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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臺東縣嘉明湖妹池。三月,凌晨。寒氣籠罩在山頭。帳篷內,陳馨茹翻來覆去,睡袋的細微摩擦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明顯。她有些煩躁,或許是因為初次登山的興奮,或許是耳鳴久久不散,無論是嚼著口香糖還是閉上雙眼,都無法驅散那股困擾。她望著帳頂發呆,最後決定出去走走。拉開帳篷拉鍊時,身旁的隊友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問:「已經三點了?」
「還沒,妳繼續睡吧。」
陳馨茹從帳篷裡出來時,不忘將帳篷的拉鍊拉好,避免蚊蟲或老鼠鑽入。才剛站直身體,她隨即感受到山上夜晚接近攝氏零度的低溫。她拉緊外套的連身帽子,手指因寒意而顫抖,在嘉明湖妹池周圍慢慢走動。
現在是枯水期,妹池水位接近乾涸,只有薄薄一層湖水,白天看去無甚特別,此刻倒是映出了幾些天頂的星子,泛著奇異的光華,有些夢幻。陳馨茹抬頭仰望,天空泛著霧氣,天色看起來藍中帶紫。在這個寧靜的高山上,枝葉的微弱聲響彷彿成了沉澱心情的音樂,心中的煩惱與都市生活的壓力似乎消失無蹤。
陳馨茹站在妹池邊,感受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的美景,深吸一口氣,突然瞥到旁邊似乎有個閃亮的光點。她轉頭去看,在妹池東側的樹木陰影中,隱約辨認出那是一隻水鹿。
水鹿似乎也在觀察她,圓滾滾的眼珠子藉著微弱的夜色反射出晶亮的光點。大概是習慣了登山客頻頻造訪,水鹿的眼中沒有對人類的畏懼。陳馨茹心中泛起一絲暖意,她喜愛動物,這樣的邂逅讓她無法抑制內心的悸動,忍不住想親近水鹿,儘管知道不能任意觸碰野生動物,但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
就在距離水鹿兩公尺左右,陳馨茹看到水鹿往後面走了幾步隱入樹影。她下意識追過去,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離妹池的紮營處有些遠了。但是沒關係,從樹縫間透出的微光,還能依稀看見回營地的路,陳馨茹才在心中暗下決定,難得來登山,再往外多探險一些再回去吧,不料就在她轉身之際,一隻手臂猛地從暗處伸出,從她身後摀住她的嘴巴,將她拖到暗處。
陳馨茹被嚇到了,驚愕與恐懼在瞬間襲上她的全身,尖叫聲被粗糙的手掌掩住。她拚命掙扎,可是對方身材健壯,牢牢抓住了她的嘴巴和手腕,接著她感覺頭上被重擊了一下,一陣暈眩感頓時讓她失去掙扎的力氣。她恍恍惚惚感覺對方將她扛到肩膀上,以快速的步伐離開。在她逐漸模糊的視野中,遠方通向妹池的方向漸漸縮小,變成一條細細的光線,隨即被無情的夜色吞噬殆盡。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將她完全籠罩。
第一章
簡興國把車子停在池上火車站前方的空地,等待老闆高泰舟的到來。
擔任司機已經三年多的時間,簡興國早就熟悉這種等待的場景。據說,能在這個位子上待上這麼久的人並不多,因為高泰舟那難以捉摸的脾氣足以讓人望而卻步。簡興國也曾想過辭職,尤其是在那個不算年輕、即將邁入五十歲的自己,被小他一輪的高泰舟冷嘲熱諷的時候。但一年多前,一個深藏心底的理由,讓他打消辭職的念頭。
簡興國打開皮夾,凝視壓在塑膠膜下的女兒成年禮照片。女兒的笑容可愛又溫暖。滿懷的思念似乎讓他不太舒適的身體稍感輕鬆。
