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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傳說>
哈梅林的吹笛手 11
人狼 28
<物語>
第一章 萊茵河的流水
第二章 吉普賽人的預言
第三章 在柯布倫茲
第四章 圍繞古城的傳說
第五章 通往<人狼城>之路
第六章 敲開古老大門
第七章 另一座古城
第八章 扮裝晚宴之夜
第九章 最初的悲劇
第十章 第二樁悲劇
第十一章 斬首刑的犧牲者
第十二章 惡魔的行刑場
第十三章 狼魔附身的恐怖
第十四章 《狼之密道》
第十五章 恐怖的一夜
第十六章 血的葡萄酒
第十七章 亡靈殺人
第十八章 怪異的房間
第十九章 犧牲者名單
第二十章 戴黑頭巾的殺戮者
第二十一章 神秘、魔力以及……
第二十二章 最後的悲劇
解說─────────────────佳多山大地
登場人物及非登場介紹

<受邀訪客>
漢斯‧可拿根 67歲 約翰尼斯堡的珠寶商
阿谷涅絲‧可拿根 42歲 漢斯的妻子
赫魯曼‧費拉古德教授 70歲 原哥廷根大學歷史學教授
提歐多爾‧雷瑟 26歲 音樂學校的鋼琴教師
約翰‧傑因哈姆 50歲 銀行經理人
珍寧‧傑因哈姆 24歲 約翰的姪女
卡爾‧榭拉 40歲 建築業者
莫妮卡‧庫魯德 35歲 舞台女伶
沃爾達‧布羅 45歲 莫妮卡的經紀人
馬貝魯特‧艾斯納 30歲 公認會計師

<城裡的人>
多瑪士‧福登       55歲 旅行代理店職員
賽門‧班克斯       60歲  管家
艾莉‧拉維斯 59歲  廚師
漢妮‧修蓓爾 33歲  女傭
瑪古達‧霍夫曼 50歲  女傭
艾莉絲‧拉思嘉 22歲  女傭
佩達‧安培庫 32歲  雜役
富里多利希‧卡爾‧ ?歲  《銀狼城》的城主
凡‧修達威爾伯爵
海倫娜‧瑪莉亞‧ 47歲 美貌的城主夫人
凡‧修達威爾伯爵夫人

