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是個小地方,十幾年來也沒出過什麼大人物,平民百姓老老實實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政府政績算不上出色但也不是最差的,而江北是個在這座城市裡的一隻小蝦米。 江北的爸死得早,喝了酒一個人醉醺醺的在過十字路口時被車撞死了,行人闖紅燈,司機在法律上沒責任,但是對方看他們孤兒寡母的很可憐,也給了幾萬,算是花點錢買個心安。 江北的母親叫李雲舒,聽起來挺文靜,但是性格卻潑辣要強的很,硬是自己把江北養大了。而高中一畢業,江北就開始工作了,他覺得,早出社會早賺錢早點讓老媽享福。 李雲舒針對這件事,嚴正的警告兒子—— 「江北你這小兔崽子和你爹一樣不是讀書的料,去工作就算了,但你要敢學壞犯法,不用警察來抓你,我先把你腿打斷!」 然而江北還是沒把李雲舒的警告放心上。 高中畢業,在這個學歷掛帥的時代,想要找坐辦公室的工作是很難的,走入社會也不過就兩個選擇,一個是去幹苦力,給人家賣力氣,錢賺得少還總受氣;另一個就是去當小混混,跟著個所謂的大哥當小弟,給人家看個場子、打架的時候充當個人頭,混日子罷了,這也是個賣力氣的活,但是錢賺得多點,穿著也比做苦力的體面些,江北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雖然說的時候有個比較好聽的頭銜叫保全小組長。 「北子,一會王麻子那幫人來了,我們怎麼辦啊?」一個年輕人穿著花襯衫、破洞牛仔褲,蹲在牆角,手裡拿著根煙,一雙漆黑大眼睛盯著江北一眨一眨的。 被詢問的江北身體靠著牆,右手拿著一根煙在手裡來回的玩弄,一時沒說話。 江北身材勻稱,身高含鞋就有一百八十公分,腦袋上染了一撮黃毛,雖說品味不好,還是個混混,但是五官眉清目秀,把頭髮染黑再改穿白襯衫什麼的,說是研究生都有人信。所以熟識的兄弟經常打趣江北是「小白臉」,江北也懶得計較,長相是爹媽給的,難不成他還要在臉上刻條疤來表示自己夠凶夠狠? 江北也穿了件花襯衫,和說話的青年站一起花俏得讓人眼花,而說話的青年叫陳明,和江北從小玩到大,按照陳明他媽的話說,這小子是跟著江北才學壞的。 「跟、跟、跟……跟他們幹、幹!」牆角另一邊,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穿著黑色T恤,身材魁梧,理著平頭,滿臉橫肉,臉上的肉說話時跟著一起顫動。 這人叫霍力,有點結巴,空有一身蠻力但是沒腦子,當年被一群人圍在牆角裡揍,江北本只是路過,不過看霍力都快被揍斷氣了愣是不吭一聲,敬佩他是條漢子,就順手在路邊打電話報了警,看四周一片黑,又順嘴喊了幾句警察來了,後來霍力為了感謝江北的救命之恩就做了江北的小弟,一晃這麼多年也就過來了。 「幹你媽個逼啊!我們才三個人,王麻子肯定帶一幫人過來,到時候不把我們打殘廢了才怪。」陳明把煙往地上一扔,刷的一聲站了起來,他屬於怎麼吃都不長肉的那種,站起來和竹竿差不多。 「走!」江北也站直了身體。 「往往、往哪兒走?」霍力結巴著問道。 「喜哥的人什麼時候到?」江北問陳明。 「剛打過電話了,說召集人準備出發了,不過沒有那麼快。」陳明回答道。 「去前面等人去。」 江北說了一句便大步從倉庫的巷子裡往外走,陳明和霍力兩個人一看也趕忙跟了上去,雖然江北沒說要幹什麼,但是按照以前的經驗,肯定是不會讓他們倆吃虧就對了。 江北帶著陳明和霍力一路小跑了差不多四條街才停下,這裡是去倉庫的必經之路,倉庫在郊區,人煙稀少,這裡就相對繁華了些,三個人躲在商店後面的巷子裡,盯著大街。 「明子,給喜哥打電話,叫我們的人慢點來。」江北嘴裡叼著剛剛的那根煙,但是遲遲不點火。 江北不抽煙,但是卻愛聞煙草味,所以身上總帶著煙,要不就是在手裡揉搓著要不就叼在嘴裡過癮,有人對他說過,既然喜歡就抽唄,江北就回了那人三個字——「死得早」,打那以後再也沒人來問過江北關於抽煙的問題了。 「為啥?」 「別問那麼多,就說我說的,讓喜哥帶著人慢慢慢慢慢走過來。」 「好。」