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喬家大院的發現之旅
敢與天子試比高

古代中國是一個等級森嚴的社會,皇族權貴為突顯其至高無上的地位與權力,將等級制度徹底物化,在房屋、車馬、衣物等各個領域均有嚴格的規定。除皇帝之外,不具備一定身分而擅自使用某些物品,或超越某種規制,都被稱為僭越逾制之舉。其後果輕則是蔑視君王,少不了丟官入獄;重則為意圖謀反,那可是要滿門抄斬、禍及九族的。

和珅僭越獲罪 喬氏逾制榮身

和珅,滿洲正紅旗人,清乾隆年間的權臣。這個本只停留在故紙堆中的人物,伴隨著歷史劇的升溫,以及著名演員王剛的出色表演,如今已然成為家喻戶曉的喜劇人物。但是在歷史上,他的結局可是個不折不扣的悲劇。

西元1799年正月,乾隆帝謝世僅十天,和珅就以二十大罪狀被嘉慶帝清算治罪,最後落得個服毒自盡的下場。根據《清仁宗睿皇帝實錄》嘉慶四年(西元1799年)正月甲戌中的紀錄,這二十大罪狀大部分涉及僭越不恭之舉。其中,與建築營造密切相關的就有兩條。

首先是其大罪十三:「昨將和珅家產查抄,所蓋楠木房屋,僭侈逾制。其多寶閣及隔斷式樣,皆仿照寧壽宮制度。其園寓點綴,竟與圓明園蓬島、瑤臺無異。不知是何肺腸!」

其次是其大罪十四:「薊州墳塋,居然設立享殿,開置隧道,附近居民有『和陵』之稱。」

雖然嘉慶帝治罪和珅多少有點「羅織經」的味道,但其人畢竟在「僭越」上面栽了跟頭。權傾一時的和珅尚且有此下場,那麼一般官民應該更不敢越雷池半步了。

然而,若對喬家大院建築中的各類構件與做法細加審視,卻會發現不少咄咄怪事。原來在這個大院中,對階級制度的僭越可謂無處不在,很多地方甚至直逼皇家建築的規制。這可真是皇帝輪流做,如今到喬家了。

具體而言,其形制方面的僭越主要展現在大門的開間數與位置、正房的開間數、斗栱、筒瓦、吻獸的使用,以及彩畫裝飾幾個方面。這些出格的做法,在一、五兩院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中軸開門皇族相 正房五間高官第

建築的開間數和位置,在古代社會可是頗有講究的。首先,一、五兩院的三開間大門就是一種明顯的逾制。按照清代的規制,只有皇族和高品級官員方可享用多開間的大門。如《大清會典》規定,一般親王、郡王府邸可用五開間大門,其中開啟三間;自貝勒以下可用三開間大門,其中開啟一間。《大清律例》則明確規定,只有五品以上的朝臣才能使用三開間大門,且以三間為上限。一院修建時,喬氏尚為一介平民,卻儼然已經享受著貝勒爺的待遇了。

其次,一、五兩院都是所謂的「裡五外三穿心格局」,這也是逾制的一大表現。穿心,指的就是大門開在中軸線上。兩院的大門從整體看,雖略偏東,但基本位於宅院的中軸線上。同時,主、跨兩院設在外跨院的入口,更是完全處於各自的中軸線上。

在大門開啟的位置上,只要看看北京城的王府就能一目了然。按照慣例,只有皇族才能在府邸的中軸線上開門,此類大門就是清代的王府大門。就一般官員而言,只會在宅院的一角開門。如果是南北向宅院,通常開於東南角。以此衡量,喬家的逾制更是確鑿無疑了。

最後,所謂「裡五外三」,指的是房子的開間。一、五兩院的倒座、過廳、正房均為五開間,廂房則後院五間、前院三間。這也大大超出了當時規制的允許範圍。

據《大清會典》記載:「貝子府制,堂屋四重,各廣五間。」《大清律例》則有:「三品至五品,廳房五間七架……庶民所居堂舍不過三間五架。」喬氏作為普通老百姓,房屋的開間居然與清代貝子府同制,只不過限於地塊尺幅而在進深上有所縮減,僅設兩進而已。即使如此,也是完全可以和品官媲美的規格了。

