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導論(節錄)

1990年
索馬利亞摩加迪休

1990年。空氣中瀰漫著輪胎燃燒的惡臭,槍聲在遠方迴盪。我四歲,小時候長大的城市已不再是一座熱鬧喧囂、蓬勃發展的大都會,而是空洞暴力的戰場。以前每到週末,我們一家人會到沿海地區走走,我會跟爺爺一起玩沙,但是現在這些都沒有了,就連晚上一起喝茶的相聚時光也不復存在。反之,我們現在一直生活在恐懼和不確定感之中。許多跟我們一樣的家庭都在思考,該如何逃離這個即將墜入虛無的國家。

1991年
肯亞奈洛比

到了1991年,戰鬥已經全面升級成內戰,政府完全垮台。我的呼尤(母親)帶我們──四個子女和懷胎九個月的大肚子──跨越肯亞邊境,來到聯合國的難民營。

這年,我五歲了,住在達達阿布的難民營。白天,我跟手足會在帳篷間跑來跑去,我的母親則成立了一間雜貨店。她在店裡陳列米、麵粉、豆子和食用油,還有罐頭和其他包裝食品,每天我們都會幫她打開箱子,將商品擺放在架子上。

難民營的同伴會來我們的商店,從她這裡獲得米、麵條、乾淨的水,並了解摩加迪休每天的最新消息。儘管遭遇這些困難,我們仍是一個活躍的社區,因為流離失所和尋找安穩生活的經歷而團結。雖然難民營的居民面臨重大的挑戰,但他們也證實了人在面對逆境時所擁有的堅韌與力量。在這段時期,我學會優雅的意涵。

1993年
華盛頓州西雅圖

我七歲時,母親決定讓我搬去西雅圖,住在她的朋友家。她在我們位於奈洛比的公寓(雜貨店的收入使她得以負擔公寓的租金)告訴我:「妳在那裡會有比較多機會。」雖然我是家裡的老二,但我年紀還太小,無法反駁她。

我的家人揮手看著我搭上從奈洛比飛往紐約的班機;之後,我將從紐約飛往西雅圖。在我的新家園,濕濕軟軟的雪片四處紛飛,使街道鋪上一層白毯,降落在我的臉頰,宛如輕柔的吻。這樣的想法很蠢,但這場雪感覺就像一個承諾──我的人生從現在開始會變得跟以前完全不同,遠離不確定性和持續不斷的搏鬥。

我開始就讀塔普斯小學(Tops Elementary),加入籃球隊,並學習英文。我很興奮,但也很快地感到非常想家。我很想念跟母親一起製作坎吉羅餅、巴里斯飯和麵條。我好想要再次對弟弟妹妹發號施令。我那龐大的新世界就像一個空虛的夢。周遭的一切都令我生氣;我不敢相信我必須自己一個人重新開始。我的母親常常打電話來,她會給我打氣,告訴我這裡的人會做出哪些行為,或者我該怎麼做某些事。我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做好萬全的準備。我的母親勇敢又堅強,所以我知道我也必須這樣。我讓自己投入新世界,結識跟我有相同動力和決心的人。

2008年
挪威奧斯陸

搬到美國15年後,我終於跟我的呼尤和手足團聚。他們沒辦法取得旅行文件來美國找我,於是在肯亞多待了七年才搬到奧斯陸。

中間這幾年,我的母親再婚,又生下五個孩子,因此我現在共有九個手足。她開了一間家具店和索馬利亞雜貨店,主要販售傳統的索馬利亞服飾和飾品,如裙子、頭巾和首飾。同一時間,我在西雅圖念大學時被模特兒星探發掘,之後將在紐約住將近20年,環遊世界。

2014年
挪威奧斯陸

我從紐約返回奧斯陸,想要尋找自我、重新連結人生的各個點。這是我自從七歲之後第一次跟母親同住,我馬上就回到兒時的自己。我們之間的關係有點緊張,因為她希望我變回一個小孩,但我已經是一個有自己事業和人生的完整大人。在那個炎熱的夏天,過去21年我所感受到的被拋棄感清晰地浮上檯面,彷彿我被遺落和遺忘似的。那時我發覺,不可能只有我經歷過流離失所的崎嶇旅程,但是為什麼我不認識其他走過相似路途的人呢?我們的故事在哪裡?就是在這一刻,我知道我必須述說這些龐大的故事,而且我要透過食物來述說,因為這是完美的偷渡方式,也是認識文化的敲門磚。食物是戰時天翻地覆的紀錄,也是寬慰人心的護身符,保護了你的地區和身分認同。食物是將你和同胞連結在一起的紐帶,無論你們身處世界上任何地方。

2023年
紐約布魯克林

過去這一年,我到世界各地旅行,以便記錄故事和蒐集食譜。最後,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才實現我在挪威那趟頓悟之旅產生的願景。這十年間,世界上發生了更多暴力與衝突。人們依然住在戰區的環境,而且跟我們家許多年前所經歷的一樣,他們仍不得不離開家鄉、跨越國界。在這一切的過程中,他們持續透過食物堅守自己的家人、朋友和回憶。

這就是這本書存在的目的:我要向你們展現,儘管在自己的社群和日常生活經歷暴力和入侵者的衝突,但我們絕不只是苦難的總和。無論人生給我們什麼,我們都能選擇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誠如索馬利亞裔的英國詩人華森‧夏瑞(Warsan Shire)所說:「若不是家變成鯊魚的血盆大口,沒有人會離家。」我曾一次又一次地見證和體會到,當人們住在鯊魚的血盆大口、當鮮血與海水交融,最終會浮現的是感恩、家人、社群、連結與相聚。這通常會透過食物或某種餐點表達出來。

我剛開始著手進行這本書的計畫時,本來打算造訪書中提到的八個國家──阿富汗、剛果民主共和國、埃及、薩爾瓦多、伊拉克、黎巴嫩、賴比瑞亞和葉門──到當地進行訪談、品嚐料理,探討這些國家如何透過食物和食譜保存自己的文化遺產。很遺憾的是,由於新冠肺炎和安全顧慮,我無法前往書中收錄的所有國家。

我聚焦的這八個國家不僅都有多元的文化、歷史和料理,還有一些共通點。其中最重要的共通點是,戰爭、殖民、地緣政治衝突等歷史事件都為他們的社會和飲食傳統留下無法抹滅的痕跡。我會挑選這些國家是因為,跟我心愛的索馬利亞很像,他們也難以逃脫毫不間斷的動亂。

我汲取自身逃難和流離失所的經驗,希望在探討這些國家時,除了記錄明顯的議題,還能檢視將我們從本質連結在一起的細微之處。無論是日常生活的單純喜悅、擺放餐桌的儀式或一起用餐所形成的連結,我試圖找出凝聚我們所有人的共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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