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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卡的死亡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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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蘇安經過曼谷機場重返金邊那天,午後剛下過陣雨。飛機降落前,他在空中透過舷窗看見洞里薩河蜿蜒如舊,溼熱的氣流使艙體微微震盪。機場換了新的國旗,但接機大廳依舊簡陋;他像一個歸來的難民,在湧動的人群中沉默前行。他已許久不曾走進這片紅土,街邊的招牌換成了高棉和英、法三語,新開張的咖啡館混著西貢風與法式懷舊。
這已經是二〇〇六年了,金邊正在努力融入全球化的潮流。然而街角仍有乞童赤足行走,殘疾斷腿的退伍兵坐在攤車旁,無言地望著人流如潮。城市試圖遮掩它的傷口,卻藏不住零亂中那種詭異的分裂感。依然像是從戰爭的陰影中半醒,處處是未經修復的舊式建築,窗櫺斑駁,牆體殘缺,彷彿一場轟炸隨時可以從記憶深處再度引爆。
他被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駐柬埔寨辦公室,臨時安置在金邊東北角的一座柬法混合式官邸中,這是早年法國殖民者修建的外交公寓。庭院裡的雞蛋花開得正盛,白瓣落在青石路上,像無人收拾的骨灰。
根據《巴黎和平協定》,一九九二年開始,聯合國首次全面接管柬埔寨主權事務,包括監督選舉、行政管理、司法建設、難民安置與選民登記,在每一個省不僅派駐維和部隊,還安排了來自聯合國的「影子省長」。
那一年,兩萬多名行政人員和軍隊的藍頭盔如潮水湧入金邊,彷彿天降的義工,想要用國際法律和文明規則洗淨這片紅色泥沼。他們主導了電視臺,重修憲法並發放投票卡。但作為大赦國際的代表蘇安還記得,那些紙質選票漂浮在街頭溝渠時的溼漉模樣;如同這國家的希望,被雨水沖刷得不再鮮亮。
ECCC(柬埔寨法院特別法庭)的籌建辦公室,設在柬蘇友誼醫院舊址旁的一棟灰白色建築中,那是紅色高棉時期的重要醫療政治機構。工人們正在翻修牆體與電路,聯合國標識的藍色帆布掩蓋著殘敗的樓面。剛落地的他,下午即被安排與柬方協調官見面,會談地點在舊兵營改造的臨時會議室裡。牆上掛著國家憲法與前國王西哈努克肖像,氣氛刻意莊重。
柬方首席協調官名叫占速達,是內政部出身的高棉文官,四十歲出頭,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講法語時帶著濃重的金邊口音。他眼神銳利而不失禮貌,在介紹程序和機制時,每一句話都像是事先推敲好的聲明。蘇安敏銳察覺到,他代表的正是洪森政府的謹慎、拖延與利益計算。
蘇安先生,歡迎您作為國際檢察官回國主持這項歷史大案。占速達說,政府完全配合,已經選定法官並撥款場地修繕。至於具體的案件篩選與程序節奏,希望尊重柬方的司法節奏與國情實際。
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可能撕開舊傷的問責者,笑道:我理解,追訴紅色高棉的反人類罪,這是我們的共同使命。時不我待,我們需要加速了。
受命以來,蘇安幾乎每週要看幾十份來自金邊的人權簡報。它們薄得像信紙,但字裡行間還殘留著血腥的餘味。警察局裡的審訊,監獄中的超負荷,這個國家即便有了十年選票,某種程度還像在繼續服刑。他補充一句:若憲政民主只是播種而不收割,那麼國家還是一座空心的稻田。
占速達尷尬一笑,並不正面接話,提議將儘快安排與司法部及外交部的會談。
回到官邸時,雨又落下來。坐在屋簷下,看著雨滴打溼磚地,溼氣從牆根升騰而起。他想起他當年被帶走那天,也是這樣雨落如淚。他聽見遠處的槍聲與哭喊,還有軍車輾過街道的軲轆聲。他閉上眼,耳邊響起母親最後的嘶喊─快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回來。那聲音在他腦海中埋了三十年,至今未散。而今他回來了,那麼多的母親都已經不在,他必須讓這些死亡呈堂證供,為那段無法抹去的歷史追認一個句號。
這個當年被追捕的逃犯,現在卻以國際檢察官的身分返國,成為柬埔寨政府要禮遇的客人。他已經從占速達的臉上,看出了對他這個同族的外來者的警惕。他謝絕了陪同,獨自步行出了警衛森嚴的外交官邸。穿過興盛市場南邊的巷陌,那是他記憶中闔家居住的街區。一排排房屋因年久失修而互相支撐著,剝落石灰皮的牆體,隱約還能辨認出一家原是藥房的位置。
他終於站在一扇鏽蝕的鐵門前,這裡曾是他的家─他的父親,朗諾政權下的中級法官,就在一九七五年四月紅色高棉進城的當天下午,在這裡被當街槍決。那時他才十七歲,目睹父親倒在家門外,血跡在門檻下久久未乾。他母親則在他偷逃出國後,在勞改營中被公開吊死。他的逃亡導致了母親的死,他始終難以擺脫那種愧疚。但沒有逃亡,紅色高棉的罪行便不會公布於世界,更不會有今日他回來的問罪使命。
他沒有敲門,只是站在路燈昏黃之下,靜靜望著那片門前狹小的磚地。母親常在那兒曬魚乾,父親下班時會在木凳上抽完一支香菸再進屋。此刻一切盡毀,連回憶也有些破碎。街道上傳來小孩的笑聲和電動機車的轟鳴,蘇安忽然意識到,這片街區已不再認識他這個遊魂。他低頭默默走開,如一個越獄夜歸遙望家的犯人,更像個多年的流亡者在尋找祖宗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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