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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追趕到什麼時候?〉

韓國的國家研究開發(R&D)計畫的成功率高達99%。沒錯,不是失敗率,而是成功率99%。聽起來或許令人難以置信,但這確實是事實。儘管各年度之間略有差異,但政府投資的研究項目的成功率每年都維持在95%到99%之間。然而,這樣驚人的成功率真的值得感到驕傲嗎?

讓我們仔細思考這項成功率背後的含義。一個項目的成功與否,是根據是否達成最初設定的目標來當作評估標準。換句話說,99%的成功率也意味著,從一開始就只設定了「絕對不可能失敗」的安全目標。在理應是肩負國家未來成長動能、最需要創新挑戰的R&D領域裡,對失敗的恐懼,會不會反而限制了創新的機會呢?

在這種畸形高成功率的背後,其實有著可想而知的原因。若是以國民稅金進行的研究計畫宣告失敗,負責人將會被究責,並在後續的研究機會中遭受不利待遇。相關研究管理與支援部門也會因為「監管不周」而遭到指責。即使在研究過程中,試錯本來就是必然的,然而一旦計畫失敗,甚至連每一張收據都可能成為徹底稽核的對象。在這樣的環境下,研究者比起嘗試創新的挑戰,更傾向選擇穩健的成果,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長久以來,韓國取得了耀眼的成長。一九六○年代初期尚只是開發中國家的韓國,在歷經了艱苦的努力之後,不知不覺間已躍升為經濟規模位居世界前十的先進國家。韓國藉由更快、更有效率地追隨他人開闢好的道路前進,才得以達成今日的成就。我們的成長方式,就像是在解答一份早已有標準答案的試卷,朝著明確的目標奔跑;而在這樣的過程中,「失敗」經常被視為誠意不足或努力不夠。久而久之,不僅是在研究界,連在企業、政府機構,甚至學生之間,都形成了一種竭力避免失敗,且萬一失敗也急於掩蓋的社會氛圍。

●「成功率超過80%的研究計畫,我將不予支持」

二○二一年二月,接任KAIST第十七任校長的李光炯教授,拋出了一項打破常規的宣言:「成功率超過80%的研究計畫,我將不予支持。」在他看來,韓國的科學技術水準以及科學家個人的能力,早已達到世界一流水準。他的見解是,韓國科技界已具備足夠的實力,不再只滿足於當一個「快速追隨者」,而是能成為引領世界的「先行者」。然而,正如那個過去被反覆提起的老問題「韓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拿到諾貝爾獎科學獎?」所揭示的,足以驚豔世界的科技研發成果仍然不足。

每當被問及諾貝爾獎相關的問題時,李光炯校長的回答始終如一。他認為,若想獲得諾貝爾獎,就必須挑戰「完全嶄新的事物」以及「這世上尚不存在的事物」。他的主張是,不要只是單純追隨他人已開發的技術,而應鍥而不捨地思考並研究屬於我們特有的原創構想。要讓這份努力結出真正的成果,往往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歲月。因此他強調必須建立一套環境與制度性的支持,讓研究者不再安於穩健的目標,而能夠嘗試前所未有的挑戰。李光炯校長希望從KAIST開始,推動這場變革。

他在上任後隨即宣布,要在KAIST植入「虎子帕(chutzpah)精神」。「chutzpah」在希伯來語中意指「大膽」與「挑戰精神」。他強調,與其追隨他人的研究成果或與之競爭,不如建立讓「與眾不同」可以發光發熱的教育與研究文化。相比「競爭型研究」,他的核心哲學是把重心放在「開創性研究」更具價值。