重拱脊獸相疊連 故宮彩畫不入眼

斗栱,是中國傳統建築中最為獨特的一種構件,早期具有顯著的結構作用,用於支撐出挑的屋簷,後期則逐漸轉化為裝飾構件,並與建築的等級緊密連繫起來。至明清時期,斗栱更成為一種重要的身分象徵。

斗栱的結構看似十分繁複,其實也很簡單,不過以一些條狀木塊縱橫交錯而成。在明清時期,斗栱的等級以木條的層數為標準,層數越多,則等級越高。單層的斗栱稱為單栱;多層則稱重栱。每出一層稱為一跳。

按《大清律例》規定:「房舍並不得施用重栱、重簷……庶民所居堂舍不過三間五架,不用斗栱、彩色雕飾。」再看看喬家的一院,各類入口大量使用了斗栱,而且都是重栱,從大門、宅門、廳門到屋門,朵朵重栱歷歷在目,雕飾亦層出不窮。作為一介庶民的喬家,於此再次突破限制,直接與皇親國戚比肩。

在建築裝飾上,喬家大院依舊是全面突破規制。據《大清會典則例》記載:「貝勒府制,堂屋筒瓦壓脊。貝子府制……脊安望獸。二品以上官正房得立望獸,餘不得擅用。」反觀喬家各院,非但位於中軸線上的倒座、正房使用筒瓦屋脊,連兩側廂房也紛紛採用,而且幾乎所有的屋脊上都安置了吻獸。唯一與官式吻獸的區別,就在於這裡沒有做出真正的獸形,而是以雲形模擬。然而,在一些正房的脊飾中,也赫然出現了獸形,著實令人對大院裝飾的等級之高嘆為觀止。

在彩畫方面,依《大清會典》所載:「貝勒府制……門柱紅青油漆,梁棟貼金,彩畫花草。凡第宅,公侯以下至三品官……門柱飾黝堊,中梁飾金,旁繪五彩雜花……庶人惟油漆。」而在喬家大院所有的建築上,都繪有一種稱為「金青畫」的彩畫,且大量使用了貼金工藝。金青畫在黃金的使用量上十分驚人,華麗程度甚至超過了清代皇家最高等級的龍和璽,充分展現出晉商的豪奢之氣。

關於這種彩畫,本書「晉商族徽說彩畫」部分將作專門介紹,於此不再贅述。但以此來看,喬家大院的規制遠遠超越了品官宅第,再次直逼貝勒爺的華府。

說到這裡,很多人會問:喬家為何如此張揚,就不怕引來殺身之禍?實際上,喬家之所以敢於營建如此規模的宅院,首先得益於地處偏遠。歷朝歷代,各類等級規制大都只能約束國都及其周邊一些地區的官僚人等。稍微偏遠一些,很多規制也就鞭長莫及了。諸如開門、脊獸、彩畫之類,在祁縣當地屢見不鮮,老百姓習以為常,自然也就是民不舉、官不究,相安無事。

但更進一步,這個問題就要放在清朝中期社會變遷的大背景下加以審視。自清朝中葉開始,伴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與列強入侵帶來的強力衝擊,中國傳統社會抑商政策逐步瓦解,商人成為社會生活中日趨重要的一股勢力。到同治、光緒之際,清政府對商人,尤其是晉商、浙商兩大商幫已經形成了高度依賴。

除商人經營活動直接產生的稅收之外,商人的票號也有助於協助匯繳地方賦稅、籌措借款、支付對外賠款、發放貸款等。乃至於慈禧、光緒倉皇西逃之時,也少不了山西商人的銀錢資助。商人的交遊隨之日漸廣泛,上至皇親國戚,下到督府群臣,都成為其座上客。

同時,清朝晚期的輸捐制度使得商人也可買個官銜來榮身護體。面對這樣一個並無政治野心,又有利可圖的群體,自然不會有人追究其僭越之罪了。皇帝充其量也就不無鄙視,又不無羨慕地給他們扣上個奢靡無度、鄙俗不堪的帽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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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咸豐年間太平軍興起於江南後,南北交通受阻。清政府因南方富庶之地的賦稅無法繳付中央,故開始依賴票號的匯兌系統予以調撥。自同治元年(西元1862年)至光緒十九年(西元1893年)的一段時間,票號累計匯兌賦稅近六千萬兩白銀,每年平均近二百萬兩,接近當時應繳總額的1/3。此外,庚子賠款本息共計98,223萬兩,其中大部分需要地方匯繳,這也多由票號負責匯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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