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2010年,我從美國卡內基梅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 CMU)取得機械碩士學位。當時,距離我的學生簽證過期,只剩下最後一個月。

卡內基梅隆大學坐落於賓州匹茲堡,是一所歷史悠久的頂尖私立研究型大學,這所大學學費昂貴,學生比例男多女少,氛圍與我在台灣就讀的交通大學極為相似。

CMU 的資訊工程系(Computer Science)舉世聞名,與麻省理工學院、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史丹佛大學並稱為「資工四大校」。這裡的機器人研究所、設計系與人機互動研究所同樣冠絕全美;而我所就讀的機械所,沾了機器人與理工名校的光,工學院常年位居全美前十名。

在 CMU 的校園裡,隨處可見資訊與理工界的高手。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個輪型機器人朝你走來,卻在相遇前一刻機器人故意在你跟前跌倒,並發出哀嚎,請你扶它起來。不必驚訝,那很可能是某個學生正躲在樹後,測試人們看見機器人跌倒的反應,藉此,完成他關於「人類與機器人互動」的論文。

CMU 不是長春藤盟校,但在匹茲堡這個擁有海盜隊 (MLB)、鋼人隊(NFL)和企鵝隊(NHL)三大職業運動驕傲的鋼鐵城市裡,只要你開口說自己就讀 CMU,當地的店員總會投來讚許的目光,笑著稱讚一句:「你是聰明的學生。」

頂著這樣的光環畢業,理所當然應該有數不完的工作機會吧?當時的我,對在美國的求職規則一無所知。那時正值 2008 年金融海嘯過後的第二年,美國就業市場依然一片慘淡,尤其是傳統產業,許多公司有只招收美國公民或持有綠卡者的限制。

像我這樣毫無背景、缺乏身分的外國留學生,唯一的退路就是申請 OPT(專業實習簽證)。如果無法在簽證過期前找到願意贊助工作簽證的公司,一畢業就得打包回台。當時走投無路的我,甚至寄望能留在自己念書的實驗室當助理先撐一陣子,然而,教授只說能贊助我一些參加研討會出差的經費,畢竟當時實驗室並不缺助理。

在攻讀碩士時,我憑著興趣修習一堆機器人課程、熬夜做了幾個機器人與自動化的專題。到了真正要找工作、認真盤點英文履歷時,我發覺一個殘酷的事實:這些校園專題與業界的真實需求,存在著巨大的鴻溝。

那時,無論是傳統科技大廠、汽車產業還是機器人領域,我都拚命地投履歷。以我最嚮往的機器人領域來說,業界多數職缺要求具備深厚的軟韌體開發經驗。然而,回想我在研究所做的機器人專案,我主要都在打造驅動的結構、規劃控制程式的流程圖,核心的程式則是找資工系的委內瑞拉女同學一起完成的,而造型是找設計系的同學設計的;或我負責畫 3D 設計圖,再請機械系的同學協助組裝零件。但是車廠以及傳統產業,都不缺機械工程師,更別說找外國人了。

坦白說,我自己寫程式的技術,僅限於「複製、貼上、改參數,只要會動就好」。面對求職季的硬仗,我暗自悔恨當初為什麼不去修一些核心的程式設計課程。同個實驗室的幾位中國同學,因為第一學期就跑去跨修機器學習與高級程式設計,早早就順利拿到匹茲堡 ANSYS 模擬軟體公司的錄 取通知。在那個還沒有 AI 輔助寫程式的年代,臨時抱佛腳根本來不及,我只好硬著頭皮上網到處爬文、聯絡學長姐,試圖摸清找工作到底是怎麼回事。

幾個禮拜過去了,我參加過很多輪大小公司的英文面試,甚至也有英國公司打電話來約的面試,卻沒有一間進到最後一輪。眼看簽證就要到期、自己即將被踢出美國,巨大的焦慮排山倒海而來。室友看我焦頭爛額,紛紛勸我:「不然先隨便找個志工職缺掛著身分吧。」那一刻,我既恐懼又自我懷疑:自己會不會就這樣狼狽地回台灣,連一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那天深夜,我甚至打開台灣的人力銀行網站,盲目地投遞了幾家聽過名字的科技公司,在心底暗自祈禱:「拜託,隨便讓我錄取哪一家公司都好!」

要知道,卡內基梅隆可是一年學費高達3 萬8 千多美元 (折合台幣約120 萬元)的頂尖私校。我為了省錢,拚命把學分修完、也趕出了研討會論文,按照規定可以用最短的一年期限拿走畢業證書。如果我為了留在美國而繼續耗著,就得面臨高昂學費的無底洞。

