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我還是害我
很多人都讀過蘇軾的〈刑賞忠厚之至論〉吧。這篇自創典故的考試論文，因為主考官歐陽脩的「多心眼」，以為是門人曾鞏寫的，想要避嫌，故意判了個第二名，讓蘇軾好生冤枉啊！
〈刑賞忠厚之至論〉常見於許多文章選本裡，最著名、影響最大的是清代的《古文觀止》。語文老師教這篇文章的時候一定會講這個故事，我也不例外。可是故事從我口中說出以後，愈來愈覺得不對勁，好像這裡面戲劇似的高潮結束，反而生出許多的空虛。
再來看一看故事最經典的敘述，蘇轍的〈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
嘉祐二年，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疾時文之詭異，思有以救之。梅聖俞時與其事，得公〈論刑賞〉，以示文忠。文忠驚喜，以為異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為。子固，文忠門下士也，乃置公第二。
〈論刑賞〉指的就是〈刑賞忠厚之至論〉。梅堯臣（聖俞）批閱蘇軾的文章，認為筆法很接近歐陽脩主張的暢達自然風格，於是請歐陽脩看。歐陽脩猜不出考生是誰，因為宋代科舉考試實行試卷糊名彌封和謄錄制度，看不到考生名字也認不出筆跡，以防閱卷的考官評選不公。
歐陽脩很早便認識曾鞏，一○四二年他寫〈送曾鞏秀才〉安慰落第的曾鞏，婉惜曾鞏的文章得不到考官的欣賞，歐陽脩為他抱不平，認為天下只有他了解曾鞏文章的優點（自信滿滿）。
蘇軾參加省試是仁宗嘉祐二年（一○五七年）正月，他二十二歲，曾鞏三十九歲。在那之前的五個月，他剛通過科舉考試的第一關，獲得第二名。說來蘇洵為兒子的前途可真是煞費苦心。他寫信給在成都做官的張方平，極力推介兩個兒子，希望經由張方平結交歐陽脩和富弼。而且可能靠著張方平的關係，他們沒有在家鄉參加第一關的發解試，而是千里迢迢進京，利用京師取解名額比較多的優勢，以「寄應」的辦法入開封府試。
打鐵趁熱，蘇軾和弟弟繼續在京師備考第二關禮部省試，考試類型包括策、論、詩、賦和墨義，〈刑賞忠厚之至論〉就是其中「論」的考題。我們可以在蘇軾和曾鞏的文集裡找到他們的文章，對照開篇，看看歐陽脩為什麼會「看走眼」。蘇軾的文章說：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嘆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故其吁俞之聲，歡忻慘戚，見於虞夏商周之書。
蘇軾是用說故事的方式，先布置一個宏大的歷史背景，那些古代的賢君都是怎樣對待百姓的呢？用「何其」帶有疑問（如何）和感嘆（怎麼那樣）的語氣來吸引讀者的好奇。接著把「賞」和「刑」對舉，用動態的「詠歌嗟嘆」、心情的「哀矜懲創」，加上「吁俞」的聲音陪襯，然後用典籍回應開篇的設計，表示以上所述都是可驗證的。
曾鞏寫道：
《書》記皋陶之說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釋者曰：「刑疑附輕，賞疑從重，忠厚之至也！」夫有大罪者，其刑薄則不必當罪；有細功者，其賞厚則不必當功。然所以爲忠厚之至者，何以論之？
文章裡有很多典故，姑且不細講，只看他的章法。劈頭先來掉個書袋，這一招很危險，萬一背記得不全，馬上會被拆穿。蘇軾就很巧妙地把用典引文藏在文章後面，其實他背錯的才多呢。曾鞏的寫法就是後來明代八股文的標準範式，先破題，再逐一申論。八股文不討喜，就是擺道理，沒懸念嘛！
蘇軾的文章搏眼球，可惜歐陽脩的心態太微妙——他是想提拔曾鞏的話，何不秉公處理？還是他想保護自己？