物語

「你知道被狼附身──也就是狼人的傳說嗎?」

──『夜行者』約翰.狄克森.卡爾

人狼城 第一部 德國篇

<傳說>
否定旣有的東西,並說明不存在的東西
──「莫爾格街兇殺案」愛倫坡


哈梅林的吹笛手

嗶──叭啦、咻─嚕哩。
咻──噜哩、嗶──嚕哩。
咻──噜哩、咻嚕-咻嚕。
嗶──叭啦、咻─嚕哩、嗶──咻哩。

 ──那是從前、從前……非常久遠以前的事了。
 書裡記載著那是一二八四年的事情。
 在德國這個國家,有個以哈梅林(Hamelin)為名的城鎮。
 剛開始它只是座小村莊,隨著房子的建蓋、店舖的開立、鎮公所的設建、人們漸漸聚集,不知何時,已然形成一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城鎮。
 城鎮周圍有高聳的石壁圍繞。狹窄的巷道往來交錯,有如積木堆疊起來的石造房屋在小徑上矗立著,爭高似地並排而立。
拜威杰爾河流經城鎮之賜,哈梅恩是個貿易興盛的地方。藉這條河流,載有各式各樣貨物的船隻從遙遠的城鎮或村莊來到這裡﹔然後又載著不同的貨物從哈梅林出發。
 城的東邊有一扇大門。那扇門也鎮日有載著成山堆積貨物的貨車往來出入。因此,凡威杰爾河沿岸可稱為倉庫的地方,全都堆滿了裝穀物的麻袋,河畔還有磨麵粉的水車小屋。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哈梅林從很久以前就有許多老鼠。舉目所見,盡是老鼠的蹤影。
 老百姓的家裡有,
 鐵匠的家裡有,
 石匠的家裡有,
 醫生的家裡也有﹔
 漁夫的家裡有,
 獵戶的家裡有,
地板底下有,
 教堂當然也不例外﹔
 鎮民的家裡有,
 差人的家裡也有。每天,到處都有老鼠肆虐的蹤跡。
而老鼠會跑進起居室,
 溜進廚房,
直闖臥室,
連飼養家畜的小屋、儲藏室、地下室也都橫行無阻。
因為數量太多,哈梅林的人們簡直無一日不見老鼠的影蹤。
 小玻璃彈珠般的圓眼睛、如粉色鈕釦般的耳朵、配上濃密如刷子般的灰色皮毛,宛若蚯蚓般細長蠕動的尾巴──這樣的老鼠身影時時在人們腳邊掠過,就在其間往來出沒。
老鼠還到處作窩,生了許多小老鼠,數量陸續增加。
 老鼠在天花板築窩,也不放過地板下、鞋櫃中、箱型時鐘裡、樓梯後頭;在盆栽、舊帽子、搖籃、毛毯或布團下,隨處可見牠們的巢穴。
 人所在之處,老鼠也安然潛入。人們為了阻絕鼠患,又是布陷阱、又是放毒藥,還採取了養貓、放狗等種種措施。
 但是,不管怎麼做,都沒有什麼效果。
 那些被捕鼠器逮到、被毒藥毒死、被貓捉住、被狗咬死的老鼠,只不過占極小的一部分罷了。
人們絞盡腦汁,努力想找出趕走老鼠的辦法,卻完全無計可施。老鼠依然大搖大擺地在週邊來去自如,竄上柱子、襲擊倉庫、將裝了穀物的麻袋咬破。
 總之,老鼠還是漸次增加著。
 漸漸地,連外面的馬路、家裡的地面上,都快被老鼠淹沒了。
 老鼠把籃子翻倒、
 將花瓶弄破、
 在衣櫃上開個洞、
 於書本上留下齒印、
 啃掉蠟燭、
 把家中食物咬落四散、
 奪去起士的碎片、
 還威脅到小孩子,種種不勝枚舉,就這樣放肆地作亂。
 十分困擾的鎮民大舉往鎮公所聚集。然後,向肥胖的鎮長要求對鼠患做些什麼處置。
 即使是鎮長,對這樣的請託也提不出什麼解決之道。於是無計可施的鎮長翌日於東城門前樹立了一座看板。上面寫著以下的佈告:

 凡能夠將老鼠全數撲滅者,將酬重金。

 但是,沒有人出面說自己能完全撲滅老鼠。
 到最後,哈梅林鎮上的人就全然死心了,也只能習慣與老鼠為伍的生活。
 就在那樣的情況下,有一天,一個古怪的男子來到鎮上。
 那是一個很瘦、很高的年輕男子。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膚色黝黑。他穿著一件由各色布料拼成的古怪上衣,一條茶色毛線織就的緊身褲,脖子上繫著紅色和黃色的圍巾,頭上戴了頂插有長羽毛的皮帽。
 他的肩上掛著一支繩子繫住的細長笛子。那是支前端由牛角製成的木笛。樣子就像後來的號笛(Hornpipe)。
 鎮民見到那個男子,私下給他取了個「花衣男」的綽號。
 花衣男住進一家客棧裡。白天為了吃飯,就和鎮上的人以及同他一樣的許多旅人在餐廳裡用餐。
花衣男向客棧主人點了麵包和酒,看著地上說話了:
 「這個鎮上,老鼠實在很多呢!」
 就像現在,也有隻大老鼠正要啃他的皮鞋。
 腆著大肚子的老闆嘆口氣回答:
 「可不是嗎?這位客人。就是老鼠太多了讓人傷腦筋哪。所以鎮上還拿了賞金出來喔!說只要能把這些可恨的老鼠完全撲滅的人,不管是誰,都會對他奉上賞金作為回報。」
 「撲滅?」
 「嗯,對啊。那可是百枚金幣的重賞呢!」
 「這可太好了!」
 花衣男高興得揚聲大叫。
 聽了這話,周圍的人們都驚訝地望向他。
 花衣男對老闆說:
 「這樣的話,我就幫你們撲滅老鼠吧!」
 「什麼?!您是說您自己嗎?」
 「當然囉!這是小事一樁。」
 花衣男一填飽肚子,就前往鎮公所去。他對門房的守衛說明自己為何而來,守衛馬上就把這消息傳給鎮長。
 驚訝的胖鎮長馬上叫人把花衣男帶到自己跟前。
 「你是說…..你能夠幫我們把這鎮上的老鼠撲滅嗎?」
 「嗯,沒錯。」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說到我呢,連吃人的野狼、蜈蚣、吸血蝙蝠、龍等等的生物,都曾簡簡單單就手到擒來呢!」
 「這樣的話,就拜託您了。」
 「我知道了。報酬的部份沒有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若能把老鼠一舉撲滅,鎮上會很高興地將金幣百枚酬謝給您的。」
 「一言為定喔。」
 花衣男叮囑著。
 「但是…..您要怎麼把老鼠撲滅呢?」
 鎮長投以懷疑的眼光。
 「這是秘密。我可是有特別的魔力喔!」
 花衣男非常戲劇化地取下帽子深深鞠個躬後,就走出了鎮公所。
 然後就是翌日清晨的事了。
 時當太陽升起的前幾刻,所以週遭還處於微微昏暗的狀態。
 那位花衣男已經站在城鎮中央的大道上。
 他將掛在肩上的笛子抵在唇上,指尖一邊優雅地舞動,靜靜地開始吹起笛子來。
 那是種沒有人聽過、奇妙至極的音色。
 由高亢的音符和細細的、口哨般的聲音所混合而成。
 