就在希望近乎破滅之時,命運出現轉折。一間不知名的小公司,和科技巨擘 IBM,同時向我招手,發出錄取通知! 小公司很遠,在一個美國中部州偏遠的鄉下。但IBM就不一樣了。得知被 IBM 錄取的當下,我興奮異常。那可是國際級的科技巨星,且以完善的新人培訓聞名業界;當時 IBM 旗下仍保有強大的伺服器部門,若能進去鍍金,無疑是夢幻起點。當我興奮地打開 Email 仔細查看,才發現他們錄取我的,竟然是「包材設計部門」。主管在電話中熱心地點起的絕拒國美被向我解釋:「在伺服器產業,包裝材料絕對不只是做紙箱。因為伺服器動輒數百公斤且造價高昂,如何運送、開箱、安裝,都需要極高的巧思與嚴格的規格驗證。」

我猶豫了幾天,上網查詢許多資料。主管說得頭頭是道,但我心裡清楚,包裝材料設計,畢竟不是核心的伺服器研發,我擔心進去之後,這輩子就再也接觸不到真正的產品設計。

就在我陷入兩難時,一封來自台灣 GARMIN(台灣國際航電)的面試邀請,寄到我的信箱。面試我的兩位主管非常熱情,聽聞我是美國名校畢業,貼心安排跨海視訊面試。

在面試過程中,我們聊得十分投緣。主管介紹道,GARMIN 雖然是從車用導航(GPS)發跡,現在早已成功將觸角延伸至航海、航空、戶外導航以及運動智慧手錶等核心領域,旗下產品全都是高毛利的商品。過去,GARMIN 的研發與設計中心都在美國堪薩斯總部,台灣團隊主要負責後端的代工與開模。如今,他們正準備在台灣建立一支全新的自主設計團隊,問我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心想:「這個團隊一切將從無到有,對新人來說,是個絕佳的學習戰場。」

「太好了!」當時的我,連公司長什麼樣子、辦公室的門朝哪個方向開都不知道,就一口答應回台灣加入。我唯一的請求,現在回想起來有些天真,我僅要他們寄一張未來座位的照片給我看看。既然有了工作,我就放下心來。

主管詢問我的期望薪資時,我試探性地問:「是否有年薪九十萬台幣?」我內心只是想說年薪百萬應該是基本,那我新鮮人就開低一點吧。他們思考之後,回答:「我們公司對於碩士只有4 萬5 千台幣的起薪。即使是海外歸國,也沒有差異。不過我們公司一般來說工程師發18個月,算起來也有九十萬。應該沒問題吧。」有些人或許覺得薪水還不錯,但我查了一下,2000 年就有科技業公司開出碩士4萬5千台幣了。十年來,加上我去美國留學,薪水竟然沒有成長?當時在美國簽證的時間快到期,如果不接受這份工作,我只能去IBM。我只好就這樣答應了。

在美國求職的日子,太讓人心力交瘁。什麼面試包裝、履歷技巧,我一概不會。我就只會用稱不上流利的破英文一問一答。現在台灣有一家知名企業大方張開雙臂歡迎我,這種心情就像是終於對自己和家人有了交代。出國留學過的人一定懂這種心情,遠在台灣的父母並沒要求我留在美國,電話那頭關心的,永遠是那句:「你什麼時候要回台灣?」

那時想都不想就答應,是因為我急於逃避求職壓力。

得知我準備回台北,研究所同組的同學幫我辦了一場歡送會。GARMIN 是知名的美國公司,所以跟同學講,他們也都有聽過。前面提到那位負責組裝、體格壯碩的機械系華裔美籍男同學,以及那位負責寫程式的委內瑞拉女同學都出席了。壯漢同學席間分享他的下一步,他準備去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繼續做研究,女同學則是要繼續念博士,打算做教職。男同學有些抱怨地說:「加州的物價太高了,研究員的薪水很低,年薪大概只有8 萬美元吧。」

接著,他轉頭問我:「那你回台灣加入 GARMIN 當工程師,可以拿多少?」我回答:「大概……3 萬美元(折合台幣 約90 萬)。」話音剛落,他們兩個人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瘋了嗎?這樣你為什麼要回去?這邊的超市店員都有六萬美元的年薪,你又是知名學校畢業,怎麼會回去呢?」

那一刻,我才猛然驚覺,自己似乎把職場想得過於天真。我以為,剛畢業就能拿到九十萬台幣的起薪,在台灣已經算是不錯的待遇;初入求職市場的我還缺乏足夠的國際視野去計算兩地的稅率、通膨與實質購買力的能力。不過那場歡送會上的詫異眼光,結結實實地在我的腦海裡敲響了一記警鐘,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世界的運作邏輯認識得太少。

最後幾天在匹茲堡的時間,我走在卡內基梅隆大學學校附近的街區Shadyside,看著學校附近的大樓,許多小型新創公司聚落就在這附近。我看到這些公司員工的薪水至少都有8 萬到9 萬美元,年輕的學生進進出出。「如果我能在這邊找份工作留下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那一晚我的心情,只覺得又輕鬆又厭惡。輕鬆是因為我已經不用在美國找工作了。但厭惡的是,自己念了一個不錯的學校,卻讓自己變得毫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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