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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N次狙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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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葉蓮知來說,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
剛更換身體回來,消耗了大量諾林,正是需要休息的時候,但預知畫面的衝擊使他精神負荷不住,又是乾嘔又是出冷汗,思緒亂成一團,一直到凌晨三點才掙扎著爬上床,昏死過去。
即便陷入昏迷,強制進入睡眠,葉蓮知也睡得不安穩。
淺眠狀態下,他連續作了好幾個夢,不是被追殺,在暗無天日的巷弄中逃跑,就是不斷下墜,平地也能踩空,逼得他在夢中一直驚叫。他在惡夢中掙扎著醒不過來,轉眼間畫面一轉,又是一個新的夢。
這一次,他夢見了墨訣今。
夢裡,他想去找墨訣今,所以再次化身成李明珠的模樣。他在重度高危險汙染者出現的戰場上找到了墨訣今染血的身影,而當他費盡力氣衝到墨訣今面前時,墨訣今執起光劍毫不猶豫地刺向他,一劍貫穿了他的心臟。
『訣今,我……』
他在墨訣今臉上看見了前所未有的冷意,那雙看著他的時候總帶著笑意與溫柔的綠色眼睛,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宛如注視著一個死物。
『滾。騙子,不管你要說什麼,我都不想聽。』
這只是個夢,貫穿胸口的疼痛卻很真實。也許胸口傳來的痛意與這一劍無關,但他仍因此而劇烈顫抖,想說點什麼,卻因為喉間不斷湧出鮮血而說不出來。
一切真實得簡直就像是預知景象。
真的是夢嗎?
葉蓮知不禁恐慌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恐慌什麼,但那股恐慌壓過了胸口
的刺痛,往上下蔓延,直至籠罩全身,使他動彈不得。
今天晚上,在那個毀滅世界的預知景象更新後,他就一直處於恐慌且懊悔的狀態。他承擔不起世界毀滅的責任,承受不起一切因自己而起的可能性,而他的懊悔也亂成一片,一個接著一個的念頭浮現,攪得他思緒混亂,幾乎無法進行任何有條理的思考。
為什麼要招惹墨訣今?
為什麼要拖延這麼長時間,讓墨訣今越來越在乎我,導致事情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如果早一點動手,是否墨訣今就能當作一次拙劣的欺騙,只感嘆自己選錯了人,然後一笑置之?
如果動手時什麼都別說,如果昨晚我不要說出自己看到的未來,如果、如果……
這些念頭跟隨著夢境在他腦中亂竄,讓他睡個覺也頭痛欲裂,卻又如同身陷夢魘之中,醒不過來。
他知道自己那時候為什麼要將那些話說出口。因為他以女性面貌欺騙墨訣今,說了一個又一個的謊,最後還想要墨訣今的命,支撐這一切不道德行動的唯一支點,就是他用「先知」能力看到的未來。
他必須說出口,必須反覆提醒自己,才能說服自己這麼做是對的,是必須的,自己不是故意玩弄人心的爛人。
他認為自己當殺手的覺悟還是不夠高。明明已經決定好要殺的目標,為此努力了那麼多年,卻仍在相處過後動搖,並為此感到不安。
為什麼會不安呢?無非就是因為,現在的墨訣今什麼都還沒做,而且相處的過程中,墨訣今真的對他很好。
他終究只是個普通人。一個人都沒殺過,也做不到全然冷血無情的普通人。
他也不是想拯救世界,他沒有那麼偉大,只是想保護好自己的家人而已。他想讓家人避開既定的死亡命運,而他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除掉那個造成一切災難的罪魁禍首。
守護家人有什麼錯?既然看見了未來,試圖改變未來,又有什麼不可以?
葉蓮知不認為自己當初的決定有錯,而如今預知景象的變化究竟是不是因為他做錯決策,他也說不上來。
他本來就無法接受自己的家人淒慘地死去,若是這一切由他直接導致,他就更加無法接受了。
夢境仍在持續,他很想睜開眼睛,但身體似乎不受控制,讓他只能繼續在黑暗中迎接腦袋編織出來的各種可怕畫面,壓力不斷上升,完全無法放鬆休息。
在這些夢境裡,墨訣今用各種方式殺了他不知多少次,但這終究只是他的夢。他承受了夢裡的驚恐與痛楚,現實中的墨訣今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快意。
這種醒不過來,一直掙扎的狀況,讓他汗濕了全身。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只知道這一覺似乎睡得比平時都難,時間也比平時都長,好不容易喘著氣驚醒,他一時還搞不清楚自己身在現實還是夢中,恍神了幾分鐘,視線才重新聚焦。
不得不說,當初重生地點設定在徐蔚君的別墅,是個很優秀的決定。要是在自己的住處,躺在那個貼滿墨訣今照片的房間醒來,他恐怕一起床就會心臟無力,直接嚇出病來。
話雖如此,他現在虛弱的身體狀況,似乎跟生病也差不多。
葉蓮知掙扎著爬下床,先補充了一點水份跟食物。他一面吃著別墅存放的乾糧,一面思考要等身體好了再聯繫徐蔚君,還是現在就聯繫,看徐蔚君能不能提供一些醫療協助。
昨夜重生後看見的預知景象讓他非常在意,他很想再看一次。於是他使用諾林催動印紋,希望「先知」能力能聽話一點,老老實實按照他的要求,重現昨晚他看到的那些畫面。
不過,在使用諾林催動印紋的途中,他發現身體有另一處也有回應,當即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隨後驚愕地發現手腕上新出現的印紋。
他竟然又覺醒了新的能力。
第三能力……?都這個年紀了,居然還能覺醒新能力嗎?我的體質怎麼這麼奇特?不過,出現了新印紋,就跟墨訣今一樣有第二印紋,這是否意味著這個能力的性質不太一樣?既然是在手腕上,會不會是攻擊型的能力?