 嗶──叭啦、咻─嚕哩。
 咻──噜哩、嗶──嚕哩。
 咻──噜哩、咻嚕-咻嚕。
 嗶──叭啦、咻─嚕哩、嗶──咻哩。
 
 哈梅林響徹著陌生的笛音。
哈梅林鎮上的人們從睡夢中醒過來,想著那陣笛聲是怎麼回事。
 突然間,從家家戶戶的各個角落,窸窸窣窣地傳來什麼東西騷動的聲響。接著,老鼠一隻、兩隻、三隻、四隻──紛紛從其中探出頭來。老鼠們也和人一樣傾耳聽著笛聲,最後像是千軍萬馬也攔不住似地──可不見牠們一隻隻衝往房子外頭的模樣?
 老鼠從鎮上各處,成千成百地一窩蜂跑將出來。
 從狹窄的巷弄、
 從出入口的緊急樓梯、
 從牆與牆的縫隙間、
 從牠們藏身的小洞裡、
 從屋頂的涼棚下頭──老鼠一一現身,沿著石板路,成群結隊地往能聽到笛聲的方向跑去。
 令人感到驚奇的是:到最後,城中的老鼠一隻也不例外地、全數聚集在吹著笛子的花衣男腳邊。
 
 嗶──叭啦、咻─嚕哩、嗶──咻嚕哩。
 咻──噜哩、嗶─嚕哩。
 嗶──叭啦、咻-嚕哩。
 咻──嚕哩、咻嚕嗶嚕。咻──咻嚕哩。

 花衣男邊吹著笛子,邊確認著那副陣容。接著,就這樣繼續吹笛,慢慢地開始走動起來。
 他的後頭就跟著一大群老鼠。
 花衣男走進家家戶戶間蜿蜒曲折的小徑,終於跨出城門的範圍走到外頭去。而大群老鼠也一起依同樣的方向,跟在他後頭行進。那是一列相當漫長的隊伍。
 花衣男繼續吹著笛子,一邊行往城鎮西邊、就位於左近的威杰爾河的方向。即使來到了岸邊,他也沒有停下腳步,就這樣嘩啦啦地往水裡走去;進入河中,直到自己的膝蓋已經隱沒在水中的程度。
 受到笛聲所誘,尾隨在他後頭而來的鼠群也隨之掉入湍流的河水當中。老鼠不斷從後面一隻隻陷入河裡,或溺水或被席捲而去。即使前面的老鼠察覺到有危險,因為受到後面接踵而來的老鼠所推擠,還是無法在岸邊止下腳步。
過得一陣子,鼠群終於一隻不剩地掉進了河裡去。
 也就是說,哈梅林城裡一隻老鼠也沒有了。
 見到這種情形的鎮民們欣喜若狂。
 畢竟那些可恨的鼠輩總算消失了嘛!不管是鎮上還是屋子裡,老鼠都已全然絕跡。再也沒有更值得慶賀的事情了!
 其他人聽到這個消息,都大喜過望,衝出屋子到外面來。他們敲響了教堂的鐘、唱起了歌謠、到大街上跳起舞來、把孩子高高抱起、擊響著太鼓、舉酒乾杯互慶──鎮上的所有的人,無不用全身表達出幸福感,大肆喧鬧歡慶著。
 城鎮廣場中,花衣男愉悅地吹奏著笛子,邊朝鎮民們歡喜鼓譟的所在處走回來。
 鎮上的人們七嘴八舌地向他道謝。
 花衣男盯著肥胖的鎮長,說道:
 「好啦,我已經照約定將這個鎮上的老鼠撲滅了。現在輪到你要依約把金幣百枚當作報酬給我了吧!」
 胖鎮長本來也跟其他鎮上的人一樣,對他滿懷感恩/熱情,聽了這話,臉色倏地一變。鎮長突然覺得給他金幣這件事委實不太對勁。
 「的確啦……老鼠是沒有了。但是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功勞啊!也說不定是老鼠已經厭倦了這個鎮,才跑出去的吧?」
 「你在說什麼啊?!莫非你想毀約嗎?」
 花衣男板著臉問道。
 只見肥胖的鎮長下巴的贅肉抖動著,搖了搖頭。
「我們當然會遵守約定。只是,老鼠當真絕跡了嗎?真的連一隻都不剩了嗎?
 布告上寫的是:凡能夠將老鼠全數撲滅者,將酬重金。也就是說,只要留下了一隻,就違反約定了。因此也就不能給賞金囉。
 那麼,你能夠清楚證明自己已將老鼠一隻不剩地撲滅了嗎?這個鎮說小是小,但對一隻要找個藏身處的小老鼠來說,可就太大了。我看,八成在哪裡還有一隻老鼠留下來了呢!」
 花衣男用一種可怕的眼神狠瞪著鎮長。
 鎮長的圓臉上流下了汗來。
 花衣男低聲地說:
 「看來你是不想守約了。」
 「不管是約定還是什麼都好,你也只不過吹吹笛子罷了嘛。那種事可沒辦法撲滅老鼠的喔!」
 花衣男以飽含怒意地眼神環視周圍的鎮民。
 「哈梅林的人們就是這樣不守信用的嗎?」
 這時,一個拄著柺杖、上了年紀的百姓上前了。
 「我們哈梅林的人當然會守信。但百枚金幣的代價太高了。怎麼樣?鎮長,不如給他十枚金幣吧?」
 老人提出了個他們比較能接受的數目。
 旁邊的女人尖聲叫了起來。
 「那個花衣男一定是個使妖法的!吹吹笛子就把我們哄得團團轉啦。可沒道理把金子給這種人!」
 花衣男生氣又輕蔑地看著肥胖的鎮長以及鎮上的人。
 「好!我懂了。」語畢,他十分憤怒地說:「你們這些人,說好要給我滅絕鼠患的報酬,卻又不遵守約定。很好!我一定會讓你們後悔的!」
 說完之後,花衣男就很快地從鎮上離去了。
 接著又過了幾天。
 這天是六月二十六日,聖約翰和聖保羅的祭日。
 鎮上的大人們都前往教堂去了。
 那位花衣男再度來到鎮上。他表情猙獰,目光晶亮亮地閃爍著;頭上戴了頂紅色、形狀奇妙的帽子,身穿綠衣,全身作獵人的打扮。
 花衣男進到城鎮中央的小徑,又吹起了那支笛子。

 嗶──叭啦、咻─嚕哩。
 咻──噜哩、嗶──嚕哩。
 咻──噜哩、咻嚕-咻嚕。
 嗶──叭啦、咻─嚕哩、嗶──咻哩。

 霎時間,鎮上在屋子裡看家的孩子們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無不走出門外,信步往他所在的方向聚集過去。
 不管是男孩、女孩、年紀非常幼小的孩子、或已經快要成年的孩子……凡四歲以上的孩子全員到齊;而胖鎮長的獨生女也混在其中。
 
