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他的第一次呼吸,也是最後一次呼吸】

我想看看「他」長什麼樣子
那是一個下大雨的早晨,濕氣讓整個辦公室都黏黏的,雖然冷氣機多少有點除濕效果,但鞋襪被雨水浸溼的黏膩不適依然擾人。我和同事Leo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脫下雨具,整理跟沖完澡沒兩樣的頭髮,還有泡水的襪子。連早餐都來不及吃,就忙著開始一天的工作。
突然,Leo滑到討論區裡那則陌生的貼文,並把螢幕轉向我:「你看這篇。」
發文者是一位懷孕約十八週的媽媽,前一晚因突發性出血被送進急診,醫師搶救了幾個小時,她雖然被救回,但孩子沒有那麼幸運。
「我沒能聽見他哭的聲音。」這是貼文的第一句話。
這位傷心母親接著表示,她想替寶寶辦一場小小的告別式,可是她什麼都沒有,就連孩子的樣貌都不完整。孩子是在肚子裡流掉的,所以沒有可以放在靈前的影像,只有那張灰白色的超音波照,上面模糊的輪廓,像是蜷縮成一團雲的人形。
她到處發文求助:「有沒有人可以幫我P圖?我想看看他長什麼樣子。」這種貼文通常會被網友轉發一陣子,然後靜靜沉入演算法的底層,但那天被我們看見了,Leo推推眼鏡看著我:「我們要不要幫她?」
我點了點頭。嚴格來說這次幫忙那是我們職務範圍之外的事,因為做這件事跟任何一項業務或KPI都扯不上關係,但卻也是職業範圍之內的事,也算助人生死兩相安。
這種事情在殯葬業,有些人稱為「做功德」,有些人稱為「積陰德」,但我喜歡把這種事視為「讓人少一個自殺的理由」。本質上這是在扼殺業績,但是我既不是老闆,也沒有業績壓力。我沒任何損失,還可以幫助人,何樂不為呢?

我們不是好人,也可以做好事
這件事發生時,AI一鍵成圖還沒有問世。也就是說,要從一張超音波照,描述出一個鮮明的新生兒,只能靠手藝。而我的同事Leo是一位不擅言詞但手藝精湛的視覺設計師,他對色溫、光線、膚質有近乎強迫症的要求。
Leo告訴我:「我不想做一張卡通寶寶,我想讓她看到一個真的孩子。」
他翻找了資料庫裡幾十張新生兒照片,挑出最接近那週數的比例,拼湊出頭偏大、手臂細、眉毛還未濃,身子被仔細地包覆在嬰兒被中,安詳地睡著的人物外型設定。接下來,就是進入沉浸模式的繪製修圖,那是一種極度專注的狀態。而我,除了加油與應援之外,就是盡量把當天的例行工作攬在自己身上、提早完成工作,讓Leo可以盡量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多騰出一點時間。我和他一起趁著午休分頭趕工,希望來得及在告別式之前完成這張照片。
幾個小時之後,寶寶的遺照完成了!那是一張近乎真實的照片,一個安靜的嬰孩,閉著眼,嘴角微微翹起,柔光從一側照入,像是有人開著太空船,正輕輕喚醒在座位睡著的他:「醒來吧,孩子,我們到地球囉!」
我們把照片發給那位媽媽。過了幾分鐘,她回來一串訊息:「謝謝你們讓我看見他,跟我想像中的樣子真的好像。」
我和Leo看著螢幕的文字,突然不知道該回什麼,我們的行業日常就是見聞各種生離死別,我們在被汙名化為「賺死人錢」的產業裡討生活。然而,藏在這字裡行間的片刻,我第一次覺得,這次不是送人永別,更有點幫人回魂的味道,雖然寶寶只是短暫地回來一趟。我突然覺得,這一次沒收錢,也沒賺到死人錢,至少應該可以當一次好人了。