陳明應了一聲就退到一邊,掏出手機打電話去了。 霍力也不問,他知道自己腦子不好,反正聽江北的就對了。 三人就這麼窩在巷子裡,差不多過去了二十分鐘,終於一行十幾個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有幾個拎著棍子,氣勢洶洶地出現在大街上,嚇得行人紛紛走避。 「北子,王麻子……」陳明指著領頭的一個小個子男人小聲說道。 「看見了,等會……」江北按住陳明的肩膀讓他別動。 霍力站在兩人身後,等著江北說「上」,他就第一個衝上去。 大隊人馬漸漸走遠,江北讓陳明和霍力躲去轉角處,叮囑他們,自己不招呼他倆不能出來,他則走出巷子來到一個路邊賣蘋果的婦人面前。 「老闆娘,幫個忙這錢就歸您了。」江北把五張一百元鈔票在她眼前晃了晃。 「幫……幫什麼忙?」五百塊不多,但也不無小補,這年頭賺錢不容易。 江北靠近些在婦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成,說好了,辦完事錢就給我。」 「老闆娘放心,先給您兩百,算訂金。」 接過兩百元,婦人起身跟著江北進了巷子,走到人群不再那麼嘈雜的地方,接過江北遞過來的手機,按下了一一○,說出了江北要她說的話,江北在旁邊聽,想不到這老闆娘的演技這麼好,奧斯卡等級的,焦急、慌張、害怕的情緒表露無遺。 「打完了,剩下的錢給我。」婦人一手把手機遞給江北,一手攤開來向江北要錢。 「今天謝謝老闆娘了,給您。」江北一手接過手機一手給錢。「不過老闆娘,不是我囉唆,但還是要提醒您一句,今天這事兒還麻煩您別和第二個人說,這事情捅出去,對我有影響倒也罷了,到時候打擾了您的生活,這可就……」 他故意不把話說完,看著眼前的婦人,臉上雖然笑意盈盈,眼睛裡卻多了一絲狠戾。 「我、我知道,我不會跟任何人說!」婦人嚇了一大跳,攥緊了手裡的錢,看著江北保證的說道。 「我信老闆娘。」江北滿意的點了點頭。 婦人一看馬上轉身跑出了巷子。 「出來吧。」見婦人離開,江北輕聲喊了句,轉角處的陳明和霍力走了出來,江北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打開,抽出一根煙,放在鼻尖前用力的吸了吸。 「北子,沒想到你這麼陰險,居然報警讓條子出動,高,這招高啊!」陳明豎著大拇指誇江北道。 「倉庫裡堆的不過就是老闆從外地運回來的高檔紅酒,王麻子帶人去砸是氣不過喜哥上次揍了他兄弟,屁點大的事兒也值得這樣?白癡一個。」江北叼著煙,雙手插進口袋裡,冷冰冰的說道,「這種人讓條子去收拾,我們犯不著動手。」 「我們不動手,你還讓喜哥過來幹什麼?」陳明不解的問道。 「警察來得慢,到時候倉庫門肯定得被砸,讓喜哥過來善後啊。去給喜哥打個電話,到了別急著出面,等條子把人抓走了再露面。」 「好,讓條子和王麻子他們互殺。」平日裡王麻子仗著手下人多耀武揚威的,陳明光想像等會他被條子帶走的場面,都高興得要笑裂了嘴。 江北拆開舊型手機後蓋,拔出SIM卡把卡折彎,扔到了牆角,等到把一切事情處理好,便到夜總會去上班了。 江北的大老闆叫沈劍春,可以說是這江城的首富,早年是靠走私發家,後來賺了錢就開始為自己洗白,主要靠的是夜總會之類的娛樂產業、零售業,近幾年房地產熱門,這位大老闆就又開始投資房地產了。 沈劍春洗白,成立了公司,手下們自然也就不能混幫派了,都成了社員,雖然幹的活沒變但頭銜變了,從小混混變成了保全。 一開始大多數人不喜歡這種改變,不過沈大老闆給的錢多,這年頭誰和錢過不去啊,所以大夥兒在外面晃蕩的時候愛怎麼穿怎麼穿,不過看場子的時候都換上了制服,清一色的黑西裝白襯衫,一排人往夜總會裡一站還真像那麼回事。 江北對此倒是沒有太多牴觸,而他的直屬上司叫王喜,道上的兄弟都叫聲喜哥,王喜負責一間夜總會,手下二十幾個兄弟裡,他挺看重江北的,覺得這小子雖然年輕,但是第一聰明,第二重情誼,第三辦事俐落,所以順帶提攜了下,讓他當了個小組長,手底下管著五、六個兄弟。 深夜時分,江北來到王喜負責的夜總會。 「北哥。」 夜總會「帝豪」的正門口,兩個身著黑色西裝,身高一百八以上的小弟見到不遠處走來的江北,馬上開口叫人。 