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對劉明芳來說,料理從來不是單純的味道,而是一段家族下南洋的記憶。

出生於印尼,十五歲後定居台灣,著有《道地南洋風家常料理開飯》、《南洋香料風味全書》、《探索精彩印尼,從美食啟程》、《餐桌上的南洋香料百科》等著作。回憶生命經驗中的飲食啟蒙,家族的遷徙歷史歷歷在目,言談中都是最親密家人的拿手好菜。


民國初年中國戰亂頻仍,劉明芳的外曾祖父因聽說荷蘭東印度有許多機會,為了讓家人有更安定的生活,選擇移居印尼。外曾祖父先是在當地開立冬粉食品廠,家族的遷徙史也先後在邦加島、巨港和楠榜留下紀錄。

位於蘇門答臘以東的邦加島,原屬南蘇門答臘省,目前隸屬邦加勿裏洞省。這座三百年前即有華人移居,以錫礦聞名的島嶼,約有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居民是客家人。劉明芳祖籍湖北的外公因而在這樣的環境中學會客家話,日常用語則是混雜著湖北話、印尼語和巨港方言,並在島上從事假牙製作。

作為古國室利佛逝(Siriwijaya)的首都巨港,島上許多華人的祖先是在十五至十九世紀移居當地的「峇峇娘惹」,又稱「僑生」。因受荷蘭教育,僑生的生活較洋派,還會帶著身為「新客」的外公打網球、跳交際舞、穿西裝、打領結,體驗新奇的西化生活。      

作為家族在印尼出生的第二代,楠榜出生的劉明芳在一歲多時搬到巨港,九歲回到楠榜,國中再移居雅加達,直到十五歲來到台灣。


在大家庭長大的劉明芳,可說是由整個家族共同照顧。除了原生家庭,還有阿姨、姨丈、舅舅、舅媽們看顧,每個家庭的餐桌也成為她認識多元飲食的開端,從小她就喜歡看大人們做飯,更會擔任磨香料的小幫手。

雖然劉家是以傳統華人飲食為主,但家族成員因著與不同族群聯姻,桌上菜色便隨著家庭的開枝散葉而起了變化。

說起從小接觸的飲食類型,劉明芳一一細數家族成員們的喜好和演變:湖北籍的母親嗜辣,不愛豬肉;外公則偏好印尼菜;客家籍的父親習慣傳統客家菜;嫁給土生娘惹人的舅媽是客家人,又和印尼人比鄰而居,客家菜和印尼料理遂成為家中主要飲食;嫁給福建人的大阿姨,因嫂嫂有娘惹背景,因此在大阿姨家能吃到福建菜和娘惹菜;而親族中還有潮州背景,使潮州菜成為日常的飲食之一。

除了家族成員的背景豐富了劉明芳幼年的飲食經驗外,身為蘇門答臘第二大城的家鄉巨港,因著地緣因素受到印度、波斯、中國和馬來文化的影響,作為民族大熔爐,飲食文化也是千變萬化,讓她在移居台灣前,料理地圖已標誌著湖北菜、客家菜、潮州菜、娘惹菜和印尼菜的位置。

多年後,這些多元飲食經驗,也在畢業、工作後,一點一滴匯成她以「南洋料理」創業的靈感動力。


大學畢業後,劉明芳進入廣告媒體業,工作數年後暫離職場,因發現台灣人對南洋料理開始萌生興趣,於是先從引進「椰糖」這個東南亞料理中常見的調味品開始,後也找到符合需求的工廠,開發以採用天然辛香料製作的南洋料理冷凍包。
而真正的轉折點,來自她親自站到第一線示範。

進口椰糖到台灣後,發現多數台灣人其實不太了解椰糖的用法,在幾乎是一人公司的情況下,劉明芳決定親身擔綱示範角色,開始拍影片、寫文章,竟因此有了意想不到的火花,開始有許多邀約上門,也有出版社邀請出書。

回顧推動南洋料理的契機,劉明芳表示當時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具廣告產業背景的她,觀察到台灣東南亞料理的市場已蔚然成風,尤其泰國料理在台灣逐漸流行,而劉明芳也借力使力,透過泰國料理話題,將過去台灣人較不熟悉的蝦醬、魚露等醬料介紹給大眾。

若要說推廣南洋飲食的最大挑戰,劉明芳毫不猶豫地指向「食材」。例如新鮮的山柰比薑黃更難取得,雖然台灣南部地區有種植薑黃、香茅和部分香料,但仍會受氣候因素影響;泰國的青檸一年只有三、四月才有,還只在特殊的泰國店家才找得到,泰國小辣椒更是可遇不可求。

劉明芳也坦言,若一開始是以印尼料理為出發點,可能會面對台灣人對印尼相對陌生、甚至帶有刻板印象的現實。由於已預想到這些難關,當時便決定以「辛香料」為主軸,出版社也因此將主題定位為「南洋料理」,而這也呼應她來台唸書後,因認識來自東南亞其他國家的同學,拓展了她的東南亞飲食地圖。

此外,因台灣近年來爆發多起食安危機事件,讓台灣人對天然香料更感興趣,加上歐美對東南亞料理的關注,吸引了台灣人對東南亞飲食的目光。


談到料理製作,定居台灣超過三十年的劉明芳也分享自己味覺的變化:「來到台灣後,已沒辦法做得像印尼那樣鹹了。」她笑說,現在回到印尼,吃千層糕時反而要減糖,不過回到閩南人居多的巨港吃羹湯就覺得鹹度剛好,跟台灣羹湯的鹹度如出一轍。

這樣的轉變也反映在劉明芳的料理創作中,並將台灣經驗注入南洋料理之中,例如印尼娘惹千層糕色澤豔麗,但在台灣做千層糕則以淡雅為主,避免被誤認為是加了色素。曾住在澎湖三年的劉明芳,也會用澎湖美味的明蝦搭配羅望子1一起燒烤,讓明蝦更有鮮甜的口感。其他台灣與南洋風味結合的例子,還包括用芋頭結合椰奶、加生薑和椰奶的綠豆湯、仙草凍加椰奶等。


對於這個問題,劉明芳表示,這牽涉到印尼料理的性質,以及印尼新住民移居台灣的背景。

首先,印尼料理高度依賴基底醬料,須透過石缽或食物調理機研磨而成,技術門檻與成本都不低,穩定供應香料本身也是一場考驗。另外在台印尼新移民族群以移工居多,多數為短期停留,相較之下,許多越南新住民則是在台灣成家,越南河粉的製作與供應模式也更適合在台灣落地,因此在飲食傳播上會有落差。

劉明芳表示,印尼許多代表性料理都需小火慢燉,具代表性的印尼國菜如「巴東牛肉」就是「慢燉出好料」,沒辦法倚賴壓力鍋,即便只是炒飯也要有香料為基底,純香料的堅持也會有成本過高的考量。

不過聊到印尼菜在台灣推廣的可能性,劉明芳還是抱持正面態度,例如受台灣人歡迎的「沙嗲」就會是個很好的敲門磚,更不用說如果大力推廣巴東牛肉,和以花生醬為基底的爽口沙拉GadoGado,都會是在台灣極具市場賣點的代表飲食。


從料理創業到書寫飲食,對劉明芳而言,寫南洋飲食為題的書籍,從來就不只是單純寫一本食譜,還希望能寫出料理歷史的來龍去脈,這樣的興趣和喜好,也和台灣人喜愛專研飲食文化相互輝映,吸引到不只是因美食而來的讀者。

劉明芳表示,透過飲食認識一個人是最快的方法,書寫飲食不只讓她重新寫出自己的家族史,也讓她重新認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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