具體的代表性方案如「一研究室、一首創」(1 Lab, 1 First)運動,這是一項鼓勵每個研究室至少嘗試一項「世界首創」研究的計畫。此外,校方每個月還會舉辦「荒唐論壇」,召集不同專業領域的教授聚在一起,分享科學難題以及奇特甚至大膽的研究構想。為了不讓學生被專業課程埋沒,並擁有多元豐富的體驗,學校也保障各種校內外活動的機會,同時也改善評分與休學制度,減輕學業成績的壓力。甚至,以理工科為主的KAIST,也邀請文化藝術界的頂尖學者擔任客座教授,還在校內興建美術館,追求全方位的創新,旨在為所有人營造一個能激盪出前所未有新創見的環境。

「失敗研究所」的創立,亦是這一理念的延伸。挑戰完全嶄新、世界上尚不存在的事物,必然伴隨著失敗的風險,因為需要在毫無先例可循的未知領域中開闢道路。因此,若只是口頭上提倡挑戰,卻不容許隨之而來的失敗,那就只是半調子的主張。即便在試驗中遭遇挫折、眼前的目標受阻,要朝向更高的目標邁進,就必須擁有從失敗中學習與成長的時間。李光炯校長提議設立失敗研究所,就是為了從制度和文化層面提供一個保障這類機會的方案。

李光炯校長希望透過失敗研究所,讓更多校園成員能無畏地迎接挑戰。他試圖在KAIST扎下一套文化根基,不將失敗視為是單純的潰敗,而是將其重新詮釋為「賦予教訓的成功」並從中學習。這並不意味著鼓勵魯莽的失敗,相反地,而是一種意志的展現:透過承認在邁向更高目標與全新事物時所經歷的失敗價值,進而實現更大的創新。

●讓失敗成為日常,朝向不再需要「失敗研究所」的社會

儘管各種分享失敗的案例發生在不同的時間、背景與脈絡下,但都共同傳達了三個主要目的。

第一,透過公開與分享失敗,嘗試達成對失敗的「認知轉向」。這表示要擺脫將失敗視為是個人無能或羞恥的觀點,並重新將其詮釋為任何人都可能經歷的普遍過程,以及成長的契機。尤其是在矽谷的FailCon中,成功企業家分享自身失敗的經驗,還有在失敗博覽會中各領域經驗的交流,都在強調一件事:失敗並非特定個人或團體的問題,而是創新與挑戰中必然的過程。且更重要的發現是,透過不隱藏、進而揭示失敗,參與者能獲得學習的價值,並在擁有相似經驗的人之間形成連結感與同儕意識。這不僅是對那種掩蓋和無視失敗之文化的組織性抵抗,更是一場以失敗經驗為媒介,構建出新型態社會連帶的嘗試。

第二,將失敗經驗從個人教訓轉化為「社會資產」。透過分享在那些成功案例或一般教科書中難以學到的過程性教訓,為在相同領域準備面對類似挑戰的人們提供實質知識。無論是《試錯期刊》在失敗研究中加入專家省察、WASH失敗團隊對現場失敗進行系統性分析,或是失敗博覽會中提煉出的政策構想,均展現了將失敗經驗運用於社會層面的努力。這種將個人與組織的失敗經驗轉化為集體知識的做法,重新找回並構成了在「成功導向文化」中長期被忽視的「從失敗中學習」之價值,意義重大。

第三,透過分享失敗案例,將原本被視為是個人的問題,重新放在社會結構層面進行詮釋。因為在多個案例中反覆出現的失敗模式,可能並非個人無能,而是制度或系統性的問題。WASH失敗團隊所發現的官僚主義或不當的社區參與,以及失敗博覽會中促成制度改善的政策課題,都清楚地展現了那些曾被歸咎於個人失敗問題背後的結構性原因。因此,討論不再僅止於追究個人失敗的責任,而是需要延伸至必須設計出一套能讓社會成員「更安全地失敗」、「更有效地學習」,並且「更快速地復原」的社會系統。


最終,這些案例的共同目標,是打造一個能自然接受失敗,並藉此學習與成長的社會。更進一步說,如同FailCon或《試錯期刊》的創辦人們所主張的,終極目標是創造一個不再需要這類平台存在的社會。
(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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