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Haut 皮膚

我看著自己雙手的皮膚。它已不再如以前那樣緊實,我甚至還看到了斑點。「沒什麼大礙。」皮膚科教授這麼告訴我。當我問他,這斑點會不會是皮膚癌,他說:「要的話我可以幫你除掉。不過,我們把除斑推遲到秋天。」奇怪的是,我每年的例行檢查往往都是在春天,到了秋天,這些斑點我看著看著倒也習慣了。所以我手上皮膚也就繼續斑斑點點的,像是一件迷彩裝。
這位皮膚科教授是我這幾十年來固定的主治醫師。我很欣賞他的看診態度,從不長篇大論,而且往往立刻就能全盤掌握狀況,有時甚至在我開口之前就已先解答了我的疑惑。
「您的膚況很好,」反應超快速的他這麼說,聽得我很是驕傲。所以我希望在和他的共同合作下,「我的好皮膚」能有助我抵禦所有惡性病變的侵害。
我的皮膚也很容易曬成淺棕色。在陽光下曬上一天,看起來就像別人在南方曬了三個星期。
也許我該提一下,我防曬乳擦得太少了。那位醫師說我「也許永遠不必擔心」那些可怕的惡性皮膚病變,前提是,「要是您擦個防曬係數50的防曬乳的話。」當他補上這句話時,我的心思老早就飄到診所外頭清新的空氣裡了。
如果我和我太太到海邊或湖邊戲水,我會專心幫她在後背擦上防曬乳。對了,這也是我這輩子得學會的事:全心全意去照料另一具身體,也就是說,暫且將自己的身體擱在一旁,改而專注照顧另一具身體,也就是我太太的身體。
我可是個優質的好學生。我依循所有的使用指示,就像大家常說的,「肩膀處多塗抹」。最終我學會不再依賴外在指示,而是學會聽從自己的感受,從自己身上學習。
可是,我在自己擦防曬乳之前還有其他事情要做。說到我的皮膚,防曬乳讓我覺得實在很沒意思。
為什麼?
小時候,我媽媽那邊的親戚會叮囑我們防曬乳一定要擦(但不像這年頭的媽媽們逼得那麼緊),可是我們從來不擦。當年曬傷可沒人被視為是死亡的徵兆,大家都認為曬傷是必然的,都說如果沒曬傷就曬不出一身古銅色。去北海度假曬傷而發炎的皮膚可是眾所公認是有閒度假和曬出一身古銅色的必經階段,而度假和曬黑,這兩者可是一體的。入夜後我們會痛得輾轉反側,身上的脫皮可以一片片撕下來,露出底下的生肉,這過程幾天過後才會結束。
要是我們真擦上了防曬乳,往往也是在已經曬傷之後。我曾經讀到,說人體每一處曬傷,皮膚都會「記得」常達十數年之久。有時許久過後才出現的皮膚癌,成因就是當初的曬傷。這真是徹徹底底嚇到我了。不過也只有那麼一下下。反正現在要改變什麼也為時已晚。
皮膚不是人體最大的器官嗎?沒錯!我應該更妥善對待它才是。
也許我也得提一下,我很討厭日光浴。當其他人身上塗了Ambre Solaire, Nivea, Tiroler Nussöl, Eucerin, Cetaphil,以及其他林林總總的防曬護膚品,舒舒服服躺在陽光底下時,我往往是穿著襯衫坐在蔭影裡。我不喜歡高溫,也不愛那種全身被乳霜、油脂、汗、沙和鹽黏糊糊裹住的感覺。陰影處才是我的棲息地。儘管如此,每年初夏,我的鼻子還是會被曬傷。
荷蘭許多城鎮都設有免費分送防曬乳的機器,就像荷蘭人說的,「防曬乳,保護您不受紫外線的有害影響」。二〇二四年的歐洲盃足球賽期間,德國許多城市也都設有免費分送防曬乳的機器。照這樣下去,我們很快就會看到那些在二〇二〇年新冠疫情初起時,在宣導影片中耐心洗著手的政府官員開始細心塗抹防曬乳的影片。
總之呢,我這輩子眼見我們國家這個「嚴父」,現在反倒成了「慈母」,處處擔心自家國民的身體健康。這可有意思了,對吧?四月才剛開始,政府就警告要注意夏季日曬的危險,眼下似乎什麼都不安全,什麼都有害。就連在陽光下,我們最先看到的也是陰影。七月和八月更是駭人。接著是陰鬱的冬天到來,沒有陽光。唯一比陽光更糟糕的是陽光的缺席。
我偶爾會想,當初到海邊玩水時我媽要是說:「沒有防曬乳!你敢擦就死定了!」那麼我的「防曬乳厭惡症」現在會變成怎樣?也許現在的我會全身抹得油膩膩,活像罐頭裡的沙丁魚。人是逃不開自己的童年的。要是國家在街角處處立起告示,警告民眾不可以擦防曬,那應該對我的皮膚會最好。只是你不可能指望國家真的這麼做。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有皺紋,當然啦,除了脖子上的幾條頸紋之外,我倒不覺得這些皺紋礙事。您知道我覺得很棒的是什麼嗎?就是偶爾會在鏡子裡看到年輕時的我,就出現在旁邊,做為比較。我對自己的老化並無傷感,也不會去抵抗,何必呢?想想另一種可能,我反而還覺得慶幸。
