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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被害人變成加害人〉
【真實案例:從小我就知道,拳頭可以解決事情!】
「從小我就知道,拳頭可以解決事情!」一名犯下殺人重案的學生無奈解釋:「不然,等一下被打的就會是我!」
由於自幼就被人看不起,養成他一身的防衛心態:「打從幼稚園起,我就學會先發制人,因為打人可以保護自己!」
加上也常被鄰居和同學欺侮,他很早就意識到:「處理事情的法則,就是比誰的拳頭大,暴力可以讓欺負我的人閉嘴!」
「我發誓要當有錢人!」在街頭四處遊蕩,明白了人窮志短,學會了永遠向錢看:「有錢人講話就是比較大聲,有錢人放的屁都是香的。沒錢人就該去死,死了算活該!」
有次出庭才剛還押所內,他就氣沖沖大呼小叫:「他們(指其他的同案少年)開庭時都出賣我!這算是什麼朋友?」
「我想要和被害人家屬和解,法官卻要我賠償數百萬元,我哪裡生得出錢來賠?」緊接著,居然來個情緒大爆發:「有錢判生,沒錢判死,司法不公啦!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啊?」
………………………….
犯罪被害者學(Victimology)的研究顯示,許多加害人在生命歷程中曾是被害人,而被害人也可能轉變為加害人,因此:「被害人與加害人常被視為一體兩面」。以案例中學生的行為來看,就能明白再三的霸凌讓他傷痕累累。除了弱勢家庭的寒酸,在缺少關懷、被理解的情況下,自卑到頭抬不起來,也對社會產生極度不信任,以致像胖虎早早就明白「以暴制暴」,才能保護自己和家人。
「被害人變加害人」理論起源於性侵害的受害研究,直到近來,延伸至其他類型的被害經驗。由於加害人在過去遭受暴力摧殘,腦海裡深深烙印被撕扯的記憶,時間一久便產生一種「代償機制(Compensatory Mechanism)」,也就是:「因為自己曾經受傷,更要讓別人不好過,讓他們也嘗嘗被害的痛苦!」
不可思議的是,觀護所有不少像這樣的個案。雖然法律層面上,少年是加害人沒錯,但某種程度上,他們顯然也曾是被害人。
之前一部《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紀錄片引起社會大眾的注意,針對「高風險家庭」導致青少年的流離失所,《報導者》雜誌也以專題深度探討。透過寫實的影像與文字,深入採訪上百名此類家庭長大的少年,帶著觀眾和讀者從年輕人視角,近距離觀察出他們在日常困頓中,是如何掙扎來努力求生。
這群孩子因為家庭功能失調,有的被安置在兒少機構,卻成為其他院生欺凌的對象。有的只想幫家裡多賺一點錢,遠走異鄉卻成為詐騙集團的一員,不但被強制洗腦,人身自由也完全被剝奪。有的女生還被母親的同居男友強暴,為了脫離原生家庭,早早離家另組家庭,期待獲得心中的幸福;然而,家庭的根基依然脆弱,他們複製原生家庭的生活狀態,童年時期經歷的創傷,似乎又在下一代的身上複製輪迴。
更慘的是,有些父母離異、隔代教養、失親失養或家長入監服刑的孩子,反倒扛起家庭的重責,篡位成為家庭主要照顧者,年紀輕輕就擔起生活重擔,過早的社會化逼迫他們不得不早熟。也有的在學校成績不好,受到老師排擠和同學霸凌,在家又受不了家長叨唸,自然會選擇逃家翹課一途。然而,小孩子沒有謀生能力,要是沒有家庭和學校的庇護,你叫他可以去哪裡?一旦流落街頭,後果可想而知,萬一再誤入歧途,就容易愈陷愈深,最終難以脫身!