蘇軾是在單科「論」的那一場考了第二名，第一名不是曾鞏。整個省試五科合計的結果，第一名叫李寔，蘇軾呢？不是第二名，是全部合格的三百八十八位考生之一。曾鞏呢？排名比蘇軾還後頭——歐陽老師，您這是愛我還是害我啊？
水療
蘇軾之於黃州安國寺，用一個字概括，就是「洗」——洗身、洗心。洗身愉悅；洗心淨空。
一○八○年剛到黃州的時候，蘇軾沒有居所，家人也還在前往黃州的路上，他借住在城東南的定惠院，隨僧蔬食。他告訴友人王定國，自己在貶所的生活情形：「所云出入，蓋往村寺沐浴，及尋溪傍谷釣魚採藥，聊以自娛耳。」蘇軾每隔一兩天就去城南的安國寺「水療」。抽象的，以及實質的，藉著清洗，療癒因烏台詩案大難不死，驚魂甫定的身心。
將近五年的「水療」，蘇軾臨行赴汝州之際，安國寺的繼連禪師請求蘇軾為寺作記。在〈黃州安國寺記〉裡，我們看到蘇軾力求深刻反省過去的所做所為，尋找改過自新的方法。他認為自己得罪朝廷是因為舉止「不中道」，這並非偶然事件，而是長期積累的後果，必須從基本解決，他說：
道不足以御氣，性不足以勝習。不鋤其本，而耘其末，今雖改之，後必復作。
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
知「道」、明「性」，都不敵個人的習氣，習氣是根源，怎樣痛自悔改，假使習氣仍在，以後還是不免犯錯。有了這樣的想法，蘇軾決定求助於佛僧，經由「清洗」來重新做人。他「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從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凈，染汙自落，表裏翛然，無所附麗。」顯然達到袪除內外汙垢的效果。
同時，他也在安國寺浴室潔淨身體，作〈安國寺浴〉詩，詩裡提到每個月用熱水洗一次頭髮，休憩小閣，清清爽爽地欣賞寺院的竹林，身心舒暢，忘卻俗世的榮辱，然後安安靜靜回到住所。
蘇軾在安國寺的清洗觀念，使我想到《楞嚴經》裡跋陀婆羅因水悟道的故事。「跋陀婆羅」漢文譯名為賢護菩薩，他有一天依常例進入浴室，「忽悟水因，既不洗塵，亦不洗體，中間安然，得無所有。」洗澡水清潔的是身體？還是身體上的塵垢？洗澡水本來是乾淨的，洗了身體塵垢就髒汙了，髒汙的水性質仍是水，流歸大地，再被汲取回來洗澡，又成了乾淨的洗澡水。如同《心經》裡的「不垢不淨」，故而安處於「中間」，「中間」就是「空有」。他領悟的「得無所有」，和六祖慧能詩偈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相通，都是不執著於分別色相。
跋陀婆羅在浴室「妙觸宣明，成佛子住」，由水觸身而了然佛性，臻於圓通，佛寺的浴室因此稱為「宣明」。我好奇安國寺的浴室是什麼樣子？蘇軾又是怎麼沐浴的呢？
日本僧人摹寫的中國五山十剎圖樣，例如無著道忠的《大宋名藍圖》，讓我們得知南宋著名寺廟的建築布局和內在結構，臆想安國寺可能的設置。浴室在哪裡？ 杭州靈隱寺全境中軸線的最東側有「宣明」；寧波天童寺的「宣明」在山門西側，可見浴室的位置沒有定制。浴室裡面的格局如何？天童寺的浴室匾額題「香水海」，入門右邊有「焙腳布爐」、「腳布」類似浴巾，用來圍身。面寬七間，內深四間，中央是兩個大浴池，浴池周邊有座位（也可能是水桶），最裡面是燒熱水的鑊。
僧人沐浴有一套禮儀規矩，南宋釋惟勉編輯的《叢林校定清規總要》（成書於一二七四年）卷二記載了詳細的程序，這些規矩可能在北宋或更早便形成。蘇軾在安國寺沐浴，如果遵循僧人的形式，那麼他應該繫浴裙（不能全裸），坐著把浴池的水舀澆身上（不能浸泡）。又如果他是繼連禪師接待的唯一在家人，即使「衰髮不到耳」，洗完澡或許還順手清理脫落的頭髮哩！