 嗶──叭啦、咻──嚕哩、嗶──咻嚕哩。
 咻──噜哩、咻-嚕哩。
 嗶──叭啦、咻-嚕哩。
 咻──嚕哩、咻-嚕嗶-喲嚕。

 花衣男邊吹著笛子,邊舉步往城鎮東門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後,孩子們神情恍惚、臉上的表情簡直有如在作夢般地跟隨著行走。
這場行進包括了花衣男和一百三十個孩子,著實是一列不可思議的隊伍。他們穿過房子與房子屋簷相接的狹小巷道,彼此摩肩擦踵地挨著,配合笛聲的韻律前行。
 花衣男持續地吹奏著笛子,一路走出城門,將孩子的隊伍帶出了城外。然後,就這樣把孩子們全數帶往一座位在草原對面、舉目可見的山丘方向去。
 將發生在孩子們身上的異樣情況傳達給教會裡的大人們的是一個負責看護孩子的婦女。所有孩子的父母親都一頭衝出教堂外,哭喊著回到自己家中。但就如同看護的保母所言,孩子們全都不見了。整個鎮上,已經不見半個孩子的蹤影。
 做母親的各個都悲慟得好像胸口要裂開了似地,邊叫喚著孩子的名字,邊尋找著自己的小孩。父親也都後悔沒有遵守跟花衣男的約定,心急如焚地四處探尋孩子的下落,而往來奔走著。
 肥胖的鎮長立刻派遣使者到所有土地上,下令找出孩子們或他們所在的線索。接著,以下的佈告也隨之公告:
 
 凡知道哈梅林孩子們的下落者,將有重賞。

 但不管怎麼做都沒用。一百三十名孩子就像煙霧一樣,從這個世上消失無蹤。
 經過了幾天,失蹤孩童當中有個腳下行動不便的孩子一個人回到了哈梅林鎮上來。那個孩子表情悲傷地說道:
 「因為我的腳瘸,沒辦法跟著走到最後的目的地。所以我在途中就被人像木雕一樣地放在旁邊了……」
過了幾天,又有兩個孩子回來,這回一個眼睛看不到,一個卻是不能講話。
 鎮上的大人們詢問:到底那些孩子們被帶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但瞎眼的孩子無法看到自己被帶去的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而啞巴的孩子又無法將自己所去過的地方說出來。
 結果還是無解。花衣男用笛聲將一百二十七個孩子帶走的事情,不管事隔幾年,甚而到了現在──也終究無人能夠得知其間真相。
 有人說,孩子們在遙遠的國度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也有人說,他們被禁閉在地下的國度當中。
 經哈梅林的孩子們所穿越而通達城門的那條小徑,不知不覺間就被人叫做【舞蹈音樂管制街】,在這裡,舞蹈跟樂器的演奏都是被禁止的。而在孩子們消失的哈梅林鎮附近的山上,山坡處也立有兩座排成十字架形狀的石碑。
 這就是那段不可思議的哈梅林吹笛手的故事……。