「辛苦了。」江北對著兩個小弟點點頭,走進旋轉玻璃門,進入大廳。 帝豪是江城有名的娛樂場所,在江城有點臉面的人物,從政府官員到企業家,都喜歡來這裡消費,選擇這裡不外乎三個原因,第一裝潢高檔大氣;第二女公關們漂亮有氣質,不像其他家的庸脂俗粉,帝豪的女公關工作前都要經過一個月的培訓,公司請了專業的老師來指導這些小姐們穿衣化妝、話術儀態;第三帝豪的幕後老闆是沈劍春,和這位大老闆交好的以及想要攀附的人都不得不給幾分面子。 所以,帝豪夜總會從開業到現在,三年的時間從來就不缺生意。 江北剛來的時候也是個看門的,每天站在門口給來往的客人鞠躬打招呼,混到今天有了自己獨立的休息室,說不上飛黃騰達,但江北挺知足的。 「今晚有什麼事嗎?」休息室裡,江北靠在沙發上翻著這個月的流水清單,一邊問。 王喜手底下有三個得力助手——江北、李大力、孫元,剩下的兄弟基本上由這三個人平分管理,且這三個人有權力瀏覽帝豪每個月的帳單明細,帝豪的收費方式分為兩類,一種是即時付帳,消費完了當場付錢;另一種是記帳,消費了幾次後一起結帳,當然後者是針對有頭有臉的客人的。 「風平浪靜。」陳明吐了一個煙圈,聳了聳肩,「不過,老李家的那小子又來了,按照以往的經驗,他喝多了肯定得砸場子。」 陳明口中的老李名為李福江,在江城開了三家金店,江城人需要買金銀首飾多半會到他的店,讓他累積了不少財富。 李福江年輕的時候窮,後來發達了嫌棄結髮妻子不能生育,就離了婚,娶了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第二任妻子進門兩年,就給李福江生了個大胖小子,李福江老來得子,兒子從小被寵到大,自然就成了一個小王八蛋,整天不務正業,吃喝嫖賭樣樣都會。 「隨他,砸爛的東西列個清單,現場拍照,和單子一起給他爹送去,兒子混蛋,那就老子來買單。」江北眼睛都沒眨一下的下了決定。 掰開手指頭算算,從高中畢業到出來混,五年的時間過去了,江北早已不是當年的毛頭小子。 「生了這麼個兒子,造孽!」陳明感歎了一句,走到江北身邊坐下,忽然說:「北子,這兩天安靜得讓我有點不適應。」 「你這是吃飽太閒?王麻子和一批人被關進警察局裡,好不容易過上太平日子,你倒是不滿意?」江北合上資料夾,從煙盒抽出一根煙,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我才沒這麼犯賤。」陳明啐了聲,「不過領頭的是傻子,就可憐了下面的一群小弟了。」 「等著吧,安靜的日子剩沒幾天,那小子出來了就又得折騰了。」江北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現在是午夜十二點,下班的時間是凌晨四點,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然不喜歡上夜班。 這做生意從來沒有一家獨大的,在江城的娛樂產業上,唯一能和沈劍春抗衡的是個叫王涵斌,三十多歲的外來生意人,有一天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個王涵斌就已經在江城開了三家夜總會,分了沈劍春的兩杯羹。 王涵斌有一個弟弟叫王涵景,名字聽著像個讀書人,實際上就是個流氓,而他滿臉的雀斑,所以大家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王麻子。 王涵斌是個挺低調沉穩的人,基本上維持一個原則,和氣生財,而沈劍春是生意人,做生意沒有一家獨大這一說他是知道的,今天他幹掉一個王涵斌,明天就會出來一個李涵斌,所以只要王涵斌不過分,不越界,他自然也就不會干預太多。 兩家的主事者都很明智,且王家的夜總會基本上分佈在北區,沈劍春的在中區和南區,雙方本應該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問題是王涵斌的弟弟,他弟弟大概腦子有洞,三不五時就對沈家旗下的產業搞破壞。 