很多人都讀過蘇軾的〈刑賞忠厚之至論〉吧。這篇自創典故的考試論文，因為主考官歐陽脩的「多心眼」，以為是門人曾鞏寫的，想要避嫌，故意判了個第二名，讓蘇軾好生冤枉啊！
〈刑賞忠厚之至論〉常見於許多文章選本裡，最著名、影響最大的是清代的《古文觀止》。語文老師教這篇文章的時候一定會講這個故事，我也不例外。可是故事從我口中說出以後，愈來愈覺得不對勁，好像這裡面戲劇似的高潮結束，反而生出許多的空虛。
再來看一看故事最經典的敘述，蘇轍的〈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
嘉祐二年，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疾時文之詭異，思有以救之。梅聖俞時與其事，得公〈論刑賞〉，以示文忠。文忠驚喜，以為異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為。子固，文忠門下士也，乃置公第二。
〈論刑賞〉指的就是〈刑賞忠厚之至論〉。梅堯臣（聖俞）批閱蘇軾的文章，認為筆法很接近歐陽脩主張的暢達自然風格，於是請歐陽脩看。歐陽脩猜不出考生是誰，因為宋代科舉考試實行試卷糊名彌封和謄錄制度，看不到考生名字也認不出筆跡，以防閱卷的考官評選不公。
歐陽脩很早便認識曾鞏，一○四二年他寫〈送曾鞏秀才〉安慰落第的曾鞏，婉惜曾鞏的文章得不到考官的欣賞，歐陽脩為他抱不平，認為天下只有他了解曾鞏文章的優點（自信滿滿）。
蘇軾參加省試是仁宗嘉祐二年（一○五七年）正月，他二十二歲，曾鞏三十九歲。在那之前的五個月，他剛通過科舉考試的第一關，獲得第二名。說來蘇洵為兒子的前途可真是煞費苦心。他寫信給在成都做官的張方平，極力推介兩個兒子，希望經由張方平結交歐陽脩和富弼。而且可能靠著張方平的關係，他們沒有在家鄉參加第一關的發解試，而是千里迢迢進京，利用京師取解名額比較多的優勢，以「寄應」的辦法入開封府試。
打鐵趁熱，蘇軾和弟弟繼續在京師備考第二關禮部省試，考試類型包括策、論、詩、賦和墨義，〈刑賞忠厚之至論〉就是其中「論」的考題。我們可以在蘇軾和曾鞏的文集裡找到他們的文章，對照開篇，看看歐陽脩為什麼會「看走眼」。蘇軾的文章說：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嘆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故其吁俞之聲，歡忻慘戚，見於虞夏商周之書。
蘇軾是用說故事的方式，先布置一個宏大的歷史背景，那些古代的賢君都是怎樣對待百姓的呢？用「何其」帶有疑問（如何）和感嘆（怎麼那樣）的語氣來吸引讀者的好奇。接著把「賞」和「刑」對舉，用動態的「詠歌嗟嘆」、心情的「哀矜懲創」，加上「吁俞」的聲音陪襯，然後用典籍回應開篇的設計，表示以上所述都是可驗證的。
曾鞏寫道：
《書》記皋陶之說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釋者曰：「刑疑附輕，賞疑從重，忠厚之至也！」夫有大罪者，其刑薄則不必當罪；有細功者，其賞厚則不必當功。然所以爲忠厚之至者，何以論之？
文章裡有很多典故，姑且不細講，只看他的章法。劈頭先來掉個書袋，這一招很危險，萬一背記得不全，馬上會被拆穿。蘇軾就很巧妙地把用典引文藏在文章後面，其實他背錯的才多呢。曾鞏的寫法就是後來明代八股文的標準範式，先破題，再逐一申論。八股文不討喜，就是擺道理，沒懸念嘛！
蘇軾的文章搏眼球，可惜歐陽脩的心態太微妙——他是想提拔曾鞏的話，何不秉公處理？還是他想保護自己？