人狼
 
 廣遼的大地上,雷鳴聲轟然作響。
 厚重的雲層完全覆蓋住天空,這是個暴風雨的黑夜。
 越過荒涼的山丘,有陣狼嗥聲遠遠地從遙遠朦朧的森林間傳到這座古老的城堡裡來。
 激昂的雨勢好像有意識似地下了又停、歇了又下。
 古老的城堡中,充斥著襖熱蒸騰的空氣,這個房間更是悶得令人喘不過氣來。天鵝絨的窗簾緊閉著,但為求通風,開了扇百葉窗。天色一變,有道劃破黑雲的閃電疾馳,銳利的光如劍刃般從窗簾的縫隙間直刺進室內來。
 燭臺上的三根蠟燭還在壁爐上頭兀自燃燒著。搖曳的細小燭燄,裊裊映照出屋裡六個人的身影。
 床上躺著一個人,旁邊站了兩對夫婦。離他們不遠處、門的一旁還謙恭地站著一個人。
 站在床邊的兩個男人,看來都是無所畏懼的勇夫,臉上帶著一種殘忍冷酷的表情。身材也均是適合當武人的料子,肌肉結實、骨骼粗壯。兩人都顯得血色紅潤,一臉的粗魯野蠻。頭髮則隨意不羈地齊齊剪短。
 而站在門旁邊的那個男人,則與之形成對照,看來就是個孱弱的老人。他穿著神父的教袍,打開一本古老的、皮革裝訂的聖經,打之前就一味低聲誦念著經文。
 當然那些神聖的字句,都是為了躺在床上的老主人所唸的。
 若是從薄薄的掛布底下窺探、對那瘦小的臉瞧上一眼,就可知那是個病人。一頭稀疏花白的髮,額頭和臉頰刻劃著深深的紋路,肌膚沉澱著烏黑色澤,眼圈發黑,眼框呈凹陷;嘴角邋遢軟弱地半張著,乾燥的唇微裂,連氣息也十分微弱。
 然而在他微張的眼皮下,卻見得一對閃閃發光、透著一股執著的眼瞳,如同夜行性的獸眼般輝耀著黃色光芒。老人的胸口靜靜起伏著,視線一直凝定於污黑的天花板。
 旁邊的四個人,是老人的兒子,以及他們的妻子。
 所有的人都穿著一式黑色的長禮袍。
 四個人均屏著氣息,目光飢渴地站在床邊,緊盯著老人的神態。
 在窗戶隙縫的外頭,閃電劃過天際。屋內一瞬間暗下,在地板上映出鉤裂狀的光影。
 隨後才聽得轟隆作響的雷鳴。
 雷聲好似落在身邊某個近處。雨聲更加轉強了。
 「…..克里斯吉安、茲平敦…..」
老人微微啟口,叫喚兒子們的名字。
 長子克里斯吉安對其他人使了個眼色。他年約五十來歲,是個臉上有著深刻法令紋的肥胖男子。他將耳朵湊近老人的嘴邊。
 「父親大人,有什麼吩咐?」
老人自喉嚨深處鳴響起低微的語音:
 「聽著……就是我死了…..也絕不能….把這個城…..這片土地…..讓給….多爾各教區的….那些傢伙….」
老人斷斷續續地說道。他的肺部令人不快地發出不和諧的「唏-唏-」聲響,連站在克里斯吉安身邊的妻子蜜妮雍都聽得到。
 「這是當然的,父親大人。」
 克里斯吉安一臉狡獪地應和著。
 老人已經連牽動臉部的動作都無法承受。因此,也看不見長子掩在燭光陰影下的神情。若是他能夠看見,一定能發現到克里斯吉安正渴不及待似地、注視著父親瀕死的模樣。
 兩個兒子和他們的老婆,對老人──密特爾蘭多伯爵──的死,已經久候多時了。
 老人勉力燃起生命的燭火,再度開口說話。他全身都泛著輕微的痙攣。
 「不管發生….什麼事,這座城裡….的酒….都不可以…交給….像那些傢伙….一樣的….野蠻人。葡萄酒….是血…..是大地…..是收成…..是豐饒…..更是….神所恩賜的…..奇蹟……」