江北一直認為王涵景的爹媽偏心,看看他哥的長相、氣質,還有智商,再看看他的,他爹媽當年肯定是把好的DNA都給了老大,到他這邊就是剩的,才生出一個沒腦子的歪瓜裂棗。 王涵景也弄不出什麼大事,但是隔三差五的打架鬥毆砸場子還是挺煩人的,偏偏他哥的宗旨似乎是只要不出人命都隨著這個弟弟——雖說江北覺得就算出了人命,王涵斌也有能力解決,或許大老闆不動這人不僅是因為生意上的問題,也和這人的背景有關,但不管是哪樣,總之,王涵景是囂張地為所欲為。 「對了,北子,你聽說了嗎?」陳明神祕兮兮的對著江北說道。 「聽說什麼?」 「嘖,這麼大的一個新聞你都不知道?」陳明挑挑眉毛。 「有屁就放。」江北睜開眼睛,看著陳明。 「好好,我這就放。」說完陳明抬起屁股,嘴裡噗了一聲。 江北沒搭理他,等著他的下文。 「二代要回來了,聽說週日回來,來接老爺子的班。」鬧完了,陳明還是老老實實的把事情說了出來。 「二代?」江北皺著眉頭思索著。 「靠,你他媽的什麼記性啊,說起來二代還是我們高中同學,是高二高三和你同班的沈墨啊,咱們學校的學霸,高中三年,就他媽的沒見過這小子拿第二,回回考試都第一。」陳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幫江北回憶。 「哦……有印象了。」江北轉轉眼珠子淡淡的說道。 「大哥,我們可是為沈老爺子工作的,現在他兒子回來了,這以後說不定是什麼情況呢,有錢人家裡的水很深呢。」 「上面再怎麼爭再怎麼鬥,也影響不到我們。」江北不以為意。 要不是陳明提起,江北還真記不起老闆的公子和自己是高中同學,高中那會李雲舒因為長期勞累,身體垮了,一次感冒讓她得了肺炎,他們家也就她這一個勞動力,她一倒下,這個家差不多就垮了一大半。 那時候半大點的小夥子蹺課都是為了談戀愛打架,個個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江北也蹺課,不過江北蹺課是為了打零工,賺家裡的生活費、給李雲舒賺醫藥費,要不是混個高中文憑出社會不至於被貼上個文盲的標籤,他當時就不想念了,一方面是省了開支,一方面是他沒興趣,老師講的是中文,但是他就是聽不懂,厚厚一疊教科書他連翻都沒翻過,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學習的料,他就是其中之一。 高中是江家最困難的時候,最俗最土的金錢當時真的差點就把江北壓垮了。好在後來有個好心人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了江家的情況,捐了十萬塊,做好事還不留名,李雲舒到現在都經常念叨,讓江北得找到這個人,對人家當面說聲謝謝。 江北也打從心裡謝謝這個人,並不反對母親想要答謝對方的要求,那十萬元可以說是一根浮木,拯救了當時快被生計逼死的他。 陳明還在那邊念叨著,說什麼那小子當年讀書的時候文質彬彬的,高中畢業直接考了國外的大學,沈老爺子當年笑得嘴都闔不上。 江北根本沒在聽,同學兩年,在自己的印象裡,好像和這個人一句話也沒有說過,難道還真指望著用什麼同學情去巴結人家不成? 他有自知之明,對於這事兒也不議論,老老實實的繼續跟著喜哥混。 在這種想法之下,縱使沈少爺回國的日子逐漸逼近,江城還是照常過著自己的日子,該回家回家,該工作工作。 江北的老家雖然也在市內,但離帝豪太遠,所以等存到一點錢,他就在帝豪附近租了間房子,從帝豪走路過去約十五分鐘,是一室一廳一衛的套房。 房子很舊,但是該有的設備一樣也不少,房租又便宜,江北也沒多想,就租了下來,社區裡住的大都是老人家,住了十幾年的住戶比比皆是。 李雲舒還住在老房子裡,今年她已經五十四歲了,這半輩子其實過得挺心酸的,年輕的時候嫁給江北他爹,生了江北,剛開始日子也算過得去。 可之後江北爸交了一群狐朋狗友,下了班不回家,喝酒喝到凌晨才醉醺醺的回來,這酒癮雖不如賭癮那般,沾染上了就是個家破人亡、傾家蕩產,只是江北爸喝完酒有個壞習慣——打老婆,李雲舒只要敢多說一句,江北爸一個巴掌就搧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