老實說,不少收容少年與《廢墟少年》的報導十分神似,他們是失能家庭下的犧牲品,也是一群生活在高風險情境的孩子,才會出現失序的偏差行為。本來不該由年輕人面對的殘破困境,卻任由他們獨自承擔,直到不幸犯了錯,反遭社會無情的非難。
拿案例中的學生來說,老愛挑戰權威,總會試探大人的底線;但與其說他是壞囝仔,倒不如說是被遺忘的高風險兒少,多多少少還有「邊緣少年的悲歌」成分。他雖然不是家暴受虐兒,卻是遭受周圍鄰里施暴的被害者,同樣應證「童年逆境經驗」和「被害人變加害人」的理論。
講起他的悲情故事,源自年邁父親娶了年輕的外籍配偶,原本就不甚寬裕的家境,因為爸爸生病中風,更是雪上加霜。母親為了扛起家中經濟重擔,本來是工廠女工,卻不得不兼差卡拉OK陪酒伴唱,以致常有陌生男子徘徊在他家門前,不僅遭到鄰居側目議論,還頻頻往他家裡丟石頭。
「你知道嗎?你媽昨天被我阿叔帶出場耶!」班上同學非但沒有同情,反而譏笑嘲弄:「等我長大以後,也要去光顧你媽,聽說南南亞妹就是騷,玩起來很嗨、很過癮喔!」羞愧的他常想挖個地洞將頭埋起來。
另一名學生也有類似暴力循環的境遇:「從小爸媽常為錢吵架,爸爸的脾氣本來就很火爆,我是家中被打最凶的那個,常被皮帶抽打,或煙灰缸直接砸過來,見血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打到頭破血流,差點打中眼睛,還好沒有,不然我就瞎了!媽媽會拚命阻止,但通常攔不住,反而不幸被潑及,我都會整個人擋住護著她。我感覺自己好像承襲『以暴制暴』,習慣用暴力來解決問題;一旦被激怒,往往不計後果,直接爆打對方。
記得有一次才小六,把班上一位白目同學的鼻梁打歪,只見他鮮血直噴,把大家都嚇壞了。那天回家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3天3夜,不去上學也不出來,也沒做什麼事,只是看著天花板,心中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會這樣失控?我到底怎麼了?』」
這類高風險孩子反映底層階級的殘酷現狀,竟與上一章《56 UP》紀錄片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廢墟少年》在在提醒大眾,他們是生活在大幅落後的底層社會,身上不斷重複上演父輩的窘困情節。無獨有偶,連我們欣羨的日本和新加坡,如此先進國家也傳出「社會底層的悲歌」,同樣是「社會結構不平等」下的受難者,總覺得社會對他們有虧欠,永遠感嘆社會的不公不義。
延續此議題,讓我們再鑽研殺人魔的誕生,犯罪學出現兩派理論爭執不下,究竟「惡是出於他個人本身?」還是「他對眾人之惡的反擊?」
電影《小丑(Joker)》對「連環殺人狂(Serial Killers)」有深刻的描述,藉由一位社會邊緣人,闡述「童年創傷症候群」。由於主角家庭的經濟窘困,從小命運乖舛、飽受欺凌,加上社會福利的削減,導致精神苦悶,最終逼出失控的「病態人格(Psychopathy,或稱:心理病態、精神病態)」及「反社會人格(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 簡稱ASPD,或稱:社會病態人格)」。
相信大家觀影後,心情一定非常沉重,對於邪惡畸形的他,也會產生一絲絲同情。這正好說明,大眾對於低階層和弱勢者,在邊緣角落發生的可悲事件,所採取的冷漠和鄙視,才是最叫人心灰意冷的地方。基於社會眾多小魔的冷眼觀望,未能及時伸手拉小丑一把,任其自生自滅,才迫使他一步步變成冷血的殺人機器,也就是「壞人之所以得逞,都是好人袖手旁觀!」
此情節套用在少年犯罪上,不免也讓人聯想到,原本天真無瑕的兒童,為何會變成憤世嫉俗的少年?青春無敵的少年,又為何會變成罪無可逭的殺人犯?在這中間究竟發生過怎麼樣的一連串錯誤?