當天快下班時,我對 Leo 說:「我跟那位媽媽又連繫過了,我們的照片剛好趕上告別式,她和孩子終於可以不用隔著肚皮見面,她很感謝我們。」
Leo 推推眼鏡,露出一慣帥氣又憨厚的笑容:「感覺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我笑:「是啊,雖然我們不是好人,也還是可以做好事的。」
Leo 翻個白眼:「你才不是好人,我可是好人好嗎?」
我們發自內心的大笑,這種笑,不僅僅是自得,也是一種倖存者的幽默,在這行裡,如果沒有幽默,就只能被悲傷淹死。
在那位媽媽舉辦的小型告別式上,她用小白花點綴、點了蠟燭裝飾,並將那張P圖裝裱起來放在桌上,她說:「這是我唯一能留給他的樣子。」
我們不認識負責那場喪禮的禮儀師,不過她很貼心地將那張圖,貼在紙紮的護照、奶粉禮盒與登機箱上。她說那是孩子「前往天堂的登機證」,火化時就可以陪著孩子登上天國航班。連一紙死亡證書都拿不到的他,至少有一本自己的小護照了。我沒有參加那場告別式,但我看著那些現場照片,可以想像也許現場沒有哭嚎,只有輕輕的音樂伴隨燭光搖曳一下、兩下、三下,就像那孩子在媽媽懷裡微微活動伸展了一下、兩下、三下。

媽媽,是這世上唯一和孩子一起分享過心跳的人
我自己覺得,最遺憾的告別就是「來不及」。來不及長大、來不及見父母、來不及感受到人間的喜怒哀樂。這些孩子,雖然登陸了地球,卻停留得太短。
那個小型告別式的幾個月後,又接到另一個案子,那天勤務單的備註欄寫著「嬰兒,五日齡」,我愣了一下。五天?連一個禮拜都不到!這麼倉促的時間,連健保局都來不及幫這孩子完成身分建檔。
那是一對父母「心心念念」期盼的早產雙胞胎,孩子一個小名叫「心心」、另一個小名叫「念念」。心心保住了,但是念念卻走了,媽媽在電話裡的聲音平靜得出奇:「請幫我們安排簡單的儀式就好,我只是想讓全家人能好好見面道別。」
在會面商量討論告別式規劃那天,念念媽媽帶著一個白色紙盒,裡面放著一件迷你的超人包巾、一張寶寶腳印卡,還有一封她寫的信。我們當時沒有拆開,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但過了幾天知道答案了。
念念的遺體被放在新生兒保溫箱大小的棺木裡,那天陽光正好,窗外的風像是要把空氣揉軟,媽媽低著頭,手輕輕摸著童棺的邊角,動作像在哄著躺在嬰兒床裡的寶寶入睡。也許幾個月前我們幫忙P圖的那位媽媽,告別式那天也是這樣吧?
一個是自己來不及看見的孩子,一個是來不及看見自己的孩子;一個在登陸地球前取消,一個在登陸地球後變卦,兩個不同時空、素昧平生的母親如出一轍地,雙手環抱,低頭呢喃與孩子說話告別。
心理學中,「雙手環抱,低頭呢喃」的肢體語言通常代表著一種封閉、緊張或自責的心理狀態,但我想那更是一種帶著遺憾的愛與思念。
念念的告別式沒有請法師、沒有宗教儀式,由禮儀師充當司儀、簡單地走完家祭,並且播放一段媽媽和爸爸預錄的影片:「親愛的念念,媽媽和爸爸愛你,這趟旅程辛苦了,謝謝。」
「你雖然只待了五天,但這五天的幸福是媽媽和爸爸從未體會過的,你還沒見過你哥哥心心,但是哥哥有看過你囉!謝謝你陪哥哥這八個月,一起在媽媽的肚子裡當室友,每天一起和媽媽分享美食,一起陪媽媽追劇,媽媽這些話有寫成一封信放在你旁邊,但我怕你看不懂字,所以我還是唸出來給你聽。」
這段錄音放出來時,全場隱約能聽見哭聲,但卻也能隱約看見微笑,那是一種感同身受的喜泣。在早產兒病房照顧念念的護理師忍不住哭出聲:「念念一定聽得到。別忘了,母親是這世界上唯一和孩子一起分享過心跳的人。」