身材像酒桶一樣相當敦胖的蜜妮雍偎近妯娌──阿莉亞涅──的臉,輕視的眼光投向病榻上的老人。她臉上帶著侮蔑不屑的表情,對妯娌悄聲道: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在講酒的事情!活著的時候就滿口酒經,死了以後還是對酒念念不忘!」
 阿莉亞涅本就是個臉色不善的女人,跟蜜妮雍對照之下,顯得相當瘦削。
 「就算這樣又如何?我看最後要不要乾脆把他丟進酒桶裡去,就這樣埋掉算了?既如他所願,又省了副棺材哩!」
 「女人給我安靜!」
 次男茲平敦出聲打斷她們。那把聲音充塞在他蓋住半張臉的硬鬍髭之間。
 茲平敦的眉間一帶較兄長更顯突出,給人的印象就如同老奸巨猾的狒狒。但在他粗魯的態度中,並不見責備女人們的意思。
 女人們相視一笑,表面上噤下聲來。
 孱弱而毫不見風采的神父,正自迷惘該不該再次啟讀聖經,老人又開口說話了:
 「我們的….伯爵領地….不能…學人家….賣給…. 多爾各教區。作舊敵….的奴隸,是…..莫大的恥辱。這麼做….跟….把靈魂….賣給魔鬼….沒什麼兩樣….」
「沒問題的,父親大人。」
 克里斯吉安這麼答道。然後,他歪了歪頭,以殘忍的視線向弟弟打了個信號。弟弟也笑了起來,微微頷首回應。克里斯吉安用獻媚的聲音說道:
 「昨天來的那個教區使者,我已經即刻將他斬首,把屍體深埋進後頭河川的堤壩裡去了。這就是我們不可動搖的回應喔!父親大人。」
 然而實際上,鄰近領地擁有巨大權勢的教區特使,此刻正在餐廳用美酒佳餚,填塞他飽足的胃袋,接著趁他興緻正高,約莫就是輪到侍女上場的時候了。那個見獵心喜、色慾都寫在臉上的小官吏。那樣的男人容易擺佈得很。只要奉上銀兩和女人的跨下風情,就會聽憑這邊擺弄了。
 「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
老人自蒼白的唇間,和一縷氣息一起吐盡這最後的話語。
 這時候,有人恭敬地叩響背後的門扉。門靜靜地打開,兩個健壯的人出現在門口。他們全身溼透,雨水不斷從衣服滴落到地板上。
 茲平敦離開床榻,走近男人那邊。
 「茲平敦殿下,墓穴已經挖妥了。」
兩個男人之中,年紀較長、身材高大的那個悄聲說道。他有張很長的馬臉,臉色的黝黑似乎不僅是沾了泥土的緣故。
 「知道了。盧卡斯、漢斯,辛苦你們了。」
 茲平敦帶著滿意的笑容,丟過一句形式上慰勞的話語。他回轉過身,等待克里斯吉安的決斷。果不其然──
 「還在那裡磨蹭什麼!」他的兄長用嚴厲的口吻說道,「老頭子已經死了。神父也在場,就早點抬去埋了吧!」
 聽到這話,最感到吃驚的,是一直站在牆邊的神父罕路納。
 「克、克里斯吉安殿下……伯爵大人他……他好像還有一口氣……」
對老神父來說,這已經是盡他最大努力的抵抗了。
 床上的老人儘管氣息幽微,但確實還有呼吸。
 克里斯吉安的目光與弟弟、妻子和弟媳、接著是挖墓工等人相接,突然捧腹嗤笑起來。
 「這真是令人愉快啊。我看這男人聖經看太多,眼睛都看壞了吧?怎麼會說出…把死者當作活人這種惑世胡言呢?!」
「就是說啊!」茲平敦也嗤之以鼻地冷笑著,大剌剌地直言議論。「你臉上這兩隻眼睛難道是裝好看的啊?罕路納!好個妄想症患者!」
克里斯吉安離開了床邊,站到房間中央,像金剛力士般地佇立著,說道:
 「這樣說吧!罕路納,也可以說……您是指我們在說謊囉?若是這樣的話,問題可就嚴重了。我遭人這樣侮辱,可不會默不作聲的。」
 「啊、絕不是這樣的。」