蘇軾是在單科「論」的那一場考了第二名，第一名不是曾鞏。整個省試五科合計的結果，第一名叫李寔，蘇軾呢？不是第二名，是全部合格的三百八十八位考生之一。曾鞏呢？排名比蘇軾還後頭——歐陽老師，您這是愛我還是害我啊？
水療
蘇軾之於黃州安國寺，用一個字概括，就是「洗」——洗身、洗心。洗身愉悅；洗心淨空。
一○八○年剛到黃州的時候，蘇軾沒有居所，家人也還在前往黃州的路上，他借住在城東南的定惠院，隨僧蔬食。他告訴友人王定國，自己在貶所的生活情形：「所云出入，蓋往村寺沐浴，及尋溪傍谷釣魚採藥，聊以自娛耳。」蘇軾每隔一兩天就去城南的安國寺「水療」。抽象的，以及實質的，藉著清洗，療癒因烏台詩案大難不死，驚魂甫定的身心。
將近五年的「水療」，蘇軾臨行赴汝州之際，安國寺的繼連禪師請求蘇軾為寺作記。在〈黃州安國寺記〉裡，我們看到蘇軾力求深刻反省過去的所做所為，尋找改過自新的方法。他認為自己得罪朝廷是因為舉止「不中道」，這並非偶然事件，而是長期積累的後果，必須從基本解決，他說：
道不足以御氣，性不足以勝習。不鋤其本，而耘其末，今雖改之，後必復作。
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
知「道」、明「性」，都不敵個人的習氣，習氣是根源，怎樣痛自悔改，假使習氣仍在，以後還是不免犯錯。有了這樣的想法，蘇軾決定求助於佛僧，經由「清洗」來重新做人。他「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從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凈，染汙自落，表裏翛然，無所附麗。」顯然達到袪除內外汙垢的效果。
同時，他也在安國寺浴室潔淨身體，作〈安國寺浴〉詩，詩裡提到每個月用熱水洗一次頭髮，休憩小閣，清清爽爽地欣賞寺院的竹林，身心舒暢，忘卻俗世的榮辱，然後安安靜靜回到住所。
蘇軾在安國寺的清洗觀念，使我想到《楞嚴經》裡跋陀婆羅因水悟道的故事。「跋陀婆羅」漢文譯名為賢護菩薩，他有一天依常例進入浴室，「忽悟水因，既不洗塵，亦不洗體，中間安然，得無所有。」洗澡水清潔的是身體？還是身體上的塵垢？洗澡水本來是乾淨的，洗了身體塵垢就髒汙了，髒汙的水性質仍是水，流歸大地，再被汲取回來洗澡，又成了乾淨的洗澡水。如同《心經》裡的「不垢不淨」，故而安處於「中間」，「中間」就是「空有」。他領悟的「得無所有」，和六祖慧能詩偈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相通，都是不執著於分別色相。
跋陀婆羅在浴室「妙觸宣明，成佛子住」，由水觸身而了然佛性，臻於圓通，佛寺的浴室因此稱為「宣明」。我好奇安國寺的浴室是什麼樣子？蘇軾又是怎麼沐浴的呢？
日本僧人摹寫的中國五山十剎圖樣，例如無著道忠的《大宋名藍圖》，讓我們得知南宋著名寺廟的建築布局和內在結構，臆想安國寺可能的設置。浴室在哪裡？ 杭州靈隱寺全境中軸線的最東側有「宣明」；寧波天童寺的「宣明」在山門西側，可見浴室的位置沒有定制。浴室裡面的格局如何？天童寺的浴室匾額題「香水海」，入門右邊有「焙腳布爐」、「腳布」類似浴巾，用來圍身。面寬七間，內深四間，中央是兩個大浴池，浴池周邊有座位（也可能是水桶），最裡面是燒熱水的鑊。
僧人沐浴有一套禮儀規矩，南宋釋惟勉編輯的《叢林校定清規總要》（成書於一二七四年）卷二記載了詳細的程序，這些規矩可能在北宋或更早便形成。蘇軾在安國寺沐浴，如果遵循僧人的形式，那麼他應該繫浴裙（不能全裸），坐著把浴池的水舀澆身上（不能浸泡）。又如果他是繼連禪師接待的唯一在家人，即使「衰髮不到耳」，洗完澡或許還順手清理脫落的頭髮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