我並不確定孩子是否聽得到這段錄音,但我確定,那道溫柔的嗓音,讓現場所有的大人都深刻記得這孩子。我們這一行,總是依照既定習俗與法定程序處理死亡,平時能用冷靜抑止悲傷。然而,情緒卻在那天被一句輕聲的「我怕你看不懂字,所以我還是唸出來給你聽」打破。
寶寶的火化比較快,不像成人要燒一個半小時,燒完後一小堆的骨灰是這小天使來過地球僅存的痕跡。雖然火化後的骨灰在降溫後,通常應該只會餘留碳化的餘燼氣味,但是撿骨師說,他在封罐時真的有聞到一股淡淡的乳香味,類似嬰兒乳液或小寶寶身上的味道。
「也許是媽媽身上殘留的嬰兒乳液味道吧?」我心裡這麼想,但沒有說出來,有時候用氣味保留一份具象的記憶,要比抽象的思念要來得實在可靠。如果不戳破這件事更能貼近生死兩相安,那就沒有必要說出口了。
回到辦公室後,Leo 問我:「怎麼樣?今天那場念念的告別式?」
我說:「媽媽很勇敢。」
Leo沉默了一會兒,笑道:「你知道嗎?我覺得這些孩子都很有禮貌。」
我挑眉:「從哪裡看出來很有禮貌?」
Leo說:「他們來得安靜,走得也安靜。只是我們太吵了。」
這句話像一記螢光筆標註。的確,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常常用各式各樣的聲音:電視的聲音、車輛的聲音、講電話的聲音,敲鍵盤的聲音──掩飾恐懼,但這些小天使,教我們用靜默去體會存在,他們不說話,卻讓我們一次次學會傾聽。
過了兩年,有時整理案例資料時,我還是會想起那兩個媽媽,一個在網路上尋找能還原孩子長相的方法,一段在告別式中希望尋求孩子理解的錄音。一個需要被賦形,一個需要被釋放,而我們是站在中間的修補者,為那些規章制度無法命名的情感,找到一個出口。

◎丸編的生死筆記──藏在醫療廢棄物裡的小天使
在臺灣,很多事都有灰色的模糊地帶,但是關於「死胎」的法律規定,卻清楚得讓人感到有點冷血。
什麼是「死胎」?根據環保署的規定,胎齡未滿二十週的死胎,會被視為醫療廢棄物,由醫院依規定處理,但家屬可與醫院溝通是否領回;懷孕超過二十週或胎兒重量超過五百公克,就必須由醫院開立死胎證明。
死胎證明的用途除了用於申請火化爐,也可以申請產假、報勞保、領相關補助,如果有保險,也可能領保險理賠。
然而,那些沒滿二十週、沒資格領到那一紙證明,還未成人型的小生命,在文件的分類欄裡被標註為「未具人格」,因此在行政系統中「他」不算人類死亡事件,「它」只是人體組織物件。
白紙黑字的條文,這樣分類的邏輯也是無可厚非,只不過,碰上超越規定的情感時,就更顯得條文冰冷、不近人情。
尤其是剛失去孩子的母親,接過那張冷冰冰的表格,顫抖著手簽下名字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無緣的孩子留下筆跡。
在殯葬業,這些夭折的嬰孩一律稱作「小天使」,不論是否滿二十週,因為他們跳過人間各種修行苦難關卡,開局就進入結局,直接破關變成天使了。
碰到這些狀況,有些醫護人員可能會委婉建議家屬「血肉模糊不要看,看了更有創傷」,或是「交給醫院代為處理」,有時甚至一句「還太小,沒成形」,就把那段告別掩進了醫療廢棄物的密封袋裡。
只能說,臺灣的醫療體系在這方面仍偏保守,不少醫院的流程旨在避免刺激母體情緒,造成生理上的創傷;但這樣的做法,卻也可能間接剝奪許多母親「親眼看見、親手道別」的權利,造成心理創傷。
