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

有人曾經說:「上帝肯定覺得莫名其妙,明明這方庭院裡一個人也沒有,這棵樹怎麼還好端端地繼續待在那兒。」──羅納德.諾克斯(Ronald Knox, 1888-1957)嘲諷柏克萊主教(George Berkeley, 1685-1753)之語

倘若智慧外星生命有朝一日造訪我們,我們能以什麼作為對話的共同基礎?科學啊,不然呢。百分之百是科學,而且多半是科學與數學獨占鰲頭。我們其他的關懷對他們而言不是過於陌生如外星,就是過於偏於宇宙一隅,難以引起他們的興趣。反之亦然。外星人會有他們自己的牛頓與愛因斯坦、普朗克與海森堡可以仰之彌高。他們會有畢氏定理。他們會計算出(記成他們獨特符號的)π,以及數學與物理中的其餘偉大常數。他們會有原子論。他們會辨識出與我們相同的元素清單,並將其排列成相當於我們元素週期表的東西。還有一點或許不那麼顯而易見,但我敢賭一把說他們也會以他們的達爾文為尊,畢竟我曾論證過3由天擇驅動的某版演化,是智慧得以在任何一方宇宙中誕生的唯一途徑。

且讓我們退一億步去假設外星人生物本質超乎了我們至為獵奇的想像。他們可能是雲霧一般的氣體、可能是沒有固定形狀的脈動膠狀團塊,也可能是由分散的心智單位所組成的蜂群──而不似我們地球動物想像中的生命就是要看得見、摸得著。但他們依然會是某種達爾文式演化的產物(或由達爾文式演化產物最終製造出的人工產物)。他們會擁有我們能認得是人類科學萬神殿中如牛頓、馬克士威、愛因斯坦、薛丁格、門得列夫等大神所對應的科學家(而且很可能會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若未在物理與數學發展上達到起碼如此的造詣,那他們根本不可能抵達這裡。柏拉圖學院入口處曾銘刻著一句話:「不懂幾何者不得入內。」這是一句相當令人遺憾的標語,是阻擋在學習面前的傲慢門檻,也是一種與「有教無類」背道而馳的篩選。唯宇宙中確實存在一個過濾器,一句不需掛在任何行星門口的標語:「無知於科學與數學者,將無法進入我們的重力井,因為他們連逃離自己的重力井都做不到。」

姑且舉兩個在地球上被吹成可與達爾文比肩的人物,我們的外星訪客會景仰他們星球上的佛洛伊德或馬克思嗎?我想很客氣地說,你會為了這種主張辯護得滿頭大汗。至於你問他們會不會尊外星版的傅柯或德希達,乃至於他們的茱蒂絲.巴特勒(Judith Butler, 1956-)或伊布拉.肯迪(Ibram X. Kendi, 1982-)為大師,我想那就是個笑話,而且還是讓人笑不出來的那種。像「系統性種族主義」、「課程去殖民化」或「文化挪用」這類只能偏安於一隅,如蜉蝣般朝生暮死的玩意,根本不會出現在他們的眼皮底:其微不足道、沒有意義,與徒勞無功,無異於諺語裡所說:在針尖上旋轉跳舞的天使。

凡此種種都只是為了說明一件事,科學乃是,或逐步逼近著以永恆視角(sub specie aeternitatis)所觀之的普遍真理,是適用於古往今來、宇宙洪荒的實情。不同於性別研究、媒體研究、女性研究、黑人研究、白人研究、米老鼠研究那樣,科學既不拘於一方水土,也非曇花一現,它不侷限於宇宙中的某個小點、某一物種,或寥寥某一段歷史時期。再者科學會隨著世紀(甚至每十年、每個春去秋來、每個星期)的推移而進步,而那是神學、哲學、社會學,或我認為任何其他學術領域,都無法真正做到的事情。即便是莎士比亞、貝多芬、米開朗基羅的輝煌成就,即便有著深邃的底蘊、儘管能豐富心靈,但說得客氣點,在宇宙尺度的時間與空間裡,它們都只像是一瓶無法遠行、也不可能愈陳愈香的醇酒。

LIGO(Laser Interferometer Gravitational-wave Observatory,能偵測到比質子寬度還小的重力波)、破解DNA密碼、對希格斯玻色子(Higgs boson)的預測與後來的發現、疫苗的發明、在彗星上實現軟著陸、前往冥王星的飛掠觀察任務、元素週期表,以及對「由非隨機存活所驅動的演化」的認識等,都是造就我們的過程──這些都是智人作為一個非凡物種的每一位成員,都能引以為傲的成就。值得我們引以為榮的不光是我們掌握的科學知識,更是我們獲得這些知識的方法。這些方法也極有可能放諸宇宙皆準,而非僅限於我們的這顆行星。我在此不打算重述科學認識論與科學方法的偉大著作。反之我打算腳踏實地,讓謙遜的「雙盲試驗」扮演科學精神的典範與體現,特別是科學對客觀證據的尊重,以及對主觀或意識形態偏見的警惕。