「你是要讓我等多久啊!」
儘管車窗緊閉,簡興國還是聽到車外那人的斥責。簡興國看見高泰舟帶怒的表情,立刻慌慌張張下車,快步繞到後座,為高泰舟拉開車門。
「對、對不起,老闆,我、我沒注意到……」
高泰舟看到簡興國顫抖著手掌,連話都說不順暢的樣子,不禁又怨道:「拜託你打起精神來啊!我發現你最近越來越會打混摸魚了!」
簡興國不敢回嘴,低著頭,小心翼翼拉著車門。高泰舟哼了一聲,坐進後座。簡興國把車門關上,便返回駕駛座準備開車去往位於海端鄉的林業工廠。
「水呢?」
簡興國透過後照鏡看到高泰舟豎起的眉毛。他愣了片刻,歉聲道:「……對不起!老闆,我忘了!」
「我剛剛在火車上才打電話告訴你給我買瓶水,你居然就忘了?」高泰舟用腳踹了踹駕駛座的椅背,聲音中滿是怒火,「你是得了失智症嗎?啊!說啊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簡興國忍受著辱罵,「我現在就去買……」
「算了吧!不要浪費我的時間!」高泰舟故意大聲嘆了一口氣,「我等一下還要跟客戶開會,你耽誤到我的時間,每次幾百萬的買賣,你賠得起嗎?」
簡興國連聲道歉,握緊方向盤。高泰舟假裝沒聽見,拉上安全帶,自顧自玩手機。簡興國知道現在他乖乖開車上路就好,最好什麼都別說,免得高泰舟又逮到機會來罵他。
車子上了臺二十甲線,預計半小時左右就可以抵達工廠。簡興國一如既往將車速保持在四十至五十公里之間,這是高泰舟嚴令遵守的規定。儘管高泰舟脾氣暴躁,但大概是惜命的關係,不敢開快車。這三年多時間,簡興國一直遵守著行車規定。

高泰舟察覺車速在不斷攀升。
他的視線從手機螢幕移向駕駛座的儀表板,看到時速超過了六十公里,而且正在往七十公里接近。
「喂!我不是說不要超過五十公里嗎!」
高泰舟本以為簡興國會將車速慢下來,但簡興國充耳未聞。高泰舟的脾氣又上來了,正想罵髒話的時候,他發現簡興國的模樣相當怪異。
簡興國神情恍惚,既非單純疲憊,也非困倦,而像是思緒早已飄遠,完全失去對當下行動的意識。他的嘴脣不停開合,低聲呢喃著聽不清的話語。
高泰舟用力拍打幾下簡興國的肩膀,試圖讓簡興國回神。
「幹!你開這麼快是想去投胎喔!」
「唔……啊!」
簡興國似是驚醒過來,握著方向盤的手掌顫抖著。這時車身左右劇烈搖晃。簡興國沒有意識到自己仍重重踩著油門,他想穩住車身,車子卻往山壁撞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
劇烈的撞擊使高泰舟的胸口被安全帶勒得生疼。他閉上雙眼,本能地蜷縮身體,數秒後才勉強睜開眼,只見簡興國已被甩離駕駛座,順著慣性撞向擋風玻璃,接著緩緩滑落,整個人的下半身仍卡在駕駛座內,上半身則伏倒在副駕駛座上。
高泰舟看見簡興國的額頭被鮮血染紅,幾片破碎的車窗玻璃嵌入了他的臉。
車頭引擎蓋已經凹陷,像積木一樣卡進了山壁。
高泰舟慶幸自己毫髮無傷,但很快意識到可能發生火燒車的危險,立刻在腳邊找到手機,打算先下車再撥打救護電話。正當他拉開車門時,忽然注意到簡興國手掌上出現一些灰藍色的斑點,乍看像是黑色素沉澱或舊傷留下的疤痕。
普通人或許不會在意,但高泰舟第一眼就察覺那幾處斑點異常,心頭隱隱升起疑惑。
為了驗證內心的猜測,高泰舟忍著厭惡,掰開簡興國的嘴巴。他看到簡興國的口腔內有多處潰瘍,牙齦脹紅出血。
簡興國平常負責開車兼處理雜務,跟自己相處的時間算多,高泰舟卻從沒特別注意過他的臉。直到此刻,他才發現簡興國的眼瞼浮腫得嚴重,眼球結膜充血,指甲甲床泛著灰藍色。種種跡象顯示毒素已經對簡興國的血液和微血管造成影響。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的?
是怎麼發生的?