「為什麼不讓家屬見孩子最後一面?」這個問題的答案眾說紛紜,有人說是感染控制,有人說是心理保護,也有人說醫院規定。
夭折嬰童必須放於密封的容器內,再送到往生室,以免引起不安和恐慌。而在多數時候,當一個母親看著一個還沒活過的孩子時,並不是都會像電視上那樣大哭大鬧,有些人反而冷靜到讓人心慌。
然而,有人還是會想:「他是我的孩子,不管多小,不管多慘,我還是希望能見他最後一面。」而常駐在醫院往生室的禮儀服務人員,通常就是在這樣的現實與願望之間工作的人,當然有時候也可能是像我這樣處於死亡產業鏈上的企劃人員。

法律有邊界,但人心沒有
死胎、流產、早夭,這些詞在法條裡被歸類為「生產事故」,甚至有立法規定「生產事故救濟作業辦法」。但在父母心裡,它們不是事故,是人生。
雖然很多承辦過上千場的老殯葬已經習慣生離死別,但是碰到這種小天使案件,很多人還是會紅了眼眶。打從心裡知道,習慣不是勇氣,只是另一種麻醉;真正的勇氣,是像那兩位媽媽一樣,選擇去面對那個未竟的愛,去圓滿那份遺憾。
我自己雖然是家中長子,卻也是我母親的第二個兒子,因為我也曾經差點有一個哥哥,或者照民間習俗說法,我是被努力再生轉世回來的?
小時候我曾好奇問過母親幾次,我那無緣的哥哥怎麼夭折的?母親總是皺著眉頭沉默不答,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是操勞過度流產,她說這話時很平靜,但我想她的心裡想到這件事時,還是會隱隱作痛吧?
小天使登陸在我們這個星球上,有些人來得完整,有些人卻像流星一樣,稍縱即逝,但那出現在家人們眼前的瞬間,依然閃耀。也許仙界或天堂真的有一個「小天使航班名單」,有的停留幾十年,有的幾天,有的幾秒,但任務內容都一樣,讓某個人學會珍惜、學會告別、學會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
那位十八週的媽媽後來沒有音訊了,也許她現在已經順利生產了第二胎,也許她會夢到第一個孩子在雲端上遠遠看著剛出生的弟弟,又或者和我一樣,第一胎可能是努力轉世回來的。換個角度來說,如果真是這樣,那第一次就是短暫的登陸演練,先來確定地球安全,再把機會讓給弟弟;或是透過轉世,給自己第二次機會。
有時夜裡下班,經過往生室的走廊,燈光會透出一道淡淡的黃,那是放骨灰罐、紙紮品與其他殯葬用品的展示櫃。櫃子裡的物品在未來裝盛不一樣的生命故事,有人送別摯愛、有人找回失聯的親人、也有像那兩個孩子一樣,只是短暫登陸地球,卻留下溫度的小天使。
我還記得入職後,第一次到往生室看見那櫥窗時,站在一個櫃子前看了好久。那是一套紙紮品,完整的嬰幼兒奶粉、尿布、衣服、玩具等等,在那個當下我意識到,這裡接待的人間過路客不只是已經活完的,還有來不及活過的。
我想起那天同事Leo的玩笑:「你才不是好人,我可是好人,好嗎?」
我在大笑結束後,其實後來有回他一句:「那我們就繼續假裝好人吧?反正地球上,總要有人幫小天使辦入境與出境手續。」
這句不是祈禱未來還可以常常幫助小天使,而是雖然我們自己可能活得不怎麼樣,但不代表我們沒有機會去修補、去見證、去傳遞幸福。
櫥窗裡的燈光柔柔地閃了幾下,往生室的電話響起,或許又是哪位剛抵達地球的小天使又轉機出境了,雖然他們走了,但真的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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