸毗王還厲害，因為他連感動的對象都不認識。事實上，他也不需要認識，純粹地給出去，因為有個「他」會在某個危急的時刻，受到幫助。 一盞燈點亮了另一盞燈，光不會因此變弱，反而因為一盞接著一盞點亮了，黑暗的地方因此光明起來。捐了一袋血，點了一盞燈，二十幾盞燈疊在一起，就把一個在產後血崩黑暗裡的媽媽照亮了。 病人後來跟我說：「楊醫師，我現在常常提醒自己，活下來就要多做一點事。」 我問她：「比如呢？」 她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對人好一點，能幫忙的就幫。」 「我欠了二十幾個人的血，還不完。但我可以用別的方式還。」我聽了覺得很感動，只說了一句：「這樣很好。」 後來我常常想起這段對話。一個產後血崩差點死掉的媽媽，身體裡流著二十幾個陌生人的血，她活下來了。多年後的某一天，她來到我的診所做血液治療，在聊天中跟我分享了她大量輸血的故事，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生命是二十幾個人的熱血祝福，於是她決定，把這份善意傳下去。 你說這是什麼呢？我覺得這就是「願力」最具體的樣子。二十幾個人的善念，穿過時間和空間，在某一個瞬間匯集成六千c. c.，接住了一個正在墜落的生命。而那個生命，以後也會用她自己的方式，接住別人。一燈點百千燈，明終不盡。 「譬如一燈，燃百千燈，冥者皆明，明終不盡。」 ——《維摩詰經》 ● ● ● 給你的問題 ● ● ● 回想一下，你過去曾經，或現在正在被誰的願力支持著呢？ 「平常心是道。」——《景德傳燈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