 罕路納的臉色發青,像要倒頭叩拜似地躬著上半身。要不是臀部還抵著身後的牆壁,恐怕他就這樣五體投地,請求原諒了。
 蜜妮雍用她那陷進肉餅臉中的小眼睛,狀似哀傷地看著床上的病人說:
 「伯爵大人也真不該在我們領地有這等大事的時候,還去狩獵什麼的。而且到最後,還被狼襲擊、弄到瀕死重傷的地步。這麼嚴重的樣子呢!若要說有什麼人不好,也只能怪伯爵本人罷。對不對呢?我的大人?」
 她挨近丈夫強健的臂膀。
 「正如吾妻所言。他也太沒有責任感了!你看看,這份責任可成為我們肩上的重擔呢!」
 克里斯吉安睨視著神父,點頭回應道。
罕路納畏縮了。再說下去,他們還會說出什麼歪理來吧。
 茲平敦抬起手,給兩個挖墓人打個信號。
 「來啊!把死人抬出去!」
 粗壯的盧卡斯與漢斯輕輕將老人從床上抬起。一挪開沾血的薄布,老人下半身的悲慘狀態也隨之盡現。他的腹部和左半邊的臀部,都裹上了略顯污穢的繃帶。左側腹的傷口看起來特別嚴重,烏黑的血跡濡濕地沾污了繃帶。
 「唉唷!要清理這床鋪可費工夫了呢!」
 阿莉亞涅叨唸著。
 「妳說這不是廢話!」
 茲平敦以不耐的臉色怒喝道。
 挖墓工人本來一個托住老人的肩,另一個抓著他的腳板,但來到了門前,年紀大的那個,要獨自將病人以搬運貨物的要領,用肩膀扛起。
 「克里斯吉安大人,這樣我會比較輕鬆,也比較簡單,可以嗎?」
 盧卡斯徵求著事後的承諾。
 克里斯吉安撇了撇嘴,說道:
 「啊……當然可以,不要緊啦!要用什麼姿勢搬你們用不著客氣!還有……淋雨雖說是很討厭,還是快點了結這件事吧!雜七雜八的事情在今天之內都要做個結束。鄰邑的客人也還在等我的好消息呢。」
 被倒掛在盧卡斯背上的老人,口中溢出細小而痛苦的聲音。
 「你……你們……要謀殺我嗎……」
但說到這裡,他的力氣就已耗竭,連扭動一下身驅也無能為力。在半睜的眼皮下,他軟弱無力地翻著白眼窺伺著,那張泛起油光的臉,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帶著憤怒的情緒,然而,房裡的人都沒有注意到。
 加上雷聲大作,老人接下來詛咒的話,輕易就被消音了。
 挖墓工人起步前行,老人的頭也因此搖來晃去,撞在他寬闊的背脊上。
 「你們……這些傢伙……竟然……做出這種……讓人心寒…的事情……」
蜜妮雍就像看到什麼滑稽劇一樣,大聲嚷嚷起來。
 「唉唷!這個死人竟然又開口說話了呢!在往生的當口,這樣可不太好喔。」
 「當作沒看到就好了啦!蜜妮雍。」阿莉亞涅以手掩口說道。「我們偶而不也聽人家說嗎?就是有那種搞不清自己已經死翹翹的蠢幽靈!」
 克里斯吉安強忍住愉悅的笑聲,說道:
 「亡靈都是這麼任性自私的啦。喂!你們在發什麼呆啊?!走啊!還得把喪事辦完、好早點跟鄰邑的使者報喜去呢!」
 「不要緊啦……稍晚去也沒差。反正,他今晚是不可能回國的。那邊現在可正打得火熱呢!」
 蜜妮雍對於自己饒富手段地選了一個性格淫蕩的婢女陪侍,心下暗暗讚賞。若那個女孩技藝巧妙的話……
「你們……給我記住……」
這是老人真正的遺言。
 年輕的那個挖墓工從暖爐上取下燭臺。火焰搖曳,爬在牆壁和地板上的影子,有如生物般地變幻著形體。他打開門,率先走到走廊上。
 克里斯吉安的身後接著是茲平敦,尾隨在後的是兩個女眷;將一息尚存的老人扛在肩上的挖墓人來到走廊後,穿著教袍的罕路納怕被其他人丟下、也慌忙地離開房間。
 