之前討論《囚困少年》的悲劇角色胖虎,和剛剛講的殺人魔《小丑》,都可作為此議題的初步註腳。若有興趣進一步探討,從《迷幻之境(The Enchanted)》一書亦可獲得寶貴解答。這本書從美國死刑調查員的視角,復查一位即將執行死刑的殺人犯講起。調查員踏入「死囚」廢破老家的那一刻,逐漸挖掘出主角在童年成長過程中的遭遇,他因為弱智母親和寒酸家庭,無法給予其適度保護,以致任由他人傷害,包含遭受可怕的性侵。
死囚可憐的短暫一生,因錯誤誕生於世,他不知道什麼是愛,由於無法愛自己,更無法去愛別人。等到長大有能力時,又再去傷害無辜的他人,以獲得心理最初的補償,社會因此付出慘痛的代價!他對這個世界生無可戀,寧願選擇馬上赴死,也不願苟延殘喘,因為:「死亡雖然可怕,但活著卻像行屍走肉的死人,才叫人更加難受!」他在行刑前的悲鳴,讓人不勝唏噓:「我希望時光能夠倒流,讓我回到子宮裡,再將自己抹去,從不曾存在,也未曾到來!」
此情節猶如「胖虎」的遭遇,即便已長大,童年創傷的陰霾卻一輩子難以磨滅,每每在午夜夢迴時,便以各種變形的鬼魅出現,一再折磨這個脆弱心靈。基於憤憤不平的個性,無法了解愛是什麼感覺,被愛又是什麼感覺,最後只剩埋怨社會不公。可怕的是,一旦找不到生命的出口,就在心中的祕密角落伺機長成「人格怪獸」,以致犯下神鬼不容的滔天大罪。
比照《迷幻之境》與《小丑》,讀者可輕易發現,兩者都是探討殺人犯的原生家庭和成長環境,以及青少年轉變成殺人魔的緣由。社會的公平正義在哪裡?此兩者的結論不謀而合:「罪不可赦的殺人狂魔,是對眾人之惡的致命反擊!」正好應證美國人權鬥士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所言:「社會最大的悲劇,不是壞人的囂張,而是好人的過度沉默!」
實務所見,在脆弱家庭成長的孩子,容易敏感及在意被看不起,有些在國小就有意識到學業成績不如人、人際關係不佳,成長過程的負向感受與被嘲笑的經驗,在在讓自己缺乏信心。在所內,我們常發現學生在不知如何應對進退下,會把自己偽裝得很強、不想被看沒有、不容別人欺負,通常伴隨衝動易怒、自卑心重、網路成癮、物質濫用、校園罷凌等相關問題。
其中蠻高的比例會成為中輟生,但是學校主流的教育思維,縱使看見他們的窘迫,卻幾乎無能回應。囿於社政與衛福單位長期的人力不足與資源缺乏,只能讓孩子孤軍奮鬥,隻手抵禦現實生活的碾壓。眼見前程似錦的年少,居然遊走社會的邊緣角落,社會大眾有多少人能理解?又有多少人會予以同情,送出關愛去拉他一把?
這類學生特別容易心浮氣躁,亟需輔導人員給予適時的同理和包容,我們會請其閉上眼睛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常常衝動行事,而搞砸過很多事情?是不是常被環境、朋友所影響?是不是常為小事生氣,不放過別人,也不放過自己?」通常此時,學生會無奈地回饋:「衝動生氣已成為日常,自己彷彿日復一日,毫無目標、又醉生夢死地活著。」
然而令人欣慰的是,賣座電影《侏儸紀公園(Jurassic Park)》有句名言:「生命自己會找出路(Life will find its way out.)」。就在邊緣少年唱出悲歌的同時,生命向世人展現奇蹟的韌性,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也有創造個人快樂的權利。
一名學生分享自己曾是不幸的人,在入所後卻意外得到救贖:「因為父親的不當管教、家暴受虐及英年早逝,又跟著母親漂泊流浪的經歷,讓我從小很沒安全感,只知道凡事要靠自己,儘量獨立處理所有的事情。本來一直很悲哀,認為一切都無法掌握在自己的計畫中。但進來關之後,居然看到還有比自己更悲慘的人,原來我不是唯一不幸的人,就不再那麼抱怨了。在收容期間,也感覺到自己有所成長,譬如:會冷靜思考前因後果、不再衝動、不怨天尤人等。真心感謝老師和主管的耐心教誨,出所後我會力求穩定,先找工作存學費,再想辦法復學,活出屬於自己的幸福人生。」
儘管這是一群被社會遺忘的高風險孩子,但他們展現生命的韌性,就像石縫中冒出頭的一株株小草,只要順著陽光的方向成長,有一點點露水的灌溉,就會出現蓬勃生機,進而得到一片明亮天空。基於大自然的生存法則,我常教導學生體會心靈的強大力量,只要心中不放棄、永懷希望,生命終會找到合適自己的神奇出路。
感慨「被害人變成加害人」的同時,心疼孩子從小就傷痕累累,也深深印證生命是一門深奧的功課,生存本身就不容易,想生活得好更不簡單。臺語俗諺說得好:「一支草,一點露」,形容天無絕人之路,上天也有好生之德,即便一支殘風中的枯草,也將有一滴露水滋養它茁壯。就是這股宇宙最強勁的生命力,無時無刻不在護佑,讓萬物生生不息;即使受了傷,也會自然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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