不對,當務之急應該是先把這件事隱瞞下來……高泰舟權衡後決定待在車上,將這場車禍偽裝成單純的意外。
他先將車內行車記錄器的記憶卡取下,塞進襪子裡藏好,接著望向車外,確認周圍沒有道路監視器,但仍得提防偶爾經過的車輛。還好這段路平日車流量不多,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發現這起車禍。
高泰舟假裝自己也因車禍昏迷,頭靠在駕駛座椅背上,暗中伸手探查簡興國的頸動脈。他感覺他摸到的脈搏越來越微弱,推測用不了多久,簡興國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要避免祕密洩漏出去,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死亡。
幾分鐘後,一輛車在他們後方停下。高泰舟放鬆全身,閉上眼裝作昏迷,一動不動,任由熱心民眾將他抬出車外。


入星露營區占地萬頃,自換上新東家後積極擴建,短短兩年就一躍成為臺灣最熱門的森林系露營區。
露營區中心環繞一座天然湖泊,營區本部的木造建築巧妙融入湖畔周圍的原生闊葉林。沿著遊客小徑往東走,爬上斜坡,就是一處地勢平坦的草地,這邊可供遊客紮營夜宿。一到晚間,沒有光害的環境使夜空繁星格外清晰,加上霧氣與空曠場域造成的視覺效果,讓躺在草坪上的遊客們彷彿置身星群一般,如入星其名。
營區本部所設之露營區是遊客旅行勝地,至於營區後山一整片山頭,僅僅開放給具備登山執照的人員進入,又或者是相關學術研究的訪客,平日並不對外開放。
上午八點多,營區陸續湧入數批旅行團。有的是帶孩子來參加親子採果,有的是中年婦女組成的輕度健行團,也有觀光團專程前來拍照打卡。原本寧靜的山林頓時變得熱鬧喧囂。營區中心的接待員們親切地將各組遊客分批引導,帶往各自的活動區域。
負責統整規劃的營區女經理邵虹看了看時間,又環顧四周,沒找到她要找的人,便走出遊客中心。她在附近一座景觀涼亭,發現哥哥邵維正和女遊客搭訕。
「妳很會取景欸,是有學過攝影嗎?我都不知道我們園區的桃花可以拍得那麼好看!妳有IG嗎?我們交換一下嘛!妳們有到蘋果園那裡嗎?最近蘋果花也開始開花了……我當然可以幫妳們帶路啊、啊啊啊!誰拉我?」
邵虹從身後拉住邵維的衣領,在女遊客錯愕的目光中,露出甜美笑容:「不好意思,如果需要嚮導可以到遊客中心申請服務唷,這位員工因為還有其他任務,我先帶他離開,真是不好意思。」
「等、等等!IG還沒加啊!I……」
邵維被半拖半拉出了涼亭,見那幾名女遊客轉身低聲竊笑,就知道這次的搭訕又失敗了。他故意像個木頭人那樣站得直挺挺的,埋怨道:「妳到底是不是我妹?都不用給妳哥留個面子的嗎!妳未來的大嫂可能就在這裡!」
邵虹朝那些女遊客看一眼,「我覺得我大嫂不在那些人裡面,因為她們看起來都滿聰明的。」
「好吧,我就知道我是妳路邊撿來的哥哥……」
「不要搞笑了。」邵虹轉身回遊客中心,長及腰部的馬尾辮隨步伐左右擺動。她還有一堆園區事務要處理,沒時間跟她的笨蛋哥哥抬槓,「攀樹團差不多要到了,星漢哥呢?」
「我哪知道?」邵維乖乖跟在妹妹身後,「應該在後山吧。」
「趕快去叫他來。」
「幹嘛不打手機?」
「電話不通,應該是又沒充電。」
「吼……」邵維開始發牢騷,「真的很誇張欸,他到底是哪個時代的人啊?辦手機門號不知道是要做什麼用的。老闆都為了他在後山小屋那裡拉了電線……」
「好了,噓!」邵虹懶得再聽哥哥的怨言,吩咐道:「哥,你還有二十分鐘把人帶來。」

要找劉星漢不難,只要記得抬頭看就好。這是邵維的經驗談。劉星漢不僅是臺灣少數幾名考取國際職業證照的「職業攀樹師」,本人也是個愛樹成痴的傻瓜,放著好好的公寓不住,每一晚都睡在樹上。
邵維走進了標示「前方危險,禁行路段,閒人勿進」的營區後山區域,沿著地上被踩歪的小草,他漸漸走到山林深處。
身後營區中心的人群吵雜聲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各類鳥群盛大的音樂饗宴。而周遭的樹木也逐漸轉變為中海拔的樟櫟林,空氣中的溼度上升,體感溫度隨之降低。
若不是早就對這裡環境相當熟悉,邵維根本不敢沒帶任何設備就闖進來。他現在熟門熟路地沿著巨木林走,可他還記得第一次踏進這片山林中迷路時,那種膽顫心驚的慌張感。那時,觸目所及盡是相似的景色,根本分不清哪裡才是正確的方向,當時他算是真正體驗到迷途登山客的心境了,萬幸不出半小時,劉星漢就出現了。
那個莫名其妙從樹上「倒吊」下來的男人,先是不耐煩地罵他一句:「吵死了!」隨即鬆開腰間的掛勾,俐落翻身落地,站在邵維面前。
邵維正因為迷路,口不擇言地飆罵,想給自己壯膽,一看到劉星漢戲劇性的現身場景,整個人頓時都傻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前的男人就是他被派來要找的人。
當時他不知道為什麼劉星漢會從天而降,不過待在劉星漢身邊當助理不到一週時間,就幾乎可以澈底了解劉星漢這個人。簡而言之,劉星漢除了對大自然感興趣,對其他事幾乎毫無反應。
邵維現在都學聰明了,只要看見樹上有一團蟲繭似的東西,那就是劉星漢。這個怪人總是睡在半空的吊床上。
他來到劉星漢夜宿的樹下,抬頭,拉長聲音喊道:「起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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