醫學研究者在測試新藥時的一項堅持,是無論給藥的醫師,還是服藥的病人,都不准知道哪些藥丸是安慰劑、哪些是正在試驗的藥物。如果病人知道自己服下的是(或不是)實驗藥物,那他的健康狀況就可能在身心兩方面受到影響。如果醫師知道自己遞出的藥是哪一種,那她的舉止態度就可能在不經意中將資訊透露給病人。如果研究者能隨時掌握實驗結果的走向,那他就可能會在結果看似對自己有利時,受到誘惑去提前終止實驗。即便實驗過程不存在舞弊,外界也決計無法在欠缺嚴謹控制的狀況下信服於一項實驗。雙盲對照試驗即便在某些特定情況下無法實施,仍舊是黃金標準。雙盲實驗代表著我們摒除了情緒、主觀印象、「生命經驗」,以及一種有害的觀念,那就是「你的真理和我的真理不同,而每個人的真理都同樣有效」。唯有受客觀、可受公評之證據所支持者,才是唯一、完全可靠的真理。

我認識的一位年輕女子在絕望中放棄了她的社會科學課程,轉到另一所大學去讀醫學與科學。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一位社會人類學講師口吐的這句話:「我們這門學科的美妙之處就在於當我們兩個人看著同一組資料時,會得出相反的結論。」我曾與一位社會人類學家爭論過,他的意思大致是:「作為一個西方科學家,你看著月亮,看到的是一塊遵守牛頓定律,距離我們約二十四萬英里的岩石。但如果有某個部落民族相信月亮是一口被扔到樹梢上方不遠處,天空中的舊煮鍋,那他們的信念也同樣屬實。你之所以相信你的那套,是因為你是西方科學家。但你的真理並不比他們的真理更真。」

不不不,一千個不。人類學者或許需要尊重某個部落信仰如何與其文化的其他部分契合。他們會擁有一套能自圓其說的世界觀,當中所有事物彼此相關,包括那個月亮就在樹梢上方不遠處的信念。但無論他們的各種信念彼此多麼一致、多麼自恰,它們仍可能就是錯的。「月亮是一口鍋子」的理論並不是「另一種真理」,也不是「另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它是個錯誤。當然,你可以同理不同文化的信仰;你也完全可以從人類學者或歷史學家的角度去研究它們。但只要牽涉到事實,判斷其真偽的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檢視證據。而我們所知用來評估證據的最佳方法,就是科學。未來如果有比現在更好的方法問世,科學也會不吝採用。Higgs boson

人性如果是一頂王冠,那科學就是王冠上的寶鑽。我們完全有理由為其感到驕傲。但因為揭開自然真相所斬獲的驕傲,應當以在靜觀這些真相時的謙卑來調和。科學的事實早在世間有人類去發現它們之前許久,就已然是事實。而在我們這個物種滅絕之後很久、在再也沒有任何大腦能記得我們之後,它們仍將繼續是事實。科學所追求的那些真理不僅僅在此時此地,供我們觀看時才為真;它們的真實穿越古往今來,遍及宇宙每一處,就算那裡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眼睛去檢視的遠僻角落裡。

本文將舉出兩個例子,來討論人類兩個在恆久而普世的科學真理面前所展現的虛妄傲慢。這兩例都把人類提升到一種「物種層級的唯我論」,都是我在開篇引用那段諷刺柏克萊主教的哲學所留下的現代回聲。第一個例子,是一段可恥的俄國史,當中區區政治竟被拔高到科學真理之上。在一九三○到一九四○年代的蘇聯,一名否認科學的無知之人獲得至高領袖的青睞,結果是俄國(與後來的中國)之糧食生產倒退了半世紀,並衍生出禍害數百萬人的悲劇。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被獨裁地賦予了高於遺傳學的位階。第二個例子,是後現代主義的傲慢,是自以為是且錯誤地將科學斥為「社會建構」爾爾。我會在本文後半部分說明這種虛妄──特別是那個說我們可以凌駕於科學之上,可以從一個光譜中任意選擇自身性別的荒謬主張。人類在此的傲慢,是相信個人可以依感受去改變現實。

我不會在此細究宗教信仰,畢竟我已經在先前的作品裡這麼做過,但我會稍微帶過的是人類將自我感受提高到科學真相之上的第三個顯著案例。「宇宙是由某個龐大的創造性智慧所設計」這個引人入勝的假說,理應按照科學的標準來評估其證據與可檢驗性(而我個人認為,這個假說應該遭到否定)。但與本文較為相關的論點,是有人認為宗教信仰的正當性來自於其有能力提供愉悅、心理支持與慰藉給苦於憂鬱、哀慟與恐懼之人。我近期與一名摯友公開討論,其人原本是堅定的無神論者,但卻突然之間皈依了基督信仰。她贏得了包含我在內一群現場觀眾的同情,靠的是她袒露了自己是怎麼透過禱告,從一場近乎要尋短的深度憂鬱中掙脫出來,那是一段十分感人的心路歷程。但被問起她是否真的相信基督教的教義,她的回覆是:「我選擇相信……」唯同情歸同情,我仍不得不指出「因為我相信X為真而感到安慰」這點,並不能在邏輯上推得「X因此為真」。套一句史迪芬.平克的說法,你可以選擇相信追趕你的老虎是一隻兔子,但你的選擇性信念無論多麼熱切,都無法改變一個殘酷的現實是老虎就是老虎,而且你很快就會在痛苦中認知到這點。但關於這部分我就不再贅述,因為接著我就要把話鋒轉向「人類面對客觀現實時的傲慢」之兩大案例其一:將政治拔高到科學真理之上。

──摘自第一章〈科學真相立於人類情感與政治糾葛之上〉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