根據經驗,只要將諾林注入新出現的印紋內,就能得知能力的基本資訊,於是他既期待又怕受到傷害地嘗試了,如同過去兩次獲得能力一般,幾行文字立即在他腦海中浮現。
拓痕──複製他人能力,單次複製能使用三十分鐘,透過親吻對方印紋來複製。
得到資訊後,葉蓮知愣了愣,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這個新能力。
感覺好像介於實用跟不實用之間?可以借別人的能力來用,乍聽之下好像很棒,但我身邊根本沒有能力者啊!一個也沒有!這世界上的能力者本來就不多,也不知道能上哪認識,如果要在戰鬥時偷對方能力來用,也得知道對方的印紋在哪,還得吻得到才行,我要是能辦到,其實就已經有打贏他的實力了吧?
想來想去,大概只能開戰前先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偷襲,親吻對方的印紋,然後三十分鐘內打完?唉,就不能直接給我一個普通的攻擊能力嗎?我寧可直接一點提升戰鬥力啊!
他思索著能力的可用範圍,同時惋惜這種能力出在自己身上。
如果是墨訣今拿到這個能力,一定更有用吧?護衛隊裡就有不少能力者,或者他也可以跟我借一下能力,真的遇到比較危險的事件,事先換個身體就可以重生,不會真死……
想到這裡,葉蓮知忽然頓住。因為他意識到,他慣性地用李明珠的身分思考,但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在昨晚就已經破裂,他不再是墨訣今的未婚妻,不再需要協助墨訣今工作,自然也不再需要擔心墨訣今是否會遇到危險。
他現在是葉蓮知。他該做的是計劃下一次如何刺殺墨訣今,而不是站在墨訣今那邊,思考怎麼樣才能幫上忙。
「……」
葉蓮知咬了咬牙,很想搧自己幾巴掌,讓自己清醒一點。
葉蓮知!你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不,從來都沒開始過!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謊言!從一開始你就是在騙他,怎麼戲演久了就難以抽離假身分了呢?事情已經發生,沒有辦法回到過去重來,你該做的是設法收拾殘局,看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改變那個可怕的結局!
這麼想之後,稍微恢復一點體力的他決定去刷牙洗臉梳洗一番,回到自己的住所再跟徐蔚君聯絡,商討之後的方針。
不過,半年培養出來的習慣確實不是轉瞬間就能洗掉的。儘管他一直告訴自己要冷靜,要恢復原來的生活,但梳洗時他仍不由自主地思考今天的穿搭,直到妝容搭配都想好,才如夢初醒,再次臉色難看地意識到自己被影響得多嚴重。
這次他真的出手搧了自己的臉,試圖用痛感來取回一點自控感。
但這麼做,除了臉上多出一個巴掌印,似乎沒有其他用處。
該死,我要花多少時間才能矯正回來,洗掉這些當女人時的習慣?有沒有人有
記憶封存的能力,借我複製一下,我很需要!非常需要!
那些打扮成李明珠時需要用到的物品,像是衣服、首飾、化妝品與保養品,全都在徐蔚君為李明珠安排的住所裡,如今他跟墨訣今撕破臉,身分敗露,那間屋子已經不可能回去,恰好也可以跟過去半年做個了斷。
回到自己的住處後,葉蓮知打開了半年沒回來過的房間,看著滿滿的墨訣今照片,正思索著要不要全部撕掉,以免睡覺不安穩,就瞥見了被人隨意放在床上的東西,因而呼吸一窒。
那是他始終沒歸還的,屬於墨訣今的方巾跟外套。
當初送洗回來,他起初遲遲沒拿去還給墨訣今,後來時間久了,墨訣今也沒問,有一次剛好要委託徐蔚君拿一些東西回來,鬼使神差的,他把這兩樣東西也塞了進去。沒想到徐蔚君不只幫他拆箱收拾,還把東西直接放在床上,讓他一進來就看見,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那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是想為這次刺殺計畫留下一點紀錄,拿點東西紀念?這是合理的行為嗎?還是說,因為不排除刺殺成功的可能性,我只是想著,要是我真的殺了他,至少能留下點什麼,證明這個人在我的生命中存在過?