身上也有疤痕。
額頭右上角那道疤是我四歲時一次意外留下的痕跡。一輛摩托車撞到我,劃破了我額頭的皮膚。
我右手腕處有一道細長的疤,看起來就像自殺沒成功的痕跡。十七、十八、還是十九歲那時候,我們有次到某個朋友他爸媽的鄉間小屋過週末,那時是開福斯金龜車去的。那天下午,我們開車穿過森林,有人坐在行李廂蓋上,我則是站在後保險桿上。這行為很瘋,但我們這群人就是傻傻歡呼著自己的逍遙自在。開車的人喝醉了,而且還有點瘋癲,在窄小的林間小路上開快車。我在一個顛簸處沒抓穩,從行駛中的車上慢慢滑了下去,手腕皮膚被金屬割開,差點傷及動脈。
在我鼻子上方有一道――這該怎麼說呢,和平的傷痕?(我當兵時沒經歷過戰爭,所以也就沒有戰爭的傷痕)總之呢,在一次陸軍野外演習中,在坦克車裡身為砲手的我,頭顱狠狠撞上了瞄準鏡。
我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疤,也是當兵時留下的。當時我想打開一個放有防毒面具濾芯的罐子,由於開罐器壞了,我改而用手去撬開,結果受傷大量流血,最後還得由醫生處理。
我還記得有一回某個傷口居然出現增生組織,是色呈暗紅的腫塊,之後卻又消失無蹤。醫師說那是「Wildes Fleisch」,這個詞我永遠忘不了,因為聽起來就像是色情片的片名。
火辣的胴體,狂野的生肉。
皮膚是「生命的行囊」,作家羅伯特・穆希爾在他的《沒有個性的男人》一書當中描寫一個臨終之人時這麼寫道。囊?這形容聽起來好似我們就像是麵粉或煤炭一樣,被裝填在這身皮囊裡。但才不是這樣,在這身皮囊裡,我們可是結構精良。
有時我會想像,我這身皮膚就像是一件尺碼五十六、對我來說太大件的毛衣。我填不滿它,只得不斷拉攏、整理。
我有一身狀態還不錯、已經有點老化的「白」皮膚。六十多年前,沒有人會想到將這樣的既成事實視為是為我的生活帶來種種特權的條件。但現在不同了。而且這身皮膚還是個男人的。如果有人稱我是「老白男」,我也不會有什麼被冒犯或受辱的感覺。「老白男」的確是事實(雖然,嗯,「老」這個字......),只不過他們有時開口前可以再多想想,用點別那麼傷人的說法。如果我背負的是一身深膚色的女性皮囊,恐怕這輩子所有事情都會窒礙難行,不過那也就不是我的人生了。
那我該怎麼做?我試著讓自己活得至少在某種程度上配得上這身皮膚。
皮膚對我們的生活具有(而且一直都有)幾乎無可估量的重要性。它會被人判讀、詮釋,賦予新的意義。怪的是,膚色重要得很,儘管我們應該學會膚色其實無關緊要。蒼白的膚色在十九世紀被視為是無需從事體力勞動苦差事之人的標記,之後反而成了身體不健康的象徵。我們會化妝或用刺青定義自我。皮膚是一份可閱讀的文本嗎?或者,是一幅人人自行構想或由自然設計生出的圖像?在現今這個影像時代裡,它的意義是否因而變得益發重要?
我在Youtube上看到一段由拉夫・卡斯佩斯主持的影片,討論主題是「量子物理:我的身體在哪裡結束?」換句話說,也就是「我和其他人的邊界究竟在哪裡?」
有趣的是,要回答這問題並不容易。
如果逼近細看皮膚,看我們與世界的邊界,便會看到它止於最外層,也就是角質層,具體而言,是角質層最外緣的細胞。構成這些細胞的是氨基酸,而這些氨基酸又是由分子構成,分子則又是由碳原子鏈構成。
「很顯然」,卡斯柏說,「我的身體就結束在我外層皮膚的最後一個原子所在之處。」
不過,原子是由一個極其微小的原子核構成,外圍有點狀的電子環繞,這些電子小到毫無體積,毫無大小,而且沒有固定的運行軌道,可說更像是在模糊的雲狀區域裡亂跑亂竄。我們無法確切地說你我的身體「完全、完全、完全精準」地結束在何處,因為我們永遠無法「完全、完全、完全精準」地確切知道最外緣的那顆電子此刻究竟在哪裡。
如果要「完全、完全、完全精確」地說,身體的邊界其實是模糊不清的。
我喜歡這個想法。當我們直抵身體的最外緣,你我就和這宇宙有了那麼一點的相交融,那就像從太空回望地球,地球邊緣看起來也有那麼一點點的模糊。我也喜歡這個想法:當我以手指、指尖、手掌輕輕拂撫過我太太的皮膚,那時,成千上萬最外緣的電子會互相碰撞、彈開,繼而靠近,乒乒乓乓,叮叮咣咣,噹噹鏘鏘,它們彼此互換、錯位,相互糾纏,而我倆的身體繼而就像沉陷在一場量子物理的暈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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