 雨勢稍微緩和下來。但漆黑的夜空中,卻見鉤裂狀的閃光一道接著一道、不斷劃過天際。在光芒出現後沒多久,撼動大地、也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就轟然作響。
 在這背後的一片漆黑當中,他們所居住的古城顯出的卻是更陰暗的姿態。粗糙堅固的石造城壁,與被雨籠罩下的丘陵融成一體,甚而融入遍地泥土的大地當中。
 一列隊伍,有如幽靈般地從那城門中魚貫走出。
 全身被淋得濕透、帶著陰鬱表情的男人和女人們,一邊留意著腳下的濕滑、一邊步下荒涼的山丘;腳下因為雨水和被風偃倒的雜草,幾度差點滑倒。他們披著長至足踝的黑斗篷,深戴著頭巾,低頭行走著。這正是一行弔唁的葬列。
「盧卡斯,墓穴挖在哪裡?」
 走在前方的克里斯吉安回過頭,對將自己死去的父親擔在肩上的挖墓工人問道。
 「馬上就到了。就是那棵枯樹旁邊的窪地。」紫色電光閃耀,瞬間照亮盧卡斯那張不討喜的面容。「因為我想要找個盡量離城堡遠一點的地方才好。」
 沿著丘陵下的小河,有兩節醜陋扭曲的粗壯枯木,就在去年的這個時候,剛好被落雷擊中,劈裂成兩段。每當鋸齒狀的閃電奔掣過天際,那棵扭曲成奇妙形狀的樹,都會清楚地被銀白的光線映照出來。
 挖妥墓穴的窪地就位在那旁邊。地面呈淺淺的鉢狀。
 在窪地中央,被挖出一個大小恰如小型棺材的長方形的墓穴,深度約一米多。剛挖出來、摻雜了石塊的黑色泥土,則被合宜地堆放在兩旁。
 閃光。蒼白的閃電,接連不斷地劃破天空。
 明滅的光線清楚地映照至墓穴底部。連掺了泥土的小石塊、以及從墓穴側邊的腐葉土中露出了幾縷腐朽的細長樹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雷鳴聲聽得出就落在左近,讓他們多少感到害怕起來。
 「把屍體丟進去!」
 克里斯吉安無情地說。
 「──是!」
 年長的挖墓工人盧卡斯在年輕的漢斯協助下,將肩上的老人橫放在地面上。
 「……伯、伯爵大人,還活著哪……」
將聖經鄭重地環抱在胸前的罕路納,以軟弱的聲音說道。
 也因為正淋著雨的關係,他的臉在閃電映照下,簡直有如在哭泣一般。或許事實上,他的確一直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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