這是什麼噁心的行為啊?簡直像是那種帶走受害者私人物品的殺人魔。東西留著只會帶來麻煩吧,為什麼要做風險這麼高又這麼噁心的事?
不過這裡沒有被調查過的痕跡,都過這麼久了,應該代表方巾跟外套都沒有動手腳,墨訣今也沒有追蹤私人物品的方法吧?既然如此,就可以安心留下來了?
……我現在又是在想什麼,為什麼要考慮能不能留下來啊!
葉蓮知越想越焦躁,因為覺得繼續想下去,只會鑽牛角尖,他索性直接傳訊息告知徐蔚君計畫告一段落,請徐蔚君過來一趟,他需要找個人討論現在的局面,以及之後的計畫方向。
徐蔚君來得很快,才過二十分鐘,他就抵達了葉蓮知的住處。葉蓮知替他開門,還沒走到客廳,徐蔚君就已經問了一連串問題。
「你真的動手了?終於捨得下手?我還以為你會放棄計畫呢!是在什麼狀況下動手的?成功還是失敗?看你這副心情很差的模樣,應該還是失敗了吧?為什麼不在訊息裡告知我結果啊,你這樣賣關子,搞得我好急!」
他問了這麼多,葉蓮知卻像是被刺到痛處,只對其中一句話有反應。
「你以為我會放棄計畫?為什麼?這麼多年下來,你居然還會懷疑我的決心?」
「還不是因為你拖太久?每次問你何時動手,你都說再等等,也沒個確切計畫,我以為你相處出感情來,心軟了呢!沒想到你最終還是下手了啊,真是狠
心。」
徐蔚君的話語再次刺中了葉蓮知的內心。
「狠心?以前你怎麼不這麼說?」
「這次畢竟不一樣啊。相處那麼久,還是用未婚妻的身分,一定有相處出感情吧?被陌生人刺殺,跟被視為未來伴侶的人欺騙加上刺殺,那感覺可是完全不同的,天差地遠呢。」
葉蓮知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追問。徐蔚君說得越多,他心裡的刺痛感越強,因為他無法反駁徐蔚君說的話,他也知道徐蔚君說的是對的,否則他又怎麼會糾結這麼久,遲遲無法決定動手?
「我先跟你說一下昨晚的狀況吧……」
要找人討論,就得把前因後果都說清楚。所以,儘管覺得難以啟齒,葉蓮知還是從昨晚的巡邏開始說起,他一路說到海邊的諾林煙火與求婚,以及自己的心境變化,徐蔚君才終於忍不住打斷,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等等,你給我等等,人家訣今大人做了那麼浪漫的事,結果他的用心卻讓你心生殺意?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扭曲啊!他明明可以不用這麼做的,你本來就是他未婚妻了,但他準備了驚喜,準備了禮物,卻變成反效果,訣今大人也太可憐了吧!我現在更同情他了!」
聽他這麼說,葉蓮知忍不住想為自己辯駁幾句。
「你不明白,那段墨訣今毀滅世界的畫面我看過不知多少遍,他操控諾林的景象,對我來說就是會觸發創傷記憶,什麼浪漫、什麼用心,我即使心裡知道也沒有餘力去感受啊!」
「噢……你說的也是有點道理啦,所以只能算他倒楣,剛好遇到了你。換成是其他女孩,甚至是男孩,早就感動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吧?」
徐蔚君這句話雖然不是在指責他,仍讓他覺得刺耳。這刺耳之感從何而來,他也說不清。
「總之,接下來他邀請我去他的住處過夜,你知道的,就是那個意思。因為想著要動手,我答應了,就這麼跟他回了家──」
「什麼?進展飛速!連接吻都沒有,就要上床了?」
「有接吻啦!就在他求婚的時候!只是我跳過沒說而已!」
聞言,徐蔚君立即不滿地抗議。
「你怎麼可以跳過不說!這很重要啊!」
「哪裡重要了?你就是喜歡聽這種無關緊要的八卦!」
「無關緊要?這是你的初吻吧?值得紀念的初吻啊!這也是你們關係的重大突破,是感情的里程碑,當然要講啊!」
今天徐蔚君不管說什麼,葉蓮知都覺得聽起來很不舒服,惱怒之下,他開口駁斥。
「也就是四片嘴唇貼在一起罷了,什麼感覺都沒有,還紀念?感情的里程碑又是哪來的誤會,我跟他之間沒有感情!就算有,現在也沒了,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他突然發火讓徐蔚君愣了幾秒,才感嘆了一句。
「反彈得這麼激烈,看來你真的陷得很深啊,阿知。」
此話一出,葉蓮知頓時全身僵硬,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陷得很深?陷什麼東西?我只是討厭他的說法,心裡覺得排斥,才會反應這麼大,為什麼要說得好像我跟墨訣今真的有什麼一樣?
「我沒有……」
葉蓮知在出聲後,才驚覺自己這次反駁的聲音如此虛弱。
他不想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但他曉得,徐蔚君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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